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垂坠感很强的裙子就适合大姐你这样acup小腹平坦的身材。”他提着衣架向她展示裙子,谄媚的神情活像一个推销员。
“请问阁下,这是夸我还是损我?”洛可可朝他翻了个白眼,语气不善地质问道。女人永远介意胸部大小,尤其当着男人的面。
卓远顿时明白受到白眼的原因所在,他可是犯了女人的大忌。他讪讪地笑着,试图弥补口无遮拦造成的恶劣影响:“其实大姐你的身材是设计师的最爱呀,绝对的衣架子。”
“shutup.”她没好气地阻止他另类的赞美,伸手拽过裙子走向试衣间。
那是一条深咖啡色的背心裙,如他所言确实极为贴身,身体曲线纤毫毕现。洛可可打量着镜子里的女人,举起手掠了掠头发,还真有几分风情万种的韵味。她开始佩服卓远的眼光,看来他不仅比她了解男人的想法,也更了解女人穿什么才好看。
她走出去,望着他说道:“好像缺了点什么。”
“喏,拿去。”他早有准备,递上一件轻薄的针织外套。浅浅的米白色刚好减轻了裙子本身带来的深暗视觉感,宛如黑咖啡中加入了鲜奶油,立刻变成了一杯浓香四溢的卡布奇诺。
此刻,洛可可在徐泽凯眼中如愿看到了欣赏,她为这身行头花费的金钱以及时间都得到了最好的回报。她提醒自己一定要好好感谢卓远特意换休陪着她逛街置办服装,至于他鄙视她仅有acup这件小事,她大度地既往不咎了。
徐泽凯对洛可可的精心装扮相当满意,她的重视证明了他在她心里的分量。女为悦己者容,自古皆然。
“可可,你今天很迷人!”徐泽凯大大方方地送上赞美,同时懊恼地摸了摸鼻子,“怪我来得太匆忙,错过了向这么迷人的小姐送花的机会。”
洛可可已很久未得到异性当面直接的赞美,在他热烈的目光注视下,女性的本能在这一刻复苏,她害羞地垂下了头说:“没关系,其实我不看重这些。”
徐泽凯没有当场回应,在向地下停车场的电梯里他问道:“那你看重什么?”
洛可可不解地望着徐泽凯,她早忘了自己在大堂说过的话。他微微笑笑,抬手轻刮她的鼻子,半真半假地叹息道:“可可,有时候我真拿你没办法。”他居然在酒吧“捡”到一个单纯如稚子的女人,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啊?我没要求的。”她一急,不经考虑便冲口而出,待嫁“剩女”迫切之心可见一斑。徐泽凯嘴角勾起的笑痕扩张了地盘,她面前的男人终于不可自抑地大笑起来。他一笑,倒是令她醒悟过来刚才无心泄露了天机,洛可可又羞又窘地站着,恨不得挖个地洞逃跑。
完蛋了,他肯定以为我没人要!她的脸涨得通红,在心底唉声叹气。令洛可可更难堪的是没人要她的确是事实,并且显而易见。
电梯在地下二层停下,徐泽凯的笑声也随之停止。他以一种相见恨晚的眼神看着洛可可,向她解释自己失态的原因:“这么巧,我也没要求的。不过有人对我说过,没要求其实是最高的要求,看来我们的品味不仅在电影上保持一致,这方面也一样。”
不管是真是假,徐泽凯的解释令人满意。他巧妙地将自己和她列入同一国,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他向她伸出手,安静地等待着。那是一只相当男性化的手,宽宽的手掌,骨节分明细长的手指,很好看。
洛可可记得读大学的时候卓琳说过牵手相当于正式承认男女朋友关系,那么现在他是这个意思吗?才第三次见面,进展太快了吧,他会不会以为我是个随便的人?她心怀忐忑战战兢兢,将自己的手送入他的掌心。
徐泽凯的温度通过洛可可的手,一直传到她的心里。她望着他,笑靥如花,灿若朝霞。
洛可可与徐泽凯的晚餐约会进展顺利。在男女约会的前三次法则中,假如双方都不忌生冷食物,那么日料店绝对可作为促进感情、考察人品的理想场所。相比西餐,可以免去刀叉不熟练的尴尬;相比传统中餐,日本料理总算属于舶来品,同时又素以精致量少价高闻名,还能看出对方究竟是慷慨大方还是抠门小气。
洛可可担心徐泽凯吃不饱,本着自己付账的想法点了满满一桌,孰料他却在她准备掏钱包买单的时候一把接过账单,笑着说道:“怎么可以让女士买单?”
