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从Mr.Right到Mr.Wrong

一些难听的传言先是在几个项目经理中间流传开来。男人们聚在一起抽烟喝酒,聊天内容本就离不开女人,再加上洛可可接手的项目风头正劲,这时候刚好闹出的丑闻为他们的失败找到了最好的理由。不知是谁首先说出洛可可能拿到项目是“睡出来的”这样的话,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闹得公司里人尽皆知。

洛可可深刻感受到害得阮玲玉自杀的“人言可畏”,她走到哪里都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当她惊悸地回头去看,人群又自动噤声,以一种诡异的缄默迎接她。空气中有一堵厚重的墙,不断地向洛可可挤压过来,她无处可逃。

另一名当事人叶鸿伟的境况较之洛可可大有不同,舆论对男性一向比女性更宽容,本来这年头从来没出过轨的男人才算稀有动物,一个男人拥有几个情人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反而证明此人兼具魅力与实力,再加上叶鸿伟身居销售总监一职,公司赚钱与否完全仰仗他,于是对他的非议统统转移至洛可可头上。

洛可可被孤立了,起初坚定不移支持她的团队成员,也因为害怕遭人非议选择了沉默。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她即便心胸再宽广也承受不住冷暴力的迫害,不走也得走了。

洛可可向jonny提出离职申请:“原先我想等到项目上线之后再提离职,可现实情况是我已经没办法带领团队了。”说到这里,她内心涌起深深的悲哀。同甘共苦一起奋斗,到头来连信任的部下都背叛了自己,偏又怪不了任何人,纯属她咎由自取。

jonny在事态失控的初级阶段已经预料到有这么一天,暗中部署了人员接手洛可可离开后的工作。此刻,他充分展现了影帝级别的演技,一脸相当到位的难以置信、惋惜。他先郑重感谢洛可可多年来为公司付出的努力及贡献,说到动情处甚至语带哽咽,把洛可可感动得心酸无比,等冷静下来才察觉到jonny压根儿没流露一星半点挽留她的意思,自己终究还是太天真了。

jonny绝口不谈导致洛可可辞职的根本原因,两害相权取其轻,他选择保住更有利用价值的叶鸿伟。要不是洛可可的情况已无可挽回,jonny倒是乐意表现出既往不咎,毕竟以一桩小小的桃色新闻换得员工的忠心回报,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和履历,到任何公司都能胜任愉快。”末了,面对离职的员工定要送上鼓励的话语,大家好聚好散,将来说不定还有合作双赢的可能。

洛可可其实还没开始寻找下家,属于“裸辞”一族。经此变故,她对未来产生了严重的不确定感,似乎没有一件东西能真真正正地归她所有。原本洛可可总是以为工作不会背叛自己,事实证明工作不单单是个人行为,工作场所会变成令人畏惧的地方,结果就是她抛下工作夹着尾巴逃跑了。

她需要静心沉淀,好好回顾并总结失败的感情生活,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

“谢谢。”对于jonny客套的祝福,洛可可致以真诚的谢意。她的诚恳使得jonny不好意思了,如她这般工作卖力的员工,哪个老板会讨厌呢?可惜没办法,他封堵不了悠悠众口。再说,jonny看着洛可可走出去的背影,自我安慰:离开或许对她更好。

洛可可从jonny办公室出来,在走向叶鸿伟的私人隔间前有过少许犹豫。自从顾芳菲大闹过后,他没再联系过她,两人处于完全“失联”状态。她知道他在公司里,但他坚决避而不见,有种划清界限的意思,洛可可对他的翻脸无情感到既悲哀又可笑。

她当时大概脑袋进水神经短路才会以为他是真命天子,回首往事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既然提出离职了,风言风语就随它们去吧。洛可可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不顾lyvia的阻拦,推开了叶鸿伟办公室的门。

房里的男人朝洛可可身后的lyvia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自己能够处理。后者识趣地退出去,贴心地关上了门。

“对不起!”叶鸿伟抢先开口。他起身,离开电脑桌,走到洛可可面前。“要打要骂悉听尊便,我欠你的。”

她本来打算先赏他一个大嘴巴子,想象得颇为畅快。听到他这么说,她反而下不了手。憋了一肚子质问他的话,这会儿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洛可可忽然就释怀了,她不想再问。

