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遇

前座娃娃脸刚准备扭头解释一下,却意外被旁边那人的大手按住脑袋扭了过去。只是一个小细节,坐在后排的人里,只有杨乐注意到了。

一上午四节工程力学课,教室里面睡倒了一大片,多半是她们艺术设计系的。

程蔓倒是没睡,但老师讲了啥也完全不知道,一门心思在带来的笔记本上画画,等下课铃响才如释重负地合上本子。

终于熬到吃中饭了!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不行了,我得找个建筑系的男朋友。”教室的人都走光了,何苑才双手撑住桌面缓缓站起来,一脸严肃,看上去就像是刚刚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

程蔓:“嗯?”

何苑说:“不然这破考试肯定过不了。”

程蔓问:“你要找人给你补习啊?”

“补习什么啊!别这么天真好不好。天下考卷一大抄!”何苑恶狠狠地说完又四下瞧了瞧,“乐乐呢?”

程蔓笑,摇头调侃:“没看见,说不定追随男神的脚步去了。”

“重色轻友。”两人一边聊一边走,何苑想起什么来了,说,“韩征旁边那是谁啊?看着有点眼熟。”

程蔓说:“帮咱们搬过书。”

何苑拖长声音说:“小子长得不错,你去给我要个号码呗?”

程蔓一怔:“凭啥是我?”

“就凭人家叫你一声嫂子啊,说到这里我倒是好奇想问一句,”何苑“嘿嘿”一声凑过来笑,“敢问这位女侠,咱哥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呢?”

何苑刚凑到程蔓的眼前就被她一只小手大力按回去,并被程蔓一脸嫌弃地鄙视:“咱有空洗洗头成吗亲!臭死了!”

“有吗?”何苑捏了一撮头发放在鼻尖闻了闻,“呃……为什么会油得这么快,才两天而已啊。”

“你回去洗头,我去拿快递。”程蔓觉得自己得去找那个娃娃脸澄清一下,于是甩掉她去追娃娃脸。

饭可以乱吃,嫂子不能乱叫啊!

支走何苑之后,程蔓就按计划行事,只是那两个人人高马大步子长,等她好不容易追上发现“猎物”已经被人捷足先登。

娃娃脸一闪身不知去向何方,韩征跟一个女生站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路上说话。

女孩靠着墙,他正对着那个女生,如果韩征再把胳膊支在墙上,看上去就更像是传说中的“壁咚”了。

那女孩子的侧脸看上去有点眼熟。事情的形势不太妙,程蔓顿住身形,想走,却发现韩征忽然转头看着她。她被他抓了个现行,随即怔了怔,韩征却没有收回目光,而是十分直接地跟她四目相对。

“嫂子!”

娃娃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她身后,大手毫不见外地一拍她的肩膀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程蔓的注意力本来就不在这,被他忽然这么一拍,差点当场跪了,心说:你这大力金刚掌,跟我们寝室的何苑还真是天生一对啊!

不过他出现得正好,人总是能急中生智的。

“同学。”程蔓终于有理由体面地收回目光,将视线落在娃娃脸的脸上,她发现这人长得有点像彭于晏嘛。

“啊?”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一副无害的样子。

程蔓叹了口气:“我说你……”

“干什么呢?”就在程蔓准备开口的时候,韩征忽然走上来。正在说话的两人一起看向他,程蔓发现刚刚那个女孩已经消失了。

又气跑了一个?