“说好这次轮到我请你。”她赶紧重申,急急忙忙打开钱包抽出一张信用卡递给服务员。“你这样,我很不好意思的。”
服务员看着他们争抢买单的场面含笑不语,她瞧了瞧同时递到面前的信用卡,几乎毫不犹豫就拿走了徐泽凯那张。
洛可可无奈地收回手,看着徐泽凯,她只能说:“对不起,让你破费了。”想到自己肆无忌惮地点了那么多东西,她感觉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了,他一定以为她是存心的。
徐泽凯始终面带笑容,即便洛可可自认这些年项目经理做下来已积累了足够多看人的经验,她依旧看不透徐泽凯的表情。所谓当局者迷,她偏偏忘了这一句。
直到他们走出料理店徐泽凯提议“不如我们去外滩散个步”时,洛可可才放下悬了半天的心,觉得对方并没有讨厌自己的意思。
他们吃饭的地方离目的地不远,走过两条小路就到了游人如织的外滩。黄浦江对面上海的地标建筑东方明珠、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的景观灯已经亮起,将那一边的天空照得雪亮。洛可可抬头仰望璀璨的东方明珠,忽然想起卓远说过在西藏看过的星空,转头问徐泽凯道:“你想去西藏吗?”
“不要告诉我环球金融中心令你联想到了珠穆朗玛峰,它们的高度差……”他略微沉吟做了一个小小的心算,“有8356米。”
她一脸不相信的表情,习惯性地质疑道:“数字是你随便说说的吧。”珠穆朗玛峰的8844米属于常识,但环球金融中心的高度恐怕一百个人中间都难找到一个知晓的人。
他耸耸肩,表情无辜地说道:“前两天我刚好去过一趟金融中心,不凑巧地知道了它的高度是492米,所以刚才我实在忍不住卖弄了一下。”徐泽凯的辩解令洛可可一下子无言以对,深深为自己的疑心惭愧。
“sorry,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有经验的女人凭两句娇嗔就能化解这份尴尬,然而她却一板一眼地表达了歉意。
洛可可如此郑重其事倒令徐泽凯不知所措,说实话他对她的怀疑确实略有不快,但绝对没到“反感”的程度,他觉得她专门为此道歉有些反应过度了。徐泽凯笑笑,将话题绕回她先前的提问:“刚才问我西藏,你打算约我一起去?”
“有个朋友说那里的星星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摘下,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星空。”洛可可神往地说道,同时对城市灯火不屑一顾,“看不到星星,城里人只好用景观灯光聊以自慰,还美其名曰‘夜景’,哼。”
她的愤慨并未得到共鸣,他有自己的看法:“假如外星人真的存在,他们从宇宙俯瞰地球看到城市的灯火,也许会有我们仰望星空的感受,美不胜收却遥不可及。”他像个孩子似的趴在栏杆的扶手上,望着江对面喃喃自语。这番话一说出口,徐泽凯立即惊觉不对劲,外星人是少年时幼稚的幻想,他竟然在一个尚属陌生的女人面前脱口而出了。他心情复杂地看看洛可可,暗想她该不会是扮猪吃老虎那一类型吧?
