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番折腾,韩征的第二套设计方案很快完成,草图发到微信群的时候程蔓不禁拍案叫绝。他的思路是将原本的“游龙”竖起来,绕着银杏树盘旋而上,空间越往上越大,像是一个倒放的海螺,如此一来,不仅造型美观,还巧妙地避开了大树的枝杈部分。
韩征的画图能力本就很好,为了他们几个后期工作好接手,手绘图又画得特别细致,顺手连接件的细节图都出了,图上的建筑跟银杏树相辅相成,建筑的“软”“曲”和银杏树的“硬”“直”的特色互为对比,不但解决了需要保留银杏树的难题,还将这棵百年老树的价值发挥到了最大,令人叹为观止。
主案图一出,程蔓就要跟进他们的工作。那段时间她起床后,不是画图就是在去画图的路上,上课只去会点名的课,还常常点了名就溜,晚上宿舍快关门了才回寝室,偶尔夜深宿舍熄灯后,还要在走廊的灯光下加班画图。忙活了十来天,终于将手头的任务结束,再跟赵磊、陈能武他们的图纸一起汇总,打印、装订,一遍一遍地跟刘琦对细节,做演示动画,案子交上去的瞬间,有种脱力的感觉,连韩征他们叫她吃饭她都推了,回到寝室大睡了一整天。晚上十点多快熄灯前才睁开两眼,翻了个身炯炯有神地看着对床的何苑。
何苑在床上看小说,不经意对上她的眼,差点连人带书翻到地上去,回过神来才合上那本少女漫画倚栏杆骂:“你醒了说句话行不行啊!这么一弄,姐姐差点魂飞魄散了!”
程蔓刚醒,脑子还没转过弯,在床上蠕动了两下问:“几点了。”
话音刚落,四周变暗。
对面男生寝室很快传来狼嚎的声音。
程蔓:“我睡了好久啊……”
“对啊,你不过参加个比赛而已,很难吗?怎么看你这天天累得跟二百五似的,是不是他们那帮人欺负你啊?”何苑说到这里一脸磨刀霍霍的表情道,“欺负你告诉姐姐啊,姐姐替你出头。”
程蔓笑:“没有!大家的工作量都差不多。”
“这还不叫欺负?男女有别,女生少做点天经地义的啊。”何苑扬声道。
“我不觉得,”程蔓说,“让我少做我才觉得他们看不起我……特别是那个——刘琦!”
他每次看到她都没什么好脸色,工作起来就变成炸药包,一戳就炸。有几次她对他的设计有异议,刘琦跟她吵架那架势,别提了,给他一把桃木剑,他分分钟就能降妖伏魔。
“哎!”何苑来兴致了,“你不提这茬我都快忘了,这都多少天了,你要没要到联系方式啊?”
程蔓撇嘴:“敢情你都忘啦,早知道不提了。”
何苑瞪大眼睛:“怎么说话呢,前些天我那是心疼你,不想打扰你。反正现在你活儿也干完了,我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催你了。”
程蔓不吃她这一套:“得了吧,我一眼没注意,你又看上好几十个了吧?你自己说说你从开学到现在觊觎过多少个男的了?得亏我们是理工科院校男生多,你要考上个师范学院你得寂寞死。”
“那怎么啦,现在是法治社会,杀人犯法,放火犯法,诈骗犯法,花痴又不犯法!再说了,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考师范,我的五年规划是谈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在没遇到合适的对象之前,必须秉承‘遍地撒网,重点捕捞’的原则,你知道不?”
程蔓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了:“哟,你这还有规划,还有原则呢!”
“那当然啊,你还是对我了解太少,姐姐心思缜密着呢,我告诉你啊,姐姐不但有原则,还有五年规划,十年规划!”
“那请问刘琦同学在您哪个规划里呀?”
“刚刚被列入‘十一五’重点规划!”
程蔓:“……你这政治学得,就靠瞎掰了!首先,你知道‘十一五’是啥意思吗?”
