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失恋不是世界末日

2015年第一天的上海沉浸在悲恸中,跨年夜外滩发生的严重踩踏事件最终造成36人死亡49人受伤。虽然伤亡者中并没有洛可可和徐泽凯的熟人,但一想到世事如此无常,谁都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个会先来,两人的心情或多或少都有些沉重。

“不如换个时间再去拜访伯父伯母?发生了这种事,明显不是好兆头。”徐泽凯本就犹豫不决,眼下倒是找到了搪塞的借口。

洛可可显然没有他这么“迷信”,也没往深处琢磨他的用意。“就过去吃顿饭,改来改去多麻烦。我爸的意思是不用搞得像正式上门那样隆重,随意就好。”她关了电视机,新闻正在重播关于踩踏事故的报道,触目惊心的画面令人悲痛。“你不觉得更应该珍惜眼前人吗?过去这一年发生的事情,每一次都让人感到生命实在很脆弱,有些事情来不及去做,就再也没机会了。”

望着他的女人眼神坚定,徐泽凯说不出“不”字。

尽管并不情愿,徐泽凯还是随洛可可回家拜会了她的双亲。和他想象中差不多,洛可可的父母恩爱无比,正如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那句著名的开场白所述: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令徐泽凯稍感安心的是,洛可可的父母并没有谈起他们准备何时结婚这类敏感话题,倒是对他在国外工作的那段经历颇有兴趣,至少询问了四五个与德国相关的问题。他们无意中给了徐泽凯充分发挥口才的机会,他侃侃而谈的自信模样确实帮助他拿到了近乎满分的形象分。

至于被扣掉的那几分,徐泽凯必定会觉得有冤无处诉,竟然是因他太帅所致。按照洛至诚的观点:太帅的男人比较花心,没有安全感。

洛可可在回家途中将父母的意见反馈给了徐泽凯,她以玩笑的口吻调侃道:“我回答老爸,他比你帅多了都没花心,我对你放心得很。”

徐泽凯想到新年前夕与蔡雅婷的春风一度,对于洛可可的信任竟有些许惭愧。他伸手过去摸摸她的头,笑着恭维她的父母感情好得令人羡慕。

洛可可笑了笑,抬眼看向徐泽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心头一紧,以为被她看穿了自己做贼心虚,立刻收声。但她不过是在思索有些事情是否该对他言明,在过往岁月里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连关系最铁的卓琳都不曾探知的秘密。

“我小时候父母经常吵架,有一次我还在桌上看到过他们起草的离婚协议书,所以我从小就不相信天长地久这种事。”谈起心路历程,洛可可的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当日她鄙夷卓远的早恋,根源正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家庭阴影。“大学三年级的寒假,妈妈得了一场重病,严重到病危通知书都下过好几次,我爸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救我妈。从那时开始,他们像是突然明白过来眼前这个人对自己非常重要,早已成为生命中不可分离的一部分。你现在看到的一切,从前是没有的。”她笑了笑,见他没有接话的意思,便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婚姻大概就是这样:一开始只想找个人抱团取暖,最后发现原来那个人才是火炉。”

她说完话,车厢内顿时静了下来。徐泽凯望着前方假装专心地开车,实则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他的童年同样写满了不愉快的记忆,到最后父母不可避免以离婚结束了一场婚姻,却让他在很长一段时间觉得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够好,才导致父母分开。他考进大学后再没向父母伸手要过一分钱,而随着双亲分别找到第二春组建新的家庭,他们终于挥别了过去的不幸福,徒留年轻人在漫漫岁月里继续不开心。

他没办法相信别人,更不相信自己。

徐泽凯的沉默令人不安,洛可可将视线转向了车窗外。夜上海是迷人的,特别是从高空俯瞰底下的万家灯火,无论离开抑或归来,总能给她幸福的感觉,因为她知道其中有一盏灯会永远照亮回家的路。可是,她从没听他谈起过自己的父母,甚至于他根本没流露过带她回家见父母的想法。洛可可敏感地意识到,或许对徐泽凯而言,“家庭”并非愉快的字眼。

“想吃冰激凌吗?”他突然将车停靠在一家便利店门前,解开安全带,兴冲冲地问她。洛可可尚未反应过来,他便自作主张地说道,“我知道你的口味,等我。”

徐泽凯径直走入便利店,在明亮的灯光下长舒一口气。车内压抑的氛围令他喘不过气,不得不暂时逃离出来冷静头脑。诚如洛可可所料,家庭、婚姻之于徐泽凯,的确都不是goodtopic。

等他举着两个“可爱多”蛋筒回到车上,他的心情明显好转。洛可可聪明地闭口不谈他的反常,高高兴兴地接过蛋筒,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刚好想吃‘可爱多’?这是不是叫作心有灵犀?”

