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他不关心人类,但他固执封闭的世界里,多了一个叫“夏晚淋”的人。/i
感谢顾淮文,重获清白的夏晚淋终于可以在学校里走路,后面没有窸窸窣窣的小声音了;走去食堂打饭,再也没像之前那样,她坐下的地方,另一个人立马端着餐盘离开,搞得像她有传染病一样。
不仅如此,她还交到了一个朋友:丁小楠。
丁小楠啥都好,就是思想污秽,黄段子溜得飞起,想必小学时的生理卫生课学得十分到位。
夏晚淋和她逛了一下午超市,整个灵魂都升华了,头一次明白了什么叫“铁打的郭子,流水的嫂子”。
回家后,灵魂得到升华的夏晚淋看顾淮文的眼神怪怪的,隐约还有一丝兴奋。
因为顾淮文的腿毛十分旺盛,顾淮文的鼻子十分挺。
很好。平时人模狗样的,原来……夏晚淋又流鼻血了。
顾淮文转头一看羞愤奔向洗手间的夏晚淋,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很想砸开夏晚淋的脑子,看她整天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比如现在,刚从洗手间里出来的夏晚淋,没消停三分钟,就吵着要看电影。
顾淮文一想,这是个好机会啊,重新给夏晚淋构建更高级的世界观和审美能力。
他挑来挑去,最后给放了部《辛德勒的名单》。
这片子顾淮文看过了,他去二楼说拿张毛毯下来给夏晚淋盖着。现在已经入冬了,屋里虽然有暖气,但夏晚淋瘦唧唧的,穿再多看着都单薄,顾淮文总觉得她冷。
等他拿着毛毯下来,夏晚淋哪儿是刚开始他上楼的样子,一点也没规规矩矩没正行地瘫倒在沙发上,歪着头,手里捏着块饼干,眼睛眯着,从小小的饼干洞里看着电影。
听见顾淮文下楼的声音,她立马坐正,三两口把手里的饼干“咔嚓咔嚓”嚼干净。
“你觉得我是瞎了吗?”顾淮文目睹完夏晚淋这一套动作,叹为观止。
“我觉得我要瞎了。”夏晚淋下嘴唇包住上嘴唇,朝刘海吹了口气,“我刘海太长了,挡眼睛,看什么都看不进去。”
“我看你从饼干洞里看世界看得挺津津有味的啊。”顾淮文把毯子盖在夏晚淋身上,然后压了压被角。
夏晚淋撇撇嘴,手脚被毯子禁锢着,身子和头却非常灵敏地往顾淮文怀里拱过去。
“新视角,新发现。”
顾淮文乐了,亲一口夏晚淋的脑门儿,问:“发现什么了?”
“确实刘海太长了。”夏晚淋点点头,说得十分认真。
“那剪呗。”顾淮文说。
“我这不愁着理发师听不懂话吗?”夏晚淋愁眉苦脸的,“我在这儿没混熟,不知道哪家理发店靠谱。你有没有什么好推荐?”
顾淮文眨眨眼,说:“不知道。我理发不上理发店。”
“那您自己动手?”夏晚淋惊了,迅速地回头看顾淮文的头发,一头卷毛,看似杂乱无章,其实层次分明,拉直的时候很帅,不拉的时候很萌。顾淮文还有这手艺?
“顾家有专门的理发师,我从小到大所有的发型都归他管。”
夏晚淋沉默半秒:“得罪了,忘了您出身名门了。”
“能不能好好说话?”顾淮文乐了,屈起食指敲夏晚淋的头,“我给你剪吧。”
“你会吗?”夏晚淋十分怀疑。她是看过《失恋三十三天》的,里面王一洋给黄小仙剪刘海那段,看的时候,她乐得像个穷了半辈子突然被告知是什么首富的私生子一样;看完之后,她认真地拷问自己从这电影里知道了什么。
答案很简单:找人剪刘海,得谨慎谨慎再谨慎。
已经谨慎了很久的夏晚淋看着顾淮文真诚的眼睛,觉得还是相信他好了。
这个人连那么贵的沉香都能雕好,还剪不了一个花样年华少女的刘海了?
没道理嘛。
这么想的夏晚淋,十分安心地闭了眼。灯影幢幢,顾淮文拿着剪刀的手在她脸颊前扫来扫去,像是下雨天的雨刮器,温柔地在眼前掠过浮影。
“好了。”顾淮文把剪刀放下,捏着夏晚淋的下巴,左右摇摆看了一下,很是满意自己的手艺。
“哇,什么样儿?”夏晚淋满怀期待地睁开眼。
看到自己那已经只离眉毛一厘米的短刘海,愣了三秒,夏晚淋又自欺欺人地闭上眼,催眠自己一切都是假象,一切都是幻影。
她再睁开眼——
ok,还是老样子。
去他的啊!这剪的是啥啊!跟个村头门上贴的送财童子一样!
