第三十五章 走出被控制的领域

“说不定我就成为校园里一个励志的传说了。”我故作轻松地说道,“国外带着孩子上学的事情还挺常见的,我倒是不怕吃苦,就是有些担心自己能力不够。在30岁的高龄上遭到孩子们的智商碾压。”

“这我倒不担心,又不比别人笨,只要自己努力了、用功了,没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妈妈虽然一向对我严格,但她也始终以我为骄傲,至少在学习的问题上,我没有让她操过心。妈妈想了想,又说,“你和吴浩要上进,想追求更好的生活,我和你爸爸肯定是全力支持的。你也不要有顾虑,我跟你爸相互照顾能够生活得不错。我强调的只有一点,你们出国如果你公婆出了钱,那我跟你爸爸也资助你们一部分。这段时间,我也算是看清楚了,你公婆都不是吃素的,是在胸前挂个算盘就可以站柜台做掌柜的人物。你要是读书花了他们的钱,日后必定是要受欺负的,吴浩也不是个能话事的。经济的问题,不管婚前还是婚后,自己有才是腰杆子挺直的底气。”

我心中感觉极温暖,胸口郁结了一夜的阴霾之气被妈妈寥寥数语便冲淡了大半。我低着头,闷着声音说道:“谢谢妈妈。”

妈妈怜惜地看着我,继续絮叨道:“这有什么好谢的。妈妈知道你大学毕业那会,心里是有出去留学打算的。可那时候家里条件还不太好,出国费用也大。你没开口,我跟你爸也没多嘴。后来想想,我们要是要吴浩父母的决心,当初咬咬牙也把你送出去,你现在学成回国了,人生的路应该会比现在好走得多。”

妈妈的想法跟普天下的父母一样,她凡事都从我的角度出发,希望能为我多想一分、多做这点,认为这样我就能少吃一分的苦,能够避开人生大多数的挫折。从这个角度上想,公公婆婆也同此心此理,只是他们考虑的是吴浩的利益。婚姻,当真是两个家庭长时间的利益拉锯战。

想到此处,我心里反而通透舒坦了,抬起头,轻松地笑了笑:“妈,究竟出不出去我都还没想好呢。你说的没错,我跟吴浩两个成年人,年纪也不小了,工作这么多年,竟然没存下什么钱来。既然没钱,想什么出国的事,当真要啃老啃一辈子,给孩子树立这么个榜样么?”

妈妈一愣,有些迷糊,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呀。”

我扒拉了两口面条,笑道:“我知道您的想法,可您要是真信任我,就更该相信我。要是真打算出国去充个电什么的,那就应该靠自己的努力。像你说的一样,留学的费用并不是很高,努力工作个三五年也就存出来了。何必为了着急出去,把自己摆到不利的局面里。”

妈妈似乎有些不太高兴了,耷拉着脸说道:“你们的事情自己做决定吧。一会说计划好了要出去,每两分钟又改主意了。”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倩倩,我知道你是个要强的孩子,不过有的时候,依靠家里的帮助并没什么。如果你觉得出国是一个好机会,那就去,千万别为了所谓的自尊和面子,错失了机会。”

出国对我未来的发展是好机会吗?我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心里清楚的是,照着这样的安排出国,我会别扭一辈子。

又困又乏地在律所呆着,自然也是没有什么正经事。迷迷糊糊地捱过了上午,午饭过后,aggie便来陪我去附近的公园闲闲散步。城中的公园沿着原有的一潭湖水而建,水边是茵茵青草、落英缤纷。徒步小径旁遍植大叶榕树,如今正是枝叶最繁茂的季节,翠绿的树叶在枝头招摇,滤过了那暑气依旧燎人的阳光。我与aggie漫步在林中,闲聊了一些办公室里捕风捉影的八卦,才觉得原本干枯的心情,像是饱饮了泉水一般,水灵灵地伸张开了。又走了几步,阳光有些耀眼,我抬手遮了一下,顺势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在日光下,清透的光线落在手掌上,仿佛能透过肌肤,照出骨影。我驻足细细端详了许久,手指骨像之间,根根清晰且分明,与自己记忆中的样子大不相同。我怔了怔,下一秒,泪水磅礴而出,我捂着脸,站在原地,像个孩子一般嚎啕大哭。

aggie惊得花容失色,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急忙地问道:“你别吓我啊,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怎么突然哭起来了。”