“我也相信外星人存在呢。”洛可可激动地说道,她的眼睛因为兴奋睁得很大,鼻翼也加速了抽动。徐泽凯以前看过一部美剧lietome,剧中分析了人在各种情绪状态下的微表情,根据电视剧得到的知识,他肯定洛可可并不是假装对外星人感兴趣,显然是自己多虑了。
徐泽凯握住洛可可的手,将她拉进怀抱里说:“可可,今天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知道我联想到什么吗?提拉米苏。”在她耳边,他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嘈杂与喧闹,“它的意思是‘带我走’。”
他的声音才是提拉米苏,温柔细腻得好像要融化人的心!洛可可命令“扑通”乱跳的心脏赶紧回归正常,他靠得那么近,一定能听到她失控的心跳声。
人来人往的外滩,他和她紧紧相拥,仿佛拥抱了彼此的未来。
在酒吧,工作中的卓远一整晚心神不定状态极差,他在等洛可可电话通报约会结果。一直到11点半裤袋里的手机才振动起来,果然来电显示的名字是他期待的那一个。卓远借口抽烟,走到后门外接听。
“你刚到家?”其实他想问的是:“你们没上床吧?”
“是啊,吃完饭我们在外滩聊天,又去一家酒吧喝了点东西。”洛可可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脸上全是微醺的甜蜜。幸福具有传染性,电话那头的卓远能听出她心底的愉悦,看来她得到了一次很棒的约会。
“小远,谢谢你帮我挑选的衣服。”言下之意自然是“徐泽凯很欣赏”,他酸溜溜地想那个令人不爽的家伙总算眼光还不赖,至少和自己欣赏同一款。卓远没有探究这“同一款”是否还定义了女人。
“作为回报,明天白天你要帮我打扫新家。”他不客气地提出要求,恶声恶气补充道,“就算有约会也不管!”
她心情舒畅,笑声也格外动人:“好吧好吧,军师的马屁一定要拍,我哪敢拒绝呀?”
他的心情却并没有好起来,挂断电话后依旧阴沉着脸回到吧台。在吧台内帮手的simon忍不住揶揄道:“rex,虽然酷一向是你的卖点,但不是这种天塌下来世界末日的哭丧着脸好不好?你再严肃下去,别人会以为我经营不下去你马上要失业了。”
卓远白了他一眼,咧咧嘴做了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道:“sorry,老板,我刚知道原来我还负责卖笑。”顶开simon接过新入场的人换啤酒的优惠券,他手脚麻利地打开啤酒桶灌满一升的杯子递过去,回头说道,“就你这奸商还经营不下去,说出来也没人信。”simon的酒吧在这条街上相当有人气,周末夜晚100元入场费只附送一杯啤酒,居然还有人在外面排队等着进场。
simon笑得既谦虚又得意,单手环住卓远的肩膀调侃道:“所以我很诚恳地邀请你入伙一起发财,你考虑看看。”
卓远还在北京做白领的时候,simon就问过他有没有入股的想法。当时他以为自己会在帝都落地生根,而现在他却觉得自己不适合在一个地方久留。“嗯,我会认真考虑。”他并未一口回绝,留足了后退空间。
simon没再说什么,走到一边指导另一名新来实习的酒保调制鸡尾酒。卓远也忙碌起来,将洛可可轻轻抛在了脑后。
“hi,rex.”jenny出现在吧台那一侧,娇笑着向他挥了挥手,“singaporesling(新加坡司令)。”
这是他们有了亲密行为之后的第一次见面,她如以往那样用一款鸡尾酒吸引他的注意,在他面前点燃一支细长的薄荷烟。吧台的灯光照得她胸口的汗珠闪闪发亮,显然她刚从舞池出来。
卓远看了她一眼,默默递过去一杯冰水。jenny感激地笑笑,接过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漂亮的嘴角浮现一丝耐人寻味的浅笑,她似真似假地喟叹:“哎呀呀,rex,搞不好我真的会爱上你。”
他不为所动,摇着调酒壶,表情疏离。jenny悄悄咽了口唾沫,懊恼自己太冲动过早亮出底牌,现在主动权完全由卓远掌握。