“不是掰,真的。”何苑躺回去,对着天花板掰指头,“我的理想就是毕业之后就结婚。但是也不能随便捡着一个人就结吧?那得先培养感情,要培养感情,就得先有目标。那目标也不是一下子就有的啊,得找啊,你看看咱学校这茫茫人海,你看得顺眼的,别人看你不顺眼,别人看上你的,你又看不上,所以得放宽时间去寻,得找,看见好的、顺眼的那就得勇往直前啊!不然我这五年规划就得泡汤,那我十年规划就跟不上趟了!”
“这么严重啊!”何苑平时大大咧咧,如今来这一出,程蔓听得云里雾里,最后感慨,“没想到你这么传统啊!”
何苑倒是觉得没什么:“我妈就这么传统啊,要不然怎么大一就押着我去相亲呢,她和我爸就是上大学时候认识的,从结婚一直到现在都特别幸福,所以自然而然觉得我要是在大学找到合适的人,也会那么幸福的。”何苑喜滋滋地说完,又随口问程蔓,“难道你都不想恋爱的吗?”
程蔓不假思索:“不想。”
“为什么啊?”何苑奇怪。
程蔓在暗夜里眨了眨眼睛,暑假里发生的事又袭上心头,她翻了个身闷闷地说:“我爸我妈不幸福。”
“不是吧,你来上学的时候不是你爸爸妈妈一起来送你的吗?”何苑说完了才觉得自己好像是嘴太快了,于是又补救说,“再说了,又没人规定,爸妈不幸福的,子女就不幸福,你要相信你会遇到一个很好的人。”
“得了吧,”程蔓打断她,干笑了一声说,“我连我爸都不信。”
虽然认识不算太久,但毕竟也是朝夕相处,何苑还是第一次听到程蔓用这种语调说话,语气里带一点讽刺,带一点无奈,然而更多的是负气,她一时之间有点断片,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过了一会儿,程蔓不知道又想起什么,自顾自地重复:“反正我不想恋爱,也不想结婚。想不上贼船,就别惦记着出海,这样就永远不会被淹死了。”
“那小孩呢,”何苑有点天真地替她犯愁,“咱们国家非婚生子不给上户口吧?”
“也不要小孩!”程蔓说。
夜深了,走廊里的吵吵闹闹也逐渐结束,室内寂静得可怕,大概是被程蔓突然这么一堵,何苑也不吭声了,渐渐呼吸沉稳,程蔓一度以为她睡着了。
哪知就在她准备翻身之际,何苑忽然又叫她的名字:“蔓蔓。”
“嗯?”
“好姐妹,一辈子!你要是真的不想结婚生孩子没关系的,以后我生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等咱们老了,让他照顾我们!不够我就生两个。”
不同于平时,隔着这么深的夜色,程蔓都听得出何苑很认真。
她自认从来不是一个矫情的人,但这番话居然让她眼底发热。
周遭一片静谧,程蔓翻了个身。
程蔓久久没说话,以为何苑睡着了,谁知道她又开口,这回带点小抱怨地说:“你怎么不说话,你都不感动吗?我自己都感动了。”
程蔓就着这话,笑了一下,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想了想又打起精神回应:“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你怎么老诈尸啊?还学人家煽情!”
对床的何苑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程蔓这才挺不好意思地把被角撩起来盖住眼睛蹭了两下,全棉的布料就湿了那么一小块。
参赛的事情告一段落,课就要好好上了。
不出所料的是,在他们都出席的一次马克思主义哲学课上,程蔓、韩征、陈能武、赵磊、刘琦被特别点名,梅老师在讲台上口沫横飞地痛斥他们这种大一刚开学就逃课,目无校规,不尊重师长的行为之余,还在开始讲课前意犹未尽、痛心疾首地狠狠剜了程蔓一眼,程蔓心领神会,拼死忍住冲动才没有当场以死谢罪,取而代之的是整整三节课连带课间都坐在座位上认认真真地研读课本。
韩征整场都在撑着头看程蔓那种脑袋上恨不得系个红布条的模样,简直要败给她了。
下课铃终于响了,程蔓呼出一口气扣上课本,准备收的时候被韩征伸手按住。
经过这么久的合作,韩征如此这般厚颜无耻也不是第一次了,程蔓发现自己对他这种轻浮的态度无奈的同时,竟然有些习惯了。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现象。
程蔓这么想着,立刻拿出气势,斜睨他:“你又干什么?”
