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远醒来时天已大亮,车厢里飘着各种方便面的味道。他睁着眼睛躺了一分钟,用手按住正犯恶心的胃。大学四年吃方便面伤了肠胃,他现在需要间隔两三个月才能再次接受方便面的“摧残”,而上一回在洛可可家煮面到今天也就三周左右的时间,难怪“反应”强烈。
下方传来洛可可与别人的交谈声,另一个声音应该属于昨天才认识的范海星。他把头探出去扫视下面,果然她俩正坐在洛可可的床上聊得正欢。
“两位美女,早安!”卓远伸出手向下挥动,率先打招呼。
尽管现如今“美女”已是个烂大街的代称,女人依旧中意听到这两个字,尤其出自帅哥之口。范海星乐得眉开眼笑,洛可可却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道:“再过三小时就到兰州了,一点都不早好不好!”
“又不温柔又唠叨,难怪嫁不出去。”仗着身在高处而底下的人听不到自个儿的嘀咕,他嘟嘟囔囔抱怨着洛可可,一边坐了起来。就这么略一走神,脑袋撞上了车厢顶板。
听到上方“嘭”的撞击声,洛可可立刻跳了起来,抬头紧张兮兮地望着卓远问:“你没事吧?”
他该嘲笑她的大惊小怪。可是一股奇怪的暖意流过卓远心头,他看着她笑了起来,笑得很好看地说:“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我还要带你去很多地方。”
这话听着像情人间的承诺,不过他的样子又完全不像那么回事。洛可可心想这小子果然是把妹高手,甜言蜜语张口就来,自己得千万小心。
他踩着栏杆下来,从床底下拖出硕大的登山包寻找洗漱用具。洛可可收到范海星暗示的眼风,她默默腹诽对方未免太过心急,但还是开了口:“小远,海星想和我们结伴一起走,可以吗?”
她的语气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更像是“通知”,至少卓远没听出半分“征求意见”的意思。他瞥了一眼身旁或坐或站的两个女人,嘴角一挑勾起一抹浅笑,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既然决定了,我没意见。”
不知是否一厢情愿,洛可可总觉得卓远微笑的表情掩盖了他内心真正的想法。她转过头看了看满脸喜色的范海星,这个女孩热情、勇敢、爽朗,明明一刻钟之前自己还认定她远比那个乱七八糟的空姐更能将卓远的感情拉回正常轨道,可为何现在却对她产生了微微的厌恶感?
当10月13日洛可可重新踏进熟悉的办公室,她回想起前几天的经历,仿佛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巴丹吉林沙漠位于内蒙古西部,洛可可只在十多年前的中学地理课本上见过它的名字。她虽然曾经憧憬王维描述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景象,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亲自前往。仅凭这一点她就应该感激卓远,他给了她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即使未来的人生乏善可陈,最低限度她还拥有这一份珍贵回忆。
他们在兰州停留的那一晚,范海星推翻了卓远的原计划,自兰州前往额济纳不得不坐十几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在她的建议下,他们最终决定取道金昌先往巴丹吉林沙漠再去额济纳。从兰州发往下一中转站金昌可供选择的车次较多,使得一行三人在出发前还有时间品尝一下兰州最为出名的拉面。吃一碗面当然不够尽兴,三人还打包了两斤牛肉带上火车。
黄土高原的苍凉贫瘠是车窗外的风景,与洛可可熟悉的上海真是天壤之别。她想到前些日子对徐泽凯说过“城市让人喘不过气”,在无边无涯的荒芜面前,这句话真心显得无病呻吟。假若此时他在场,她必定会坦率地承认自己错了。
她头一次挂念起徐泽凯——这个和她吃过几次饭的男人,在长假开始前就出发前往欧洲度假了。他在浦东机场给她发了短信,说了“再见”却没定下“再见”的日子,洛可可不确定自己还能否再见到他。
即便正在交往中的男女,也会因为某一方故意的不联系而成为匆匆过客,更何况从没挑明过关系的他们。她习惯作最坏的打算,避免当事情真的发生时伴随而来的巨大失望。此刻洛可可所能预想到的失败结局不外乎徐泽凯对自己的兴趣度一般,而真相显然更加伤人。
卓远有好一会儿没听到洛可可的声音,他以为她睡着了,抬起头发现洛可可头靠窗正望着前方沉思,她的脸模模糊糊地映在不太干净的玻璃上,与飞逝的景物融为一体。沉静的姿势就像一幅油画,诱使他拿起相机拍摄。
快门声惊动了洛可可,转头发现卓远在偷拍自己,她急忙伸手抢他的相机要删除照片。“一定难看死了,删掉删掉!”