他把调好的鸡尾酒放在她面前,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那就是你的不幸了。”卓远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明天会下雨”。
她的表情异常难堪,眼中泛起浓浓的怨恨。对一个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他竟能说出如此绝情的话,可见他对她全无半分感情。那一次,只是在生理欲望驱动下纯粹的发泄。jenny顿时泄气,拿起饮料掉头就走。
卓远望着jenny的背影,他能感受到对方的愤怒和挫败,心底同时有一个声音在指控差劲的自己根本就是个坏男人。他勾起嘴角,无所谓地笑了笑。那又如何?男欢女爱本就是一场你情我愿的游戏,动什么都不该动感情。
只是有一些意外,他本以为jenny是早就看透所有玄机的类型,想不到再开放的女人到最后仍旧想得到爱情。
爱就像是“性”的前戏,女人会假装获得高潮,因此才对前戏耿耿于怀。
吧台前经过一个又一个正点的辣妹,他会有冲动脱掉她们身上的短裙,却兴不起与任何一个深入交往的念头。炫彩的舞池灯光扫过卓远的脸,他在这一瞬间怀疑自己是否再也没有了爱人的能力——就像看过了最美的夜空,从此对一切城市的灯火免疫。
周六一大早,洛可可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看看手机才早上6点半,她不禁对扰人清梦的敲门者火冒三丈。随手抓起扔在床角的外套,气势汹汹地打开门,准备把门外的人好好骂一通。
门外站着卓远,肩膀挂着相机,一副要去采风的模样。看到洛可可,他从衣袋里摸出两把钥匙,在她眼前晃了晃。
“大姐,你没忘记答应我打扫的事情吧?”
老实说她已忘了昨晚随口应承的事,倒是没忘记不能坦率承认。“怎么会忘记呀,不过没想到你这么早就过来。你要出去拍照?”
卓远仅仅是看她的表情就明白,洛可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偷懒出去玩把打扫的事情推给她一个人做。换作别人他肯定不乐意解释,唯独洛可可总是能让他破例。“这两天有工作,拍婚纱照。”
洛可可才想起卓琳提过自家堂弟的另一份兼职,她还感慨若是他早几个月回来自己还能省下婚纱照的支出。看来卓远虽然没有一份正正经经的工作,但两份兼职倒是干得尽心尽力,也不能简单地定义他“不务正业”。
“吃过早饭了吗?来得及的话,我请你去小区门口吃早点,有一家生煎做得不错。”昨晚通话寥寥几句,洛可可打算把更多细节透露给这位军师,让他帮自己筹谋下一步。
卓远开心地点头道:“难得大姐你请我吃饭,来不及也要舍命奉陪。”话音未落,他的额头就挨了一记“弹指神功”。洛可可瞪了他一眼,酷酷地说:“卓小弟,我可不是你想象中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再说,早饭你还能吃多少呢?”
“没错没错,所以大姐你还要好好请我吃一顿大餐来报答我的劳苦功高。”既然当事人如此主动,他自然笑纳“敲诈”的大好机会,卓远心满意足地坐到沙发上等她洗漱。
十分钟后,洛可可和卓远出现在小区入口处的饮食店。星期六的清晨六点三刻,平时排队买早点的上班族们都不见踪影,只有数个晨练归来的老人在坐着吃早点。
洛可可点了生煎、油条、咸甜豆浆,她一边用小碟子里的醋消毒筷子,一边看着坐在对面的大男孩,竟有几分照顾弟弟的感觉。
卓远所想的恰恰相反。日常的早晨、日常的生活场景,他有种仿佛和面前的女人生活了一辈子的错觉。
两人各想各的,一时间谁都没说话,直到隔壁桌的老头走过来拿他们桌上的餐巾纸才打破静谧。“哦,给你筷子。”将消毒了半天的餐具递到卓远手里,洛可可想不出怎样把话题引到徐泽凯身上,没话找话道,“今天工作到几点?”
“我的收工时间取决于新娘子要换多少套造型。”他笑笑,带一丝嘲讽,“我很想知道婚纱照到底满足了女人哪一种虚荣心,不管天气热还是冷,都能兴致勃勃地换造型。这些照片除了结婚当天能拿出来show一下,将来还有兴趣看吗?”
