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两次约会

忙碌是洛可可生活的主旋律,特别是周一上午。当她在会议中途接到徐泽凯的电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她在酒吧和卓远提起徐泽凯的时候,真心以为两人不可能再有交集。她当时装作不懂他的暗示,随便找了一个借口落荒而逃,就连最后离开都没有特意找他道别,她也委婉地表明态度自己决非onenightstand的人选。所以,当她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是他时,颇感意外。

“可可,我是徐泽凯,昨晚我们聊过天。”他的声音轻松愉悦,好像压根不记得后来她的不告而别。

“呃,你好!”项目组成员正眼巴巴地等着她部署这周的工作,她没时间与他闲聊,而且也不想让别人知晓这通电话,“你找我有事?”

电话里传来他轻轻的笑声,她猜想自己的问题一定很蠢。“快中午了,我刚好在你公司附近,一起吃顿饭吧。”徐泽凯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邀请她共进午餐。

洛可可看了一眼电脑显示的时间,差不多11:45了,怪不得扫过去一个个全都面露饥色:“我还在开会,不知道还要多久结束。”她只是想推拒他的午餐邀约,不料此言一出坐着的一干人等立刻抗议,让洛可可不得不竖起食指要他们噤声。

“没关系,我在大堂等你。”不待她出声反对,徐泽凯先挂断了电话。

事已至此,洛可可只得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会议,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座位放下笔记本,拿起背包冲到洗手间快速整理了头发和裙子,然后硬挤进塞得满满的电梯下楼。说实话,整个过程她的心情都可以用“雀跃欣喜”四字形容。

是的,尽管洛可可绝不会坦率承认,但这的确就是她一直在等待的电话。

洛可可几乎第一眼就找到了徐泽凯,他坐在正对电梯的沙发上,悠闲地阅读杂志。她调整了呼吸,沉着地走过去。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她的声音让徐泽凯抬起了头,他立刻合上杂志起身,微笑道:“你比我想象中快多了,我才刚读了第一段。”

他是个善解人意的体贴男人,关于这一点毋庸置疑。利用徐泽凯把杂志收进公文包的几秒钟,洛可可偷偷打量着眼前玉树临风的男子:今天他穿着淡蓝色长袖衬衣和浅色的长裤,整个人透着一股清爽的气息,仿佛还没走远的这个夏天。深蓝色的领带绘有简单的几何图形,时尚且低调。

“可以走了吗?”徐泽凯彬彬有礼地打断洛可可的注目礼,她脸上一热,觉得自己就像个可怜的花痴,逊得要死!

“我们要去哪儿?”她的午餐时间控制在一个半小时以内,但通常洛可可都是在大厦一层的便利店买份便当或三明治果腹,半小时绰绰有余。

他挑起眉斜睨她,笑道:“怎么,担心我把你卖了?”

他的玩笑话缓解了她的紧张。洛可可已经很久没有像样地约会过了,她完全不了解当下哪些话属于初次约会的禁忌,唯恐一不小心惹得徐泽凯不快,因而局促不安。他适时令她放松下来,也有了开玩笑的兴致:“这算提醒,还是暗示呀?”

“忠告。”徐泽凯似笑非笑,暧昧地眨了眨眼,“其实男人都很危险。”

洛可可嫣然一笑:“那我真得要把它当作忠告了。”

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轻松愉快,正午的阳光照射进来,照得他的头发闪闪发光。洛可可微仰起头看着这个过分耀眼的男人,无论他带她去哪里,她都愿意。

工作日的午餐时段,徐泽凯自然不可能带洛可可去做任何限制级的事情,也没有足够的时间等待大餐一道道上,他请她吃的是意式简餐。

餐厅位于黄浦江畔的滨江大道上。徐泽凯选了露天的位子,两人相对而坐,在徐徐微风中欣赏无敌江景。

阳光很好,泛着粼粼波光的江水不紧不慢地拍打着堤岸,传入耳中的涛声犹如一首节奏舒缓的老歌,令忙碌的人找回悠闲。

鸣着汽笛的游轮缓慢地驶入视野再慢慢驶出,在江面留下壮阔的波纹证明自己来过又离去。对面便是举世闻名的外滩,阅尽历史沧桑的万国建筑群依旧沉默地旁观现世红尘,在不同的相机里安静而永恒地存在着。

洛可可托着下巴眺望外滩,就算是工作日,观景台上仍然熙熙攘攘。记得有一次去客户公司被堵在半路,她还向当时的销售抱怨工作日为何有那么多人在路上闲晃,对方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这就是上海”,似乎人多就应该是这个城市天经地义的形象。她后来看到了统计数字,2013年上海的常住人口总数已经突破了两千万。洛可可在那时有过一丝焦虑:如果两千万人她还是找不到能嫁的那一个,接下来难道要拓展上海以外的市场?她可没做好背井离乡的准备!