“大姐,就算你对外表不自信,也该相信我的技术好不好?”卓远撇撇嘴,把相机显示屏伸向她,“你看我拍得多自然,拿去做相亲照绝对没问题。”
洛可可蹭着卓远的肩膀一同看显示屏。诚如他所说,照片上的她表情放松脸部线条柔和,全然不像平日里严肃紧绷斗志昂扬的女强人,倒有流浪中的文艺女青年的味道。照片的构图、用光以及抓拍的时机,无不恰到好处。她再度确定卓琳小看了堂弟对摄影的认真程度,他并不是大家以为的那样“不务正业”。
没听到洛可可再提删除照片的要求,卓远明白她认可了他的摄影技术。“好看吧。”他扬扬得意,说不清为何心情high得像要飞起来。
她抬头挺胸,满脸骄傲地说道:“那是因为模特比较专业。”自夸的同时顺便挫挫他的锐气。
“是啊是啊,大姐你就是我的缪斯女神耶!”似笑非笑,他的话真假难辨。洛可可仔细看了一眼卓远,倾向于他在开玩笑,便同样以玩笑话应对道:“那么,做你的女神有没有兼职费?”
卓远咧开嘴笑得很开心,好看的桃花眼迅速飙升电力,洛可可刹那间觉得空气有些稀薄了。她稍稍坐开,与他保持一臂之距。
他看穿了她的企图,故意凑得更近了说道:“大姐,我是穷人欸,你怎么好意思问我收费啊?”一皱眉,卓远装出深思熟虑的样子,用比平日里略低沉的性感嗓音徐徐道,“不如,钱债肉偿如何?”
洛可可从来没想过卓远开起玩笑来竟然没有上限,着实被吓了一跳。她瞪大眼睛,傻愣愣地看了他半天才反应过来,期期艾艾道:“拜托,玩笑不能随便乱开。姐姐是成年人,就不和你计较了。”
卓远放声大笑道:“洛可可,你要是当真的话,我反而会比较为难好不好?”眼底却不见丝毫笑意,反而多了一些冷淡疏离。他没再说下去,低着头继续玩手机游戏。
洛可可在心底轻轻叹息:“卓小弟,我的确不会计较,可是我会当真。所以你不能随便开承诺不起的玩笑!”
她和他各自陷入沉默,谁都没留意隔着一条走道斜对角座位的范海星一直都在倾听两人的交谈。她望着他们,含义不明地笑了笑。
金昌是中国最大的镍铬生产基地,然而在洛可可的西部之行中,它仅仅充当了一个中转站的角色。一行三人刚走出火车站就搭讪到一名从阿拉善右旗送客人过来的越野车司机,顺利谈妥包车前往右旗以及接下来两天巴丹吉林沙漠之行的价钱,就此与这座城市告别。
洛可可坐在后排,安静地听着另两位同行者和司机热络地讨论沙漠二日游的行程规划。对自己不擅长的领域,她素来懂得藏拙,不想平白遭人嘲笑。
范海星显然做过功课,头头是道地说起他们将要前往的地方。这让洛可可想起在火车上刚刚遇见对方时她口口声声说“没有计划,走到哪里算哪里”,一刹那有种被蒙骗的感觉。不知卓远是否有同感,坐在前排的他偶尔会转向她那一侧,留下意味深长的一瞥。
洛可可很快就原谅了范海星的心计。她能理解这个女孩子对卓远抱有好感,而接近他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跟着他们一路同行。一想到卓琳也曾怀揣“寻找结婚对象”这种不单纯目的加入过驴友俱乐部并且差点成功怂恿自己,洛可可就变得宽容大度起来。
昨晚洛可可与范海星共处一室,临睡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等到彼此都觉得不再尽说些虚伪客套的场面话,话题自然而然转向了感情生活。范海星和洛可可一样没有男朋友,比她小了将近六岁,生日是1989年的第一天。
25岁的范海星描绘的理想中的另一半:他可以没房没车,但一定要有走遍世界的伟大梦想。洛可可听着听着,忽然有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感受,细细一推敲便明白过来范海星可能对卓远有意思。
意识到这一点,洛可可不得不琢磨范海星这番暗示背后难道是要让自己帮忙撮合?她还没想好应答辞,范海星打个哈欠道了声“晚安”就自顾自约会周公去了,徒留她暗自苦恼了好一会儿。