“应该会吧。”洛可可没结过婚,但不妨碍她发表自己的看法,“就像结婚证一样,婚纱照或许就是爱情的证书。”她相信每个女人都向往身披白色婚纱的时候,身边站着的是这辈子除父亲之外最爱的那个男人。“所以卓小弟你在做一份很伟大的工作,你把爱情的样子永远保存下来了。”她肯定地点点头,把刚出锅的生煎推到他面前。
他夹起一个生煎轻轻咬上一口,尽管已经小心翼翼,热汤还是冲入口腔烫着了舌头,烫得足够畅快淋漓。“那么,以后我来替你拍。”卓远含糊不清地说着,不管她有没有听见。
爱情的模样千变万化,有激烈如狂风暴雨,有平淡如涓涓细流,有参商不相见的永诀,有海枯石烂的深情……或许也有一种如同咬开生煎包被鲜美的汁水烫到的满足感和心里淡淡的欢喜。然而彼时,卓远以为爱情只有自己见过的样子。
洛可可还是没来得及询问卓远接下来该怎么办,导致在打扫屋子的同时纠结了一整天要不要主动联络徐泽凯。她将手机放在围裙兜里以免错过他的电话或短信,但手机就像坏了一般一天都全无反应。
临近傍晚时,手机短信铃声响起。洛可可连忙扔下抹布,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细看,原来是来自中国移动的业务订购信息。她苦笑,这年头能始终不渝惦记你的果然唯有10086。
我不要做到死也只有10086惦记的女人。洛可可顿足长叹,咬咬牙给徐泽凯发了一条感谢短信。毕竟那顿日料价钱不菲,感谢一下也不过分。她颇有几分阿q精神。
徐泽凯没有回复。她望着屏幕上他的名字,找不到勇气按下“呼叫”。
卓远肯定会骂我优柔寡断。她咬着嘴唇表情哀戚,觉得自己真是一个没用的女人。但是洛可可猜错了,卓远回到家听了她忐忑的心路历程之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幸好你没打这个电话。”
“为什么?”她吃着他煮的泡面,一脸疑惑状。
卓远当天拍摄的新娘子本身也玩单反相机而且善拍人像,只要他稍加指点就知道该如何摆姿势,所以大家就早早收工了。他回到工作室将sd卡里的照片导入电脑后直接去了新住处,为了犒劳洛可可的辛勤劳动,卓远特意买了两包方便面。
“喂,你好小气哦。”洛可可连连抗议,她的辛苦居然只值两包方便面,其中一包还是他的!
“大姐,我是无业人士,请你吃方便面已经很不错了。”卓远看看窗明几净的居室,满意地点点头,“想不到大姐你的家政成绩这么棒,看来是时候嫁出去做贤妻良母了。”抬手拉住她的胳膊往房门外走,“走,去你家我煮面给你吃。”
像十年前那个夏天,她和卓琳顶着似火骄阳跑去“参观”为了爱情准备跳楼的小男生。然后他被她说服,放弃自杀的念头,煮了两碗泡面慰劳她们的苦口婆心。
卓远先用开水煮软面条,滤水后再将调料包、蔬菜包连同面条一起煮沸。这样煮出来的面条不仅柔韧,也没有油炸过的那股蒿味。
洛可可第一次了解方便面都能吃得如此讲究,尽管舍弃了“方便”重新变成“复杂”,但口感完全不一样了。
她从那之后便以“泡面小子”指代卓远。年长日久,这个男生原本已封存在记忆的角落里,洛可可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他们会成为朋友。
他借用她的厨房煮面,房间里弥漫着方便面调料包特有的味道。她咬着指甲站在一旁看着他,模模糊糊地想这是不是除了父亲以外第一个做饭给自己吃的男人?十年前是他,十年后仍然是他。
她突然被某种可命名为“惶恐”的情绪击中。假若卓远就是传说中的“命运之人”,她该如何与他相处?洛可可无法接受与一个小自己五岁的男生谈恋爱,套用公司里sales的口头禅——不要跟踪看不到前景的销售线索。
把感情投资在卓远身上绝对前景不明,极有可能像中国股市那样让人输得血本无归,尽管目前看来又有了牛市的迹象,还是小心谨慎为妙。洛可可叹了口气接受理智的警告,她主动谈起徐泽凯,借此打消自己的胡思乱想。
卓远告诉洛可可不能打电话的原因:“男人的狩猎性和动物不一样,动物不捕猎就没办法活下去,所以它们选择最弱的猎物。但是男人依靠征服强大的女人自我满足,你越难追,我们才越有兴趣。”
她频频点头,继而提问:“难度太大,他知难而退怎么办?”