而今,她坐在滨江大道,面对着一个英俊体贴的男人,感激上天终于在她快被密室困死时打开了一扇窗。

“上海给我的感觉很像法兰克福。几年前在那里工作,我经常沿着美因河走,怀念自己的故乡。”徐泽凯的视线停留在对面的海关大楼,“等我真的回来了,我又常常来这里怀念法兰克福。”他笑笑,慵懒的声调里透着一股性感,“也许这就是人的劣根性,永远不珍惜已经拥有的东西。”

“现在开始学习珍惜不就好了嘛。”洛可可歪着头看他,脸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就像系统bug,回避只会让它永远在那里。”

徐泽凯看了她半晌才轻轻叹息,意有所指道:“我太老了,只怕来不及。”

“古人一直教导我们活到老学到老,任何时候都不会来不及。”她不明白徐泽凯言下的推拒之意,仍然一根筋地给他鼓励。

她清澈的眼眸里全无心机,表情亦是坦坦荡荡的真诚。徐泽凯心想自己要不是遇见了单纯过头的稀有品种,要不就是碰到了欲擒故纵的真正高手。虽然他潜意识里期待洛可可是后一种人,但现实显然更倾向于前者。

他微笑,趁着服务生将食物端上桌的机会转移了话题:“试试看这家店的招牌意面,我很喜欢,所以自作主张替你点了这个。”

洛可可展开餐巾,随口问道:“你常来这里?”

徐泽凯点了点头,抬手指向对面的海关大楼,笑道:“有风景,有美食,我怎么可能不喜欢这里呢?”他用一句反问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在他喜欢的餐厅,品尝他喜欢的食物,有聊不完的话题……洛可可认为交往应该从分享开始第一步,属于他们的这一步令她非常满意。

她带着喜悦的心情回到公司。在她下车前徐泽凯拉住了她的手,像个魔术师一样突然拿出一枝包装精美的红玫瑰,放进她的手心。

“谢谢你,陪我度过愉快的一小时!”他的眼睛在闪光,嘴角勾起的弧度好看得让人心跳加速。洛可可微垂着头,生平头一次体会到“害羞”二字的厉害之处——她竟然不敢再看他。

“谢谢你的意面,谢谢你带我去看风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像是给自己听的。

“那我有没有荣幸继续请你吃饭?”徐泽凯抓住机会,顺势试探进一步约会的可能性。他是富有经验并拥有足够耐心的猎人,明白循序渐进才是对付洛可可这样单纯保守的女人该有的方式,进展太快反而会让她们心底生疑。

洛可可欣喜的神情被徐泽凯尽数收入眼中,他清楚地接收到她对自己的好感,且程度不止一点点。他自负又得意地笑了起来,风流倜傥的脸更加迷人。

她的心脏“怦怦怦”跳得飞快,甚至于有点犯恶心的感觉。洛可可偷偷咽了口唾沫,打开车门站到了车外,仿佛找到安全地带似的松了口气:“我等你的电话。”总算,她还记得卓琳一直挂在嘴边的那句“女人太主动,男人当你草”的明训,耐住性子按兵不动。事实上就算她耐不住性子,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追求一个男人。

“那么,保持联系。”徐泽凯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颔首告别。

她目送他的车绝尘而去,将装在有机玻璃盒子里的玫瑰凑近鼻子深吸口气,好像隔着包装材料也能闻到芬芳的花香那样,心满意足地笑着。

其实女人真正为一个人心动的时候要求通常并不高,一朵花就能满足她们的期待。

她拿着玫瑰哼着听不出调的歌儿走进办公室,惊呆了从前台小妹到项目实施部门的所有人。这天下午,大厦的三十层以惊人的速度流传开一则八卦:男人婆洛可可居然有人追!