“我要走了。”她能对他说的,只余此四字。

叶鸿伟瞬间明白洛可可的意思,他羞愧到无地自容。他的错误,结果却让女人作出了牺牲,亏他还自称男子汉大丈夫。“我一向欣赏独立自主和男人势均力敌的女人,她正是这种类型。”他以前对洛可可说过为她心动的理由,足以证明他没撒谎,他的确喜欢强势的女性,“可是,婚姻需要两个人互相克制、宽容才能维系下去,我和她个性都太强,也太相似,我真的累了。”他应该早点告诉洛可可关于自己婚姻的真相,然后由她决定是否开始。然而为时已晚,他所能做的仅限于给她一个交代。

“你将来怎么打算?”叶鸿伟的婚姻明摆着和“幸福”二字无缘,回想那天顾芳菲歇斯底里的表现,同情在洛可可心底悄悄萌芽了。她关切地询问他的将来,明明他的将来早已与她无关。

叶鸿伟叹口气,表情阴郁。想想也是,当某人内心充满倦怠、无奈、厌恶、愤怒等多种负面情绪,脸色自然不会好看。“她不肯放过我,就这样吧。”有些事不得不认命,饶是强硬霸道如他,同样无能为力。

她对叶鸿伟的怨恨化作一声叹息,毕竟他是自己深深喜欢过的人。在一起的时光虽短暂,却带给她莫大的慰藉,陪伴她走出情伤重拾信心的人正是他。分手这一刻,洛可可选择放过自己,她原谅了叶鸿伟。

“再见!”她平心静气地道别,一股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洒脱劲儿。她不能舍不得,否则断不了。

叶鸿伟上前一步,将洛可可紧紧拥入怀中说:“有一件事没骗人,我真的爱你。”有些话,必须说出口才能证明其存在,即使已失去意义。

嘴唇贴着她的头发,他轻声道出“再见”两个字。

洛可可仅用一周的时间就完成了项目交接,她的项目文档写得条理分明,有经验的人看一遍就能明白,整个交接过程异常顺利。

她的出走既已成定局,非议声渐渐平息。不管真心假意,同事们准备了一张集满签名的卡片送给洛可可作为祝福,她收到后看了看,几乎全公司的人名都在其上,除了叶鸿伟。

最后一天,洛可可交还了电脑,将剩余的私人物品装进手提袋。她在这里工作四年,离别时带走的东西甚至装不满一个袋子,想想不免意兴阑珊,差点直接送给保洁阿姨当作废品回收。

洛可可的团队成员一直将她送到公司楼下。对她,三个大男人俱怀有愧疚心,终究他们背叛在先。倒是洛可可已看开,临走前不忘发邮件感谢三人多年来的鼎力相助,还语重心长地总结各人工作的得失以及今后应注意的事项,充分体现了项目经理的责任心。工作方面,洛可可向来无可指摘。

走出大厦,外面的蓝天白云仿佛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不久前,她还只能抽空望一眼玻璃窗外的天空,幻想自己躺在和煦阳光下无所事事地打发时间的情形。突然之间,她拥有了大把的时间,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辞职的决定,洛可可对外进行了封锁,没有人知道她成了无业游民。父母年纪大了,没必要让他们再添一件操心的事情,况且在老一辈人的观念里失业相当可怕,绝对无法理解她给自己放长假的做法。

鬼使神差,洛可可对出租车司机报出了simon酒吧的地址。这种时候,应该喝一杯庆祝摆脱了过去的生活,她如此说服自己。

洛可可到达时酒吧还没开始营业,门倒是开着,证明里面有人在。她径直走进去,看到卓远和simon正忙着打扫,便出声先打了一个招呼提醒他们自己的存在:“hi,需要帮忙吗?”

她算不上稀客,但上班时间出现实属稀罕。simon和卓远不约而同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差十分钟到6点,她应该还没下班。

看出他们的疑惑,洛可可笑了起来:“没什么大事,就来说一声,我失业了。”笑语晏晏,语气轻松得像是谈论天气。

“我姐说你刚接了一个大项目,出什么事了?”卓远诧异地追问。3月底卓琳父亲的生日家宴上,他假装随意地问了一句“洛大姐最近在忙什么”,如愿从堂姐那里获知洛可可的近况。半个月不到,她竟然亲口承认“失业”,怎不令人担心?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这个男人从不在意自己的表现是否过火,是否会让别人产生误解。该说他任性还是粗线条呢?洛可可内心飘过一朵忧伤的云,未及深思便脱口而出:“chuck的太太来公司闹了一场,我这个‘小三’只好夹着尾巴逃跑。”话说出口的一刹那,她不禁后悔过于心直口快了。倘若卓远因此看不起自己,该怎么办?

