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2014年的最后一天

“叔叔你假正经的样子好好笑哦。”eva笑嘻嘻地说道,看起来天真无邪,眼睛里却有一抹与外表、年龄不相符的沧桑,像是藏了许多心事。“叔叔,我们的乐队解散了,ruby说她厌倦上海的一切,她要离开这里。”她收起笑容,声音里透着淡淡的忧伤,“她不在,就没有意义了。”

洛可可曾经说过自己和相差五岁的卓远已不是同一时代的人,卓远在2015年的第一个凌晨同样感受到相似的挫败感——总有更年轻的一代让你羡慕他们的自由。他欣赏ruby的率性,同时也理解被留下之人的心酸。

任何安慰性质的话语皆是苍白,卓远待她说完之后,拿起酒杯做了一杯“自由古巴”推给eva。“万一喝醉了,叔叔送你回去。”

“叔叔,你是我见过的三次元世界里最别扭的男人欸!看起来什么都不care,其实最容易心软。”eva摇摇手指,一副过来人经验之谈的模样。“sobad,你这样会让很多好姑娘伤心的。”她一边看卓远调酒,一边扳指头算酒吧常客里有多少被他冷酷拒绝或者“始乱终弃”的女人,最后点到的名字是洛可可。“哇,被叔叔你伤过心的女人真不少,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喝一口酒,她发表总结陈词。

卓远满不在乎地听着她嘴里蹦出的那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只在“洛可可”三个字出现时脸上有了些微表情变化。已成过去的2014年有太多难以忘怀的回忆,她在其中占据了大半篇章,他一直不曾真正放下她。

可是放不下,又能怎么样?洛可可之于卓远,就如同那海上的波涛,虽与顽石碰撞出了最壮观的浪花,但依然避免不了粉身碎骨的结局。

2014年的最后一夜,徐泽凯没有和洛可可一起度过。他和蔡雅婷在酒店的西餐厅共进浪漫晚餐,落地玻璃窗外的黄浦江两岸流光璀璨,谱写出一曲盛世狂欢之歌。

蔡雅婷换了一条红色的长裙,贴身剪裁勾勒出她美好的身段,一走进餐厅便引来无数注目礼。身为她的男伴,徐泽凯的虚荣心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满足,这是洛可可不曾带给他的荣耀。男人对美女的追求不仅仅为了愉悦身心,可在同性面前炫耀亦是其一。

他殷勤地拉开椅子,扶着蔡雅婷的肩膀让她坐下,才走回她对面落座。不管什么场合,徐泽凯对待女士始终彬彬有礼,他在所有细枝末节处体贴照顾女人的感受,把她们当作公主一样宠爱,这也是他的猎艳征途无往不利的原因之一。

徐泽凯点了蔡雅婷最喜欢的前菜、汤、主食和甜品,在表现豪爽大方的同时收获她的意外惊喜。他没告诉她其实自己记得每一任女友的喜好,还曾为此建过专门的文件夹。当然几年前娱乐圈爆出“艳照门”之后,出于小心谨慎的考虑,徐泽凯删除了这些隐秘文件,自我开发了一套特殊记忆法。

“新年快乐!”蔡雅婷端起香槟酒杯向他祝酒,“祝贺我们重新开始!”她满怀期待地凝视着徐泽凯,希望他能给出令人满意的回应。

徐泽凯踌躇了,他没料到蔡雅婷竟然会直接进攻要害。他承认与她的性爱体验美妙和谐,但再续前缘这种事却敬谢不敏。偶尔重温旧梦无所谓,一旦他们重新在一起,当初分手的理由势必成为日后争吵的导火索,徐泽凯才不会蠢到选择一个已看透自身花心真面目的女人。

他用沉默回应。蔡雅婷举起的手微微颤抖,她克制住把酒泼向他脸上的冲动,将杯子重重地扣在桌上。当她意识到放下自尊骄傲不惜以色相为代价挽回旧爱的行为,在他看来不过就是一次平常的“约炮”,她的愤怒可想而知,一半是对他,一半是对自己。

气氛瞬间不妙,即使眼前摆满美味佳肴亦是难以下咽。或许徐泽凯要责怪蔡雅婷的过分急切搞砸了本该美好的夜晚,倘若是在餐后酒酣耳热缱绻温存之际听到她“重新开始”的恳请,他说不定就头脑一热应允了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徐泽凯不禁从心底长叹了口气,为内心虚伪的狡辩感到万分惭愧。他清楚地知道底线在哪里,有些事情他永远不会轻易尝试,譬如,和某个人重新开始。

他用餐巾擦擦手,优雅地摆在酒杯旁,遂起身向她告辞。“我去前台结账,你慢用!”