徐泽凯凝视着她的笑靥,他不记得过去是不是有过像今晚这样,让他在面对某个女人时想要卸下伪装坦白“过去”留给自己伤害的时刻。毫无疑问,洛可可做到了徐泽凯所有前任都没达成的事,他想对她倾诉。

“我的父亲是有性格缺陷的人,四个字就能概括:简单粗暴。我母亲与他完全相反,她情感丰富内心细腻,有点文艺女青年的气质。”徐泽凯尽量想用调侃的语气陈述,奈何他整个人都是紧绷的状态,连同声音也显得紧张干涩。“他们两个人最好地诠释了何谓错误的婚姻,到最后他们也没能成为彼此的火炉。”他冷冷哼笑着,对父母的怨怼洞若观火。

洛可可伸手过去,搭住徐泽凯的肩膀,将自己的支持传递给他。“ken,我们没办法选择父母,但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她也曾愤世嫉俗过,幸而终于领悟只此一回的人生应该由自己做主。

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愤怒被引燃,洛可可的安慰徒劳无功。“如果两个人没有感情,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每次他们吵完架,我只要犯一点点错老爸就对我拳打脚踢,我小时候想过很多次不如死了算了。”徐泽凯面无表情地诉说着,黑眸像无底的深渊,他的彷徨和无助埋在最底下。年少时所受皮肉之苦的记忆复苏了,他的身体似乎再次感觉到火辣辣的疼痛。“所以,我一直抗拒结婚这件事,我不想将来再制造和我一样不快乐的小孩子了。”

听闻此言,洛可可犹如当头一棒顿时被打蒙,一下子不知如何反应,只是机械地将冷饮往嘴里送。她本来满心欢喜,以为见过父母之后,接下来就该规划结婚日程,谁知徐泽凯竟是这番心思。待她稍许缓过神,大脑已自动排列组合各种可能性,每一种都让她觉得披上嫁衣的希望渺茫。

她想起曾经出席过的某一场婚礼,当时的司仪在台上说过的一句话令她印象深刻。他说:“婚姻是爱到深处的两个人想要永远在一起所订下的契约。”她认同不能以结婚作为谈恋爱的前提条件,可是若一开始就知道不会开花结果,那还有必要傻傻等待丰收的日子吗?

徐泽凯本是一时情绪过激,却不料说出了肺腑之言。眼看洛可可表情凝重,他立刻意识到说错了话,刚准备说些什么挽回局面,转而一想这不正好是个机会表明立场,是分是合就看洛可可的选择了。至于他自己,其实并不介意谁先提出分手。

最冷酷的现实莫过于:无论结局如何,徐泽凯都立于不败之地。

“呃,你,”洛可可小心翼翼地开口,低垂着眼睛不敢看徐泽凯,唯恐与他对视就丧失了询问的勇气,“你,有没有可能改变主意?”

他沉吟良久,不知不觉消灭了冰激凌,立刻就有一种“逃不掉,必须要表态”的压迫感笼罩在头顶上方。徐泽凯看了看洛可可,虽然她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但想来一定是坚决不退缩的。他轻轻叹了口气,再一次说起曾经对好几任前女友说过的话:“我真的以为你可以让我改变主意。”

洛可可不傻,瞬间领悟了他的言下之意:你还是不能令我改变主意。她垂着头,用力咬住嘴唇。心脏如同被重锤一击,那种痛苦并不尖锐,却足以令胸口发闷呼吸不畅。今晚早些时候的喜悦幸福就像是讽刺,洛可可在心酸之余更为带给父母的巨大失望而自责,她这辈子头一回感到自己是个彻底的loser。

“我没办法理解女人为什么对结果那么在意,两个人在一起,是否开心才是应该优先考虑的。”徐泽凯的语气中带有几分赌气的意味,洛可可的反应令他心浮气躁,自然而然将她与逼婚的前任们画上了等号。反正她最后一定会逼我结婚,他如此想着,郁闷不已。“而且好像认定结婚是一段感情的唯一结果,分手难道就不叫结果吗?”

