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抓起卓远搁在桥栏上的手。在他诧异的目光中,她与他十指紧扣,那是恋人最爱用的牵手方式。
“没关系的,我会一直陪着你。”霍梓乔仰起脸说道。阳光耀眼,她眯着眼睛笑容明朗,那颗风情万种的美人痣在眼角下方魅惑动人。
卓远回想起额济纳八道桥日出时分听过的一句话:“没有人是注定孤独的。”他的心里忽然漏进了一道阳光,照亮了最阴暗的角落。
他看着她,沉默不语。与霍梓乔相扣的手指出卖了卓远的内心,他握得那么紧,仿佛她是最后的救赎。
“等房租到期,就搬到我那里吧。”话说出口的时候,卓远内心充满忐忑。他并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已做好和第二个女人保持长久稳定关系的准备,同时也不指望霍梓乔一定会欢天喜地欣然接受。她是一个难以捉摸的女人,从认识之初到现在,卓远永远预测不到霍梓乔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们是将人生真正视作“体验”的同一类人,但偏偏吸引卓远的从来都是那些有目标有野心的女人,譬如蒋彩妍,譬如洛可可。
霍梓乔回头望向身后,洛可可与徐泽凯手牵着手旁若无人地show甜蜜。无从判断卓远的提议究竟有几分出自这一对的直接刺激。butsowhat?她对自己说道,率性地甩了甩头发,她立刻给了他答复:“谢谢你替我省钱!”声音落地,她的吻也留在了他的唇上,如同订下契约。
不管爱与不爱,卓远向寂寞投降了。
从西塘回来后,洛可可与徐泽凯的关系进入稳定发展阶段,所有的迹象都表明这段感情大有开花结果的趋势,她摘掉“剩女”帽子指日可待。但是生活显然不想让洛可可过得太舒心,当她在情场上好不容易顺利了一回,却遭遇了事业的挫折。
缘起于公司新上任的销售总监叶鸿伟(chuck)。在洛可可目前就职的公司中,她是唯一的女性pm。之前的销售主管并无明显的偏向,差不多每个项目团队都有活儿干。偏偏这位“叶总监”有性别歧视,洛可可上一个项目结束近三周时间还没接到新的任务,甚至连陪同销售前往潜在客户处做演示的机会都没有,这不得不让人怀疑这一切都是故意为之。
无所事事就意味着年终项目的提成会大幅缩水,与收入直接挂钩的事儿搁哪里都是头等大事。洛可可空闲了三周,在第四周的周一例会结束后径直走进叶鸿伟的单间,客气地询问自己的表现是否令他不满意。
“chuck,我负责的每一个项目都能按时收款,尾款基本在试运行三个月之内全部结清,项目周期从不超过schedule。我不清楚哪一点令你对我的能力表示怀疑?”她坐在他对面,为自己和团队争取机会。
她面前的男子眼神锐利,嘴角微微一扯就算是友善的微笑了。她没和他合作过,不知道面对客户他是不是也是这副拽得要死的模样,不过更大的可能是在客户面前低声下气,所以回来就不给自己人好脸色看以求得心理平衡。洛可可偷偷摸摸腹诽,面上还得做出“聆听教诲”的样子。
“你不记得我了,是吗?”叶鸿伟表情淡漠,话里的内涵吓了洛可可一大跳。她看着他,大脑飞快地寻找相似的面貌身形——一米八二的高度,光头,穿西装有男模风范——她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帅的相亲对象,因此绝对不存在本人不知晓的情感纠葛。
“sorry,确实没印象。”她诚实地回答道。
叶鸿伟又是淡淡一笑,极为随意地说了一家500强企业的名字。“当时我是甲方。”他补充道。
洛可可恍然想起多年前曾经参与过该客户的招投标,但不记得当时现场有没有他。那一次她初出茅庐,再加上与她合作的销售本身就抱着“陪标”的心态,导致客户需求的重点完全理解错误,宣讲会的表现只可用“一塌糊涂”形容。想到此,她隐约有些明白他的歧视根源了。