“走了?”娃娃脸问出了程蔓的心声。

韩征模糊地“嗯”了一声,眼睛却紧紧锁住程蔓。

娃娃脸一副“兄弟服了你”的神色,对韩征道:“你看你,总是招蜂引蝶的,嫂子都不高兴了,还得我替你解释,其实……”

“其实我是来要你电话号码的,小彭于晏。”程蔓被韩征盯得脸红,打断他的话,忽然说。

开玩笑,她可不想被当成是韩征的迷妹。

余下的两个人都看向她,脸上甚至出现了震惊的神情。程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会说这句话,但是韩征脸上的神情令她很满意。

“怎么样,给不给呀?”程蔓笑眯眯地问。

娃娃脸还没反应,韩征已经转身走了。

“哇,嫂子你不是来找他的啊……”

“我不认识他,我是来要你的号码的。”程蔓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好像是为了让他更清楚自己的来意。

大概是她的脸看上去太严肃了,娃娃脸同学终于有点尴尬地挠挠后脑勺说:“那你把你的手机给我,我给你输……”

“你说吧,我记得住。”程蔓抱住手臂。

“187……”小彭于晏一脸乖巧地报号码。

“好的。”程蔓嘴角弯了弯,准备转身,忽然又想起什么,看着他问,“对了,我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呀?”

“陈能武。”

“啊,你有个哥哥叫陈能文?”

“咦,你怎么跟韩征说一样的话?果然是……”

程蔓挑挑眉:“能文能武嘛,都会好奇的,很正常的好吗?”她说着转身就走了,不再理会后面的那个人。

“喂,嫂子,你……”

“回去等美女给你打电话吧!”程蔓抬手在空中挥了挥,头也没回。

程蔓吃完饭回去的时候何苑已经上床午睡了,只有杨乐坐在桌前对着韩征的照片长吁短叹。

程蔓走过去把书和饭盒放在桌上,好像惊动了她。

“蔓蔓。”杨乐看着她,用一种无比文艺的腔调开口问,“你有没有姿态很低地爱过一个人?”

“肯定没有,”程蔓很快说,“以后也不会。”

杨乐似乎对这个脱口而出的答案很不满意,她嘟了嘟嘴道:“那一定是因为你还没遇到那个人。”

程蔓笑了一下。

“你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那个值得你这样做的人?”杨乐问。

“爱他我都得低三下四,这不是不值得是什么?”程蔓坦然地说,“我觉得人,特别是女人,一定要知道自己要什么,追求的是什么。对我而言,还没有比尊严和骨气更重要的事情,要是有人让我必须要丢掉这些才能得到,这种交换我是不乐意的。”

她说完就坐下来开始吃饭,过了好久好久,久到她以为杨乐早把这事情忘到九霄云外了,才又听她道:“那你是不是特看不起我?”

“那倒真没有。”程蔓说,“每个人在感情里追求的东西都不一样,我这种人比较自私,比起爱别人更爱自己,你呢正相反,比较有奉献精神。”

杨乐低着头似乎在很认真地品味她的话,末了问她:“你不是在损我吧?”

程蔓正在爬上床,听她这么说怔了一下,很快道:“哪能呢。”

程蔓说完听下面没有动静,又偷看了杨乐一眼,她又在盯着韩征的照片看了。杨乐心眼有点小,程蔓抱着被子趴在床上想,要是她知道韩征这么花心动不动还“壁咚”别人,这家伙不会有什么事吧?

杨乐在下面嘟囔了一句话,但程蔓没听清楚,她躺床上又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慢慢也就睡着了。

还以为很久都不会再碰到韩征他们呢,结果在周五的马克思哲学课上又遇到了。马哲的老师有个很酷炫的名字,叫梅之奇,听上去很像个武林高手。他上课后的第一件事是要求所有人按照学号从前到后坐座位。

大教室里怨声载道,需要坐到第一排的同学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样就省得我点名了,你们谁没有来上课我一目了然。”老师一边看着他们换座位,一边英明神武地宣布。

程蔓感慨这门课不好蒙混过关的同时,发现自己居然跟韩征坐同桌,左前方是陈能武。

“嫂子!”他看见程蔓就很热情地打招呼。

叫得这么顺口,程蔓都要被他气笑了,她又看了眼韩征,这人难道都不能跟人解释一下的吗?

“我可守着电话等了好几天,都没有美女给我打电话。”陈能武有点幽怨地说,“期待这么久有点受伤啊!”