卓远短时间内反应不过来,一脸震惊的表情,努力消化“小三”这个称号与洛可可画上等号的事实。她误会了他的沉默,自卑、惭愧、羞耻等情绪袭上心头,她一言不发地转身,拔腿就往外跑。

simon走到卓远身边,一脚踹过去说:“listen,接下来不管你是追出去,还是带着大姐远走高飞,我都准许你请假。”事情到了这份儿上,要是他再畏畏缩缩不敢行动,还是男人吗?

这一脚踹得卓远如梦初醒,洛可可悲伤的面容在眼前挥之不去,他做不到袖手旁观。卓远扔下扫帚,风一般冲出门去。

大街上,洛可可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卓远心急如焚地左右张望,万万想不到她会跑得飞快,这速度不入选奥运代表队实在浪费。他不死心,继续开启搜寻模式,目光无意扫过马路对面,忽然之间找到了目标。

一辆空车在洛可可身侧停下了。她放下手,半弯下腰打开车门正要坐进去,一只手猛地出现,用力拉回了她。

惊惧地回头,卓远站在她身后。

“跟我走!”他用的是命令句式。

第十六章tobeabetterman

厦门曾厝垵,2015年4月14日。

一句“跟我走”,像极了爱情电影里的对白,唤起出走的渴望。于是洛可可跟着卓远走了,在13日晚上11点50分降落在高崎机场。

没有托运的行李,两人一身轻松地走出了机场。洛可可回头望一眼机场大厅,对这场犹如私奔的出行还有一种“在做梦”的不真实感,卓远的手及时伸了过来,揽住她的肩膀带入怀中,她的鼻子撞到他的胸膛,唔,有真实感了!

不止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卓远同样感觉不真实。她的座位在他旁边,明明伸手就能触摸到温暖细腻的皮肤,他却疑神疑鬼有人设计作弄自己,就像inception(《盗梦空间》)的情节那样,一切皆是梦境。

其实她没有失业,她也没有被男人骗,他更没有头脑发热对她说“跟我走”……拥抱如此真实,即使梦境也值得奋不顾身一次。卓远深深叹一口气,绕了这么远的路,兜了一个大圈子,他还是逃不开。

心急的黑车司机管不了此时出声是否大煞风景,径直凑过来兜揽生意询问他们要去哪里。洛可可尴尬地推开卓远,同时把问题留给他回答,她对厦门的认知仅限于地理名词。

“曾厝垵,多少钱?”卓远说的地名,洛可可果然听不懂。她默默地想:交给他处理是明智的。不过,难道不是去鼓浪屿吗?

一番讨价还价,卓远和洛可可坐上了出租车,一路驶向曾厝垵。半夜的厦门略略有些凉意,司机又开着车窗让他们享受海风,洛可可不由得偎紧卓远,靠他的体温取暖。

软玉温香在怀,卓远自然不提关窗之事,洛可可似乎也没想到。

她心里堆着很多话,和叶鸿伟有关的是一座小山,和霍梓乔有关的是另一座小山,和卓远有关的则是一座大山。未来如同车灯照不到的角落,在沉沉夜色里完全看不清,洛可可不忍打破这一刻的温馨,强咽下各种忐忑,就跟着他到世界的尽头吧。

午夜的曾厝垵,安静得能听见海浪的声音。下车后卓远才神秘兮兮地告诉洛可可为何第一站选择这个名字特别的小渔村。他说:“上次来厦门我就住在曾厝垵,过了好几天轻松悠闲的慢生活。告别时我对自己承诺,以后一定会再来,带着喜欢的人。”

她很高兴自己是他“喜欢的人”,嘴巴一咧,一个大大的笑容挂在脸上,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卓远看了一眼洛可可,被她的好情绪感染了,没心没肺地嘲笑她不够矜持:“大姐,你真单纯,现在连小学生都知道男人的话不可信。”他不小心揭了她的伤疤,自己还浑然不觉。或许潜意识里,卓远从不认为徐泽凯、叶鸿伟之流配得上洛可可,压根没把他们当成她的男人看待。