洛可可深吸口气,告诫自己冷静。“你不能因为我过去的一次失败就否定我之后的努力,对我以及我的团队都不公平。”
“我不care。”手指轻弹桌面,他的神情依旧淡漠。“我不相信女人能做好pm,仅此而已。”
明显的歧视!洛可可站了起来,用力咬住嘴唇克制怒气。愤怒只会让人失去理智,聪明的做法是想办法战胜他的偏见。
“对不起,打扰了!”她不温不火地说完,沉着冷静地步出他的办公室,一路面带笑容走到洗手间才卸下伪装的面具,紧握拳头狠狠捶了好几下墙壁发泄愤懑。
洛可可的不甘心只能说给徐泽凯一人听。办公室人多嘴杂,何况目前她与叶鸿伟尚未到公开决裂的地步,自己遭受的不公正待遇,还是越少人知晓越好。此时有男朋友的另一个好处由此凸现,他可以充当情绪的“回收站”,并且允许她整晚重复进行还原后再删除。
“确实,相当过分。”当洛可可第n次痛斥叶鸿伟的性别歧视,徐泽凯第n次发表相同的谴责言辞。按照大部分男人的思路,肯定觉得女人的抱怨完全属于无用功,既不能解决问题,还浪费了口水。不过徐泽凯深刻明白女人需求的优先级首先是情感上的共鸣,只有先安慰她们受到伤害的心灵,方才到提出解决方案的时间。
他们坐在沙发上吃饭后水果,洛可可靠着徐泽凯的肩膀,悠悠叹息道:“赢不了,我就只能辞职不干了。最近股市不错,要不干脆在家炒股算了。”她本来对股票没有深入研究,和徐泽凯交往之后在他的建议下买入几只股票并且小赚了一笔,如今一想倒也是一条退路。
他笑笑,提出女人都爱听的解决方案:“没关系,我养你!”这句话堪称哄女人的必杀技,他犹记得上次说了之后她的反应,和别人一样感动的表情。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代表了男人的责任感,以及他对自身赚钱能力的信心。卓琳曾和洛可可说起过自己的某一任男友,当她开玩笑地表示将来想做全职主妇时,此人忙不迭地否定她的想法,后来他们果然因为钱财方面的问题分道扬镳。爱情可以和金钱无关,但生活永远现实。
“谢谢,”她亲亲他的脸以示对他声援的谢意,“不过我没打算做全职太太。”
室内有片刻的安静,这是他们第一次谈论牵涉到未来的话题,虽然包含有调侃的成分。徐泽凯主演的每一部爱情电影里其实都有相似的桥段,只是出现时间的早晚而已。他从果盘里拿了一片橙子,借此平复突然的冲击感。
很久以前,他偶尔会想象有妻有子的家庭生活,来自于父母不幸婚姻的记忆总是随之复苏,令他整个人都陷入不愉快的情绪中。徐泽凯认定自己对世俗认定的正常家庭模式无能为力,即使有一天他愿意尝试婚姻,他也希望能与伴侣达成不要孩子的共识。万一他们的努力失败,就不会留下另一个不幸福的灵魂。
至目前为止,尚未有任何女人和他走到真正讨论未来的那一步。她们就像屡战屡败的中国男足,总是倒在临门前一脚。
洛可可呢?尽管徐泽凯承认她有一些特别,可是还不能强大到战胜他心底的恐惧。
“anyway,我赞成女人要有自己的事业。”总算,徐泽凯想到该如何接她的话避免继续冷场,“当你累的时候,我不介意你休息多久。”他自认回应得无懈可击,半转身将橙子送到她的嘴边。
洛可可其实并没有试探的意思,按照她的想法至少交往一年以上才能谈婚论嫁。了解一个人需要时间,况且婚姻毕竟是一辈子的事,谁都不是冲着离婚而结婚的!她当时未经考虑便脱口而出“全职太太”那四个字,又想不到适当的补救话语,不禁感谢徐泽凯出手把这一页不露痕迹地翻了过去。
她笑了笑,张口咬住他献上的殷勤,心想眼下还是先享受恋爱的甜蜜吧。他们相识四个月,相恋的时间不足两月,若他此刻承诺天长地久,洛可可肯定第一个质疑其真实性。十年前那个对卓远的早恋不屑一顾的女孩说过“天长地久此情不渝,全都是骗人的鬼话”,如今理性犹在,只是被她隐藏在深深的角落里,轻易不出面动摇军心。
不信任别人,怎么有勇气在幸福路过的时候打开门?