韩征看了她一眼,被她捉了个正着,程蔓正大光明地用眼神看回去。

“是吗?真奇怪。”程蔓低头翻开书,却忍不住勾起嘴角。

“你不会是为了转移我注意力吧?那天你根本就没记我的号码。”陈能武还挺聪明的。

“187……”程蔓不废话,抬头看着他直接背出他的号码,然后一脸正经地安慰,“真的有人让我问你要号码,不然我那天为什么要追过去?但也许人家姑娘又不好意思主动联系你了呢?作为男神,要有高不可攀的自觉,懂?”

陈能武配合地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懂!”

“那就多学着点!”她说着,瞟了韩征一眼,“榜样的力量。”

对方的余光似乎精准捕捉到了她的意思,顺势看过来。

摆嘲讽脸谁不会啊!程蔓有样学样。

开始上课了,梅老师一板一眼地讲课,十分钟后陈能武忽然回头:“嫂子!”

“……”

程蔓已经懒得纠正他了。

“我觉得你有点腹黑啊!”陈能武说。

她没接茬,而是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身边那个人,韩征的手里拿着一只勾线笔,在白纸上不断地画着什么,大概二十分钟后,能够看出是一幅景观设计图。那么利落的线条,多一笔嫌烦琐,少一笔不够气势,那美术功底让她这个学了三年美术的人都有点刮目相看了。

就在她正看得出神的时候,他忽然停笔,坐在他前面的陈能武就跟有心灵感应似的转身把他的草图拿过去,又从包里摸出一套水溶性彩铅开始上色。

流水线工作?可以啊,这才上学几天他们就配合得这么默契了?

这是……建筑系的作业吗?

韩征很快又开始画起来,这次是细节图,依然每一个线条都精准、利落,不需要修改。看得程蔓开始对本校的建筑系有些肃然起敬了。他们这种好玩又有实质性内容的课为什么不跟她们艺术系合并?学校真是偏心眼儿。

也许是她看得太明目张胆了,那支笔忽然停住,程蔓回神,对上那双眼睛。那双眼……怎么说呢,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冷淡,他的眼球本来就又大又黑,因为皮肤白,整个人冷艳高贵得像是从二次元漫画里走出来的主角。这样一双厉害的眼,笑起来是什么样儿?

“有事就问。”他口气淡得像白水。

程蔓故意忽视他,慢慢地将眼睛重新转移到书上。很快地,她的耳边听到一声低低的冷笑。程蔓仿佛听得到他心里的独白:装×被雷劈。

同学你内心独白声音太大了啊!程蔓腹诽。

下课铃响的时候,韩征手上已经完成了好几幅细节图了。画完最后一笔,他轻轻吐了口气,站起身走了出去。

又过了会儿,陈能武也停笔,回头把上好色的图纸放回韩征的桌上。

“刚开学你们就有这么多作业?”程蔓故作不经意地问。

“不是作业。”还好陈能武对她一点也不设防。

看看!长得像彭于晏的小伙子性格总不会太差!

她有点惊讶:“不是作业?你们在练习?”太勤劳了吧!

陈能武摇头:“谁没事儿做无用功呀?寝室一个哥们儿在外面接了个活儿,这次要得挺急的,做不完,要我们帮忙。”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没上色的细节图。

大一就接活儿,程蔓咋舌:“哪个同学这么厉害?”

“再怎么厉害也没咱哥很厉害!嫂子你是没见过……”这陈能武说话就跟她嗑瓜子儿似的,一旦开始,就很难停止。

“我说,”程蔓实在是受不了了,“为什么你要一直叫我嫂子?”

我明明根本不认识他啊!

陈能武这次没急着说话,而是无辜地瞧着她,把眼睛慢慢瞪大。

你可真像彭于晏!程蔓想了想,开口道:“我叫……”

“程蔓。”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他们的脑袋上空响起,就像是夜晚冲刷滩涂的海浪,既温柔又有力量。

是韩征回来了,她敏感地闻到一股清爽的味道,像夏日艳阳下刚刚晒好的白衬衫,干燥又清新。

陈能武咧嘴笑了一下,看了韩征一眼,又看着程蔓笃定地说:“我就说你是嫂子啦!不然的话他怎么能……”

上课铃响了,韩征按住他的脑袋将他转向前方,很快坐下来开始画图。

不然的话他怎么能什么?你倒是把话说完啊!