我顾不上回答,仍然用尽了力气哭。哭声很难听,像是在嘶哑的嗓音里混进了绝望的哀嚎。可正是这种难听的哭声,让我彻底释放了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委屈和不满。aggie不敢再问,只默默地在旁边陪着,又将一张柔软厚实的纸巾塞进我手里。让我整张脸都埋进纸巾里。

在哭湿了第三张纸巾之后,我终于用光了泪水,擦了擦脸,又擤了擤鼻涕,方觉得整个人轻松了许多。我抬起头来,看了看aggie,艰难地哽咽道:“我……跟吴浩,走到头了。”一句语尽,却留有无限哀婉的叹息声,嘴角又一酸,不受控地撇了撇,却再没有更多的眼泪流出来。

aggie见我这样说,便当真有些心慌,帮我整理头发的手竟带着明显的颤抖,她皱着眉头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了?是吴浩犯什么浑了?还是他家里又闹什么幺蛾子?”

我摇摇头,怔怔地说:“aggie,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明明是一个跟你朝夕相处的人。但有一天,你早上起来,突然就明白了这个人其实离你的生活很远。你刷牙、洗脸、吃饭、上班、下班、高兴或者不高兴跟他全然没有关系。他既不会与你分担困难,也没有办法感受到你心里究竟想要什么。你希望回到家里关起门来,两人能说说话,但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你,他从来就没有真正走进过这扇家门。他的话、他的思考、他的决定、他的双脚永远站在外面。我拼命想把他拉进来,却将他越推越远。两个人到了这一步,是再没有可能继续往前走了。”

aggie沉默片刻,浓浓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改口道,“人的本性就是自私的,他站在自己和自己父母的角度做选择,也是本性使然。你不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嘛。婚姻可不是纯粹的你爱我我爱你,它是日日夜夜无休无止的生活。你想把日子过纯粹了,很好,但现实不可能。比较好的办法是漠视不堪,毕竟生活里除了爱情,还有很多值得你关注的事情。”

我眼睛轻轻扫过aggie,道:“说得跟一碗浓鸡汤一样像模像样的,摸着良心说,这是你的心里话吗?如果你还在顾忌着‘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的古训,那真是白费了我们的友情。”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aggie脸上流露出我从未见过的犹豫,最终她叹了一口气,目光留在我的肚子上,快速地说:“那你让我怎么说,支持你怀着孩子闹离婚吗?”

我的目光在她面上转了转,垂下头,轻轻地说:“我真怕,真怕被这句话捆死了我后半辈子。”

aggie一惊。两个人竟不知道往下该说什么,只好尴尬地沉默着。两人徐步往前,公园的音箱里正播放着最近火热的歌曲《说散就散》,“……好不好有亏欠我们都别追究,算了吧我付出再多都不足够,我终于得救我不想再献丑,没办法不好吗大家都不留下,一直勉强相处总会累垮……”

我笑着说:“你听,这歌词多应景呀,看着好端端的两个人,当真有一天会说散就要散了。”

“呸,哪儿应景了。又不是我们要散了。”aggie唾了一口,不屑地说道。气氛终于轻松一些,两人又走了一会,她无奈地说道:“我不是要为吴浩说话,他那做派我也看不惯,可当真到了离婚的地步吗?孩子怎么办?你要想清楚,你要拆的不仅是你的婚姻,也是这个孩子完整的一个家。”

