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就说。”韩征低头,蹙眉从里面拿出一套球服展开,又用那种淡如白水的口气说。
“事情是这样的,我……”之前准备的腹稿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断,程蔓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从哪开口。
等她再抬眼时,发现韩征正双手交叉拉住衣角,瞬间将身上穿着的球服脱掉。
what?!程蔓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动作,绝对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状态下,看到一副美好的肉体在她的眼前铺陈开来。她觉得自己的小腿肚子有点抽筋,太阳穴发酸发胀。
大概是因为刚刚穿黑色的缘故,韩征看上去是瘦长型的,可现在,程蔓的眼睛落到他腹部结实的肌肉上,往上……这段不可描述,程蔓赶紧将目光再向上,看到可以放好多枚硬币的锁骨,漂亮的锁骨……
“你什么?”他已经换好了篮球服,跟队员们不一样,依然是黑色的,只不过有几道白边,前胸处写了个大大的“7”。
啊,程蔓恍惚,这是她们叫他七号男的原因吗?
不过现在不是注意这些细节的时候。程蔓抬起头看着那张逆光的脸,他眼神中闪过的促狭的笑意,几乎令她无所遁形。
程蔓尴尬地单手握拳放在唇边咳嗽了几声,刚要开口,门被推开:“老大?”
韩征的目光错过程蔓的肩膀看向来人,几秒钟时间,那人默默撤退。
“说啊。”他收回目光,又放在程蔓的脸上,催促。
大概是光线的关系,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还有耳根上退不去的红润。
韩征的嘴角动了动。
“我是来,”程蔓咽了口唾沫,心想人家都不怕被看,我紧张个什么劲,“来表白的!”
那双凤眼微微睁开了些,也就是一些些,这么微妙的变化,却如同流星划过的夜空,璀璨得叫人移不开眼。
“替人,喀喀,替人来表白的!”程蔓咳嗽了两声,赶紧补充。
是错觉吗?他的眼睛似乎在瞬间恢复到之前冷漠的状态。
“我不接受。”他将脱下的衣服投进柜子,声音冷冷清清的,像秋夜的雨。
“为什么?”几番纠缠之后终于切入正题,程蔓的大脑因为他不假思索地拒绝瞬间冷静,杨乐的大肿脸在她的眼前一闪而逝,一股使命感从内心油然而生。
他关上柜门,回身正对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程蔓前进一步,对着那张漂亮的脸再次开口:“为什么?”
总要问出个原因,不然回去怎么交代,晚上卧谈继续听杨乐哭?
程蔓正出神,没发现韩征扬眉抿唇,更进一步:“什么为什么?”
“你还不知道是谁。”程蔓抱起双臂做防卫姿态,“那个女孩……”
“程蔓。”他笑了一下,叫她的名字。这是她的名字第二次从他的口中说出,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被他这么一叫,程蔓继续发怔,没发现他其实又前进了一步,接着抛出一个问题,声线一如既往沉稳又认真,“你觉得我很缺女人吗?”
程蔓的眼睛微微扩张,你缺不缺女人我怎么知道?!
但她很快想到之前看到的那些向他表白的女生,食堂里的、教学楼后面的,还有她们寝室的……好像是不缺。
“啊,这个……明明是我在问你问题。”她耐心又诚恳地接话。
“现在,”他继续扩大优势,在她的愣怔中不动声色地拉近距离,终于停下脚步,俯身,用高挺的鼻尖对上她的脸,声音懒洋洋如同胸腔共鸣而产生的,“是我问你。”
那张脸近在眼前了,程蔓心里却仿佛被人放了一把火,烧得她口干舌燥。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这种感觉在她的人生中前所未有,太要命了,眼前的那双眸子仿佛冒着冷冷的蓝焰,似乎可以将她的灵魂顷刻间烧得灰飞烟灭。
这退堂鼓不打不行啊,别媒婆做不了还把自己搭进去。
她想到这里又退了一步,躲避。
太可怕了,那双磁石般的眼睛,再进一步就能摄取人的心神……您一分钟不放电是会死哦?她抿唇更退一步。
三步之外,ok,安全了,程蔓目测了一下距离,这才再次扬起下巴:“不说原因算了,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要逃,却被人忽然拽住……
韩征的手扣在她的衣领后面,几乎能毫不费力地将她原地拎起来。
“你干什么?!”程蔓收回所有风度,露出本来面目,回身怒吼,“放手!”
