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婆家出来,吴浩显得非常兴奋,一路上都在说自己在英国读书时的各种趣事。我靠在车窗上,只觉得一整日的疲惫在全身上下蔓延开,脑袋却异常地清醒。“你爸为什么会突然有让我们出国去的想法?”我疑惑地问道。
“开窍了呗,突然明白了资本主义的好处。”吴浩吃吃地笑道,“老爷子不是说了么,那个谁谁的孙子都生在美国,有双国籍,咱们的孙女可不能输在起跑线上。我爸这个人呀,看起来挺淡然的,好胜心从来都是不输别人的。”
“人家是生完了就赶紧回来的,可听你爸的意思,倒像是很想让我们出国定居。还提出让我在国外读个学位,这可得花不少钱呢,咱们又没什么积蓄,你妈能同意吗?”想到钱,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你看我爸说起话来,大道理带着小道理,层层递进的,还担心他做不通我妈的工作?”吴浩笑着说,想了想,又说道,“这不也正是在替你考虑,让你别管宏运的事了,你老闲不住,把自己整得跟秋菊似的,真跟受了多少委屈一样。现在好了,咱啥也别管,什么人也犯不着咱们,以后咱们就去美利坚发展了。”
听他这么说,我越是忐忑,“说得轻巧,你是轻松,本身就是英国培养的设计专业。我一个本土的法律学位,中美两国法律体系本来就不一样,这门学科又极其依赖语言能力,我一个外国人能申请到什么好学校,没有个十年八年,怎么会有精通两国商法的那一天。”
吴浩听我认怂,得意极了,哈哈笑道:“也有你担心和害怕的事情呀。这能怎么办,慢慢学呗。反正马上宝宝就出生了,你就在家一边带娃一边学语言申请学校呗,等咱们拿到身份以后,再生一个,那时候就有国家福利帮咱们养了。十年八年以后,孩子也大了,正是你在事业上大展拳脚的时候。”
我有些不悦,道:“所以,我是要放弃在国内好好的工作,去美国先荒废那么几年再说?这跟之前你们急着让我辞职回家有什么区别?”
吴浩看了我一眼,傲然地说道:“你能现实点吗,那可是在美国。何况我还得养你好几年,供你读书呢。”
我的脸色一下便沉了下来,倒不完全是被他居高临下的态度伤了自尊,更重要的是自己也清醒地认识到,他说的没错,真要出国了,我也就是这么个情境,这么个地位。在深圳,我与吴浩以平等地位自居,尚且不能事事由己。若真靠吴家的资助出国,这平等的面纱被一旦拿下,我又该如何跟他和他的家庭相处。我扭过头,摇下车窗,温润的空气不断地拍打在我的脸上,高高耸立的路灯将护栏里浓红淡粉的勒杜鹃照得格外妖娆。若是在十年前,真有这么一次出国深造的机会,我会不惜任何代价地出去,压根不会考虑英语难不难学、异国会不会孤立无援,对西方先进制度、法学精神的向往足以使我有勇气克服一切。可如今,纵然上进之心仍在,却再没有了那不顾一切的单纯勇气。
吴浩见我不说话,自觉说话有些过分,便缓言道,“其实你目前的工作并不算是特别顺利,出了这茬子事,就算能说得清楚是林颂下了黑手,你也是有不小的责任。事业发展因此被影响个三五年都算是正常的,还不如趁这个时间换个环境,将挫折换作自己上升的机会。这可是我家拿出老本来替你铺路了,你以后做事可不能再任性了。”
“任性?”我笑了笑,道,“你所谓的任性包括我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也包括我要把金士达的事情弄清楚?”
“对。”吴浩没好气地说道,“刘倩,我真的觉得你应当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之前你在家里倔,硬要照着自己那套来,我也不能拿你怎么办。这次工作上出了纰漏,利弊爸爸都分析给你听了,连退路都帮你准备好了,你要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神仙都帮不了你。”今晚吴浩说话的底气特别足,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度。
我淡淡地笑了笑,故意说:“其实,弄清楚金士达的问题和出国生孩子并不冲突,对吧。我可以先查清楚问题,再去美国的。”
吴浩眉毛皱成了一团,愠道:“你故意的是吧。你以为你是谁呢,金士达的事跟你究竟有什么关系,非咬着不放。你也不想想,要真的是光泰跟宏运在打商战,那就是两个上市集团之间的事,多少人的利益在里面,你小虾米一般的人物,掺和个什么劲啊。”
话是这么个话,理却不是这么个理。我盯着吴浩,问道:“多少人的利益,这里面包括你家的利益么?”
