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你看,我们那么拼了命要刻在心上的人,也会在时间里慢慢被磨平,最终忘记了她本来的模样。那么我们记住的是什么呢?也许只是生命里的某一个日子?那个日子阳光很暖,有芙蓉盛开,香气如云。/b
01
衣锦终于气喘吁吁地在一片山坡上坐定。
四月天,天却并不够晴朗,空气里没有芙蓉花的清香,山风却还有几分乍暖还寒。
衣锦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眯起眼睛,仰起脸,承接着这久违的空气。
这,是属于宁信的空气呢。
他的城市,他的声音,他的眼睛,他的气息。
居然,七年。
良久,她慢慢睁开眼睛,拿出一个精巧的相机,拍对面山坡上新发掘不久的古墓群。
它一直在那里,也许千年,直到现在才被发现。
那么,它是不是也见证了她和宁信的爱情?
身后有追逐打闹的声音,来势很快,在看到她后戛然而止。
她微笑着回过头来,是一对十几岁的男孩女孩,女孩的裙子是粉色的,像芙蓉花苞,一双清亮眼睛很不安分地闪动着,对这个山坡上突然出现的漂亮的陌生女人有些敌意。
衣锦向他们招手。
她的笑容有一种蛊惑的气息,男孩不自觉地近了几步,却被女孩一把拉住。
“请你们,给我照张相好吗?”
女孩明显松了口气。
“我来我来。”戒心顿消,女孩的芙蓉颜色绽开,她蹦跳着拿过衣锦的相机,男孩也好奇地凑过来,这款最热卖的相机型号显然令他们羡慕不已。
衣锦转过面孔,怔怔地看着远处的古墓群,很久才被女孩的催促声惊醒。
“你转过来,面对我们呀,摆个姿势,这样……”女孩叽叽喳喳地比画。
衣锦笑着摇头。
“就照我的背影吧,对,就从后面照。”
一线阳光不知道何时从沉云背后探出来,正迎上衣锦仰起的脸。
02
衣锦在大街上慢慢踱步,鞋底还有着山坡上带下的细泥。
天色有些阴暗,城市的好处就是,当霓虹灯亮起,你总会以为这一天不那么寂寞。
可这是座小城,霓虹也并不多。
衣锦慢慢地向着灯光最盛处走去,那里伫立着这附近最华美的建筑,小城唯一的五星级酒店:盛世芙蓉。
她来前已经订了房,就下榻在那里。
她站在它的下面,微微眯起眼睛仰起头。
七年了,它似乎没有多大改变,只是灯光更亮,往来者更多了。
是它没有变,还是自己的记忆偏差?
她有些苦恼地摇摇头。
七年前,宁信就牵着她的手站在这酒店门口。
那是她第一次来到这座芙蓉小城,也是第一次见到宁信。
他就那样一直一直牵着她的手,紧紧地牵着,走过这座小城的每一条街,城外的每一座山坡。
五天,四夜。
他用他的右手牵她,左手给她梳头发、擦脸、喂她吃可爱的糕点,然后搂着她笨拙地接吻。
那是春天的四月,小城的街头巷角,一种叫芙蓉的粉色花朵正层层叠叠地盛开,一旦成潮,便美得触目惊心。
他跳起来去摘那树上最大的一朵。
却因为被她所限,怎么都跳不高。
她说:笨蛋,松开一会儿。
他拧她的耳朵:跟我一起跳,我喊一二三。
他喊一二三,他们一起起跳,过路的人都当他们是傻瓜。
一次、两次……五次、十次……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装作生气。
最后还是摘到了,那么大的一朵,盈盈的,放在他和她的怀里。
“衣锦,这世界上是有童话的,我不会松开你,我要证明给你。”
他把脸埋在芙蓉花和她的混和香气里,对她呢喃低语。
她十九岁的眼泪,一下子晶莹了花瓣。
03
盛世芙蓉酒店的顶层,是全透明的咖啡厅,七年前它叫盛世咖啡厅,但是现在它叫“好久不见”。
衣锦坐在一角,慢慢地转动着手中的小勺。
好久不见。
她的嘴角慢慢地浮现一丝温柔的笑意。
邻桌的小男孩一直缠着父母要买最新的奥特曼模型,父亲轻声地呵斥他,娇小的母亲则细碎地列数着家里已经有多少类似玩具。
小男孩很生气。
趁父亲起身上洗手间的工夫,他从母亲边的座位溜下来,手脚利索地爬到衣锦的桌下。
衣锦低下头,从流苏的桌布下含笑看着他,他亦抬起头来看到衣锦,急着做鬼脸示意她帮他隐瞒。
衣锦对他伸出一个小指头,他不明所以地伸出一只小手来抓住,样子像一只好奇而淘气的小狗。
真是个好看的小男孩。
也许是三四岁的年纪,亮而黑的瞳孔,略白的肤色,柔软的头发贴在漂亮的前额上,因为刚刚生过气,小鼻尖微红,但是更让人有想咬一口的冲动。
他像那刚刚离开的父亲,不很像座上粗心打手机的母亲。
“你是谁?”他轻声问。不尖叫的时候,他的声音也软软的挺好听。
“我教你一句魔法口诀吧。”她也低声对他说。
“什么?”他瞳孔闪亮。
“猫吃鱼,狗吃肉,奥特曼打小怪兽。”她一字一字轻轻地念给他听。
路过的服务员也没有发现长长的桌布下钻着一个调皮的小男孩,只是奇怪这个美丽的女子微笑着趴在桌上似乎在自语,她长长的黑发从耳边流泻下来,光洁如镜。
小男孩的母亲收起手机,终于发现儿子不见了,她瞬间尖叫起来,孩子的父亲闻声从洗手间冲出,服务员也方寸大乱。
“在这里。”衣锦弯腰抱起那个小淘气,递到他母亲手里。
那小淘气还在自顾自地念着刚刚学到的魔法口诀,稚气的小脸满是喜悦,对因为他差点儿大乱的现场完全无视,连奥特曼模型的事也丢到了脑后。
孩子的父母连声向衣锦道谢。
衣锦含笑摇头。
“来旅游吗?”孩子的父亲客气询问。
“是。”这小城的春天,总因了芙蓉花开,而引来不少游客。
“这里不错的。”本地人热情的推荐口吻。
“嗯,这里不错。”衣锦用手指在空气里轻轻划了几下,对着咖啡厅屋顶上垂吊下来的广告牌,微笑着念道,“好久不见。”
04
衣锦在小城里住了六天,六天的时间,天渐渐回暖。
咖啡店的一角独坐了一个人,是那天遇到的一家人中孩子的父亲。
衣锦今天穿了一条深紫的长裙,几乎拖到脚踝,走路瑟瑟有风。现在已经很少有女子穿这样的长裙了,可是衣锦穿着刚刚合适,美丽得令所有人侧目。
只有那个桌边的男人不曾抬头。
他的目光好像越过长满云朵的琉璃天幕,消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你。”对不请自坐的美丽女子,他有些意外。
“今天一个人。”她含笑,不似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