洛可可最后决定假装不懂范海星的心思,她想:“爱情该发生的时候自然会发生,我只要在旁边观望就行了。”正因为有此自觉,洛可可容忍了范海星刻意表现的风趣幽默以及见多识广,尽管她私心觉得有些过头,但既然卓远没发表任何意见,她就更没必要枉做小人。
越野车司机是个魁梧的汉子,姓许,健谈又热心,一路上不断打电话,终于在到达右旗前替他们将住宿安排妥当了。他说头一回碰到像他们这样随心所欲的游客,幸好国庆黄金周刚过去现阶段住宿没那么紧张了,否则保准只能睡马路。洛可可伸出手拍拍前座的卓远,说道:“听见没,下次要提前做好计划。”
他回过头,调皮地眨眨眼睛说:“没做计划,你不也跟着来了嘛。”
他和她之间有一种别人很难介入的亲密感,范海星不甘心被定义为“局外人”,笑嘻嘻地接着卓远的话说下去:“要是做了计划,也许我们就没这个缘分碰到了。”她刻意将他们的相遇说得好像“命中注定”一样。
听出弦外之音,卓远一瞬间不知作何表示。若照以往,他肯定毫不留情地出言讥讽,只不过考虑到提出同行建议的人是洛可可,他就不得不管住会惹祸的嘴巴,姑且忍耐范海星的自说自话。现在的卓远对一本正经谈恋爱这件事非常抵触,一方面出于射手座热爱自由的天性不愿意被一段关系束缚,另一方面也是受了情伤,用比较文艺范儿的说法就是“再也不会爱了”,但他并不排斥“性”。范海星既然不属于受欢迎的不需要负责任的那一类型,他没兴趣招惹麻烦。
卓远以沉默作为回应,他只希望对方能够理解沉默背后的含义自动放弃,千万不要抱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劲头死缠烂打,到时候场面就难看了。
他的默然不语令车厢内的气氛一下子冷却,洛可可本不想搅和在内,但她瞅着范海星表情越来越僵硬的脸实在于心不忍,便自愿担当起缓冲者的角色接着说道:“说得没错,大家能聚在一起都是靠缘分。”她打着哈哈说道。
范海星对洛可可的好意并不领情,反觉得受到了奚落,面上倒是一副万分感谢的样子。洛可可像大部分人一样想当然地以为开朗的人心胸宽广,却忽略了这种个性最易伪装,何况再加上女人不可理喻的嫉妒心,对方现在已将她视为“头号情敌”看待了,她还懵然不知。不能怪洛可可迟钝,在她31年的人生中被当成“情敌”的机会寥寥无几,她缺乏足够的经验。
卓远依旧不发声,洛可可单方面的友善不代表他,他的拒绝十分彻底。
第一次看到巴丹吉林沙丘美妙的弧线,卓远就兴起向往之心。那一年,蒋彩妍和他住在不足15平方米的出租屋内,对未来充满野心。她靠着他的肩膀看沙丘在巴丹湖投下令人心醉的倒影,对他说“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声音美得就像一个梦。他没有想到的是,多年以后陪他一同前往的人竟然成了洛可可。命运一个转身,人与人就有了纠缠。
饶是许师傅车技了得,巴丹吉林还是在进入伊始就给了他们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当越野车冲上沙丘顶峰再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俯冲下来,后排的洛可可与范海星被冲击力抛离了座位,尖叫声也在卓远和许师傅的耳边不断响起。
“冲沙刺激吧。”许师傅呵呵笑着,继续冲向下一个坡顶。
连绵起伏的沙丘仿佛骄傲的美女,在艳阳下肆意舒展着曲线。沙漠无边无际望不到头,果真是个轻易让人产生绝望感的所在,在自然面前,人类显得渺小而脆弱。
如果人生是一趟漫长的旅行,那么卓远此时的处境在大部分人眼中无异于荒漠,尽管本人乐在其中。他当然不可避免也会为钱发愁,摄影和旅行这两大爱好都很能“烧”钱,于是有时候卓远会忘记志气和节操这回事,甚至巴望着被某个富婆包养,但也仅限于此了。
逍遥、自在,他觉得这样的自己是最好的。
“卓远,你干吗不告诉我会这么颠?赔偿我精神损失费!”洛可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和许师傅一齐大笑。没错,这样的时光也是最好的!