“分手”二字触动了洛可可的神经,她终于抬起头,神情凄楚,一字一句问道:“徐泽凯,你一直在等这个机会,是吗?”她首先联想到他已不再爱自己,继而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自己,最后抱着“赌一把”的念头直接质问。

洛可可这一问,问得徐泽凯哑口无言。他阴沉着脸发动汽车送她回家,一路零交流。

车停在她家楼下,洛可可看了徐泽凯一眼,心想他肯定不会厚着脸皮随自己上楼继续冷战,便先发制人开口道:“今晚大家都累了,等哪天都冷静下来再讨论吧。”

他勉强一笑说:“也好,这几天我回家住,你自己当心。”即便心里不痛快,徐泽凯的风度还是在的,他特意下车对她说道,“我看着你上楼,到家后给我发条消息。”

洛可可慢吞吞地走上楼,每到一层便通过窗子朝外张望,他果然如约站在车外。她不由得心中酸楚,加快脚步一口气奔上五楼,打开钥匙进了家门。

从皮包里掏出手机,洛可可即刻发了条短信给徐泽凯:“我到家了,放心吧。”

他很快回复:“晚安!”

洛可可咬着唇,手指飞速移动编辑完下一条信息,按了发送键。她告诉他:“小朋友若是生活在有爱的家庭里,一定会快乐的。”

她试图说服徐泽凯——我们拥有和父母完全不同的人生。

这一句,他未作答复。

洛可可与徐泽凯的冷静期持续到第五天时,她开始恐慌。过去的几天里,徐泽凯仿佛人间蒸发一般音信全无,自他们关系确定后从未有过。她愁肠百结,表面还得一如既往地专注于工作,精神负担极重。

周四早晨,叶鸿伟在茶水间截住洛可可说:“coco,下周一上午和我去拜访客户,时间地点一会儿e-mail你。”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顿了顿,补充道,“出门前化一下妆,我不希望客户看到一张气色不佳的脸。”

洛可可本来正在为他肯给自己机会而高兴,认为是进入新年后发生的唯一一件好事。但他接下来的后半句话又让她禁不住联想到现状,心头一酸,刺激得眼眶发热。

幸好茶水间只有他俩,洛可可慌忙抬手抹去眼角那一点湿润,勉强笑了笑,说道:“你放心,我会做好准备的。另外,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冥顽不灵。”由于心情糟糕,她回答的语气冲了一些,连自己都有所察觉。不过,她不打算道歉。

叶鸿伟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刚才洛可可的确眼泛泪光。他回想说过的话,自认并无不妥之处,况且公司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他向来毒舌,她万万不至于脆弱如斯。他又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洛可可回到座位十分钟之后,收到叶鸿伟发来的邮件。他将客户的公司地址、会面时间以及基本需求写在邮件正文中,最末加了一句:“ps,我刚才是无心的,如果冒犯了你,非常抱歉!”

她仰首望着上方的天花板,叶鸿伟这一行“ps”少许改变了她对他的既定印象,似乎没有那么讨人厌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对于男人这一生物,自己实在缺乏了解。罢了罢了,看来只有工作最可靠。洛可可如此想着,把徐泽凯暂时放到一边去了。

工作状态中的洛可可保持百分之百的专注,当她不再思虑与徐泽凯的未来,时间轻易就过去了。她的效率极高,不到下午3点就整理好演示用的ppt并且配置完成虚拟机,拨通了叶鸿伟的内线电话。

“chuck,接下来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先看看周一演示的内容。”

“ok,我来预定会议室。”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异样情绪,但是在会议室与洛可可面对面时,叶鸿伟还是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赞叹。他说:“我希望你要展示的东西和你的高效能成正比。”