韩征微笑:“你这本书借我看看。”
程蔓皱眉:“你自己没有吗?”
韩征装无辜:“跟你的肯定不一样。”
程蔓怒了:“胡扯,都是学校发的,我的还能是天书?”
韩征看着她,觉得她眼里那种欲盖弥彰的小火苗可爱极了,于是扬眉,笑容更深,左脸的酒窝甜得能滴出水来,用一种带着些许诱哄的语气催她:“你就借我看看呗,你都盯着看三节课了,我想看看里面是不是已经长出花来了。”
耍起赖来还没完了!
程蔓不耐烦地从他手底下大力抽出课本,站起来低声对着他吼道:“我这儿不接待荷尔蒙泛滥的男人,你,要耍帅一边去!”
韩征抬眸,一双凤眼弯起好看的弧度:“你也觉得我帅?”
程蔓:“……”
这根本不是重点好吗!一天不往自己脸上贴金就不好受是不是!自恋狂!
腹诽刚结束,斜后方赵磊立马打了个如雷震的喷嚏。
程蔓:“……”
“蔓蔓,你怎么那么慢啊!我看你就是名字起得不好!”何苑下课就冲出去上厕所了,再出来发现程蔓居然还在原地磨蹭,她刚抱怨完就发现了程蔓旁边的韩征,瞬时变脸扬手热情招呼:“嗨——”
韩征同学拿出跟他颜值相当的热情对着何苑招招手。
本着绝对不能舍弃任何可以近距离看帅哥的机会的决心,和宽广到足以容纳任何类型帅哥的博大胸怀,何苑屁颠屁颠地就跑过来把头凑到程蔓的胸前问韩征:“大帅哥,扣着我们蔓蔓的书干吗呢?”
韩征笑了笑,十分坦然地回了她一句:“不是为书,是为人。上课没看够,舍不得放她走。”
何苑抬眸,抬眼就瞧见程蔓通红的耳根子。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她这还是第一次跟韩征面对面,在他说完之后立刻递给他一个“哎呀妈呀,大兄弟你太有眼光了”的眼神。
韩征马上会意,随即甩回来一个“那是自然”的表情。
于是两人隔着一个程蔓,用了不到十秒钟时间决定狼狈为奸,一起吃个饭。
程蔓:“……”
“韩大帅哥,叫上你们班那个刘琦呗。”何苑最后说完,用犀利的眼神镇压了程蔓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我不去”的诉求。
韩征没二话,立刻打电话给宿舍的其他三个人。
为了方便起见,韩征把吃饭的地点定在学校附近的“乐兴”,这是一个集自助餐、ktv和游戏于一体的中型娱乐场所。
人很快聚齐了,刘琦出现得最晚,但信号最为明显。因为当时何苑正对着大屏幕声嘶力竭地唱那首简单粗暴的《死了都要爱》,在刘琦推门的第一时间就跟音响信号被干扰似的,婉转了一下收了声。
刘琦在发现了室内还有两个女人之后,满脸郁闷地找了一个距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坐下,仿佛随时准备逃生。
程蔓看着觉得搞笑,回头想观察何苑时,韩征特大号的俊脸便适时映入眼帘。
“……你又干什么?”
