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不能留在我身边

这一喊就是三个小时。从晚上十点喊到凌晨一点。

女生宿舍都疯了,尤其是那些早睡早起第二天还要去图书馆自习的学霸们。一个学霸往楼下扔暖水瓶。好几个学霸头探出窗子狂喊璐璐是哪个赶紧出来还让不让人活了。

璐璐没有出来。我们五个人把披头散发的刘佳拖回了男生宿舍。

之后又有了传奇故事,说京郊的山上跑出了一个野人,三更半夜在学校闹,后来被我们擒获,扭送派出所,公安奖给我们一人五千块钱。

那段时间,天天有不认识的人问我借钱,都说是我素未蒙面的好友,有一个最牛逼的,说是我未来的儿子,借钱修时间机器,好早点儿回家。

我也出名了,但我不是很高兴。

连续在女生宿舍楼下闹了两天,刘佳终于也累了。他好好洗了个澡,和我们吃了顿大餐。我们一直在劝他,分了就分了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大学何处无芳草。

明天有钱接着找。余北北点题。

刘佳没理我们。他自己不知道琢磨了些什么。一星期后,北京大雪。刘佳神神秘秘地找我们,喊我们帮忙。

一顿饭。我们说。这时候我们都断粮两天了。

一人一顿。余北北钦命。标准不低于五十。

刘佳满口答应。我们跟着他下楼。他在学校下课必经的一条路上堆了个雪人,让我们护驾,壮声势。

余北北觉得这样效果不够,就自个儿跑去印了一摞传单,上头印着刘佳和璐璐的合照,还写了两行大字: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我们站在雪人周围,看见有人经过就给他们塞一张传单,说,请见证一段伟大的爱情。

璐璐出现了。刘佳截住她。我们在一旁起哄。

刘佳说了一堆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再也不走了我们好好在一起的废话。璐璐看着脚尖,一言不发。

这是我给你堆的雪人。刘佳指着雪人说。

我们开始撒花,唱《铃儿响叮当》。

璐璐哼了一声。雪人怎么了?能带走么?她问。

刘佳一愣。能!

他扫视了一下周围,从一棵树底下找了块纸板子,就开始挪移雪人的大工程。我们歌不唱了,一窝蜂过去帮忙。

刘佳吭哧吭哧忙活了一分钟,一双手从后头抱住了他的腰。

这次你说真的?璐璐问。

刘佳用力点头。

他们就这样和好了。刘佳又送了保卫科长一条假中华,从此破车长期停在学校一角。他牵着璐璐的手,走路上课,结伴自习。这一来居然就坚持了两个月。

我们都以为,这件事将这样按照浪子回头的路子继续下去。直到有一天,我回宿舍,看见其他四个人都一脸肃穆地望着我。

我心里一紧,再看刘佳的桌子,空的。打他电话,不接。

他又出发了。这次更远,厦门。

璐璐找到我,递给我一个袋子。

这一年他送给我的东西。璐璐说。还有明信片,不管他回不回来,让他不要再联系我了。

璐璐你再想想……我试图劝她。

不想了。璐璐说,这样下去,没有意义。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个月后,刘佳冲进女生宿舍找她,璐璐的床位已经打扫干净,住进了另一个女生。

刘佳给璐璐打电话,空号。

别人告诉我们,璐璐出国了。

刘佳又开始了他不上课、漫游大江南北的生活。

大四下半年,整整一个学期,我们都没有见过他,也没有再收到他的明信片,只是零星地知道他开着他的破车去了很多地方,遇上过劫匪,碰到过暴雨,还在西藏出过一次车祸,差点儿死掉。

再见到刘佳的时候,是我毕业后半年。

他打电话叫我出来吃饭,说出差来北京考察市场,顺道看看我。这时我才知道,他放弃了学业,去了杭州,办了一家旅游网站,做了几个月,还盈利了。

他问我有没有璐璐的消息,我说很少,就知道在国外学习着呢,再半年才能回来。

等她回来,一定告诉我。刘佳说。

你要开着大奔来迎亲?我问。

刘佳没说话。

后来我终于知道了他的用意。半年后,璐璐回北京,找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租住在公司附近。我和她断断续续维持着联系,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刘佳。

刘佳问我要璐璐的地址,我给了。

然后我天天等着,什么时候能看见大奔。过了一个月,璐璐忽然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找她一趟。

我在一家咖啡馆见到了璐璐。她没和我寒暄,直接从地上拎起来一大捆东西。

这时我才明白,刘佳四处游逛的大半年都干了些什么。他买了一大堆空白的明信片,每到一个地方就画十张当地的风景,没有风景就画街道。最后攒了足足三百多张,扎成一捆,在璐璐回到北京的头一个月,一股脑给她寄了过来。

据说邮递员看到那一厚摞明信片,吓哭了。

你看了么?我问璐璐。

没看。璐璐说。不想看。

……看看吧。我说。

我们换了张大桌子,把绳子解开,三百多张明信片摊在桌子上。其他桌的客人都以为我们疯了。

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是西塘。有水有船。

第二张是罗平。满眼的油菜花。

第三张是宏村。小桥,下着雨。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每一张的右侧,刘佳还写了一句话。

