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浩一怔,似乎被我连哭带闹的场面惊住了,他无力地往床上一躺,胳膊搭在额头上,轻轻地说道:“倩倩,我很累。我今天上了6个双节课,讲了整整12小时。回来还要管你和爸妈的情绪,我不是神,我也没这么大的能力,我就想安安静静地休息一下,你们能不能放过我。”他越是这么说,我哭得便越发厉害。
吴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爬起来从背后抱着我,头低垂在我肩膀上,在我耳边呼吸着说道:“你这么不想去,要不就算了。我也舍不得你。你看我们新婚燕尔,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就被活生生拆开两年,我一定会很想你的,很想很想,心里想,身体也想。”一面说着,双手一面在我身上游走,不断地抚摸各处的敏感点。终于,我被他的动作燃起了欲望,转过身开始回吻他。两人的动作越来越激烈,在他深深进入我身体的时候,喉咙处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声愉悦的低吟。要是他能进入我心里,看看我被那两扇石门碾压的模样就好了。我忍不住地想。
性爱的欢愉有助于抚平一时的情绪低落,却对现实的问题毫无帮助。第二天,我顶着困乏的眼圈来到律所。还未等坐稳,便被包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小刘,你高球打得怎样?”包主任笑眯眯地问我。
“高球?勉强算个刚摸了几次杆子的初级菜鸟吧。”我说的是实话,以我的经济水平,哪有那闲心思去练高尔夫。只是律师圈里都流行这个,才跟着朋友去上了几次体验课,勉强算是把场上各种礼仪熟悉了一遍。
“摸过杆子就行,”包主任对我的水平本身也不抱什么期待,“你收拾收拾,一会儿跟我去观澜,正好跟内蒙那个项目的几个老总见见面。”
“现在?”我被包主任命令式的语气吓住了片刻,心里纠结了一万遍,面上跟便秘似的难看。
“怎么了,家里对你接这个项目有想法?”包主任和颜悦色地说,“没关系,只是打个球,你别有压力。今天打球的这几个人,在深圳也算得上是鳄鱼级的人物,认识他们对你日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去不去内蒙,回头再商量。”
“我不是这个意思,”领导这么提携自己,我哪里敢说什么难处。只好指着自己一身灰条纹西装和七公分的高跟鞋,苦笑道,“您看我这身打扮,恐怕连球场都下不去。”
包主任瞧瞧我,笑道:“没关系,俱乐部里有商店,现场买一套行头就行了。”
上午十点的观澜湖高尔夫球场,晨曦清冽的味道还没完全退去,绿茸茸的草地像上等的丝绒毛毯一般,走在上面,透过鞋底传来令人身心放松的感觉。球场上的人不多,偶尔还有些跑跳穿越的小鸟,给这处梦境般的美地增加了许多生趣。我从来没有在这个时候到过球场,在我的概念里,此时应该正是一天中工作最忙碌的时候,不断闪动的电脑屏幕、快速敲击的键盘、略微散发着臭氧味道的打印纸才是熟悉的味道,我也以为那是所有人的工作日。
一起打球的几个总,各个都是能言善道、左右逢源的人才,对我这样一个初来乍到、十次击球有八次带着泥的菜鸟选手,不仅没有瞧不起,还时不时地夸奖几句。
“老包,刘小姐这个球打得可比你好多了。”
“刘小姐果然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刘小姐是中南财政毕业的呀,我的另一个合伙人也是贵校毕业的,现在在华尔街搞上市,以后你见着了,得喊师兄。”
“你之前跟过洪氏集团的case呀,那小子我知道,拿了钱,说要盖楼,地和批文都拿到了,搞一半就跑去非洲挖矿了。”
林林总总,说是闲聊,倒更像是一场面试。但我却出乎意料地享受这种面试的感觉,毕竟蓝天悠悠、白云闲闲的环境,胜过任何在写字楼里进行的逼仄盘问。这还特别容易令人对将来产生幻象,似乎自己当真变成了叱咤风云的女律师,每天打打球,扯扯案子,一个灵光闪现便为客户弥补了数以亿计的亏损,然后七位、八位数的代理费便能自动打到账上。这种感觉,怎么说呢,不恰好是我理想的终极么。