洛可可的周一忙碌而充实,与她成鲜明对比的是卓远的周一可没有想象中那样轻松。一大早,他就被父母在客厅的争执声吵醒,两人争吵的焦点依旧是他的不务正业。

卓文斌是典型的出生于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的中国式父亲,传统、固执仿佛是他们身上的烙印,鲜明可见。他从心底认为酒吧是藏污纳垢之地,为卓远迟迟不肯找一份正经工作而气怒不已。陈爱华虽然同样不满意儿子的工作,但毕竟这个孩子是她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自然多了一份宠溺。她纵容卓远的任性,并且在丈夫恨铁不成钢的时候坚定不移地站在儿子这一边,是伟大母性合乎本能的选择。

卓远躺在床上,安静地听着外面的争论。他其实早有搬出去住的念头,无奈回来之后事情太多耽搁了下来,才导致今天这般相见相厌的情形。从他高中早恋一事开始,他在卓文斌心里就和“叛逆、不孝”等等词语画上了等号,他有时候难免会思索是否父亲想要的不过是一枚听话的棋子,按照他布下的棋局走完一生。可惜世事不能顺遂人愿,在人生这场加速跑中,总有些半途弃权的选手。

卓远的困惑在于他突然无法定义“生活”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一颇具哲学意味的命题被他当时的女朋友蒋彩妍斥为“无聊至极”,她无法谅解卓远放弃收入稳定的工作,只因为“不能忍受无趣的老板”。他原先吸引她的率性洒脱全部成为不可饶恕的随心所欲,在现实的重重压力之下,跟着卓远这种性格的人,注定距离“买房买车结婚生子”这几大目标越来越远,蒋彩妍明智地选择了抽身。

她很快找到后备,立刻向他提出分手,毫无半点拖泥带水。骄傲的蒋彩妍不能接受自己爱过一个loser,决绝地把卓远从她的人生轨迹中彻底抹去。

他离开的时候,她对他说道:“卓远,其实你是一个非常自私的男人。你一直明白女人的安全感基于家庭,但是你吝啬得不肯为这个将来努力。所谓自由自在的人生,那不过是你不愿意承担责任的借口。”

他只是不想将无法重来的人生与升职加薪有房有车这些世俗界定的“成功”捆绑在一起,怎么就沦为不负责任的代表了?假如女人都认为结婚生子必须建立在物质富足的前提上,那么婚姻这玩意儿不要也罢!

当初卓远赌气立下不结婚的誓言,随着单身时日越久他逃得也越远,甚至于连固定关系的女朋友也不需要了。

单身,不,或许应该说自由会让人上瘾,尤其对于射手座的男人。

simon说得没错,卓远对婚姻的排斥源于害怕——他害怕为了某个女人放弃现在的自己,重新回归世人认可的生活模式。

父母各自出门上班,卓远却再也睡不着了,索性起床打开笔记本电脑,上网搜索符合心理价位的出租房源信息。手机提示音响起,摄影工作室的老板在微信上提醒他双休日分别各有一组新人婚纱摄影任务。他回复表示收到,心里有淡淡的讽刺,不知那些面对镜头笑容甜蜜的准夫妻会如何看待不相信婚姻的他。也许,根本没有人关心。

他到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咬着面包回到房间,电脑屏幕上已列出所有符合他要求的房源。卓远一条条看下去,视线忽然定格在其中一条记录上。

地址他再熟悉不过,过去的那个双休日他已三度大驾光临。想到某一天洛可可下班回家发现他就住在她的楼下会有的惊诧反应,卓远不由得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他竟然觉得这并非不可行。

他打电话给中介约了去看房的时间。挂牌出租的房子和洛可可家属于楼上楼下的关系,房型肯定与她家一样,他最多也就去检查下装修情况。

卓远又想起了昨夜临走时的对话,他不知道背后的洛可可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可是他感到有些悲伤。