这是新衣服啊!!很贵的!韩征松开手,扯起嘴角看着她,仿佛对她现在这副样子非常满意。
程蔓恍然,她上当了。此时的韩征看上去就像那只从乌鸦口中得到肉的狐狸。
“好玩吗?”韩征问。
“嗯?”又抢我台词!我脸上是有提词器还是怎么着。
“替人告白,好玩吗?”他仿佛怕她没听懂,又重复一遍。
好玩你个大头鬼!再给我一次机会打死都不来招惹你。
程蔓发现自己运转良好的大脑到他面前就死机。
“老大……”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又有人推门进来,声音弱弱的。
程蔓眼神放光,终于有人来救她了!她回头看着那个人,几乎要一步跨出去拉住那人的衣角大吼:大兄弟,不要跑!
“n大的人到了。”那人被程蔓热烈的眼神吓了一跳,踌躇了几秒才硬着头皮小声说,“外边儿……都等着呢。”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反正话我是带到了,拜拜韩征同学。”程蔓在这变态的沉默中挺直腰杆,话音刚落脚底踩泥鳅一般“刺溜”一声夺门而出。
很快只剩下室内室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王子龙。”韩征开口用声音捉住那个想默默溜走的闯入者。
“啊?”王子龙心说:坏了坏了,老大这眼神……
韩征走过去,不咸不淡地说:“你的基本功还不太扎实。明天早上五点来体育馆。”
“干,干啥?”
“练基本功,”韩征再次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棒棒糖,“运球变向。”
王子龙哭丧着一张脸:“清早五点?宿舍还没开门啊!”
“嗯?”他扬眉,“你晚上十二点回来的时候是怎么进寝室的?”
“爬……爬栏杆,翻上去。”
“怎么进去就怎么出来。”
王子龙哭丧着脸。
“怎么?不想来?”韩征回身锁上衣橱又看他。
“没,没有planb吗?”早起毁一生,王子龙眼含热泪,侥幸问。
“planb?”韩征仿佛在回味他的话,片刻后勾起嘴角,“有。”
“那我要planb。”王子龙立刻说。
韩征挑眉:“确定?”
王子龙揣摩了一下他的眼神,小声问:“不确定,planb是什么你先跟我说说。”
“待会儿球赛结束跟我一对一单挑,输家绕操场跑十圈。”韩征说,“怎样?”
“还……还是a吧!明天见!”王子龙抚额,开什么玩笑,跟韩征单挑,这种全无胜算的游戏谁要玩?
他本来已经准备撤了,但是看他剥棒棒糖糖纸的样子,又觉得应该问一句什么:“老大,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怎么?”韩征成功剥掉糖纸,将其握成一个小小的塑料球投入远处的垃圾筐:“我看上去很不高兴?”
多嘴死得快!王子龙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
韩征走过去,拍了拍王子龙的肩膀扬起漂亮的嘴角。
韩征这个人很奇怪,在篮球队,声音不是最大的,资历不是最老的,个子不是最高的,但气场却是最强的,就这么笑意盈盈地靠近就给人十足的压迫感。王子龙觉得自己瞬间矮了十厘米,心说:这是老大调情被他打断的后果吗?
“那个啥,老大……同、同学们还在等着我,我先去热身啊!”
王子龙这么说着,赶紧转头跑了。
同样狂奔的还有程蔓,要知道她从小到大体测从来不合格,这还是第一次恨不得以光速跑出体育馆。夕阳还懒洋洋地挂在天上不肯落下,感觉安全后她才站定,看着远处的晚霞,双手叉腰呼出一口浊气。
韩征是吧?程蔓回头深深地望了体育馆一眼。
专业撩骚,舍你其谁?