包主任开车送我回去的路上,一面不停地称赞我今天的表现。用的最多的词是“游刃有余”“撑住了场面”,我心知他下一句必然是“肯定能担负起重任,不辜负我的一番心血”,但他没说出口,我也心知肚明地装着傻。
“小刘呀,我刚来深圳的时候,这边跟老家的田一模一样,当然,我山西老家田里种的是麦子,这里种的是水稻。但其他的感觉是一样。我当时就在想,我颠簸四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从一个农村到另一个农村干嘛来了?这种迷茫一直伴随了我整整两年,那两年里,我在工地扎过脚手架、在关口跑水货、还卖过益力多,你能想到的活我差不多都干过。然后终于明白,背井离乡几千里,我就是来赚钱的。不仅仅是要赚每天的饭钱,我还要出头人地。在这里拥有实现你一切想法的可能,但想做出事业,靠大零工可不行。我大学本科读的是农牧业,你想想看,这专业跟没文凭也差不了多少。我那时候认识了一个黑道大哥,真的是黑社会,从香港过来的。我问他,除了上街砍人,什么活最赚钱。大哥想了想说,律师。然后我就去做律师了。”包主任一面开车,一面跟我讲述自己的奋斗史。这几乎是他这个年龄男人的通病,通过追忆往事,传输自己的价值观。不过他说的很有意思,我听得也很入迷。
包主任继续说道,“深圳离香港最近,又是一个新移民组合的城市,商业活动频繁,对法律概念吸收得很快。你看现在,满街随便哪一个创业公司盈亏还没持平呢,就先雇上了几个法律顾问,这是法治深入推广后才有的效果,做生意的人,谁也不想在法律问题上吃亏。可在十几年前,律师的活可没这么好干。我最初接的代理都是民事纠纷,什么夫妻闹离婚啦,包工头卷钱逃跑啦,最多的就是这种讨债的活。那些年,皮鞋跑穿了无数双,钱也没赚到几个。我一想,这也不是办法呀,就又跑去找那个黑道大哥。那大哥人也义气,跟我说,鸡毛蒜皮的活,赚的当然也是鸡毛蒜皮的钱。同样的时间,你啃树皮,别人啃黄油,到嘴里的滋味当然不一样。然后,他就帮我介绍了几个在深圳开工厂的港商,开始只是接港佬公司法务的活,审审合同呀,参与参与商务谈判之类的,赚得比以前自然多了许多,我开始觉得自己一辈子就应该这样过下去。也就是几年间吧,其中有两三个港商生意越做越大,产生的经济纠纷也非常大,发生了几起商事诉讼。他们信任我,这几场官司都交给我处理,运气也不错,我都赢了。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赚钱,变得很容易。生活不再是从前的两点一线,突然变得丰富且立体起来。这个时候,我才想,以前自己对理想的目标是不是订得太低了。”包主任笑了笑,我在一旁也跟着笑了,“小刘,是个聪明人,名校毕业的高材生,条件、基础比我那时候要好得多得多,只要自己不放弃,日后的成就一定会在我之上。”
我连忙诚惶诚恐地说道:“老师,你谬奖了,我怎么敢跟您想必。无论实力还是为人处世各方面的能力,我比您都差远了。而且我也没那么大的野心。”
包主任哈哈大笑道:“野心呀,很多人恐惧它,却不知道它才是理想最好的朋友。周星驰有句特有名的台词怎么说来着,人没有理想跟咸鱼有什么区别。在我看来,没有野心的人,才是一条正宗的咸鱼干。只会躺在那儿发臭,没有野心、没有拼搏的勇气,现在的深圳就仍是种满水稻的乡村。”
“是,您说的是。”他最后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些许的不满,或许是不满意我所为没有野心的表态。
一路开车回来,宽敞通畅的高速公路两旁林立着现代化高楼,原本属于偏远的关外地区现在也一副欣欣向荣的发展。我心中漾起一层接一层的热潮,高主任的话像鸡血一般注入了我的身体,让人一瞬间充满了斗志和力量。为了自己未来的发展,有什么战胜不了的困难。
我心中的天平赫然倾向了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