越野车在巴丹湖停留了片刻。当初令卓远着迷的倒影近在咫尺,他站在湖边,油然而生虔诚的感动。一期一会,生命中的每一次遇见都独一无二。就算回到同一个地方,也未必再有彼时彼刻的心境以及身边人。
洛可可在他身侧,和当年的他一样被勾魂摄魄的美景夺走了语言。卓远的目光滑过洛可可的侧脸,温柔得一如巴丹湖安静的水。
不期然她转过了头,刚好与来不及收回视线的他四目相接。两人同时一愣,幸好洛可可并未联想到他在偷看自己,恢复常态笑了笑向他道谢:“小远,谢谢你带我来这个地方。”似乎已然忘了刚才还嚷嚷着要求赔偿精神损失费这件事。
卓远还没有老到那么快就忘记一刻钟之前的事,他故意拿她之前的大呼小叫取笑说:“那精神损失费我到底是给还是不给呢?”
自从卓琳婚礼上与他重逢,在多个不同的场合她都见过卓远的笑容,唯有此时笑得像个心无城府的少年,渐渐与十年前的残像重叠。耀眼的阳光、耀眼的笑脸、耀眼的卓远,定格成一张永不褪色的相片,留在洛可可的记忆里。
卓琳没找到男友之前有一阵子住在洛可可那里,两人经常三更半夜躺在床上不睡觉,讨论有关爱情和婚姻的命题。卓琳每次都用异常憧憬的语气告诉洛可可:“我相信一定会有这样一个人,惊艳了岁月,温柔了人生。”文艺腔成功地令她爆起一身鸡皮疙瘩之后,往往话锋一转,“但是这个人和你的结局,注定是别离。他出现的全部意义就在于让你明白爱到底是什么,他不负责今后的生活。”
洛可可毫不意外卓琳会在告别单身的派对上喝醉后抱着自己哭。那个“惊艳了岁月”的人还没出现,终究有几分不甘心。她不清楚是不是其他女人也有类似“找个人狠狠爱,狠狠伤过才不枉此生”的想法,反正她从来没有天真烂漫过。然而在巴丹湖边,凝望着给自己拍照的男人,虽然他的脸被镜头挡去了一大半,洛可可却恍惚觉得他正是卓琳形容的那一种人——他惊艳了岁月,温柔了人生。
至于结局,这一刻显然不重要。
巴丹吉林的夜晚,整条银河高悬苍穹。密密麻麻的星星点缀了平凡的夜色,让这个夜晚变得和平时不太一样了。
卓远在蒙古包外撑起三角架,准备拍星轨。他和洛可可头碰头躺在沙子上,共同仰望上方的群星闪烁。
“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沙,不知道哪一个更多。”她的声音像是笼了一层轻纱似的缥缈,卓远从未听过她这样温柔地说话。他微闭着眼,鼻腔里发出模模糊糊的一声“嗯”,等她继续说下去。
冰凉的沙粒带来一阵寒意,洛可可坐了起来,盘着腿,在他旁边清理头发里的沙子道:“我一直相信地球以外存在着其他文明,你说那些外星居民会不会也有剩男剩女的问题?”