他用看朽木的眼光看了她一眼道:“若即若离的意思懂不懂?你要偶尔让对方接收到你释放的情感信号,比如这一次约会就是由你主动发起,再加上那条短信,你已经明确地表达了好感。更进一步的话,偶尔还可以给他一点牵手、拥抱、kiss的福利,但记住绝不能很快上床。徐泽凯这一类型的男人最不愿错过会玩这种欲擒故纵把戏的女人。”说到这里,卓远挑剔地上下打量了洛可可一番,耸耸肩叹道,“虽然我不太明白他看上你哪一点,但既然看上了,我们没道理收服不了他。”
“我很差劲吗?”听出他语气里的轻蔑,洛可可不满地抗议,翻转筷子在他脑门上用力一敲。
卓远有些为难,犹豫几秒后还是选择说实话:“大姐,人贵有自知之明。”冒着被眼神杀死的威胁他勇敢地说了下去,“你和‘风情万种’这四个字的差距何止一点点,倒是喝醉的时候比较像个女人。”话音刚落,卓远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猛然收声,尴尬地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条塞入口中。
同样尴尬的还有洛可可,她本以为卓远已忘了那晚酒后乱性的糗事,却无意间窥探到了他心底的隐秘。心湖泛起微澜,仿佛阵阵轻风在不断地撩拨平静的湖面。
stop!她命令自己停止联想,装作“没听见”对大家都有好处。“那么接下来,我该做什么?”洛可可硬生生转移了话题。她由衷觉得谈恋爱是件麻烦事,可是为了顺利“脱光”这一目标,她没资格抱怨。
卓远神秘地笑笑,拿起手机向洛可可展示收到的信息。“我同学公司有一个条件还不错的单身同事,接下来你就应该广泛撒网重点捕捞,千万别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脚踏几条船不太好吧。”洛可可犹犹豫豫地说道。她从小接受的爱情观就是“一心一意对一人”,卓远的提议在她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他自顾自将短信转发给她,放下手机一本正经地问道:“请问那位徐先生说了‘做我女朋友’‘我们交往吧’之类的表白吗?只要他没说你没答应,你们就根本不算正式男女朋友的关系,你把船踩翻了都没问题。”
洛可可看着卓远,感觉自己宛如活在上世纪的老古板。
这个世界已没有童话,白雪公主和坏皇后同样要为幸福不择手段。
徐泽凯收到洛可可短信的时候正和蔡雅婷一起吃饭。后者是他的正印女友,刚从德国出差归来。
他的手机在桌上振动,徐泽凯假装没注意,倒是坐在对面的蔡雅婷轻笑着说道:“怎么不接听呀,怕别的女人知道你在约会?”