“唔,确实。”洛可可点了点头,她就是太容易相信男人的花言巧语,还接连被两个男人骗得团团转。“你不一样,因为你懒得骗我。”她肯定地说道,笑容更灿烂。

这时候不吻她,更待何时?心动不如行动,卓远立刻低下头,就在他即将捕获她的嘴唇时,洛可可避开了。

她还没想好如何定义此次出行,简单的一次放纵,还是正式开始的一段感情?如果是前者,会不会显得自己太轻浮,毕竟她和前任分手尚不足半个月;如果是后者,同样显得过于快速并好像是蓄谋已久,另外,她和卓远之间存在的分歧至今没有解决之道,一句“喜欢”解决不了问题。再说,要是能够解决,洛可可心酸地想,自个儿也不至于连续失恋两回。

洛可可告诫自己不能再重蹈覆辙,跌倒一次当买个教训,跌倒两次还能怪罪运气不好,跌倒第三次则证明智商确实有问题。

她的拒绝明白无误地传递给了卓远,他的心疼痛起来。回想浩瀚沙漠里的亲吻,那时的她脸上没有这么多不安,如今却像惊弓之鸟,对未来丧失了信心。

她跟着他离开上海,但她的心依旧被曾经的伤害禁锢着,他必须慢慢来。

他若无其事地牵起她的手,故意不用恋人最爱的十指紧扣式,只是将她的手指整个包入自己掌心。温暖、安全,他想让洛可可知道自己是她可以依赖的人,是去年9月他再一次见到这个女人之后就一直想成为的那种人。

洛可可松了口气,说实话她并没想好万一他强迫自己该如何应付,总不见得抡起拳头揍他一顿?幸好卓远识趣,化解了彼此间的尴尬。

神经一放松,疲倦便像潮水一样席卷全身,洛可可张嘴打了个哈欠,问他:“呃,我们住哪里?”

说走就走的旅行根本没有计划,卓远也不知道哪家客栈还有空房:“去上次我住的那家客栈看看有没有床位,明天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找。”他的建议得到她的响应,洛可可迫切需要即刻躺下使脑袋和身体得到充分的休息,这样她才有力气仔细想想将来怎么办。

卓远住过的梦旅人音乐客栈位于半山腰,算得上曾厝垵地势最高风景最辽阔的客栈。按照卓远的描述,每天晚上会有不同风格的音乐人在客栈酒吧表演,堪称音乐爱好者的天堂。可眼下她又累又饿,一旦明白要爬山才能到达,大脑里掌管“理智”的那部分立即运作起来,分析判断半夜三更爬山锻炼身体是否值得。反观卓远,摩拳擦掌准备一鼓作气攻上半山的架势,她咽下了反对的话语。

4月14日傍晚,洛可可站在著名的木栈桥上欣赏落日时分的海面。她穿着新买的一条白色长裙,戴着草帽,青春甜美的模样仿佛隔壁厦门大学还没毕业的女学生。海水在夕阳照耀下呈现出灿烂的金红色,洛可可一生从未见过如此鲜艳明亮的色彩,也从未有男生背她上山、让她坐在单车后座上带着她追风前行。

她总算把一些“第一次”留给了卓远。

洛可可属于不会骑单车的少数派,知道这一事实后卓远张大的嘴巴绝对能吞下一枚完整的鸡蛋,他一脸不可思议状,“毒舌”再度出击:“我说大姐,骑自行车是学生时代必备的基本技能好不好?你是不是小脑不够发达,所以学不会啊?”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撩起裙摆向他展示膝盖处的伤疤。疤痕的颜色很淡,应是陈年旧伤。“这得归功于你堂姐,卓大小姐信誓旦旦地保证会把我安全地带到教室,我信她的结果就是摔了个脸着地,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敢碰自行车了,没胆量坐别人的车,更没胆量学。”

她的“血泪”往事引得卓远无限同情:“看来,我得代替我姐消除你的心理阴影。”握拳击掌,他开开心心地宣布,“我带你,就这么定了。”