回到寝室的时候何苑刚好也回来,长卷发、大红唇、高跟鞋,手上还拿着几本英语书。
程蔓正在大战酒酿元宵,看她如此模样不禁问:“你去哪啦?”
“图书馆。”何苑淡定回答。
程蔓挖挖耳朵:“图书馆?我没听错吧?你去那儿干吗?不要说是去上自习啊,鬼才信你。”
“嘿嘿,”何苑贼兮兮地笑,“我找对象去了!你没看人家电视上怎么演的吗?经常就是男女主人公在图书馆相遇,然后两人在书架上拿到了同一本书,紧接着那么一看,就看对眼了!”
“哦?”程蔓问,“那你今天有什么收获吗?”
“唉!”说到这个何苑走过来把书往桌上一摞,一脸悲壮地开口,“俗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整个图书馆放眼望去就像是一片汪洋大海,而我就是那根定海神针!”
程蔓斜睨着她:“你的意思是巨人走入了矮人国吗?”
何苑撇嘴:“你不毒舌会死吗?”
“倒是不会,但是会不太好受……喂!”何苑冲上来打她,程蔓一边反击一边笑起来。
两人闹了好久才停下,何苑一屁股坐在程蔓的桌上:“啊,怎么办啊,姐姐的恋爱大业!”
程蔓咬着勺子笑了:“所以说你是定位错误,你这种情况得去篮球馆找艳遇啊。是人都比你高半截。”
“哎嘿!有道理哦。”何苑受到了启发,不过她很快又看了程蔓一眼,“等一下,你去体育馆干什么了?找韩征去了?”
这会儿你倒是反应很快嘛!
“不说话?真去了?行动派啊!”何苑坏笑着看她一眼,“怎么吃这个?”
“饭卡找不到了?去食堂一摸口袋只带了三块五,”程蔓皱着眉吃掉最后一点酒酿元宵,又看了看乐乐的床,“我不去怎么办?你晚上还想听她哭?”
“也就你吃这一套,”何苑说,“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我还喜欢陈晓呢,我还喜欢胡歌呢,我还喜欢刘昊然呢,我还喜欢吴磊呢,追不到我也哭吗?”
程蔓摆出嫌弃脸:“这么多备胎你当然不会哭了。乐乐就不一样了,你有听她说过韩征以外的男人吗?”
“这个嘛……”何苑认真地想了想,“好像是没有吧,之前就只听她说过打游戏认识一网友什么的。那你替她表白成功了吗?”
“好像也没有。”程蔓回。
“什么叫好像也没有?哎呀,你脸怎么红了,到底什么情况,韩征干什么了居然余威这么大你还在脸红,跟我说说?”何苑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程蔓琢磨了几秒抬眼看她:“我觉得吧,韩征很适合去知乎平台回答一个问题。”
何苑:“什么问题?”
“一本正经耍流氓是什么体验?”程蔓站起来收拾桌上吃完后的残局,“这方面,我感觉他还是挺资深的。”
何苑的脑子转得快:“所以说,你这个当媒婆的,被调戏了?”
程蔓回想了在体育馆的种种,慎重点头。
“那么请问你反调戏回来了吗?”
程蔓又想了想自己的反应,摇摇头。
“啧啧,”何苑无语摊手,“所以说我们现在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哎?话说清楚了,”程蔓赶紧澄清,“夫人是赔进去了,兵还没折。”
何苑将脸推到程蔓面前,眨眨眼:“真不喜欢他?”
程蔓没来得及回答,电话响了,陌生号码,她推开何苑,蹙眉接起来,那边开门见山:“程蔓。”
熟悉的声音,程蔓的小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韩征?”
程蔓很清晰地听到他在那头轻笑了一下:“你的饭卡在我手里,”他问,“还想要吗?过来拿。”
你那是什么口气,劫持了我的饭卡吗?什么叫想要吗?那就是我的好吗!