这算夸奖吗?洛可可狐疑地看看他,从面前这张符合英俊定义的脸上看不出端倪。她定定神,将电脑连上投影仪,清清嗓子开始模拟演示。

比起上一回她直闯他的办公室,这一次叶鸿伟的态度明显转变,至少在她的整个演示过程中他都保持高度专注。在等待虚拟机启动的间隙,他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我建议精简ppt,长度控制在十分钟以内,让客户通过虚拟机直观地了解系统效果更好。另外,customerlist(客户名单)只要保留相关行业的客户,我想传递一种非常专业的印象给客户:我们只专注客户所在的行业,所以我们是最好的供应商。”

洛可可面前的男人,仅仅是安静地坐着,就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霸气。她之前对叶鸿伟有抵触情绪,横看竖看都觉得此人不顺眼至极,想不到2015年伊始就刷新了对他的认知,洛可可乐观地想象着将来愉快合作的场景。

不止是她,叶鸿伟同样重新认识了洛可可。他对她最早的印象是那次糟糕的演示,当时直接将她与“不专业”画上等号,如今看着这个侃侃而谈的女人,他不由得微笑起来,为彼此天翻地覆的改变。

幸好,大家都在朝好的方向转变。

洛可可非常珍惜事业上的转机,整个周六她都在家忙着修改ppt,在虚拟机中多次模拟操作流程。忙碌令她彻底忘记了徐泽凯,等她意识到这一天又没有他的音信,竟已是日落时分了。

洛可可到厨房给自己煮泡面,虽说度过了数月“非单身”的生活,之前积存的方便面都还在。她想起某位同学转发的微博,大意是女人需要男人有时候只在特定的那几个时刻,当这个时刻他不在,那以后他也不必在了。她看着不锈钢锅里沸腾的水,嘴唇向下弯出苦涩的弧度:感情是多么脆弱的东西,关键时刻的心灰意冷,所有种种便都成了前尘往事。

或许几天的冷静期给了洛可可足够的时间做好思想准备,她的理智既已认定这段关系将以分手为结局,心情也不如之前七上八下时那般难受了。她甚至还能对自己开玩笑:“不失恋一回,人生不完整!”

她不怪徐泽凯,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些事是没办法妥协的。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我们唯一能做的是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到人生观尽量相近的那一个。很可惜,徐泽凯并不是她要找的人。

找碗筷的时候,洛可可发现了藏在橱柜最里侧的半瓶红酒。她抱着酒瓶想了一会儿,回想起这是卓远入住那一天特意买来以庆祝重获自由。当时没喝完,她就随手一放,后来谁都没想起剩下的这半瓶酒。

她仍旧找不到红酒杯,不得不继续拿lock&lock搅拌杯充数。那个曾嘲讽她缺乏情调的男人见状,肯定会大肆取笑她谈了恋爱,还是一如既往的“粗糙”。洛可可一边喝酒吃泡面,一边想着卓远和徐泽凯,头一回发现招惹过自己的这两个男人竟都是不婚主义者。

“shit!”她不由得恨恨地骂了一句脏话,大半为了自己吸引“烂桃花”的特殊体质。电话铃声适时转移了洛可可的自怨自艾,她满怀希望地拿起手机,来电显示的名字却不是她想看到的“徐泽凯”。

找她的人是卓琳,她喜气洋洋地通知她等着几个月后升级做干妈。卓琳的喜讯让洛可可忘记了忧伤,她连声恭喜好友心想事成生一个“龙宝宝”,顺便开玩笑道:“据说将来中国会有3000万光棍,你一定要加油生个漂亮女儿,到时候替我们出口气。”

卓琳大笑,虽说怀孕之前她也考虑过到底要男孩还是女孩,但真的确定有了孩子时性别问题反而不那么重要了,只是洛可可有感而发的提议引起了她的共鸣,让她觉得生女儿前景一片光明。

笑过之后,卓琳严肃地问起洛可可与徐泽凯的打算。在她看来,30多岁的男女交往三个月并且进行了“知根知底”的了解后就可以走进结婚殿堂,万万不能学年轻人玩什么“爱情长跑”,男人耗得起,女人可等不起!“亲爱的,你要抓紧时间,争取将来我们结个亲家。”她如是说。

洛可可苦笑,奈何电话那头的卓琳看不到,仍然兴致勃勃地畅想若两人生的小孩同性别,或者女大男小该怎么办。她不想破坏卓琳的好心情,便开了扬声器,喝着酒听她滔滔不绝。

卓琳说了半天,终于发现洛可可反常的沉默。她停下来仔细倾听,没听到那一头有其他人的声音。“徐泽凯不在吗?”