啊?洛可可愕然,她的本意是打消他骑行环岛路的念头。吹着海风步行多好,干吗非要累死累活骑车呢?再想到当年摔得鲜血淋漓的惨状,简直有“立刻回家”的想法了。她正打算拒绝,卓远拍着胸脯给她打保票道:“你放心,我的车技绝对能保证你的安全。”

既来之,则安之。大不了就是再摔一次,又不是没摔过!洛可可自我激励,勇敢地坐上了卓远的后车座。

“小远,我抓哪里比较安全?”她不知道该如何安置双手,总觉得要抓住一样东西才能安心。

卓远回过头,冲着她笑了笑,白白的牙齿闪亮得能直接去拍广告。他在阳光下神采飞扬,看起来异常年轻,犹如每个女孩都梦想会遇见的翩翩少年。“抱着我。”他简单地指示,用力一踩踏板,单车轮开始滚动向前进。

洛可可一声尖叫,连忙伸直手臂环上他的腰,紧紧抱住了他。

蓝天、白云、海岸线、单车前后座的我和你……洛可可的脸贴上卓远的后背,掉下的眼泪被海风吹散。她最美好的青春时光里没有他,缺失的那片拼图原来始终在他手里。今天,仿佛青春尚未远离,重新回到白衣飘飘的岁月,可以肆无忌惮相爱的年纪。

现实?不重要!未来?不重要!结果?更无关紧要!感性那一面终于战胜了理性,洛可可只想和这个男人好好爱一次。

木栈桥延伸到海面上方,底下的海水一波又一波拍打着礁石,飞溅的浪花争先恐后地扑上栈桥,留下蜿蜒的白色泡沫。停好单车的卓远也走上了木栈桥,穿白裙的女人站在尽头,遥远如天涯。

他忽然停下脚步,着迷地望着前方。夕阳将她的轮廓勾勒成完美的剪影,随风舞动的长裙又为她增添一份“我欲乘风归去”的空灵。听到动静,洛可可半转过身,落日擦着她的鼻尖向海平线下坠,宛若她拥抱着太阳亲吻。卓远从不觉得洛可可属于美女级别,但这一刻,她的美惊心动魄,他相信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忘记此刻所见。

卓远走到洛可可身旁,一同看着太阳沉下海面。那一天他独自在日照的海边等待日出,寂寞如海水一般将他吞没,他开始觉得人生这条路,的确需要有另一个人陪伴着笑看风云才算完美。

“世界那么大,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卓远眺望着远方,语气前所未有的确定。

她抬起头,最后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金红色的,犹如点亮的希望和燃烧起来的热情。年轻十岁,她不会爱上这样的少年,而他也不可能喜欢她。时间,真是一个奇妙的词语,拥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

洛可可的手攀上卓远的肩膀,她踮起脚尖,像所有情窦初开的女孩那样亲吻自己的少年。

海边潮湿的空气为月色蒙上一层轻纱,夜还不够深,曾厝垵的夜生活刚刚拉开帷幕。

卓远和洛可可吃完海鲜大餐后,挑了一家有乐队的酒吧喝饮料。她点了一杯长岛冰茶,只喝了一口就猛摇头道:“没你调的好喝。”

他咬着唇,故作深沉地看着她说:“大姐,你这样夸我,我会忘乎所以的。”

洛可可嫣然一笑道:“我无所谓啊。”

卓远飞快地亲了她一下,然后站起身朝舞台的方向走去。只见他同正在休息的主唱和吉他手说了几句,转身朝洛可可的方向指了指,她以为他要点歌,谁知他竟然提着吉他就上台去了。

卓远坐在高脚凳上,手指拨动吉他弦先solo了一段《天空之城》,悠扬的曲调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舞台上,他才抬起手调整立式麦克风的高度,向着台下宣布:“这首歌,送给我爱着的女人。”顺着他的视线,人人都看到了他“爱着的女人”是谁,一时间酒吧内掌声雷动。洛可可完全没料到卓远会玩这一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sendsomeonetoloveme,ineedtorestinarms……”卓远一开口,瞬间征服了全场挑剔的耳朵,他将robbiewilliams这首betterman唱出了原汁原味。洛可可又是一脸诧异,原来自己仍然看轻了这个男人。

“onceyou'vefoundthatlover,you'rehomewardbound,loveisallaround,loveisaround……”他在台上自弹自唱,深情的目光一刻都不曾离开过她。洛可可鼻子发酸,心想这臭小子不愧是把妹高手,自己都31岁了,居然也被她感动得热泪盈眶,太丢脸了!她更清楚的是,从来没有人为她做过这些,卓远做到了。