卓远是另一个听到幸福敲门声音的人。12月18日是他的26周岁生日,陈爱华提前一周就打电话让他带女朋友回家一起吃饭。自从霍梓乔公开亮相西塘,卓琳就把她当作卓远的正印女友告诉了双亲,又借父母之口传到卓文斌、陈爱华那里,作为家长必然做不到无动于衷。另一方面,他们心里未尝不希望“成家立业”的念头能早日让自家不成材的儿子回到正轨。
卓远不置可否,假如对母亲明说霍梓乔和他仅限于“炮友”的关系,保准能把陈爱华吓出心脏病来。不管内心有多不情愿,他还是把父母的意思准确传达给了霍梓乔,顺便提及那天是自己的生日。
“你要不要和我回去见家长?”他支起手肘托着腮帮侧卧在她身边,脸上挂着慵懒的笑容,漫不经心地发出邀请。
他的表情和真诚无关,可是霍梓乔仍旧满心欢喜地说:“好啊。”她开心地回应着,笑弯了眼睛。
卓远平躺下来,眼望着天花板嘟哝道:“真奇怪,你现在和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翻上霍梓乔的身体,他盯着她的脸,用拷问的语气说道:“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故意引我上钩?”
她用力摇头,微卷的长发散乱地披在枕上,像疯长的藤蔓。他低下头,从她的发际、肌肤,闻到与自己身上相同的沐浴乳的味道,他们已如此亲密。
“霍梓乔,”他喜欢连名带姓地叫她,“友情提醒,我爸妈可不好对付。”至此,他才略略把陈爱华的邀约当成正儿八经的一件事对待。卓远心里其实有些紧张,他从未带女人见过家长,严重缺乏经验。况且他和霍梓乔属于非正常的“男女朋友”关系,万一父母问起他们有无结婚的打算,他担心她会不会说错话。
卓远为这事连着好几天心不在焉,懊恼自己多此一举。当初他应该一口回绝母亲或干脆瞒着霍梓乔,也就免去了诸多麻烦。
他仿佛夹心饼干的中间层,两头不知他懊悔情绪的“饼干”,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会面忙碌着。霍梓乔将紫红色挑染的头发重新染回黑色,若非卓远阻止,她甚至想把头发拉直以期给卓远的父母留下清纯的好印象。
他对此不屑一顾。“霍梓乔,你过于认真了。”卓远这样评价道。
卓远的态度对心理脆弱的女生绝对是一大打击,不过霍梓乔早有了免疫力。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她喜欢的男人总会伤她的心,有时候霍梓乔免不了自嘲挑选男人的眼光真心需要改进。
她微笑的脸在阳光下十分生动,“你不会以为我认真的理由是想要嫁给你吧?”她索性揭穿他的心事,将他一军。
卓远哑口无言的模样,绝对能令平时被他毒舌所伤的人拍手称快。他悻悻地走开,不再过问霍梓乔的准备情况。
12月18日,星期四,卓远如常开工。他与霍梓乔白天各有拍摄任务,约好收工后在公司会合一同前往父母家中吃饭。背着摄影包下楼时,卓远在走廊上碰到了洛可可。
她的手里提着早餐,是之前某一天请他品尝过的生煎、油条和豆浆。卓远笑笑,恍惚觉得那已是比十年更长远的时间了。他注意到她买了两份早餐,脑海里顿时生成各种画面,每一幅画面里都有令他讨厌的徐泽凯,心情立刻不好了。
洛可可似乎也想起了那一天,有一瞬间的走神,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她看看他的装备,笑着问道:“今天还要工作?”当初订火车票时输入过他的身份证,她记得中间几个数字是19881218,今天是他的生日。数字方面的记性,洛可可出奇地好。
卓远不明所以,探头望望窗外的天色,回道:“天气晴好,尽管冷但是要出嫁的女人都有颗火热的心,她们感觉不到的。”他现在唯一的希望是今天的准新人都能配合一些,好让他和霍梓乔早点收工回家。
洛可可轻轻咬着嘴唇,犹豫着该不该祝他生日快乐。她不是记仇的人,先前信誓旦旦地说做不成朋友纯属一时气话,想想她没任何损失,那点恩怨也就一笑置之了。谁没有过酒后冲动的时候呢?尽管那天她不记得同他喝过酒。
卓远和她道别,洛可可惊觉自己又走神了。眼看他走下了楼,她来不及细想,祝福的话已冲口而出:“卓小弟,生日快乐!”