“顾淮文,我今天跟你拼了!”
“干吗啊?剪得多好啊,”顾淮文看夏晚淋跟点燃的炮仗似的“噌”地朝他射过来,觉得好笑,一边躲着夏晚淋没章法的拳脚,一边试图解释自己这么剪的原因,“多喜庆啊!”
“……”
夏晚淋听完这话更愤怒了。
要说顾淮文是手残剪岔了,她给自己做做心理建设,这事儿就算过去了,结果这货居然是有意这么干的。
能忍吗?就问问能忍吗?
“鬼要喜庆啊!哪个风华正茂的美少女希望自己看着喜庆啊!”
顾淮文越看夏晚淋额头上那堆短短萌萌的毛,越觉得可爱,配上夏晚淋气红了的双眼和一脸要咬死他的神情,简直就是个活灵活现的愤怒小茄子!
顾淮文大手抱过气得要踢他的夏晚淋,放在手里揉来揉去,直把她那头毛揉得更乱,才心满意足地撒手:“又喜庆又可爱,看着都喜欢得不得了。”
“……”
好吧。
夏晚淋皱起鼻子,满身沸腾的怒火就这么给平息,就着顾淮文的手,往他怀里拱进去。
“下次不许再剪这么短了。”
“好。”顾淮文答应得可好了,心里想的却是:下次还剪这么短。
早上夏晚淋去上课,下楼一看,顾淮文居然在。
“起这么早?”夏晚淋诧异地问。
“你不是想让我陪你吃早饭吗?”顾淮文打了个哈欠,“面包机不知道怎么搞的,坏了,将就着吃点吧。”
“你还做好了饭?”夏晚淋已经不是诧异了,她是觉得自己没睡醒了。
“啧,”被夏晚淋问得要害羞的顾淮文敲敲桌子,一脸不耐烦地说,“你还吃不吃了?”
“吃,吃。”夏晚淋眼睛盛着笑意,心里像被温度适中的炉火徐徐暖着一样。
“等一下。”
顾淮文叫住要坐上椅子的夏晚淋,招手让她走到自己身边,看了半天,把夏晚淋都看得不自在了,才慢吞吞地开口:“坐吧。”
夏晚淋转身就要走,顾淮文一把拉住她:“在这儿坐呗,跑那么远干吗?”
“哦。”夏晚淋笑着坐下。
她喜欢的男人,有着世界上最不会表达爱意的嘴,有着世界上最具欺骗性的冷淡表情。她喜欢的男人,是世界上最最可爱的男人。
“今早你没打算吃早饭?”顾淮文帮夏晚淋往面包片上抹果酱。
“准备去超市买盒牛奶就行了。”夏晚淋如实回答。
“空腹喝牛奶对身体不好。”
“是吗?没事,一次两次不会怎么样。”夏晚淋张嘴要咬面包,却咬了个空。
顾淮文把夏晚淋递到嘴边的面包拿开,然后扯一张卫生纸蘸水,轻轻地擦掉夏晚淋嘴上的口红。
“行了,吃吧。”
夏晚淋笑得眼角弯弯,声音甜甜地答应:“好!”
谁料刚才还温柔地给她涂果酱、温柔地给她擦口红的人,现在居然一脸嫌弃:“你喉咙被压弯了,还是堵车发不出声音了?”