“asmysoulhealstheshame,iwillgothroughthispain,lordi'mdoingallican,tobeabetterman.”世上有那么多情歌,他独独选择这一首向她宣誓:我会成为更好的男人,成为你的依靠。

洛可可抬起手掩住嘴巴,她必须用力咬住嘴唇才能避免激动得当场哭出来。他走下台,走到她面前,在众目睽睽下给了她一个缠绵的热吻。欢呼声、掌声、口哨声汇合起来的声浪,快要把屋顶掀破。

只差一枚戒指,真的,就缺一枚戒指,这场面说是求婚也不为过。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在他的耳畔,她的声音慵懒而性感,挑动他心底的欲望。

卓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来不及看清楚,不过他接下来的话解释了那是什么。“如你所愿,我会做到让你下不了床。”

这句话,似乎徐泽凯也说过。但是,她更喜欢听他这么说。

夜色深浓,房间里春意也深浓。

kingsize的床,卓远和洛可可肩并着肩,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入住情侣大床房实属计划外巧合,到达那天当卓远背着洛可可千辛万苦地爬上半山,才得知客栈只剩下竹屋的大床房。洛可可本能地想要拒绝,可是深更半夜无头苍蝇一样找落脚点纯粹浪费时间,她只得点头同意。倒是卓远相当的君子,进入房间的第一件事即用靠枕在床中央筑起一道“柏林墙”,反而让洛可可不好意思了。她跟着他来到厦门,成年人都懂得背后的含义,这般扭捏实在有矫情之嫌。

入住的第一晚,洛可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卓远的呼吸声近在耳边,轻轻浅浅造不成干扰,她还是睡不着。淡淡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洒向室内,屋子外面竹影幢幢,她心里有一丝害怕,更无法入眠。洛可可后悔了,屡次想要推倒“柏林墙”,伸出手的一刹那又丧失了勇气。她旁边的男人并不知晓她思想斗争的结果是缴械投降,犹自睡得香甜。

从酒吧回来之后,他俩终于完成了去年9月半途中止的那件事,将梦境和现实合二为一。

洛可可转过头望着卓远的侧脸,独占欲渐渐占了上风,她不能忍受回到上海后和另一个女人分享他。叶鸿伟那件事,蒙在鼓里的她“被小三”了一回,严格意义上不能指责她道德败坏。这一次插足卓远和霍梓乔,洛可可放弃了已往的一切,抱着“豁出去”的念头走到这一步,那就索性大大方方明抢吧。

“你和霍梓乔,可以分手吗?”她屏息,等他的回答。

“我和霍梓乔,并不相爱。”事实如此,他没说谎,他们本来约定在寂寞的时候利用彼此的身体互相慰藉。她爱上他,不代表他要回报同等的感情。

人类是自私的,只会为自己和认为值得的人作打算。那些不被在乎的人,即使付出再多也没有用。

霍梓乔在家里常常哼一首歌,来来去去的歌词始终只有那两句——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卓远拿手的曲目里便有陈奕迅的这首《红玫瑰》,以前的他对歌词缺乏感触,自从洛可可再度出现在生命中,她就成了他的红玫瑰、心上的朱砂痣,他再也不敢唱这首歌。霍梓乔故意用不成调的唱法刺激卓远,他装作没听过,成功地混了过去。

卓远一说出“并不相爱”四字,洛可可愣怔了几秒钟。他不知道她想了些什么,只听到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unfair,toher.”洛可可觉得没有一个女人能够忍受和完全不爱的男人保持长期的性关系,一两次也就罢了,天长日久的,又不是自虐狂。既然并非不爱,那么她一定爱得很深,才甘愿以“床伴”的名义陪伴在那个男人身边。

“所以,你准备放弃我?”卓远冷冷地问道。当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不再逃避,轮到她推开自己了?报应来得还真够快!

