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吴浩去洗澡的时间,我坐在床上一面往身上捯饬着香腻腻的润肤露,一面将整个事情细细捋一遍。机会仍然算是个不错机会,至少值个70分,毕竟能跟一遍破产重组的流程,是许多商务律师一辈子都遇到的大事。所里能把这个机会给我,大部分肯定是源自对我前些年所做工作的肯定,另一方面,所里也的确没有更合适的人选能跟得动这样一个跨地域的项目。当然,如果我用更加狭隘的思路去揣测包主任,试探我在近期内有没有生育计划的意图,恐怕也不是没有的。再看吴浩家里,公公婆婆的话不能说毫无道理,但他们的立场是高度一致的,都反对我接下这个项目,更希望我留在深圳,最好能够在这一两年内完成生育任务。这种想法也算是在情理之中,毕竟在整个事情里,被牺牲掉的仅是我个人事业发展的可能性。
工作和家庭像极了两扇沉重的大石门,缓缓向我逼近。他们尚在远处时,对我来说,只是两个异体的存在,毫无感觉,但一个晃神间,两扇门便压到了跟前,挤得我呼吸都觉得艰难。我竭力想抵住来自其中一边的压力,却感觉背后空洞得发凉,毫无依靠。其实,我只要在意一个人的意见就够了,那便是吴浩。
吴浩洗完澡,光着上身走进屋里。紧绷的肌肉上还残存着洗澡水的湿润,他跳上床,往我抹着润肤露的手上蹭,一面嬉笑着说,“给我也涂点,我也要肉肉香香。”
我今天哪有这般情趣,只粗暴地将他一脚蹬开,低声斥道:“走开,知道我心烦,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吴浩毫不在意我的态度,一面套上睡衣,一面哄道:“你也别被我爸妈一下给唬住了,要是这机会当真好,你就去。反正他们也表态说不干涉你的决定嘛。”
“你支持我去内蒙?”我有些惊喜他的态度。
“那你自己的选择,我干嘛要反对呀。”他的态度更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那你不想赶快生个孩子?”我试探性地问道。
“怎么不想,播种乃是雄性哺乳动物生存的第一要义。”他已经套好了长睡裤,“但我总不能勉强你给我生吧。”
“我们也没商量过究竟什么时候要孩子?”
“也是。要不我们商量一下,你想什么时候要?”他将问题又抛了回来。
我有些哭笑不得,一团怒火在肚子里孕育发芽,“你什么意思呀,我去内蒙你不反对,不反对是不是支持呀?什么时候要孩子,这不是废话嘛。要是我去内蒙,那就两年后再要,要是我不去,那现在就可以要。你究竟是什么态度,究竟是支持我去还是支持我留下来?你把话给我说明白了。”
吴浩为难地说:“我支持你的决定呀。你要决定去了,我们就过两年要孩子,你要是怕过两年年纪大了不好生,那我们现在就要。我说错什么了。我没有强迫你去做你不愿意的事情呀。你的意志就该是你的决定,就是我的态度。”
这还算半句人话,我心里的怒火隐隐消散了一些,为了缓和刚才紧张的气氛,我嗲声嗲气地说,“假设我决定去了,你打算怎么支持我呀?”
“那我就忍两年欲求不满的痛苦。”他做出痛苦的表情说道。
“那假设我决定不去呢?”
“那我就奋发进取,夜夜耕耘,直到精尽人亡。”他得意地说。
“就这么支持的呀?”我对他的表态很是不满,看他那神情又不似在开玩笑。
“那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还要怎样呀?”
“比如你父母的工作谁去做呀,我这过门还没满一年呢,就逆着二老的意思行事,他们对我不该有什么想法啊。”我举了个例子。
“这我可做不了,你看到了,我从认识他们起,他们就这么强势的。在这三十年间,我从来没有成功改变过他们的想法。”他认真地说,又补了一句火上浇油的话,“何况这是你做的决定,你要在意他们的想法,那你做决定的时候,就该想好怎么做通他们的工作。我一个做儿子的,帮媳妇说多了话,不是激化矛盾嘛。”
刚刚扑下去的怒火,蹭蹭地又冒了起来,很快就升腾到了脑门上,“吴浩,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这叫人话嘛。他们可是你的父母,我尊重他们的意见完全是因为你的缘故。你这时候倒往外摘了,行,那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们谁也别冒出来哔哔。”
“你想干什么呀,你想干什么谁又能拦得住你。刘倩,我也不明白你在发什么火。我觉得我已经比中国绝大部分的丈夫都要开明了,我百分百地尊重你选择的自由,完全没有强迫你为了生育放弃掉自己的事业发展。你还有什么不满呢?”吴浩也有些不耐烦了。
“你是没说什么,该说的,该给的压力,你父母都帮你说完了,到你这你当然可以做一个纯粹的好人。对你爸妈一句话打发,是刘倩自己的决定,我也没办法。对我也是一句话,我尊重你的选择,所有选择的结果你自己承担吧。不就是这个意思嘛。”
“事实就是这样啊,我改变不了我爸妈的想法,也不想去改变。我也不干涉你的决定,因为我认为你是一个成年人了,当然应该对自己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有成熟的考虑和对后果的预判,非得把我拉上是什么意思?”吴浩义正言辞地说道。
我气得手指发颤,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半天,最终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行,你有理,真行。我是一个成年人,我所有的问题只要站在我自己的立场考虑决定就行了,你别忘了,我们已经结婚了,这是一个家庭。出长差也好,生娃也好,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我们这个小家庭一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