她大概是头一个担心外星人婚姻状况的人类。卓远也坐了起来,拍着她的肩膀说道:“大姐,剩女这个词太侮辱你了,你只不过还没遇到mr.right。”
在这个手机常常找不到信号的地方,她还是逃避不了最现实的问题。“要是,我说的是万一,只有rong怎么办?”头发里的沙子清理不尽,在双重沮丧的夹击下,洛可可的忧愁也跟着double了。她的叹气声沉重无比,令卓远心烦意乱。
说不清怎么回事,等卓远反应过来时,他的身体已凑过去吻住了她的唇。她涂过曼秀雷敦的润唇膏,嘴唇上有薄荷的清凉香气,沁人心脾。
这个吻结束得很快,她推开了他。
漫天星光下,卓远满不在乎地笑着,似乎刚才的吻仅仅是余兴节目。“如果都是像我这样的rong,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舔舔嘴唇,来自于她的香气已消失在沙漠干燥的空气中。他停顿了几秒钟,无视她苍白的脸色,说出了冷酷至极的话语,“至少你的身体不会寂寞。”
洛可可倒吸了一口气,很难相信他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她盯着那张俊朗的脸,不会说谎的眼睛里确实找不到半分柔情,于是她再不能自欺欺人——卓远,他就是个浑蛋!“我不需要一个错误的人给我安慰,我还没寂寞到犯贱的地步!”她措辞严厉,用鄙视的眼神注视着他,仿似回到很多年以前的那个夏天。
他心里蛰伏的野兽在暗夜里蠢蠢欲动,眼前的女人倔强的模样、挑衅的神情都像是导火索,炸飞了理智。他本能地抢先行动,将她按倒在沙子里,居高临下看着她的惊慌失措,心里涌起难以形容的愉悦。
“寂寞能摧毁理性,谁都不例外。”低沉的嗓音饱含压抑许久的热情,他听从欲望的驱策,低下头用嘴唇封堵她的抗议。
这不再是方才浅尝辄止的试探。从失控的那一夜算起,她隔三岔五出现在他的梦里,带着妖媚挑逗的表情触碰他,有时甚至不可思议地跳一段艳舞。卓远醒来时总是身体紧绷,如同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少年般不知所措。她是毒药,同时又是唯一的解药。
卓远饥渴地吸吮着洛可可的嘴唇,他清晰地感受到她从拼命反抗到缴械投降。现在,大门已向他敞开,灵活的舌头立刻长驱直入,纠缠着邀她共舞。
她的身体一直在怀念他。当白天过去回到孤身一人的夜里,她常常会想起他的吻,他的手指在她身上变幻出的魔法,那是自己无法给予的快感。这时候,洛可可不得不承认找个男人还是有必要的。
她回吻了他,在远离尘嚣的巴丹吉林。
当太阳穿过云层洒下金光,庙海子旁苦苦等待日出的卓远看见有一道光照进了巴丹吉林庙的窗子,这座藏于沙漠深处的寺庙显出了庄严的宝相,经幡在风中起舞,不知何处传来的诵经声宛如吟唱回响在天地之间。
他着迷地望着那道光以及光影笼罩下无比圣洁的一切,默默祈祷时光能够倒流,阻止昨天晚上的自己说出那么混账的话。
群星照耀下的氛围唯美浪漫,他们吻了很久,分开时彼此都有些气息急促。事态发展出乎意料,洛可可嗫嚅半天找不到话说,索性把发言权让给了他。
就在那时,卓远的勇气消失无踪了。面对可以预估的未来,他的第一反应竟是“恐惧”。是的,他还没准备好承担招惹洛可可的后果,虽说亲吻不会使人怀孕不存在负责这一说,但亲密如斯毫无疑问地证明,他对她抱有相当程度的感情,他必须找个理由令她接受这一吻不具有任何意义。