“……”
夏晚淋狠狠地咬了一口面包片,用力地嚼,嚼得牙齿“嘎哒”作响,恨不得嘴里嚼的就是顾淮文这个神奇的物种。
上午上完课,下午还有课,所以夏晚淋没回家,打算跟丁小楠一起去食堂吃。
丁小楠是个讲究人,老说食堂的筷子和餐盘不干净,每次都自己带饭盒跟餐具。结果今天丁小楠刚好把饭盒落寝室了,夏晚淋试图说服丁小楠,就吃这么一顿食堂的碗筷没事的,毒不死人。但丁小楠去意已决,斩钉截铁地说要回寝室拿了碗筷再去食堂。
俩人正在互相说服呢,教室门突然被敲响了。
一看是汤松年。
自从录音事件后,夏晚淋再也没见过他,现在猛然地一照面……她眨眨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眼前这个人拿自己当挡箭牌耍了一学期。但真要感受一下自己的心情,夏晚淋知道真相后也没多生气。她觉得自己能捡到顾淮文这样的大宝藏,已经是幸运值爆表了,再不遭点罪,她都不平衡。
某种程度上讲,如果不是她被孤立,她也不能赖在家里,赖在顾淮文身边。所以,她能和顾淮文在一起,其实还得谢谢汤松年和王梦佳。
“丁小楠,是吧?”汤松年笑得像四月杨柳依拂的湖面,“你家在云南,得赶紧订机票了,不然到时候来不及。”
“啊——好,谢谢学长。”丁小楠愣了愣,大概是想说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家乡。
汤松年笑了笑,然后把手里的饭盒递给夏晚淋:“这就是食堂二楼角落那家盖饭的干炸花生米,之前说过带你去吃的。”
夏晚淋抿抿嘴,手悄悄地拽住丁小楠:“谢谢你。”
“同学之间,应该的。”汤松年言语间平淡自然,好像最近身处舆论风波中心的人不是他,“我先走了,你们快点去食堂吧,不然好吃的该没了。”
等汤松年走了,丁小楠拉过夏晚淋低声说:“这学长是想……继续泡你?”
“泡什么泡,咋不去泡面?”夏晚淋翻了个白眼,把刚才汤松年连着饭盒一起递给她的纸,不露痕迹地揣进兜里,“他怎么想的关我什么事儿,马上要期末考试了,我自己操心复习还来不及呢。”
丁小楠点点头,觉得夏晚淋说得有道理,然后单手搭上夏晚淋的肩,一脸调侃:“可以啊,你居然用‘复习’这俩字儿,我反正只配‘预习’。”
夏晚淋:“……”
“我也就这么一说,我其实也是‘预习’级别的。”夏晚淋挠挠头,“但是问题应该不大,毕竟上帝除了给我倾城的容颜,也给了我逆天的智慧。”
“应该是还送了一样东西。”
“什么?”
“惊人的自信。”丁小楠面无表情地说。
“去你的。”夏晚淋笑着踩丁小楠的脚。
下午上课的时候,夏晚淋把兜里汤松年给的纸拿出来。
是一幅漫画。一只加菲猫嘴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软趴趴地瘫在秋千上,一只爪子托腮,另一只爪子逗空中的蝴蝶。
翻过面是汤松年规整的正楷字:
你应该挺喜欢加菲猫的吧?别问我为什么知道,从小练出来的条件反射,见一个人就习惯观察他的喜恶。
我小时候最喜欢看的动画片是《灌篮高手》。当然以我出生的年龄,它早就播过了,我是在网上搜来看的。
里面我最喜欢木暮公延。
樱木花道太明烈,一看到他,我就觉得自惭形秽。此外,他被甩过50次,太惨了。流川枫当然无可挑剔,每一个女孩子的梦中情人,每一个男孩子暗自想成为的对象。但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现实里少有人是流川枫。大多数人攒了一身流川枫的不合群和坏脾气,却没有练成流川枫的牛×球技。
而木暮公延不一样。他以善良稳妥为技能,尽管各方面不突出,但赢得了大家的尊重和喜爱。
我觉得我就是他。
但是我忽视了很重要的一个点:木暮公延他真的热爱着篮球。而我不喜欢做什么所谓的会长、大队长或者部长。
你应该能看出来,其实我并不擅长谈话。
上次在便利店门口,我好几次都看见你因为我突兀的话题差点闪了舌头的样子。
当然,我平时不这样。
我是想说,那些谈话技巧都是后天观察学来,然后刻意矫正的。
外人赞叹我的记忆力,看一眼就能记住一个人的名字,更可怕的是还记住了其家乡、背景、爱好。其实,那都是我死记硬背来的。
小学做纪律大队长,那是我第一次开始熬夜背人名。我以为之后背多了就能快一点,结果直到现在,我还是得奋战到天明。
你肯定觉得不可思议,怎么有人这么乐意委屈自己?我是得多虚荣,才能每天熬夜下这死功夫来换得一点所谓的“官位”。
我想做一个画漫画的。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个人试图来了解我,问我想做什么,我肯定含着泪,受宠若惊地说:“我想做一个画漫画的。”
