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颂脸上露出一丝讶异,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嘴上连连说道,“哦,原来是怀着三胎的英雄孕妈妈啊,你们夫妻真是好福气。”气这个字在他嘴里变换了两三种声调才吐完,林颂不大的眼睛里也随之闪耀出恍然的目光。很快,他的神情恢复了常态,彬彬有礼地再次主动与吴浩握手告辞。
两人寒暄了几句,吴浩自以为用丈夫的身份以及即将到来的一家四口压制住了前男友嚣张的气焰,正洋洋得意之际,林颂却看似不经意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她向来是一个肯搏命的女孩子,对工作对生活都这样。去年在泰国的时候,我还劝她凡事不要太执着,伤着了自己的身体总不是好事,不过如今看来,也算是天遂人愿。”
林颂这话说得及其隐晦,却饱含信息量,一是我们在泰国的时候已经见过面。二是我告诉了他我去泰国的原因,他还劝过我不要牺牲自己的健康。三是既然这个三胎是非自然受孕,那你吴浩又有什么可值得炫耀的。当然,这话落到吴浩耳里,便更多生了一层意思出来,而这层隐秘的含义直指他最脆弱的自尊,先前自以为胜利的骄傲顿时灰飞烟灭。吴浩本来就生得白净的脸,一瞬间胀上了殷红的血色,一瞬间又变成了冰冷的青白色。
妈妈说完,我的脸色也近乎失血的惨白,捏着巧克力的手跟得了帕金森一般止不住地颤抖。心中思量,与从社会底层一步一步爬起来的林颂相比,吴浩充其量只是一株盆栽植物,被父母精心修剪成美好的模样,却错失了风雨历练,错过了体会人性深处黑暗面的机会。成人的社会,哪有那么多的与人为善,那么多的相逢即是朋友。你的幸福,往往正是他人不幸的参照物。谨慎地收敛好你生活中的小确幸,才是免遭伤害的最佳的途径。
不过,吴浩固然稚嫩了些,但像林颂这般肆意的恶毒,也实在令人气愤。
我问妈妈,吴浩在哪里?
妈妈有些怜悯地说,“医生说你可能要留院观察两天,你婆婆刚才也来了,就打发他回去拿些换洗的衣物过来。”妈妈停了停,又说道,“我看他走得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你还是找机会跟他解释解释吧。年轻的男人都这样,自尊心强,又好面子。千万别让林颂这事闹得影响你养胎了。”
我唯唯点头。心里盘算着,这事情最棘手的倒不是我接了林颂的项目没说,而是林颂拿着泰国来刺激吴浩。通过试管受孕,本也是件正常的医疗手段,但在中国社会特殊的文化语境下,却往往意味着生育能力的不足以及对生育的极度渴望。而无论何种原因,都将精准地击中吴浩最脆弱的那根神经。更糟糕的是,万一他一念之差,误以为我在泰国时,与林颂有什么苟且,那这误会可就说不清楚了。我闭上了眼睛,满脑子盘旋着如何能够自证清白,真是太麻烦了。
当天晚上,吴浩并没有再来医院。简单地发了条信息,说自己晚上有课,就不过来了,明天再抽空来陪我做检查。我知道他还在消化下午的见面,也不强求,反正自己脑子也乱得跟浆糊似的。见了面,反而容易越描越黑。
在狭窄的病床上左右扭摆都觉得不舒服,索性撇了睡意,痴痴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发呆,一股旋风夹带着杠铃般的笑声璇进了我的病房,aggie往我脚边猛地一跃坐,我几乎被震下床去,抬眼望她,一件淡灰色的大开领羊绒毛衣随着她的动作落下半个肩头,微微露出里面黑蕾丝的带子,连我这么一个孕妇看了,都在心里直赞性感妩媚。
aggie带着一股令人愉悦的淡香将脸凑前,把我仔细打量了一番,啧啧道:“怀孕真是损毁颜值呀,还带着一脸愁苦,连鱼尾纹、八字纹都要出来了好么?!”
我伸手将她光洁的脸庞推开,怒道:“你这是来看望病人的,还是来送我归西的?”
aggie笑了笑,没心没肺地说:“都不是,只是听说你当众晕倒了,还被林颂给送进了医院,我特意跑来,趁热挖掘一下新鲜的八卦。”
“听谁说的?我妈还是吴浩?”我不耐烦地问道。
“当然是阿姨啦。我跟姐妹的老公私底下可半点往来都没有,这是道德红线的问题。”她挤眉弄眼地说道,“说吧,林颂这么个坟头草都长三尺的人,咋滴又横空出世了呢。”
我拢了拢肆意飘散的鬓发,让自己的形象尽量在这个花枝一般的女人面前体面一些,又扯了块纸巾,按了按面上的浮油,方觉得神思爽利了些。才缓缓将当时在曼谷如何偶遇林颂,后来有了工作往来以及今日吴浩与林颂的相遇,尽量详细地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