“这种玩笑话我会生气哦。”他伸手在她鼻尖轻轻一弹,趁收回手之际顺势拿起手机解锁看了一眼——是洛可可发来的消息。
徐泽凯当然不会蠢到在女朋友面前回复另一个女人的短信。他删除了信息,摇摇头故作无奈状:“这些垃圾短信商不知道从哪里拿到的号码,天天骚扰不停。”
蔡雅婷笑着附和,没有拆穿他言不由衷的谎言。她很早以前便说服自己接受现实:这个男人改不了花心的毛病,而她唯一的胜算就是耐心。
她知道这样的自己相当可悲,会被大多数同胞当成傻瓜、自作自受的贱女人看待。有时候她也很讨厌委曲求全装聋作哑的自己,恨不得与徐泽凯撕破脸将他背地里偷腥的丑事一件件抖出来,从此一拍两散老死不相往来,但每每在行动之前,她的决心就消失不见了。
蔡雅婷和徐泽凯相识于德国科隆的狂欢节上,当时她被人推倒在地,幸好他伸出了援手。接下来的故事属于典型的一见钟情,在诞生格林童话的国度,她以为遇见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徐泽凯当时被公司派驻德国,蔡雅婷则是背包客。异国他乡见到同胞本就亲切,更何况两人又是帅哥美女,自然如干柴烈火。当晚她便搬入他的酒店套房,“请勿打扰”的牌子挂足了24小时。
这段情缘在徐泽凯回国那天得以延续,他拉着行李箱出关时,看到接机人群中的她。徐泽凯没想到蔡雅婷真能等他一年,毕竟他们从没有海誓山盟过。他在那一刻铭感五内,觉得自己找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女人。
但是全世界有那么多美丽性感热情可爱的女人,而感动却只够维持一瞬间。
后来蔡雅婷见识到徐泽凯最真实的一面,再想起当年邂逅之后发生的事,她不由得大笑自己竟然天真地相信一个可以把初相识的女生就带上床的男人会忠贞不渝,简直称得上世纪末的笑话。
她笑到失声痛哭。
爱得比较深的那一个总是占下风。这是徐泽凯和蔡雅婷之间的现实。
他们坐在一张桌子前吃饭,修长的双腿在桌下勾勾缠缠,无声倾诉着久别重逢时对彼此的渴望。蔡雅婷忽然笑起来,眉眼弯得如同天上的月亮,她的笑容像孩子一样纯真可爱。
“what'sup?”徐泽凯心虚地问,误以为她抓住了什么把柄。
她瞟了他一眼,眼神妩媚撩人地说:“我在想,明明你想吃的是我,不如我们回家慢慢吃。”纤长的手指滑过他的手背,指尖微凉,然而他的血液突然沸腾起来。
徐泽凯反握住蔡雅婷的手,英俊的面孔有着引人犯罪的邪恶魅力。他看着她的眼神,仿佛她是地球上最美的一朵花,她的血液似乎也被点燃了。
蔡雅婷在很久以前就中了一种毒,它的名字叫“徐泽凯”。令她欣慰的是,虽然他的心无法掌握,但他的身体沉迷于和她的鱼水之欢。
“总有一天,当他的身边不再有其他女人,他只能和我厮守终身。”她这样想着,勾起的嘴角却画出了讽刺的弧度。
她不敢设想这张时间表的终点在哪里,也许从头到尾关于“终点”都是她的幻想。
他们离开餐厅回到同居的屋子。在可以定义为“家”的房间里,蔡雅婷不曾看到其他女人逗留的痕迹。不管是不是他事先清理,她都感激不已。
她投入他的怀抱,送上火热的嘴唇。
这一天徐泽凯相当忙碌,忙到根本没有时间回复洛可可。
没有工作主题的周末夜晚,洛可可不知该做什么好。平时她都利用周六晚上写项目周报,周日下午检查代码,而这周因为卓远明令禁止她带电脑去约会,她只得把工作用的笔记本留在公司,导致此刻无所事事。
她打开ipad连上无线网络,闲着无聊逛了逛微博,再刷新一下微信朋友圈。洛可可在卓琳的鼓动下加入这两个社交平台,她和几个老同学互相关注,通过另一种方式了解彼此的近况。卓琳当初领结婚证就利用微博和微信广而告之,省下了群发短信的钱。
洛可可是俗称的“点赞党”,只偶尔发表几句评论,甚少有原创内容可供关注者评论或转发,最大的原因不外乎除了工作她的私生活实在乏善可陈,她从来没有能够引起广泛共鸣的感情烦恼,别人就算想帮忙指点迷津也缺少必要的促发条件。
她的老同学们分享了孩子的近照、和爱人香港“血拼”的战利品、同婆婆吵架的各种细节……洛可可看着她们的人生:所有快乐的、烦恼的事情里她们都有人共享,而她还是一个人。
“剩下”的危机感再一次使洛可可惶恐,当失去工作这一寄托后,恐惧感和寂寞感更加强烈。
她沮丧地叹气,关掉打开的页面点击在线视频播放器,打算找一部搞笑电影或肥皂剧消磨时光。正在搜索中,手机收到了短消息。
会不会是徐泽凯?她怀着雀跃的心情解锁手机查看,居然还是卓远。
“大姐,看看我的相机在你家吗?”