“我没说错吧,填补欲望的根本不是感情。”他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干巴得发涩。卓远竭力想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可惜失败了。他的慌乱写在脸上,明白无误地传递着“对不起,我犯了严重错误,我不该吻你”的信息。
她的脸再一次变得雪白,震惊地看着他。洛可可知道卓远是不婚主义者,她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单凭一个吻就能使他改变主意从此终身有靠,她甚至还想象着如何宽慰他不必对此反应过度,她能够理解是气氛太好导致一时忘情……只是没料到他逃得这样彻底!洛可可难过地低下头,不想给他看见失望的表情。
他否定了他们之间存在某种感情的可能性,这远远比否定她的女性魅力更难让人接受。说到底,女人始终是感性的物种,欲望和情感无法完全剥离。
卓远之于洛可可,仿佛是一座难以攀登的高山。她有着如常人仰望珠穆朗玛一般的无力感,却不甘心就此放弃,总是幻想或许在他心里她是与众不同的。洛可可执着地想听到卓远说“我喜欢你”,哪怕只有一次也能为所有的暧昧画下句点,让她心甘情愿地放手。
但是他,从来只对“性”供认不讳。
“卓远,你这样是没办法得到幸福的。”她一字一句道,抬起了头,脸上浮现出冰冷的笑意。
他恼羞成怒,轻蔑冷笑着展开反击:“请问是谁在我16岁的时候告诉我天长地久此情不渝全都是骗人的假话?那个人让我不要相信,到现在又说我这样得不到幸福,不觉得她自己嫁不出去根本就是报应吗?”他拿她最失败的事当武器,言辞如刀,毫不留情地刺入她的身体。洛可可头脑里控制情绪的弦“啪”地断了,愤怒驱使她抬起了手。
夜阑人静,本来就能将极细微的声音无限放大,何况他们压根没想到控制音量。刺耳的争吵声惊动了附近几个蒙古包,范海星是第一个冲出来劝架的人。她一眼瞧见洛可可朝着卓远举起了手,推测将会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赶紧跑上前劝阻。
“可可姐,有话好好说,动手伤和气。”紧紧抱住洛可可的胳膊,范海星好心好意地规劝道。她不知他们接吻这事,对两人闹翻的原因摸不着头脑。
洛可可先看了看范海星,又看看面前嚣张的男人,猛然清醒。是啊,没必要平白无故请别人看戏,即使卓远再欠扁,也应该私下解决。她松开握紧的拳头,深深吐出一口气,神情恢复了平静,淡淡地说道:“你想留在十年前我没意见,反正这是你的人生,和我没关系。”
他被她丢下了,丢在岁月的荒漠里,而真正搞砸一切的人正是名叫卓远的浑蛋!他无可奈何地看着洛可可离开,连一句道歉的话都说不出口。当他无所顾忌地攻击她的弱点,亲手戳破原先漂浮四周的粉色肥皂泡,终于令她不再有期待。
在不远处拍照的范海星也看到了卓远目不转睛凝视的那道光,她慢慢走过来,脚步落在湖水蒸发后留下的白色盐沼上,“喀啦喀啦”作响。他没有回头,因为知道走向自己的人不是洛可可。
“真可惜,可可姐没看到。”范海星的口吻听起来充满遗憾,“我出来的时候问过她,她说没兴趣看日出。”
卓远望着眼前一点点敞亮起来因而丧失了神秘莫测感的景物,无动于衷地开口道:“没必要告诉我。”
“你喜欢她,是吧?”范海星笑笑,不怕死地追问。她25岁,青春正好的年华,不怕输,也没有什么输不起的。
卓远这才抬眼看了看她说:“那又怎样?”他不作正面答复,任由听者自行想象。
范海星耸耸肩膀,就当他承认了此事。“我不明白你在介意什么,年龄差距?我不觉得这是阻碍呀。连同性恋都被逐渐接受了,姐弟恋又算啥?”