华灯初上,拉开夜上海的帷幕,卓远在simon的酒吧里。工作日的第一天客人较周末稀少,整个酒吧加起来还不及周五的三分之一,他乐得清闲。

酒吧驻唱乐队的几个孩子都是95后大学生,梦想着参加达人秀节目一炮而红。主唱eva是个娇小的女生,身高不足150厘米,因此不管多冷的天,标配永远是黑丝袜加“恨天高”。第一次听她唱歌的时候,卓远想象不到那么小的身体竟能飙出可媲美玛丽亚·凯莉的高音,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除eva外,乐队还有一个女孩子。不过仅从外表判断,这个叫作ruby的鼓手给人的第一印象绝对是男生,反正卓远没见过哪个女孩像她那样留板寸。舞台上的ruby总是背心皮裤戴骷髅头项链,在表演间隙常常用一长串激烈的鼓点再次引燃全场,她和eva俨然是这支乐队的灵魂。

simon和卓远曾经八卦过ruby的性取向,两个女生之间的暧昧令人浮想联翩。不过即便她们真的是一对,又与旁人有何关系?

卓远看待旁人的故事永远理性、客观,唯独洛可可令他三番两次失控。他心不在焉地擦着酒杯,直到eva坐到吧台前伸出手在他面前来回晃了几次他才回过神来。

“叔叔,你有心事。”尽管卓远和simon只比她大了六七岁的年纪,可是仗着堪比初中生的个子和娃娃脸,eva总是用“叔叔”这个称呼调戏他们。她眨着一双画了烟熏妆的大眼睛,满脸纯真地看着他。

“唉呀,这都被你发现了。”卓远嘴角一挑,桃花眼开始放电,“喂,初中生不能进酒吧哦!”

小女孩夸张地尖叫,双手捶着桌子作痛心疾首状:“叔叔你不可以这样残害少女心啊!不负责任地乱放电后果很严重!”

“是吗?”他趴在桌子上,双手撑住下巴,盯着她的眼睛说道,“猥琐大叔最喜欢小萝莉了。怎么样,今晚要不要跟大叔回家呀?”

eva甜甜蜜蜜笑得很开心的模样,摇摇头拒绝道:“我才不要心里有别人存在的男人呢。”手撑吧台,她挺起上半身凑近卓远,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不过叔叔你亲口邀请我,我还是好感动的。”说着,她得意扬扬地跳下高脚椅,穿过人群重新回到舞台。

他看着她走远,微微低头笑了笑,继续擦酒杯的工作。心里有别人存在?开玩笑吧!我仅仅是想帮洛可可早日完成结婚这项艰巨任务而已,根本不是在意。

卓远对自己的解释十分满意。内心隐约有个警告的声音,告诫他千万别再往深处追究。想到要为洛可可物色相亲人选这一首要步骤,他立刻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向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各个同学群发消息询问是否有单身未婚年龄在40岁以下的男性亲友或同事。沉寂多时的同学群瞬间热闹起来,大部分人调侃他是不是转变口味迈上“搞基”这条路,让他不得不再群发一次声明自己只是替堂姐的闺蜜征婚。

这一回收到的回复明显正常,令卓远喜出望外的是竟然还真发掘到几个人选,果然发动群众才是正途。

放下手机重新拿起还没擦完的酒杯,身前响起的声音令卓远抬起了头。他记得昨晚见过这个人的名片——徐泽凯,他也记得他的名字。

“这个酒杯我觉得够干净了。”刚才徐泽凯说的便是这一句。

卓远面无表情地看着徐泽凯,冷淡地回敬道:“有些灰尘,凭肉眼没办法看清楚。”

徐泽凯笑了笑,对他的敌意视而不见:“威士忌double,就用你手上这个杯子吧,我不介意。”

卓远有些恼火,他不喜欢徐泽凯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对方滴水不漏的姿态,不管面对任何无礼的挑衅他都能淡然处之。这一类人在卓远的认知里说得好听点叫作个性内敛,难听一点就是城府很深戴着面具做人。

碍于徐泽凯客人的身份,他不能拒绝他的order,卓远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他倒了一杯威士忌。出于小小的反抗心理,他换了一个威士忌酒杯给他。“希望你不介意我换了一个杯子,这是我的风格。”依旧是冷冷的语气。

徐泽凯接过酒杯,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对我的反感是不是和可可有关?”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对手要害。