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被人用针狠扎了一下,疼得哆嗦起来。我咬着牙说道:“我之前也是这般想,为了孩子,自己委屈不算什么。跟吴浩的婚姻也许不能给我带来幸福和完满,但对于孩子,至少是个及格线之上的出生条件。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因为我越来越不快乐,我放弃得越多,心里的遗憾和愤恨就越大。对自己生活的掌控力越低,幸福感也越低。一个不幸福的妈妈凭什么给孩子幸福的家。至于吴浩,他就像个灵魂一般存在着。风雨来了,他以丈夫的身份站在我面前,风雨一滴没少地打在我身上。我的难受、我的不情愿,他看到了,但也就是看到了,何尝想过自己能够做些什么。如果我自己能够承担起生活里的风雨,而身为丈夫他缺位至虚无,我又何必为难自己,让他继续占着这个名义。”我别了别泪意,继续说道,“这个问题我自己想了很久,要承认自己婚姻的失败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今天我突然就想明白了,原来支撑起两个人组成一个家庭,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在这些爱的下面,还需要一份坚定的对对方的尊重。没有这份尊重,再多的感情,再多的爱都会被消耗掉。而在我们的这段婚姻里,吴浩的父母一直强调我为人妻、为人妇的责任和义务,这我不怪他们,上辈人有他们对婚姻的理解。但每一次,吴浩都以一种表面无所谓,行动支持他父母的想法,却从来没有想到在此之前,我是一个有独立自主思维的人,我也有我的想法和我自己对未来人生的规划。在婚姻中,自我牺牲不是不应该,只是不该被他人肆意糟践。”我一口气发泄完,停了停,又继续说道,“我当然希望他在宝宝父亲的身份上能做得更好一些。但这是另一回事,是婚姻之外的事情。”

aggie心疼地将手搭在我肩上,暖暖的掌心里传来支持的力量。她哀叹道:“即便我承认你说得有道理,可生活里也有更现实的难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出生以后怎么办,那么小的娃娃,总得有人帮忙照顾吧,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依旧湛蓝得令人心醉,上面漂浮着几缕白云,幻化成风的形状,自由自在的令人心生羡慕。我苦笑了笑,“孩子的问题、未来几年的生活,吴浩的爸爸倒都给我们安排得很妥帖。他的安排也许在大多数人眼里,那简直是中了彩票似的好选择,但我知道那背后的代价是什么。一年多前,我按照大多数人的标准选择了这个老公,按照世俗的标准经营着婚姻。结果是我不仅不快乐,还有有种遍体伤痕累累的感觉。我现在怀疑世界上大多数的人其实过得都不快乐。所以这次,无论他们给的是陷阱也罢,是馅饼也好,我都不想要,我就想看看按照自己的想法走走看,看能趟出一条怎么的路子来。”我扭过头看了看aggie,平静地说,“我努力了三十年,读了那么多书,熬过了那么多场考试,在社会上有养活自己的能力,并不是他家附属的生育工具。而现在的时代也早就不是娜拉出走后,无路可去的年代。单亲妈妈再苦再累,也好过这场婚姻给我带来的窒息感。”

aggie蹙了蹙眉,轻声说:“你不要用说服我的姿态讲这些漂亮的大道理,我们又不是在打辩论赛。这个事情,如果你已经决定了,并且能确定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都不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那就这么做吧,我肯定支持你。”

我咧嘴苦笑了一下,缓缓道:“若是吴浩能有你这样的态度,我们也不至于会走到今天。你信不信,我要跟他说咱们离婚吧,他一定觉得我疯了。然后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娶了一个神经病。然后,跑去找他爸妈。然后,他爸妈来找我做思想工作。然后……”我说着说着,竟又陷入这场感情的苦痛里,喉咙里像被塞进了一大团棉花,不仅说不出话,就连呼吸也觉得苦难。

aggie夸张地掰过我的肩膀,仔细地打量我的脸,冷笑道:“我还以为自己眼花,竟然不是,你笑起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丑了?”她皱了皱眉,好像真的在思考一样,“行了,下午姐姐我就翘班带你去美个容。女人呀,无论在什么样的情景下,最不能放弃的就是颜值。”

我又笑了笑,样子一定还是很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