他哑然失笑,好奇地打量着她问:“如果我没搞错,一天前你好像对我还很有兴趣。”
她摊开手嘻嘻一笑,说道:“我仔细考虑过了,挑战心有所属的男人难度太大。人生苦短,何必同自己过不去?”抬手指向巴丹吉林庙背靠的沙山,她继续说下去,“我们的时间在千万年的永恒面前不过短短一秒钟,这么一想就觉得不能浪费啊。”
她的真心话似乎打动了他,卓远沉默半晌,低声坦白道:“我是不婚主义者,没结果的感情不需要有开始。”他拒绝婚姻,一并拒绝了“爱”。
范海星得到了答案,她恍然大悟洛可可因何悲伤。令这个女人伤心的并非得不到,而是强烈的挫败感——眼看在乎的人永远徘徊在幸福门外,却无能为力。
“卓远,你欠可可姐一句‘对不起’。”她清清楚楚地说给他听,“因为她是真正关心你的人。”
那个真正关心他的女人经过一整夜的痛定思痛,明显摆出了拒绝的姿态。卓远沮丧地发现找不到单独和洛可可谈话的机会,她随时拉着范海星或者许师傅作为挡箭牌,避免与他单独接触。
洛可可不搭理卓远,即便他同范海星交换了位子坐到她身旁,她也视若无睹。他的羞辱激怒了她,促使她捡起之前丢弃的盔甲,重新成为坚不可摧的“女强人”。洛可可意识到自己唯一擅长的领域就是工作,而这个“情人”自始至终不曾辜负她的努力,它慷慨地回报她的付出,满足她需要的成就感,就算偶尔闹闹脾气她也知道该如何应付。两相对比,工作看起来似乎比男人可靠多了。
她接收到卓远的歉意,有片刻犹豫要不要原谅他。卓远的攻击确实恶劣,但更为歹毒的职场暗算她都能泰然处之,与他一笑泯恩仇简直易如反掌。不过考虑到自身纠结的心态,洛可可另有打算。她想趁此良机斩断两人之间的牵绊,好让自己下定决心离开这个能扰乱自己思绪的男人。
卓远无法洞悉她的心理,以为洛可可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的确,昨天晚上他的表现就像个无耻的浑蛋。如果承认自己是个浑蛋能让她好过一点他也认了,偏偏事情没那么简单。令卓远惶恐的还有:假若那一吻对于她意味着更多该怎么办?
徐泽凯的存在严重误导了他,卓远向来认为洛可可对徐泽凯投入了百分之百的认真,他从不敢想象她有可能喜欢自己。所以在接吻事件发生之后,他立刻将其归咎于欲望冲动一方面是为了掩饰狼狈,另一方面也是真没想到,直至她抬起手准备揍他。
卓远顿时如醍醐灌顶,忽然明白她愤怒的理由不单是他的口不择言,更多是因为她喜欢了如此可恶的一个浑蛋!
然后,洛可可丢下了他,头也不回。
他尽量以旁观者的身份设想回归婚姻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只看见一个面目模糊郁郁寡欢的中年男人,便立即打起退堂鼓。26岁的卓远自认缺乏勇气负担女人对家庭的梦想,他不甘受到束缚,也不想对洛可可不公平。
卓远后悔的是自己本有机会好好处理那起突发事件,至少能体面地终结彼此暧昧的互动,但结果却是他搞砸了一切。
越野车在沙漠腹地前行,和昨天一样将他们抛上抛下,东倒西歪中他和她不可避免地撞到一起。起先两人十分尴尬,不过随着颠簸次数的增多,坐在后排的他们倒有些“同病相怜”起来,等到了下一个景点停车拍照时,洛可可的态度大为缓和,用很随意的口吻问卓远要不要喝水。
他受宠若惊地望着主动开口的她,脸上的表情像调皮捣蛋的小孩获得了老师的原谅那般开心。洛可可叹了口气,懊恼自己那么快就心软。
范海星和许师傅都在车外,正好是道歉的好时机。“对不起,大姐,昨晚我的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他诚惶诚恐的模样让洛可可不好意思再追究,否则岂不显得自己心胸狭窄?她笑了笑:“我比较后悔昨天没有先揍你一顿。”她不想提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吻,然而卓远认为不能再回避了。
“大姐。”他双手合十作哀求状,“还要请你原谅我这个随便发情的浑球,那个吻千万千万不要告诉我姐,否则她非杀了我不可!”这么说,她会好受一些吧?他努力祈祷别再让自己搞砸了。