“你的姐姐要是被一个看起来就是花花公子的男人盯上,你还会这样淡定吗?”卓远反问,直接给对方贴上“滥情”“花心”的标签。

“她不是你的姐姐。”徐泽凯冷静地指出这一点。

“我怎么看待洛可可与阁下无关。”卓远作了一个深呼吸,努力控制自己的脾气。他不想与徐泽凯再对话下去,转身欲走向另一个坐到吧台前的客人。见他要走,徐泽凯喝了一口酒,悠悠然吐出一句:“我需要确定我准备追求的女人没有复杂的感情纠葛,我不想让她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同时我相当讨厌成为别人的backup(备胎)。”

卓远果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直视徐泽凯:“我有没有听错,你真的打算追求洛可可?”他的脸上写满怀疑。平心而论,洛可可并不具备能令男人不顾一切冲动行事的魅力,像徐泽凯这样游戏人间的男子居然会“认真”,简直匪夷所思。

“她比我想象中更有趣。”他眉眼含笑,想起那个单纯的女人说给自己听的鼓励,心头竟然泛起一丝暖意,“以我的年纪,有一段稳定的relationship并非坏事。”

他说不清徐泽凯的表态给自己的感受,卓远忽然觉得十分讽刺:口口声声质疑对方居心的他,才是最没资格指手画脚的人,因为他连感情都不想要!

卓琳出发度蜜月之前约洛可可吃饭,算是感谢她作为伴娘忙前忙后辛苦了一天。洛可可难得准时下班,带着白天与徐泽凯午餐约会的喜悦心情和卓琳见了面。女人的第六感异常敏锐,卓琳立刻发现闺蜜和以往加薪升职才有的好情绪不同,待服务员收走菜单后立刻要求她从实招供。

“你别乱猜,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呢。”洛可可假装不在意,脸上却有掩藏不住的喜色。

卓琳对她的辩解嗤之以鼻:“得了吧,八字没一撇你还笑得一脸风骚,当我是三岁小孩那么好骗。快说,那个男人条件好不好?”

洛可可其实颇为反感死党一开口就追问“条件”,虽然心里明白卓琳是为她着想。大部分女人到了一定年纪自然而然变成功利的现实主义者,所有的浪漫加起来也比不过实实在在的物质给予自己的安全感,如洛可可这般还在寻求“感觉”的委实属于少数派。“我们才刚认识,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和工作。”洛可可咽下了“喜欢的电影、音乐、支持的球队”等等卓琳绝对没兴趣了解的情况。她能够预见如果全盘托出,卓琳肯定会责怪自己了解的全不是“重点”。

“你们不是相亲认识?”卓琳听出了端倪,好奇心大盛。“是你的客户?”除了工作,她想不出洛可可还能在哪里遇见男人。

洛可可本想否认,但这样一来她和徐泽凯认识的经过势必要牵扯出卓远。她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含混过去,给个模棱两可的答复让卓琳自行发挥想象。“就今天单独吃了午饭,没什么特别。”为防卓琳继续追问,她赶紧供述部分事实,同时略去了徐泽凯送自己玫瑰花这一插曲。

“长相如何?”外表同样是卓琳关注的重点。即便她不是外貌协会成员,也不可能接受一个堪比卡西莫多的男人成为好友的另一半。按她的说法,判断能否交往的准则之一即想象自己能不能接受与对方同床共枕。一辈子那么长,犯不着找个面目可憎者日日夜夜委屈自己。

在结婚对象的外表问题上,洛可可与卓琳看法一致,甚至她对徐泽凯好感的基础正是因为他出色的外表。好看的人总是占优势,特别是在爱情战争里。

“很帅。”洛可可实事求是地回答。

“和小远相比呢?”卓琳的老公李家成只能算长相尚可,她就近找了个可参照对象供洛可可比较。

洛可可顿时心脏漏跳一拍,做贼心虚地揣测卓琳是不是借故试探自己。看她的表情仿佛完全不知情,洛可可暂时放下心来说道:“他们类型不同,不过,”她沉吟了一下,客观地评价道,“差不多吧。”

卓琳的眼睛放光了,女人在谈论到帅哥的时候通常会自动开启兴奋模式,哪怕对方和自己全无关系。“哇!可可,你要抓住机会,千万别放走他。”这一刻,似乎徐泽凯身家几许的问题变得无足轻重了,再次证明“好看”也是一笔资产,尽管随着岁月流逝它会持续贬值。