“不必了!”蔡雅婷声音冷硬,面无表情地望向他侧后方的空间,拒绝再看到他的脸,“我请得起自己。”

一声轻叹,徐泽凯觉得必须说些什么证明自己的确付出过真心:“我始终认为结婚全凭一时冲动,但那时候在圣岛和你结婚的念头,是真的。”他希望蔡雅婷能好过一点,把伤害尽量减到最小。

蔡雅婷双唇紧抿不发一言,他的安慰于事无补。想来也是,这番辩解委实软弱无力。徐泽凯继续无奈地叹气,转身向餐厅外走去。这时,背对他的女子说出了最后的告别:“ken,像你这样自私的男人从来没真正爱过人,以后也不可能。我祝福你和自己天长地久。”她本欲咒他孤独终老,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徐泽凯回过头想重申自己真的爱过她,转念一想说与不说都无法改变蔡雅婷对他的恨意。他又望了一眼她的背影,勾起嘴角自嘲地一笑:2014年的最后一夜,了结一段旧情缘,算不算最另类的“辞旧迎新”?

徐泽凯走到酒店前台替蔡雅婷预付了前一晚的房费和餐费,刷卡时才想起大衣还留在她房内。幸好车钥匙、手机、信用卡他习惯了随身携带,否则如今还有何颜面走回去请她上楼开门让自己取回物品。他暗叹侥幸,同时告诫自己今后切勿再陷入这般狼狈的境地。

他到停车场取了车,重新回到喧闹沸腾的大街。他驶过一条又一条街,每条街上都有不计其数的情侣或相拥着,或手牵着手迎接新的一年。蔡雅婷哀怨的声音犹在耳边,有那么一小会儿徐泽凯确实惶恐过,仿佛预见了自己孑然一身孤独终老的未来,可是当他想到大部分人都是孤单地来到世间再孤单地告别人世,畏惧感立刻消失了。

烟花在前方的天际绽放,五颜六色散落的火星仿似照亮了全世界。路上行人纷纷驻足观望,高举手机竭尽所能留下这美好的一幕。普天同庆的时刻,没有人会在乎手机像素的高低、留下的影像清晰还是模糊。

2015新年来临的一刻,徐泽凯一个人坐在车里。

有些人,注定是孤独的。

2015年大驾光临地球之前,洛可可已经睡了。徐泽凯发了条短信告诉她被老板拖住参加跨年party要凌晨才能回来,她连一丁点疑心都没有,甚至体贴地叮嘱他喝酒以后别开车。

她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考虑到徐泽凯可能会打电话回来,她没有设置成飞行模式,这会儿临近新年到来,各种祝福信息接踵而至,铃声一阵接一阵响得不亦乐乎。

洛可可从热烘烘的被窝里伸出手,摸索到床头柜的手机。她一把抓住它,飞快地缩回来塞进被子,同时把露在外面的脑袋一并藏了进来。按亮屏幕,洛可可眯着眼睛一条条阅读回复,直到卓远的名字出现在发件人的位置上。

自从上一回闹翻后,洛可可将卓远加入了微信的黑名单,不过他还在她的手机联系人中。她的潜意识有些抗拒同他完全断了联系的念头,她就假装忘了这回事。

洛可可本已点击了输入框打算回复他的祝福,拼音按到中途想起了楼下的霍梓乔,她有些迟疑,总觉得类似卡准点发送信息的事都属于别有用心,以不回应为妙。呼出的热气模糊了手机屏,她又飞快地探出手将它放回原处。

洛可可心里有过卓远,是明知不可能却仍旧喜欢的那种感情。她好几次幻想过不顾一切和他谈一场没有结果的恋爱,只是因为“我爱你”这么简单的理由就可以在一起,犹如回到学生时代她不曾经历过的纯粹爱情。

不过洛可可从没把隐秘的心思告诉过别人,连死党卓琳都不知道她对自己堂弟的觊觎之心。有时候洛可可也会觉得不可思议,自己从小到大都不相信会有“奋不顾身的爱情”存在,偏偏在被现实打磨得更为理性的30岁以后遇见让她有如此冲动的男人,简直像一部令人啼笑皆非的黑色幽默片。

幸好,徐泽凯适时出现了。当一个能够期许未来的男人主动走向洛可可,她明智地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念头。完美的爱情,需要happyending,她对自己说道。

暂时找不回睡意,洛可可索性坐起身,披上外套开始给微信上的亲朋好友一一发送祝福。卓远的名字排在通信录最后一位,她有的是时间慢慢考虑到底要不要给他回复。

通信录跳到y开头那一栏,叶鸿伟的名字赫然在目。尽管对他缺乏好感,洛可可依然不计前嫌给他发了一条“新年快乐”的短信。他很快回复,简单的两个字——同乐。她耸耸肩,好歹自己尽力表现过了,若这个男人实在看她不顺眼,另谋高就也非难事。虽然不甘心,但洛可可必须承认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