他猛然回头,望着几级阶梯之上的洛可可。卓远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他心潮澎湃,然而千言万语到嘴边却变成最普通不过的“谢谢”二字。
她点点头,微微一笑转身上楼。卓远目送洛可可的身影消失,转回头继续自己的上班之路。他哼着歌下楼,觉得今天已收到最棒的礼物。他不能再奢求更多了,只要她不再视他如陌路,只要她还会以“卓小弟”来称呼他,他甚至可以接受她和其他人在一起的事实。
有一种幸福,是看着所爱的人得到它。卓远用这个理论说服了自己。
霍梓乔同卓远父母的会面为他的生日画上了完美的句号,比他预想到的更融洽。时代在变,父母的观念也在变,从以前坚持只要上海媳妇到现在接受他找一个外地的女朋友,卓远大致能推测出父母转变的心路历程。
父亲借出爱车给他送霍梓乔回家,周日晚上9点的高架一路畅通,很快到达目的地。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副驾的位子上,悠然自得地哼着歌。
卓远也不说话。他放下车窗,点起一支烟,静静地听她哼的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她的英文歌唱得韵味十足,让人刮目相看。
“我是不是从没带你去ktv唱过歌?”他忽然问道,打断了她的歌声。
霍梓乔看了看他,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明知故问。他们的关系比较复杂,跳过一垒、二垒直接上到三垒,自然不像正常谈恋爱的男女那样有循序渐进的交往过程。大多数时候,他们见面的目的就是为了上床。
她以前从没觉得这样的关系有何不妥,并非所有曾经沧海的人都有能力重新经营另一段感情。如果没有办法同时满足心灵和肉体,那只能优先考虑要求较低的一项。反正无论身处何方,可以上床的男人比比皆是。
卓远的问题使得霍梓乔陷入沉思。她深爱过的男人是有妇之夫,禁忌的关系注定他们没办法正大光明,印象中他们从未手牵手逛过街、看电影、唱ktv……情侣间最普通的约会内容统统与她无关。女人通常是选择了什么样的男人,便拥有什么样的生活,现实公正无私。
她的头左右晃了晃,算是回答了他的提问。在他张口欲言之前,霍梓乔灿然一笑,语带嘲讽道:“comeon,别告诉我你突然对俗气老套的约会游戏感兴趣了?我可不奉陪!”
卓远凝视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真伪。霍梓乔一脸坦然,倒显得他自讨没趣了。“说得也是,”指尖轻弹,剩下的半支烟飞出车窗,他转头目视橘红色星芒坠落的轨迹,接着说道,“你和别人不一样。”
霍梓乔默然,她多想冲他喊叫承认,自己和其他女人一样需要一个可以依赖,并且共同规划未来的男朋友,可是那样做的后果绝对会让卓远逃之夭夭。他仿佛是异性版本的她,于是她能看见他的孤独、迷茫以及恐惧。
他们如此相像,注定无法互相救赎。卓远想要的女人,永远不会是她。
霍梓乔移动身体,靠上他的肩膀说:“我和房东说了,到期后不再续租。所以你上次的提议,还有效吗?”
留宿和同居,含义大不同。西塘回来后卓远绝口不再提同居之事,霍梓乔原以为他反悔了,想不到竟得到了他的欣然回应:“随时欢迎!”
卓远的表态委实发自肺腑。他的楼上住着洛可可,再加上一个不知何时会来串门的徐泽凯,他迫切需要一个同居者来分散自己的关注点。否则,胡思乱想的滋味可不好受。他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对再一次将霍梓乔当作挡箭牌的自己充满愤怒,但,无可奈何。
她笑得花枝招展,眉眼弯出好看的弧度。“那么,作为答谢,我请你上楼喝杯酒。”偶尔,她喜欢用“含蓄”这一招。
卓远没有犹豫,即刻决定接受这份生日礼物。“喝了酒我就不能开车回去了。”他修长的手指滑过她的脸,轻轻描摹她的唇,他的回答也是一本正经。
红唇微启,咬住他手指的女人吃吃笑道:“正合我意。”
有时候,卓远不得不承认霍梓乔远比洛可可更适合自己。偏偏他想要得并不是合拍的伴侣,而是一场奋不顾身的爱情——哪怕可以预见惨烈的结局,依旧会为那个女人痴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