“你的脸上有一根睫毛。”他躲开她的袭击,身体稍稍往后撤了一下,抬手指了指她的左脸。
程蔓直接在自己脸上狠狠抹了两下,刚想收手,瞬间又被他掐住下巴。
这位大少爷,你是不是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程蔓想反抗,可此时屏幕上五颜六色的光映在他脸上,竟然展现出一种奇异的虔诚来。没待她反应过来,韩征已经抬手成功从她的脸上捏下来一根睫毛,放在指尖递到她眼前:“喏。”
真的是一根睫毛哎。程蔓垂眸看着他的指尖,有种被吃定的感觉。
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她正想说什么,却被刘琦当头摔下来的话筒惊到了,她抬头看,刘琦的忍耐似乎已经到了极限,眉宇间满是不耐烦地对韩征吼:“你招来的,你自己招待!老子不伺候了!”说完就摔门而去。
原来话筒是何苑塞给刘琦的,想哄他跟自己唱情歌。
何苑当然知道刘琦的脾气是冲着她的,于是噘着嘴暂停了音乐。
包厢里安静下来,陈能武跟赵磊玩骰子的声音随即凸显:“哈哈哈哈,老赵,你今天好衰啊!哎?咋没人声儿了?”
怎么没人声儿了,你不是人啊!
韩征没动,程蔓有点认命地越过他去拿那只被抛弃的话筒,生平第一次恨自己胳膊短,刘琦扔得有点远,空间局促不好站起来,她趴着够话筒的时候几乎是贴着韩征大腿的……这时候他倒是不主动了!
程蔓把话筒握在手里的时候抬眼就看见韩征在笑,随即恶狠狠地对他挥了挥拳:“看什么看,没见过胳膊短的啊!”
韩征才不生气,笑眯眯地凑过来问:“你怎么连凶巴巴的样子都那么可爱?”
程蔓装没听见。
认识韩征之后,校园里关于他的传言依然没有停止过,什么高冷啦,对女人不屑一顾啦,目中无人啦……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感受到?
此时此刻,很想跪求韩大少从此在她面前装高冷……
被刘琦这么一闹,何苑也不唱了,最后干脆放了原音开始加入赵磊和陈能武的行列玩骰子。规则十分简单,点数最少的那个人往脸上贴白纸条。他们全部加入时,赵磊已经被贴成一只奓毛的狮子了。何苑为了见刘琦,来到ktv之后还特别上厕所补了一回妆,尽管现在刘琦不在了,但贴条这种影响妆容的大事她的内心依然是拒绝的。于是她跟大家打商量:“已经这样了,咱们就别贴条了,玩点更俗的呗?”
赵狮子头一双泪眼从白条的后面感激地看着何苑:“女神!”
陈能武好奇地问:“什么更俗的呀?”
何苑笑:“真心话大冒险!”她说着撸起袖子,扫视了其他的三个男生一眼,“我的问题可都是针对刘琦的啊,你们几个都稍稍准备一下。”
程蔓:“……”
别人都表示没有异议,最后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一下一下摇骰子的韩征身上。他微微挑眉:“ok,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先赢了我再说。”
程蔓是真的很好奇,到底是怎样的环境可以培养出韩征这种气定神闲、不可一世,臭屁到无法无天的态度啊!
然而他真的没吹牛。只要是对何苑,他每次都投出最大点。
只是苦了程蔓,都快被何苑卖完了!
韩征:“程蔓为什么不唱歌?”
何苑:“你听她唱一次这辈子都不想再来ktv了,相信我……”
韩征:“程蔓有没有男朋友?”
何苑:“她家养的狗都是母的!”
韩征:“程蔓有没有前男友。”
何苑:“她连前男友面膜都没有!”
韩征:“程蔓对我的评价。”
“评价啊……”何苑顿了顿,十分小心地问,“说你身体虚才不参加军训,算吗?”
赵磊当时刚喝了一口啤酒,闻言“噗”的一声直接将液体全数喷到了对面陈能武的脸上。
陈能武:“……”
赵磊强忍着笑:“这啤酒好喝我分你点……”
陈能武一脸嫌弃地抹了一把脸:“我谢谢你啊!”
灯光下韩征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程蔓一看情势不对,扑上去拖着何苑就想跑,可惜被人率先攥住手腕,无力挣脱。
还是刘琦同学聪明啊,距离门口近的位置那么有用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程蔓。”韩征靠近了,声音几乎就在她耳边。
观音菩萨如来佛祖耶稣基督……谁能救救她!!
“我身体虚?”
“唉……事情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我身体虚?”
“何苑其实是疯了你知道吗?她瞎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