我不想做什么会长、部长、大队长、优秀学生干部啥啥啥……
但我爸妈想让我这样。
算了,一言难尽。
我发现“愧疚”就是所谓亲子关系的实质。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总之,抱歉。之前的所有,都很抱歉。
你上辈子应该是蝴蝶吧?轻飘飘的,被写进庄子的梦里,自由又……想不出来了,就这么着吧。主要是跟你道歉,当着面儿我说不出来。
我很久没拿画笔画画了,有点生疏,肯定比不上顾淮文画的,但也希望你不要立马扔掉,至少看完这段话再扔。
夏晚淋看完,垂着眼睛,嘴唇微不可察地抿紧了一些,然后慢条斯理地把这张纸折了好几折。
她准备听从汤松年的嘱咐,现在看完了,待会儿下课就扔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她现在一味劝人勇敢,不就是成就他的“不孝子”身份——如果她没有理解错信的内容的话。
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汤松年现在在她面前自述真情个什么劲儿?无非是孤独的人想借机倾诉,无非是心里有愧的人在借机转移道德注意力。
她现在听完了,也不能改变什么,也不能帮什么。
再说了……夏晚淋眼底有些嘲讽,汤松年可不是这信里说的这样讨厌做学生干部。他不挺享受那些暗自存在的特权的吗?什么查人学籍、排教室、调遣底下的人,正大光明地耽搁课业……他的梦想可能真的是想成为漫画家,但不可否认的是,目前这个状态,他其实挺乐在其中。
算不算人的悲哀,夏晚淋不知道。
她只是感谢顾淮文。
“以你的智商,你就把每天当愚人节过吧,好歹能在知道什么事情后,反问一句是不是真的。”
顾淮文说得对。
现在她确实没那么容易被煽动情绪了。
上完课,夏晚淋收拾完东西正准备回家,投奔顾淮文又暖又宽阔的怀抱,于婷婷就把她拉住了。
“晚淋……我,你可以跟我一起去‘星期九’吗?”
星期九是一家奶茶店,开在学院路。
于婷婷泼她水之前,她俩老一起去那儿喝奶茶,聊八卦。
夏晚淋估摸着她这是要来道歉?头皮一阵发麻,她最受不了这种正儿八经的煽情场面,也最受不了一个人“深情”地自述。
刚送走一个,又来一个,夏晚淋都想翻白眼了。
她连自己都顾不好,谁要去听你的艰难往事和复杂的心路历程啊?我管你是怎么想的,事情做了就是做了,事后的任何解释都是抵赖,都是在给自己寻求脸面和台阶。
“不了吧,”夏晚淋哈哈干笑两声,“你如果是要道歉的话,真的不用,我真没生气。”
“可是——”
“没什么可是,”夏晚淋认真地看着于婷婷,“我是真的没在意。只是一开始有点惊讶而已,我以为是哪个恨我入骨的呢,走路上‘哗啦’一盆水下来,结果后来汤松年才说那个人是你。知道后,也只是有点惊讶,后来想通了也就没什么了。怪不着你。你不像我通读,你得一直待在寝室里,得和同学相处嘛,我懂的啦。”
于婷婷听了这番话,鼻子就像被滴了两滴柠檬汁儿,然后热气顺着血液流到眼睛里,蒸发出一串委屈跟自责的泪水。
“我知道这样不对,那天泼完我就后悔了。我想别人不知道,但我不是别人啊。地震的时候,汤松年朝你走过来,你躲得比谁都快……但是……但是好像只有加入那些愤怒的女生中,才能证明我跟你没关系……我跟她们是在同一条阵线。对不起……”
“别别别,”夏晚淋连忙双手撑住于婷婷的肩膀,阻止她弯腰的动作,一脸“使不得”的惊惶模样,“我理解,趋利避害是人类本性,不要求他人,管顾好自己。有个人跟我这么说过。本来我特别伤心,后来慢慢地理解了他的话了,我就不伤心了。大家都是可怜人,没什么好指责的。”
趁着于婷婷还在消化这段话,夏晚淋连忙脚底抹油,扔下一句“我还有事先走了”就赶紧溜了。
这种大场面,她真的不适应。
夏晚淋吐一口气,抖了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然后脚步轻快地往顾淮文家走去了。
快要到家门的时候,刚好看见王梦佳往小区外走。
什么情况?
王梦佳怎么找到这儿的?她是来找顾淮文的吗?有没有搞错?顾淮文的家庭住址是个人都知道吗?
她一肚子的疑问,在看到顾淮文的瞬间,“咕噜咕噜”全冒出来了。
“刚才那个女生是——王梦佳?”夏晚淋抬头问顾淮文。
“嗯。”顾淮文接过夏晚淋的书包。
等了半天,等来一阵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