她从床上起来,走到客厅,果然看到他的佳能相机安静地躺在沙发上。洛可可回复了卓远,让他放心。
“明天早上我过来拿,谢谢保管!”句末,他加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这是否意味着明天一大早他又要来骚扰她的清梦?洛可可笑了笑,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被他“骚扰”。她走过去,拿起他的相机想看里面的照片。
卓远的相机是佳能5dmarkiii,配一个长长的白色镜头。她没料到会那么沉,差点没拿住。
相机里并没有当天拍摄的婚纱照,只剩三张人像。洛可可快速浏览,从一个外行的眼光来看,卓远的摄影技术相当不错。
她正准备关机,猛然觉得照片有些不对劲。她立刻按了照片回放键,仔仔细细地看相机里仅存的照片——没错,这三张照片的主角都是同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尽管洛可可对同性没兴趣,她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是个令人眼前一亮的美女,尤其是以素面朝天为前提。洛可可最喜欢的一张是她身后的背景完全虚化,在一片青翠欲滴的绿色衬托下,她娇艳得犹如盛开的鲜花。
照片的拍摄时间是卓远回来前几个月,另外两张照片里作为背景的建筑像是在鼓浪屿。她猜测这个女孩或许是他的前女友。想不到卓远竟还保留着前女友的照片,她对他的认识再度被刷新。
为安全起见,洛可可把他的相机拿进卧室放在枕边。她重新回到床上,发了条短信给他。
“相机里的女生是你的前女友?”
卓远在地铁上读到洛可可的短信,他才想起一直没删掉的三张照片。那是蒋彩妍提出分手前几个月他们在厦门旅行时他给她拍的照片,他选了三张最棒的人像留在相机里以便时时回顾,但为什么分手后他还舍不得删除?
或许连他的潜意识都认定再不会有另一个被摄影师深爱着的女人出现在镜头里,所以每当他想删除的时候,总会有各种状况阻止他“确认”。
想到白天洛可可一本正经地说“你把爱情的样子永远保存下来了”,他不由得握着手机笑了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极度夸张,引得左右乘客侧目而视,卓远不得不弯下腰抱着胳膊克制自己。
广播报站,提醒即将到站的乘客及早做好下车准备。他站起身,走到左侧车门前站定,看着门玻璃上的男人——年轻、好看、面无表情。
垂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他找到洛可可发来的短信。“我再也拍不出能看见爱情的照片了,这是唯一的纪念。”卓远这样回复道,在自己后悔吐露心声之前发送给了她。
洛可可将他的短信读了两遍,无奈地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安慰卓远。她再一次打开相机看他爱过的女生——青春靓丽的脸庞带着骄傲的神气,因为她知道自己正被深爱着,眼前这个人的感情是可以任意挥霍的。
洛可可为这份被辜负的深情打抱不平。纷繁芜杂的尘世间,最难得的是一心一意爱你的人。尤其是当她联想到在自己31年的人生中从没成为某个男人的爱情终结者,对照片上不知名的女生不由得产生了三分羡慕七分嫉妒的复杂心理。
这天晚上洛可可做了一个荒谬的噩梦,梦里卓琳号啕大哭说着“小远死了”,将她硬生生吓醒了。
她睁开眼睛,感觉身体沉得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喉咙口火烧火燎地疼。洛可可挣扎着抬起手摸摸额头,一手冷汗。
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隆隆”作响,撕裂了安静的深夜。她望着窗帘上车灯的投影,很快它就消失不见了,周围再一次陷入黑暗。
她想着刚才的梦,心头有钝钝的痛感。这种痛不尖锐不致命,但持续了很久。
潜意识告诫洛可可停止幻想,在她的梦境里卓远被判了“死刑”,他和她不可能有结果。
人生有很多种当事人明知的可能与不可能,洛可可在这个夜晚认识到的现实令她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