洛可可静静地望着上空用竹子搭的屋顶,好像上面写了答案告诉她何去何从。待她转过头面对他,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小远,为什么去年9月你不肯要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好端端的两人故事,非要搭进那么多配角干吗?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她比卓远还要为难。

他举起手,用手指吸走她的泪,诚实地告诉她:“那时候,我不爱你。”

结束厦门的休假时光,洛可可和卓远回到熟悉的城市。在海边住了五天,呼吸到的空气清新、干净,洛可可竟有些无法适应上海的空气了,走出机场就不停地打喷嚏。

“冷吗?”卓远脱下外套,想给她披上。

她揉揉鼻子,谢绝了他的好意:“肯定有人惦记着我。”有时候,她挺迷信的。

“譬如你的客户吗?”卓远取笑道,这也是他们在厦门期间常开的玩笑。

洛可可辞职的消息尚未告知父母亲朋,在厦门的几天里,只有得到消息的客户打电话询问过情况,她少不得替前东家保证人事变动不会影响项目进度与质量,向客户大派定心丸。卓远忍不住笑她到底收了多少封口费,离开公司还帮着说好话。

“还有猎头公司。”她抬起下巴,满脸写着骄傲,“我可是抢手人才。”相比卓远,她的工作经验和履历相当出色。

一回到上海,他们的谈话内容随之“现实”起来,卓远自嘲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转换话题:“你今天回哪个家?”

“去我父母家。”她迅速回答,显然已思考过这个问题,“你和她说清楚吧。”爱情战争里只能有一名幸存者去赢得战利品,洛可可不喜欢输。

洛可可不明说,卓远也知道要做个了断。刚到厦门时霍梓乔打过好几个电话给他,他故意不接,后来她就不再打来了。以她的冰雪聪明,必定心知肚明。

果然不出卓远所料,他回到家时,霍梓乔已不告而别。不,她给他留了一张字条,插在卧室的门把手上。

他取下字条,本以为霍梓乔会留言大骂自己一通,说到底他的确有负于她。谁知她大度得很,写的是“谢谢你收留我”,反倒让卓远更觉得对不起她了。

他立刻给她打电话,电话铃响很久,久得卓远似乎看到了她犹豫不决的模样。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对不起!”卓远诚心诚意地道歉。

霍梓乔默然不语,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对不起,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他对洛可可的迷恋,她从一开始就明白。

“你现在幸福吗?”霍梓乔终于开口,冷冰冰的声音。

卓远不知如何回应,他当然幸福,可是这样答复未免太伤人了。若说不幸福,明显有悖事实,而且说不定还会给她不切实际的幻想。他踌躇良久,缓缓说道:“何必呢,你不会喜欢我的答案。”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他耐心等候,从道义上来说,此时他万万不可先挂电话。他的耐心起到了效果,霍梓乔叹口气,再次开口道:“记住,是我甩你!”她的声音依然冷冷的,也不等他反应,说完就挂了电话。

卓远无奈地苦笑,放下手机,同时放下了心头压着的巨石。他虽自私但不无耻,尽管嘴硬说他们不过是随时能一拍两散的关系,可心里仍免不了愧疚。如今她分得干脆利落,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他真该谢天谢地了。

他又拿起手机打给洛可可,接通的速度与前一个电话恰成鲜明对比,由此可见两个女人不同的心境。

“大姐,我被甩了。”卓远沿用了霍梓乔的说辞,她应得到体面的退场,这也是他应该为她做的。

洛可可现在的情商足以了解卓远的用意,同时对霍梓乔的洒脱心生佩服。她和自己有几分相似,都讨厌拖泥带水,若非中间夹了一个男人,或许她们能成为朋友。洛可可不无遗憾,但错过的友情和握在手里的爱情孰轻孰重,根本不需要比较。

“明天我们见面吧,晚上一起去酒吧,再一起回家。”反正她还在失业中,有大把的时间陪他,卓远任性地提出要求。

洛可可原计划更新几大招聘网站上保存的简历,但是厦门慢悠悠的节奏对她的影响犹在,令她觉得完全没必要急着继续过被客户摧残被老板压榨的生活,不如就和卓远约会去吧。“好啊,我没意见。”

他笑了起来,传入她耳中的声音扣人心弦。洛可可心中一动,想起他唱的那首betterman了,她也提出了任性的要求:“我睡不着,想听你再唱一次betterman,好不好?”