程蔓腹诽了几句,再开口还是十分客气的:“当然啊,你在哪?”
“老地方。”废话一个字没有,韩征挂断了电话。
程蔓对着挂断的电话,饭卡怎么会在他那儿?什么时候掉的?完全没感觉。
“还不走啊,比赛都打完了。”
赵磊换好衣服坐在韩征旁边问,韩征不说话,一张饭卡正在他的指尖上下翻飞,赵磊定睛许久才看清楚卡背面那张蓝底白衬衫的照片,跟下午同他擦肩而过的那张脸重合。
“哟,饭卡共享?财产上缴?哥们儿动作够快的啊。”
韩征手上的动作停住,斜睨他:“赵磊?”
“嗯?”被他忽然这么正式地点名,赵磊有种不祥的预感。
“单挑吗?”韩征站起来,将饭卡揣入口袋。
赵磊仰视:“嗯?”
“要不要单挑?”韩征活动了一下手臂,嘴角噙笑,那样子犹如俯视众生的神。
赵磊却不怕:“走着!”
说开始就开始,篮球馆只剩下他们俩,没有裁判,两个人荷枪实弹地比赛,身体的激烈对抗带来荷尔蒙的飙升,时间仿佛也可以过得快一点。
半小时之后,韩征反手扣篮,人在篮筐上一荡,形成一个缓冲力,双脚稳稳落地。
赵磊一屁股坐在篮筐底下,气喘吁吁地看着韩征又伸手将球钩回来,退后,原地投掷了一个三分球。球落地,弹跳了两下被赵磊一把抱住,死不松手。
韩征的目光扫过门口又回转过来,脸不红气不喘,只是神色没那么愉快。
“不玩了,不玩了,我前突后防得累成狗,你就知道切我的球,站在原地投三分!累死爹了!”赵磊说着又咽了口唾沫,“谁惹你了,这么虐我?你……”
刚说到这里篮球馆的门被推开,一个小脑袋先探进来。
韩征看到赵磊的表情,还未转身,神情就先放松,走过去从他的手里切走篮球:“你可以走了。”
赵磊心说:敢情是拿我开涮打发时间等妞儿呢!虽然心里这么骂,但他的身体还是很诚实地站起来,收拾了一下东西背上背包直接走出球场。
门被那个男人拉开,程蔓想不进来都不行了。
错身而过的瞬间,她微微蹙眉。运动过后大汗淋漓的男性,带起的风并没有那么好闻。
她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原地,男生身上的汗臭味,还是不要再闻第二次了吧。但微微扬起头还是能看到那张干净的脸,隔了这么远,都能看出他皮肤的好来。
那张脸怎么长的?线条利落,就像是他手下的设计图,毫不犹豫、一笔到底,干净到任性,令人觉得上帝不公平。
韩征一手把篮球拢在腰间,慢悠悠地走过来。
等距离足够近了,程蔓仰头,毫不客气地向他伸出手。
韩征垂眸看着那小小软软的手心,就像是在看着生命中某种无法逾越和抗拒的诱惑。刚刚打球时所设计的场景全不作数,他的手伸入口袋,接着将饭卡拍到她的掌心。掌风很凌厉,但力道却很温柔。
他们的手掌,一个软一个硬,隔着冰凉的饭卡,擦出了点什么似的。
程蔓握住饭卡收回手:“谢谢,”她稳重地说,“我走了。”
她说完便转身,连背影看上去都是那么迫不及待地想离开。
“程蔓。”韩征出声,那语调听上去就像是叫一个多年的老相识,“这种情况下,持卡人不需要请拾卡人吃个饭以示感谢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掺杂其中。
程蔓站住,回头。
她头发短、软、微卷,可能因为皮肤白,所以头发也天然发黄,鬓角轻盈如羽毛。
“你见过那种人吗?”她转身看着他问。
韩征挑眉:“哪种?”
“就是,特别没良心,特别不知道知恩图报的那一种。”她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一本正经地道,“我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