他拒绝承认那个吻和感情有关。认知到这一点,洛可可诧异地发现自己竟然不再难过。她的理智已经把卓远归类到失败的“项目”,是时候moveon了。
“我倒是觉得那死女人会杀了不理智的我。”洛可可轻松地开着玩笑。车外有两道视线频频窥探内里的情况,那两个不在车上的人显然怀疑独处的他们会不会上演全武行。她笑了笑,嘲讽地想他们未免太杞人忧天,自己还没学会歇斯底里的招数呢。“我们赶紧下车拍两张照吧,许师傅已经担心得抽第二根烟了。”说着,她率先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卓远松了口气,如同高考时那样把所有叫得出名字的神佛感谢了一遍。他乐观地以为雨过天晴,他们的关系能够回到最初。可是当越野车将他们送出巴丹吉林回到右旗时,洛可可打破了他的美好幻想。
她说:“对不起,我要回家了!”她甚至没看卓远,对着范海星表示歉意。
卓远愣了,下意识抓住洛可可的手臂问:“大姐,你还在生气?”他分外委屈,隐约还有一丝上当受骗的感觉,原来她的和解姿态不过是缓兵之计,她根本就没打算原谅他。
范海星识趣地走开,把空间留给僵持中的两人。
洛可可试图甩开卓远的手,但他拿出了小孩子追要玩具的执拗劲儿,坚决不肯放手。她啼笑皆非,心想这个男人莫名其妙得可以,他到底明不明白怎样才对他们最好?“我没生气。”她不厌其烦地说明,“我只是想回家了。”
“旅程才刚开始……”他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她打断了,“是你的旅程。”她用上强调的语气。洛可可直视着卓远的眼睛,坦坦荡荡。“卓远,我习惯做任何事之前先制订计划,把风险放在可控范围内,这种缺乏计划性的旅行不适合我。”咧嘴笑笑,淡然的笑容里糅合了一点点伤感,“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你。”
卓远是个聪明人,很快理解了她含蓄表述的隐含内容。在阿拉善右旗猛烈的阳光下,他忽然感到背脊发冷。这股寒冷来自心底,是他的内心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我……”他愧疚到极点,低下头不敢看她,“我们一起回去。”
“你还要去看额济纳的胡杨林,还有嘉峪关,还有莫高窟、魔鬼城……”她回忆着旅途开始时,他兴致勃勃地列举的那些名词,可惜对于她而言它们终将是一个遥远的名词,洛可可不无遗憾地想。“卓远,你的路在前面,不要犹豫地走下去吧。”她笑着,告别人生第一次遇见的“喜欢”。“而我,该回家了。”
有些人出现的使命是惊艳你的岁月,温柔你的人生,让你明白原来自己从没失去爱另一个人的能力。和他们的故事常常没有结局,你只会在最适合你的人那里找到它。
洛可可又想起卓琳曾经说过的话。她的死党尽管不曾深深爱过某个求之不得的男人,依然不愧是她的情感导师,至少在如此令人难过的时刻给了她聊以自慰的理由。
这一次,卓远不再说什么了,也无话可说。
洛可可在第二天同卓远、范海星分道扬镳。她先坐汽车回到金昌,买了火车票再度前往兰州,接着从兰州直接飞回上海。
在兰州逗留的半天时间里,她抽空去了一次中山桥。这座被称为黄河上源“第一桥”的铁桥建成于光绪年间,百多年来饱受风雨侵袭仍旧屹立如初。桥上游人络绎不绝,与千里之外同样举世闻名的外白渡桥颇有几分惺惺相惜的况味。洛可可沿着铁桥一路走到底,望着桥下奔流不息永不回头的黄河水,郁结的内心豁然开朗。
“不就是一个男人嘛,没有就没有了!”她这样对自己说道。
10月13日,洛可可回到自己最熟悉同时也最擅长的地方。整个办公室的同事迅速瓜分了她从兰州带回来的土特产,连jonny也跑出来凑热闹。
旅行,果然是能带给别人快乐的一件事。
洛可可的手机在喧闹声中响了起来,仿佛打电话的那个人有神机妙算似的,时间掐得刚刚好。
来电显示的名字是徐泽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