洛可可不知如何作答,她和徐泽凯处于“冷战”阶段,算不上真正分手,但这个状态一旦告知卓琳,势必要费一番口舌解释,并且免不了听她教育。如此一想,她决定糊弄过去:“我们今天是各回各家。”

“你们顺利就好。”想想不放心,卓琳又追加叮嘱,“其实我不太赞成同居太久。柴米油盐这些事情就像感情杀手,结了婚的倒还能忍过去,毕竟离婚成本更高,同居关系就没那么高的容忍度了。”

洛可可伤感地想道:我们的问题可比柴米油盐严重多了!不过她没说出口,向卓琳道谢后挂断了电话。

徐泽凯的名字在手机通信录的底部,给洛可可留了足够多的时间考虑要不要打电话给他。她抿了一口酒,下定决心不再浪费时间,纤细的手指在绿色通话键上点击了一下。

铃响半分钟,徐泽凯接通了电话。他的语气并不显得意外,似乎对她会主动联络他这件事胸有成竹。洛可可翻了个白眼,对沉不住气的自己恨得牙痒痒。可是没办法,比较两人的心理状态,的确是她落了下风。

她本想心平气和地问他接下来的打算,但说着说着竟变成了声讨:“你从来不带我去见你的朋友、亲人,或许你根本就没想过要让我进入你的生活。”

“我以为你同意彼此应该拥有私人空间。”徐泽凯为自己寻找理由,反倒显得洛可可成了那种“紧迫盯人”型女友,非得介入他的朋友圈不可。

她本可与他展开辩论一较高下,可就算赢下口舌之争,又能改变什么呢?他的反应令她心灰意冷,摆明他已经放弃了任何挽救的可能性,唯一称得上“体贴”的举动不过是他给她面子先说分手。

因为看穿了徐泽凯的用心,洛可可更加失望。她忽然有种感觉,似乎她从来没有真正认清楚曾经的枕边人。或许对于已经不爱的女人,男人没必要再玩虚情假意那一套把戏,暴露出的才是本性。

“我们,真的要在电话里说‘分手’吗?你连和我面对面的勇气都没有?”洛可可一字一句地质问,声音尖锐得像金属划过玻璃般刺耳,她自己亦能感觉到。这件事给她造成的心理打击其实远远大于预期,当她不得不与之正面对决时,情绪濒临崩溃的边缘。

出于“剩女”的恐慌心理,她抓住了适时出现、各方面条件看上去都像绩优股的徐泽凯。然而事实证明这只股票有退市的风险,理智告诉她现在正是止损的时候,奈何人毕竟不同于股票,爱钱和爱人完全不一样。

徐泽凯叹了口气:“何必呢,可可。”他像初次见面时那般温柔地呼唤她的名字,“我很抱歉无法实现你的愿望,假如你一定要求我当面说‘对不起’,ok,你决定时间吧。”

她一声冷哼,满是不屑地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能挽回我付出的感情吗?”她细细回想前因后果,越发觉得徐泽凯动机不纯。“我们最开始认识的时候,你就应该明白我想要的结果,可直到上周你才告诉我对结婚这件事没有兴趣,我很难不怀疑你在存心骗我!”洛可可厉声谴责,仿佛借此证明并非智商跌到负值才未能识破他的企图。

“你坚持这么想,我无话可说。”徐泽凯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没想到仅仅因为他给不了她婚姻,洛可可竟全盘否定他付出的感情,说女人骨子里是不折不扣的现实主义者一点儿都不过分!