这里人很多,风景很好,只是没有你,所以这个世界对于我,眼前疯狂绚烂,内心无语苍白。

以前我以为,四处奔跑就是我的安全感,直到有了你,我发现,你才是我的安全感。

我想你。靠在九月的桥边想你,坐在十月的船沿想你,走在十一月的石板路想你,十二月,你在我心里生了根,再也抹不去。

我们是一样的,都在苦苦追寻一个方向。可我们的方向是相反的,你站在原地,我漫无目的,也许永远不能在一起。

我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抬头看了璐璐一眼。她认真地读着每一张明信片,一句话不说。

我拿起最后一张,忽然一下喉头哽住。

画上是一个小小的雪人,一男一女两个细细的身影站在雪人两侧,牵着手。

旁边是大段的文字:

璐璐,今天北京又是大雪,我赶了一夜的路,现在在我们学校。

你还记得我给你堆的那个雪人吗?我在雪人肚子里埋了一张纸条,写着“我爱你”,打算如果你当时不原谅我,我就拿出来给你看。但是你原谅了我,谢谢你。那张纸条,我晒干后留下了,现在还在我钱包里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会把它拿出来。

我们相遇是个挺悲惨的故事。他们说我是故意的。他们猜对了一半。我不是故意要撞你,我只是想从你旁边停下,和你说句话,可是路太滑了,没刹住车。

那天我很困,但到现在我都记得很清楚,你穿着黑色的羽绒服,灰裙子,雪花落在你头发上和侧脸上,很美。我本来从你身边开过去,又减速等你过来。

那天是雪天。

我们和好那天也是雪天。

所以,以后只要北京下雪,我都会到学校来,看看我们认识的地方。不管我在哪儿。

你离我很远。我可以等你回来。

下一次下雪,你能不能在我身边?

如果以后我都不走了,你能不能,留在我身边?

我一口气读完,再看璐璐。她怔怔地盯着明信片看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说话。

片刻后,她突然站起来,低着头开始收桌上的明信片。

我愣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明信片……写得够矫情的。我含含糊糊地说。

璐璐没理我。她迅速把明信片收到一起,按原样摞成一摞,仔仔细细捆好,然后默默坐下。

你知道最初,我为什么喜欢刘佳吗?她忽然问。

我摇头。

因为我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璐璐说,他的生活很有趣,很独特,是我绝对想不到,也不会去体验的那种生活。

我被他吸引了。璐璐又说,虽然我们性格不同,对待事情的态度也有很大差别,但当时我想,是谁说,性格不同就不能在一起呢?也许我们正好是互补的,对不对?

说完,她轻轻笑了笑。现在想想,也许从一开始,我就想错了。

刘佳喜欢我,可能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吧。璐璐最后说。

她低着头,又看了看明信片,然后看向窗外,眼神明亮。

我想找到任何她哭了的蛛丝马迹,结果什么都没发现。

到最后也没发现。

所以这个故事就没有了皆大欢喜的结局。璐璐是拎着那些明信片走的,自始至终没有提到,还想不想和刘佳联系。每次我试图把话题引向这个方向,她就问我解决户口了没。

妈的。

之后我们离开咖啡馆,各回各家。我刚进门,手机就收到一条短信:帮我和他说一声,画很美,谢谢他,那一年,还有这几年。

我很想回一个:“他”是他妈谁啊?大爷的你就不能自己发?

最后忍住了。

我给刘佳打了个电话。长途,所以我说得言简意赅,不过特意强调了璐璐的反应,还有她那条短信。

刘佳一直在电话那头嗯嗯哼哼地答应,声音越来越小,我怀疑他哭了。真没出息。

好。挂电话前,刘佳只说了一个字。

那顿饭吃完,刘佳去找他的朋友,我回我租住的房子。

之后又是一年未见。

我几乎没有刘佳的消息,也没有璐璐的消息。听说璐璐生了孩子,离开了北京,到了别的城市定居。

再过一年,刘佳结婚。对方是相亲认识的一个女孩,也是杭州人。两个人本来都是被家长逼着去的,打算装装样子走个形式,结果居然很聊得来,就此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刘佳第二次离开北京,回杭州。我以为这次他要带着女孩出国云游,没想到他转行,开始画插画了,画了三个月,又赚了钱。

牛逼的人在哪儿都牛逼。我想。

刘佳很少再提璐璐。临离京前,我去送行,他喝多了,抓着我的手说,这件事,翻篇。

翻篇。从此你不问我,我不问你,偶尔在哪里看到同样的名字或者背影,愣一分钟,笑笑便过去。

我再没见过他们两人。

但我还记得,刘佳还那些明信片上写的话,还有他画的那个小小的雪人。

我不知道每年北京下雪的时候,刘佳会不会真的回来。

我打赌他不会。

赌十块钱,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