洛可可脸上掠过的红晕堪称罕见,卓琳会相信那个男人“没什么特别”才怪。她真心为死党高兴,这么多年总算出现了一个能令女强人脸红的异性,感谢月老还惦记着洛可可。“可可,婚礼上收到新娘花束代表下一个出嫁的人哦,你要加油!以后我们就能四个人一起出去旅行了。”

“我们才认识没多久……”洛可可小声嗫嚅着,确切地说认识了不到24小时。“不过,我一定会努力把握机会。”见识过昨夜相亲会女多男少的大场面后,她有了清醒的认识——绝对不能错过徐泽凯,尤其在对方明确表达了好感之后。

“没错,这才是正确的态度,女人偶尔也要主动出击。这年头大家都忙,男人费了半天工夫收不到成效,很容易打退堂鼓。”卓琳以切身经验谆谆教导洛可可,“现在连中学生都不流行花前月下的小清新小情调了,该躺下的时候决不要矜持。”

洛可可目瞪口呆地看着卓琳,半晌才发声询问:“你的意思该不会是指‘色诱’吧?”顺便联想到莫非卓琳早就打破“只和老公上床”的约定,独留她坚守着古板的规则。

卓琳自知失言,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认:“我确定这个男人会娶我,而我也想嫁给他。既然两情相悦,没必要用条条框框束缚自己。”通往结婚的路道阻且长,审时度势随机应变方能笑着走到最后。

洛可可点了点头,笑纳卓琳的经验之谈。虽然不甚肯定何时才会走到坦诚相见这一步,但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仍然有必要,她可不想事到临头给对方慌乱无措的印象。作为一个31岁的女人,未免过于失败了。

只是,她在西餐厅悠扬的钢琴伴奏里隐隐约约听出了一丝忧伤,或许那仅仅是她自己的哀愁:难道再也没有人愿意陪我慢慢地谈一场恋爱吗?

接下来的周二、周三,徐泽凯没有再给洛可可任何音信。她插在咖啡瓶里的玫瑰失却了娇艳的色泽,好几片花瓣的边缘卷起,被预示干枯的深褐色占据了顶部地盘。

平日忙得连喝水时间都争分夺秒的洛可可,这两天却时不时拿起手机查看是否漏接了电话或错过了短信,她经常朝那朵摆在笔记本电脑旁的玫瑰送去一瞥,接着便开始垂头丧气地低下头敲打键盘,像是斗败的公鸡。

她曾经想过主动联系徐泽凯,可没胆量直接打电话,短信也在不断编辑与不断删除间反复折腾,把自己搞得烦躁不堪。卓琳飞去了意大利,洛可可找不到另一个人倾诉苦闷,在期待与失望的煎熬中度过两天后,她倒是见到了卓远。

“大姐,我来睦邻友好拜访了。”他高举着一瓶酒,神采奕奕地打招呼。长腿一伸,踏进她的家门。

洛可可一边关上房门,一边努力消化他的用词,发现根本无法理解。“等一下,什么‘睦邻友好’,你把话说清楚。”

“我租了楼下的房子,算是你的邻居吧?”卓远开心地宣布,久违的轻松使得他心情大好,拉着洛可可在客厅中央转起了圈子。

卓琳和她见面那一次谈起过卓远,洛可可大概知道他从北京回来的一个月并没有积极寻找工作,反而在朋友的酒吧和摄影工作室兼职且有长做打算。她能想象卓远的父母会如何看待他的选择,身为名牌大学毕业生,衣着光鲜地出入高档办公楼才是他应该过的生活。那天卓琳向她感叹“小远其实是浪漫主义者”,语气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当即让洛可可为他打抱不平。

“放弃不喜欢的工作,离开不喜欢的生活,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做得到。”洛可可切着牛排,嘲讽安于现状的自己,“我就是担心以后再也吃不起牛排,再讨厌的客户也得赔着笑脸应酬。”

眼下,她看着这个兴奋得好像逃脱樊笼的男人,尽管旋转令她头昏眼花,依旧为他高兴。“好了好了,卓小弟,我知道你很开心,再转下去我要晕倒了。”洛可可高声尖叫。

他拉着她转到沙发前,直挺挺地向后坐倒。洛可可趴在卓远身上,鼻端萦绕着清爽好闻的气息,心如擂鼓。

他甫一坐稳,她便迅速推开他站了起来说:“让我看看你带来了什么好酒。事先声明,我的冰箱里可没有像样的下酒菜。”她走开两步去拿他放在桌上的酒瓶,竟是一瓶法国进口的红酒,“卓小弟,看来你兼职的两份差事相当赚钱啊。”洛可可半真半假地调侃道。