“你什么意思?”吴浩的语气中已有了几分恼火。
“就是字面意思。我就是想弄清楚,你爸从一开始就不愿意我跟金士达扯上半点关系。先是逼着我赶紧辞职,现在又抛出了出国的提议,这让人怎么想。我思考了很久,若真是为了维护杨总的利益,他不应该是这样的态度。毕竟为了朋友牺牲儿媳妇的利益,这不合常理。那唯一正常的解释就是,你家也有利益掺和在这个事情里。或许是持有金士达的股份,或许是买了光泰的股票,这都是很简单且合法的事情。”我索性坦言自己心底的疑惑。
吴浩沉默了许久,继而又说道:“我不知道这个事,应该是你想多了。也许我爸就是突然想到了,才提出了出国的建议。”
我心中冷笑道,“老爷子可从来没有一时兴起的事,他只是把交易做在不明言,并且将对手的议价空间都压缩光的人。”
吴浩见我不说话,又道:“何况,就算我爸真的跟杨总达成了什么约定,那也没什么呀。老爷子赚了钱,还不是花在我们身上。”吴浩的语气满是无所谓的轻松。
我吸了一口气,半阖上双眼,疲惫劈头盖脸地袭来,头脑也开始跟着混沌起来。我累到不想再多说半句话,昏昏沉沉中仿佛听到心里自己委屈的哭声。“哭什么?!”累得快罢工的脑子正在呵斥软弱的心,“你早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从来不该奢望别人一边给你利益,一边还要顾全你敏感易碎的情绪。”
“我知道,我知道。”心里那个细弱的声音又响起,“大多数时候我愿意为了利益放弃情绪、尊严之类虚无的东西,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很不一样。”
究竟哪里不一样,我还没想明白,便听到吴浩的声音在耳旁想起:“我有的时候真不明白你在执拗什么,好像成天都在跟人较劲一样。世界上就你一个人天天处在逆境里,要逆流向上么?唉,至少希望以后宝宝别像你这性格。”
我继续闭着眼假寐,被他一打断,方才脑子里那两个声音也不见了。眼睛倒是刺痛得厉害,我伸手揉了揉,干涩得没有半滴泪。
当晚竟又一夜未眠,我简直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就要被失眠缠上了。无法阖眼的时候,心绪也异常的烦乱,只能望着窗户,掺和着城市灯光的月色映在轻柔的米色窗帘上,泠泠地照了一整夜。不过我心中清楚,再过几个小时,这满窗的月色会蓦地换作一抹蓬勃的金色阳光,将夜里的孤寂与寒凉替下,重新为世间许下希望和美好。
我在第二天早餐的时候,把公公的提议告诉了妈妈。早餐很丰盛,一碗红汤素面条配着妈妈亲手炸的糍粑块,每一口都满是家乡的味道。妈妈放下了吃了一半的筷子,擦了擦嘴,很认真地想了想,又问道:“你公公怎么突然会有这样的提议?”
“我之前工作上出了一点小问题,挺倒霉的。他可能觉得反正也要生孩子,职业发展怎么样都会被耽误几年,还不如趁这个时机出去充充电。”宏运的事我没有跟妈妈详说,反而借用了吴浩的说法,站在他们的角度说话。
妈妈疑惑道:“全是为了你的缘故?出国可得花不少钱呢,你们刚结婚,马上又要养孩子了,支持得起吗?”
“也不全是为了我,他们以后可能也有出国养老的打算,让我们出去也有打前站的意思。还有吴浩,他回国这些年像是水土不服一样,总没个正经样子。说起到国外生活,倒是很有兴趣。可能他真的更适合国外的生活方式和节奏吧。”我解释道。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呢?”妈妈关心地问道,“吴浩在国外留学了很多年,他适应起来应该没有问题。可是你呢,带着孩子再去读书,这可是要吃大苦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