程蔓深吸一口气,被陈能武憋得不上不下的。她用余光看韩征,想开口问他是怎么知道她的,但又觉得那样做很掉价。一番内心交战之后,她决定保持沉默。

程蔓久久没出声,韩征又瞥眼看过来,程蔓很稳重地回视他,这时候她有种感觉,他那里有什么坑等着她跳。韩征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程蔓的警惕心提升到最高位,一时间大脑空白表情僵住,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从这样的对视中败下阵来。

“哪位同学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两人之间的暗涌被梅老师的声音强势插入,“马克思主义哲学产生的社会历史条件是什么?有没有哪位同学来回答一下?”

老师话音刚落,教室里一片死寂。等了半天没有人自告奋勇,老师只好拿出撒手锏——点名。

“艺术设计一班16号,程蔓!”

您瞧这运气,下课都能去买彩票了。程蔓认命地站起身,这下好了,她身上背负的压力从韩征同学的注视,变成了全班同学的仰望。

教室里静得掉下一根针的声音都听得见,埋头画图的韩征也慢慢停笔。

老师大概是看学生一脸呆相,认命地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程蔓的心乱了一秒后立刻稳住,还好是政治问题,她最擅长。

“是欧洲资本主义的发展。”程蔓声音响亮,“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欧洲资本主义的发展和社会矛盾的激化,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产生的社会条件。资本主义社会的机器大生产,提高了生产社会化的程度,也加深了资本主义所固有的矛盾,而且经济关系决定一切社会关系的事实也明显地暴露出来;同时,资本主义国内市场和海外贸易的发展,更加开阔了人们的眼界,社会发展的辩证性质也更加明显地显示出来。所有这些,为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产生提供了重要的社会条件。”

“很好,这位同学请坐。”都准备骂人了,没想到她回答得这么流利,梅老师像是受到了很大的鼓舞,双眼放光地重复道,“太好了!你们看看,还是有同学认真看书的!期末还想不想及格了!都打起精神向这位……呃……程蔓同学学习!”

妈呀,出名了!程蔓头皮发麻,赶紧缩着脑袋落座。

老师继续念经,陈能武刚好将上好色的细节图递来给韩征,转头的瞬间小声对程蔓说:“可以啊。”

她回答出问题后韩征才重新提笔修整色稿。

这些微小的细节程蔓当然没有注意,她只是抬了抬下巴对陈能武一拱手:“不才,在下曾做过政治课代表。”

“厉害了我的嫂……程蔓!”

陈能武话说半截,正好收到她警告的目光,立刻改称谓。

“孺子可教!”程蔓高兴地看书,心里暗暗舒了口气,这下子可以把刚才的尴尬掩饰过去了。她重新坐下来之后就再也不敢往旁边乱瞟了,而是闷着头一门心思看课本,似乎要把那本马哲的书看穿。她第一次上课心理压力这么大,韩征气场之大堪比高考!

终于下课铃响了,韩征和陈能武似乎有什么事,听到老师说“下课”就冲了出去。

程蔓目送那一前一后两个身影离开,许久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这时候何苑的微信到了:这老头儿有点鸡贼啊,下次我得去上课。三次不来就不及格?奖学金我还要不要?!

程蔓看了看自己前面的空位,还是不要把小彭于晏就坐在她身边,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告诉她了,到时候更能给她惊喜。

睡醒啦一米七八的仙女大人?她给何苑回信息:记得代我打饭啊!宫保鸡丁盖浇饭。

程蔓把信息发出去了才起身离开,杨乐正站在门口等她。

“蔓蔓。”她叫她的名字。

程蔓走过去,杨乐立刻挽住她的手:“再这样下去太痛苦了,你觉得我主动跟韩征挑明,对他表白怎么样?他会接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