“养活自己没有问题。”卓远窝在沙发里,笑眯眯地回应道。

她没理他,在橱柜里一通猛翻找到开瓶器,顺手递给卓远说:“你来,我还得找找看酒杯在哪里。”她记得很久以前和失意的卓琳在家喝过红酒,之后就将那一对酒杯收了起来。她的话引来卓远的连连摇头叹息:“大姐,你这样没情调是不行的。把男人请进家门,喝喝小酒助助兴,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他按住开瓶器的两端使力,成功拔出木塞。

洛可可没找到酒杯,拿来两个500毫升的lock&lock搅拌杯凑合。接收到卓远嫌弃的目光,她拍拍他的肩膀命令他必须将就。“卓小弟,姐姐就不是玩情调的那种人。”

“大女人没市场。”卓远吹了声口哨,一本正经地指着洛可可说道,“我敢打赌大姐你绝对是那种电脑坏了自己修的女人。”

“废话!我干it这行,电脑坏了自己不会修那还了得?”洛可可嗤之以鼻,一脸“什么智商才能讲出如此没水准的话”的表情。

“no,no,no,这种想法大错特错。你把男人能做的事情都做了,还需要男人干吗?”

“他们还可以写代码,写测试用例,写培训手册……”她想着项目团队其他成员能“干”的事情,一一报给他听。

“所以你只有工作伙伴,而没有男朋友。”卓远一针见血地总结道。

她像是被戳爆的气球,耷拉着脑袋深受打击的模样说:“好吧,我被你打败了。也许有些人注定和爱情没缘分,比如我。”她扯住卓远的胳膊离开沙发,自己坐上去,抱着腿蜷成一个失败的虾米。

卓远沉默了两秒钟,这才心不甘情不愿问道:“那个叫徐泽凯的家伙,他不是约过你?”

“你怎么知道?”洛可可大为惊异,抬起头瞪大眼睛盯着他。

他盘腿坐在地板上,伸手去够放在茶几上的酒瓶,语气平淡地陈述道:“周一晚上在酒吧遇见过他,他当时说白天和你一起吃饭,还向我表示要追求你。”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微弱的嘲讽,不过谁都没在意。

洛可可狐疑地看了他半天,忽然双手用力互击,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嚷嚷起来:“卓小弟,该不会你才是他的目标吧!”

卓远差一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洛可可,你想多了。”以他对徐泽凯的观察,对方绝对没有同性恋倾向,向同性炫耀倒是确有其事。

“那你分析下为什么他和我吃了一顿饭,送了一朵玫瑰花之后就人间蒸发,根本就不想再见到我的意思。”洛可可十分沮丧,脑袋深埋在膝盖处不想抬头看卓远同情的神色。

“他不接你的电话?”卓远想当然以为洛可可会主动联络徐泽凯,万料不到她还在玩矜持装含蓄。

她摇头,闷闷不乐地说:“约会这种事应该男人采取主动才对,我干吗要打电话?”

卓远颇有几分无语问苍天的感觉,他一边往lock&lock杯子里倒着酒,一边嘲笑她的古板:“大姐,你不知道现在的流行趋势是男人在等女人主动吗?”他递给她杯子,正色道,“虽然我对徐泽凯这人没有好印象,但既然你喜欢,小弟免费奉送偷心秘诀,保证让他乖乖地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洛可可接过杯子,感动不已地问:“你为什么帮我?”非亲非故,他们唯一的关联不过是她同卓琳的友谊,她想不出卓远帮自己的理由。

她问得他一愣。卓远确实讲不出具体的缘由,或许在堂姐婚礼上重逢的时候便已注定他摆脱不了洛可可这个“麻烦”,直至找到另一个愿意接手的人为止。他悻悻地笑了笑:“就当我无聊可以吗?”