谈话到此为止,两人都一脸气愤地按下“结束通话”键,同样感觉对方不可理喻。洛可可扔掉手机,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孤独无助地坐在沙发上喝闷酒。

有人曾经告诫过她远离徐泽凯,当时她头脑发热完全听不进去,还认为那个人是出于嫉妒心理故意诋毁。从来是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可惜当事人几乎各个都是“悔不当初”的代言人。

这时候想起卓远是不合时宜的,洛可可告诉自己。她没忘记他正与霍梓乔同居,对于任何一个有“主”的男人,她非常清醒底线在哪里。她不能依赖卓远解决所有感情问题,徐泽凯既然是她自己选的,就得自个儿承担后果。

她搬来笔记本电脑,打开mindmanager(思维导图),理智重新接管大脑,她很快厘清了需要与徐泽凯交割的种种事项。瞧,这才是我擅长的领域,把感情量化,问题就变得容易解决多了。洛可可自嘲地笑了笑,又灌下一大口酒,和着一滴从眼角滑落的泪珠。

有些感情终究是无法被量化的。在这个凄冷的1月深夜里,洛可可第一次为了爱情失声痛哭。

她深刻地体会到成为一名“loser”有多么悲伤。

周一上午9点45分,出现在叶鸿伟面前的洛可可差点令他以为认错了人。她穿着一件廓形优美的黑色大衣,同色系高跟长靴,用一条鲜艳的红色羊绒围巾点缀整体造型,显得简洁干练又不沉闷。她换了发型,流行的bob头,齐眉的刘海儿使得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不少。在阳光下,她的头发颜色呈现出魅惑的深紫。

更显著的变化来自于她的状态。与上周糟糕的模样相比,洛可可简直能用容光焕发来形容。她的妆容精致,让他无可挑剔。

洛可可从叶鸿伟的目光中读出了欣赏,不成功的恋爱经历带给她的最大收获,也许就是她总算能看懂男人眼神包含的大部分暗示了。此外,叶鸿伟还说了一句听上去几乎能算赞美的话坚定了她的想法,他说:“我希望一会儿的演示也能这么出色。”

好吧,他就是在称赞!洛可可满意地微笑起来,至少周日投资在自己身上的钱没有白花。

她醒来时天已大亮,手机显示的时间为上午11点。洛可可的记忆出现了断片,不是因为喝多了,而是哭得太累以至于直接爬回床倒头就睡,甚至忘记了刷牙洗澡。她下床拉开窗帘,冬日和煦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她,洛可可对自己说:“要振作起来!”

洛可可进行了一场彻底的大扫除,将徐泽凯遗留下来的私人物品整理到一起,打算抽时间快递给他。就像他说的那样,见面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不见。

周日下午,洛可可拿着不知是否还有效的会员卡去美容院做了一次面部护理。她和卓琳同时间办的会员卡,卓琳已经续过两次费,她却连第一次充的值还没用完,想想便知道她对女人最关注的脸面问题有多马虎。洛可可痛下决心,从今往后要善待自己。

离开美容院后她打车去了南京西路,在奢侈品店铺里刷爆信用卡的快感弥补了内心的空虚。尽管这份安慰的代价偏高,但她决定把后悔留到下个月账单寄来的时候,现在就让“节俭”这个词语他妈的见鬼去吧,没爱情只有工作的女人有权败家!

路过发型屋时,洛可可端详了几秒钟玻璃橱窗折射的倒影,毅然推开门走进去。她付出的一切在周一上午获得了期望之外的回报,就在叶鸿伟专注凝望她的那一分钟时间里。

一个英俊男人所行的注目礼,总是能最大限度满足女人的虚荣心。这番情景令她恍惚想起同徐泽凯第二次约会之前,她同样费尽心思置办全新的行头。那一次是为了取悦他人,这一次则是为了自己。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电梯,这时候上班高峰时间已过,金碧辉煌的电梯里只有她和他分别站在两侧。洛可可轻轻一笑说:“我一直很好奇,做我们这行最大的理想是跳槽到甲方,你却恰恰相反,竟然从甲方跳到乙方,为什么?”她没有看他,眼睛平视看着前方的电梯门,纯粹闲聊的口吻。

直达30层以上楼层的电梯迅速升空,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被送到了36层。叶鸿伟同样回了洛可可一个微笑,绅士地撑住电梯门请她先行,他在她经过身侧时说道:“拿下这个单子,我再告诉你。”

洛可可的演示非常成功,当她打开ppt介绍自己做过的项目,全场掀起了第一个小高潮。叶鸿伟说得没错,重点介绍一两家行业龙头企业的案例即可完全镇住场面。何谓业界领先?不就是为排名在身后又一心想赶超的“小弟”们树立全方位的榜样,包括选择哪一家供应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