“大姐,你是成年人,好意思要求摇篮曲吗?”卓远大声抗议道,接着语调一转,声音里多了几分邪魅,“不如,我们做些成年人会做的事情吧。”

“嗯,比如呢?”她没反应过来,傻傻地跳下了陷阱。

他笑得前仰后合,射手座狂放的本性显露无遗。洛可可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他的暗示,一团火蹿上脸颊,热得发烫。

“卓小弟,别太得意忘形了!”她假装生气,警告他不得放肆。她好歹比他大五岁,姐姐的威严不能被踩在脚底。

卓远更擅长装无辜:“呃,成年人失眠不都是靠数羊这个办法嘛,大姐你想到哪里去了呀?”他闷笑,逗弄心爱的女人,感觉真好。

耍嘴皮子这件事,洛可可从没赢过任何人。她气恼不已,赌气说道:“不说了,我这就数羊去。”说着,她准备挂电话。

“sendsomeonetoloveme,ineedtorestinarms,keepmesafefromharminpouringrain……”没有吉他伴奏,他的清唱同样精彩。洛可可握住手机躺到床上,安心地闭上眼睛。

“晚安!”

“晚安!”

究竟是哪一位天才最早拆解了这两个字的秘密?对你说的每一句“晚安”都是在说“我爱你”!

看到洛可可和卓远同时现身自己的酒吧,这个在背后推了卓远一把的男人感到由衷的高兴。simon走上前,对准卓远的腹部来了重重的一拳道:“看在大姐的面子上,你翘班的事就当扯平了。”

卓远愁眉苦脸地反驳道:“当初你明明说的是准假……”话没说完,脑袋被洛可可用力推了一下,话头也被她抢了去,“simon,谢谢你!”洛可可不傻,很多事她心中有数,不说而已,索性趁此机会一并感谢他长久以来的支持。

“还是大姐明白事理,你小子要好好珍惜,听到没?”趁卓远不备,simon又给了他一拳,得手后立刻闪身而退,“好了,好了,我不做电灯泡了。”他挥挥手告别两人组,走到另一边指导工人液晶电视机的安装位置。

“怎么回事,准备改成球吧?”洛可可感兴趣地问了一句。她还没有重新找工作的打算,不排除投资simon酒吧的可能性,如果他愿意让她成为合伙人。她算过自己的定期储蓄、理财类产品的收益,再扣减每个月固定的还贷,至少能优哉游哉地过一年。辛苦工作是为了在想要放松的时候解决后顾之忧,正因为此,以前她才那么拼命。

“5月有四场欧冠半决赛,simon觉得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往多元化的路线发展。啤酒和足球,对于男人来说是绝配。”卓远调了一杯长岛冰茶,递到她面前。“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有没有兴趣来帮忙?我们正在招人。”他没想到她打算投资,考虑的是酒吧人手不足,加上一点点同进同出的私心。

洛可可喝了一口酒,卓远调制的长岛冰茶确实胜过厦门喝的那一杯,一种可能是他的调酒水平比较高,另一种可能则是他们用的基酒比别人好。她决定暂且接受卓远的提议,先看看这家酒吧的业绩是否值得投资,再说也要考虑清楚倘若身份转变为卓远的老板,自己和他的感情会否生变。以她的个性,恐怕不能接受懒懒散散的员工,而他显然也不乐意被雇用关系绑架,投资的事还得放一放。

simon正为找不到人手发愁,洛可可毛遂自荐正合他心意,嘴上不忘损他们想要秀恩爱闪瞎大家的眼,接着嘿嘿一笑,调侃道:“rex,大姐不放心你,特意来监督了。”

“原来如此啊!”卓远装作恍然大悟,唬得洛可可以为他当了真,连忙表态自己不是那种疑神疑鬼的人,充分信任卓远。

“no,no,no,大姐,这家伙有前科,不看紧他不行。”simon这句话惹得卓远不高兴了,他使个眼色将simon叫到后门,语气不善地质问他用意何在。

simon收起玩笑的表情,严肃地问道:“我再确认一次,你能给她婚姻吗?”

卓远愣了愣,他尚未考虑结婚那么长远的事,至少在这段时间内。此刻simon问起,他慎重思索了几分钟,给出肯定的答复:“会,但不是现在。”如果有一天他走入婚姻围城,洛可可将是新娘的唯一人选。

“希望你能一直记得说过这句话。”simon意味深长地说道,转身向室内走去。

留在外面的卓远忽然打了个寒战,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怎会有一种被套上绳索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