她还是给卓远回了短信,在收到他的新年问候半小时以后。当时eva已经醉了,正扒着他的身体发酒疯,她一会儿要酒,一会儿要和他玩亲亲,搞得卓远疲于应付,万分后悔不该心软又给她调制了两杯鸡尾酒。不管年龄几何,失恋女人的表现大同小异,总是寄望于酒精或者食物能够填补心灵的空洞。但痛苦宛若无底深渊,唯独时间才有力量把记忆变成废墟填满洞穴。

simon和卓远都不放心让醉醺醺的小女孩独自回去,于是在猜拳输掉之后,护送eva回学校的任务就落到了卓远身上。他认命地坐进计程车,心想自己送醉酒女人回家的经验还真他妈的丰富。

听到手机短信铃音的卓远分了心,一不留神让eva偷袭成功,结结实实被吻了个正着。浓郁的酒味直冲鼻腔,卓远忙不迭地推开小女生,忍不住碎碎念道:“都说了别喝那么多酒,小孩子就是不听话,现在知道喝醉了有多麻烦吧。”

eva嘟了嘟嘴,用平时唱歌才用到过的高音叫道:“你是坏人!”听得卓远和出租车司机同时打了个冷战。

他担心地看了一眼司机,唯恐对方把自己当成诱拐初中生的不良青年。好在司机大哥见怪不怪,任凭后车座闹得不可开交,仍是一路面不改色地将他们送达目的地。

卓远提前打电话通知ruby到学校正门口接人。他平时与这个酷酷的女生交流不多,在电话里她冷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既不答应也没否决,卓远不得不提前设想,万一在校门口见不到她接下来自己该如何处理。幸好,当他钻出车门四下张望时,ruby不知从哪个角落忽然走到了他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车内醉得迷迷糊糊的eva。

“乐队解散,她心情不好。”卓远言简意赅地说明eva失态的原因。他以为ruby至少会有些许动容,谁知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完全置身事外的姿态,当即令他觉得自己说了多余的话。

他钻回车内,轻轻拍了拍eva的脸,低声唤道:“小朋友,天亮了,醒醒。”小女生努力睁了睁眼看看外面,嘟哝着“叔叔骗人,明明还是晚上”,还是听话地随他一起下了车。双脚落地,直起身的瞬间发现了ruby,她立刻一声欢呼扑到对方身上,仰起头笑眯眯地说道:“happynewyear,我最喜欢的人。”

卓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坏心眼地想看看ruby如何应付女生的告白。可惜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了,ruby压根没给他看戏的机会,架起eva转身就走。留在原地的卓远只得悻悻然地抬起手,朝她们的背影挥了挥权作告别。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看时间,发现了那条未读短信。随手点击进去,发信人居然是洛可可,卓远忙碌一晚上的疲倦烦闷立即一扫而空,顿时变得精神抖擞。他回到车上,心情愉快地说出目的地。

松江大学城远离市区,卓远回到家时已临近3点。他一眼就瞧见徐泽凯的车停在楼下,亮着车厢顶灯。

卓远鬼使神差走上前朝车内张望,原来是徐泽凯坐在驾驶位上抽烟。他敲了敲车窗玻璃,惊醒兀自沉思中的男人。徐泽凯转过头看到外面站着的人是他,遂打开车门请他上车。

“你没和大姐一起庆祝?”甫一落座,卓远即刻追问,气势咄咄逼人。

徐泽凯轻轻一笑,语带讥讽道:“莫非我还需要向你报备行踪?”

卓远被将了一军,一下子语塞。想想也对,又不是他在和徐泽凯交往,有何资格质疑对方?不过,他很快找到了理由为自己的过度关心辩解。“大姐和我堂姐是死党,等于是我另一个姐姐,关心自家姐姐有什么问题?”

徐泽凯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有些事不宜说破,况且此时此刻他也没有“毒舌”的心情。“公司年会,之后和同事续摊,没办法推掉。”他面不改色地说谎,欺负卓远没法求证。

也许新年的欢乐气氛让他们暂时遗忘了互相看不顺眼的事实,徐泽凯和卓远难得地和平共处了,卓远甚至还拿起他的烟盒抽出一支,用他的zippo点上。

“我曾经认为你和我是同类人,大姐和你在一起不会幸福。”卓远的笑容有些苦涩,他没料到自己会对徐泽凯吐露心声,也许是潜意识认为男人比较能够了解男人的想法。

“一定要有结果才能定义为‘幸福’?”徐泽凯反问了一句。他一度有过安定下来的念头,却在各种有形无形的压力之下,渐渐不再确定。女人指责不想结婚的男人不负责任,那么男人是否可以认为把恋爱等同于结婚的女人太过功利?

卓远轻蔑地冷哼一声,他对婚姻不屑一顾,其实非常赞同徐泽凯想要表达的观点。但是,洛可可是唯一的例外。“除了大姐,她值得一个好结果。”言简意赅,他表明了立场。

徐泽凯放下车窗,抬手一甩,顶着星芒的烟头画了一个优美的橘红色抛物线,消失于枯草丛中。

他不再说话,沉默地等待卓远抽完烟。

2015年的第一个凌晨,徐泽凯相信蔡雅婷拆穿了他的伪装:他的确从没真正爱过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