洛可可咧开嘴露齿而笑,向他举起了毫无情调的塑料杯:“卓远,你是个好人。”

“你也是。”来而不往非礼也,他立即发还一张“好人卡”给洛可可。

杯子在半空相遇,两人的视线都停留在杯中下方暗色的液体,同时爆出大笑道:“卓小弟,你说得没错,用lock&lock实在太没情调了,好像在喝咳嗽药水。”洛可可收回手喝了一口酒,“这会不会是最平民的容器?红酒史上真该记下这一笔。”

“拜托,我才不要和你一起载入史册,太丢脸了!”他的笑容帅气阳光,仿佛十年前给她和卓琳煮泡面的男孩子重新回到世上,瞬间时空错转。

洛可可默默品味着卓远带来的红酒,微微酸涩的口感恰如她此刻的心情——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他和她,相遇之初相差五岁;十年之后,依旧差五岁。

在卓远的开导下,洛可可下定决心拨通了徐泽凯的电话。“大不了收一张‘好人卡’,那你也好趁早死心删掉他的手机号码寻找下一个目标。”他是积极进取的射手座,把人生当作一场大冒险,看不惯洛可可瞻前顾后的犹豫。

受他的鼓励,她终于鼓起勇气按了联系人名字下方的“呼叫”。洛可可并没有等待很久,徐泽凯好听的男中音便传到了耳中。

“晚上好,可可!”他的礼貌永远无懈可击。

她调整了呼吸,镇定地问好,紧接着立刻将话题引向重点:“谢谢你上次请我吃好吃的意大利面,有时间的话,星期五下班后我请你吃饭。”洛可可一口气说完,卓远向她竖起夸赞的大拇指。

“好啊。”徐泽凯几乎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轻易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他接下去问,“如果我说突然很想吃日本料理,你会不会认为我有敲诈嫌疑?”

卓远听不到他们对话的内容,但洛可可笑成花朵一样的脸充分说明电话那头的男人令她心情愉快。他喝着酒,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的笑脸。

“没问题,”洛可可向卓远比了一个ok的手势,“再下一顿我会敲诈回来。”话说到这个地步,他应该能明白言外之意吧。果然,她听到他极轻的笑声,“我乐意至极!”

挂断电话的时候,洛可可用手捂住自己的脸,用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消化徐泽凯接受了二次约会这一事实。“卓远,他答应了!他真的答应了!”她开心地跳起来,握住手机在房间里转圈圈。

卓远冷哼了一声,对她的兴奋不屑一顾道:“大姐,他又不是答应和你结婚,你还差得远呢。”眉毛一挑,他斜睨着她问道,“你准备带他去哪里吃饭?”

“他指定日本料理。”洛可可打开手机上网寻找合适的料理店,“有团购……”话音未落,即被卓远大声喊了“stop”,他冷嘲热讽道:“大姐,节俭永远不会是吸引徐泽凯这种人的必要条件。对于团购无法预料的质量和服务,你准备好让这些场外因素来破坏你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吗?”

她下意识地摇头,等待卓远继续发表高见。他是男人,比她更了解男人的想法。

“尽可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最好漂亮到有人愿意为你决斗。”卓远夸张地形容道,仰头喝光杯子里的酒。他喝得又快又猛,拿起酒瓶第三次给自己倒酒。“电脑包别带去约会现场,任何会让女人味打折的东西都不准出现。”

“我周末还要工作。”她嗫嚅着提出反对意见。洛可可觉得卓远有点小题大做,不就是一次约会嘛。

“周末本来就是休息时间,不工作又不会死!”他狠狠瞪了她一眼,挥挥手驳回她的抗议。“大姐,前三次约会是奠定能否继续交往的基础,你千万别搞砸了。”他凶巴巴地警告她不能大意,“总之,展现你的聪明幽默与风情万种,让这个男人无处可逃。”

洛可可听着从他嘴里蹦出的一串形容词,顿时感到压力巨大。

谈恋爱这件事,真的好难!

星期五晚上,徐泽凯看着走到面前的洛可可,刹那间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徐泽凯总共见过洛可可两次。第一次她穿着衬衣长裤,英挺且帅气;第二次则是ol风格的西装套裙,端庄有余却呆板。而这一次,她穿了长裙。

洛可可不算高,按她的惯性思维长裙只适合高个子女生,偏偏卓远第一眼就看中了一条及踝长裙,怂恿她大胆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