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八月风琴燃烧

一番话让夏晚淋听得目瞪口呆。她算是明白了平时自己说话,顾淮文的心理感受。

“小时候上的心理辅导课是不是成绩特好?”夏晚淋问汤松年。

“还好吧,我们没有这门课。”汤松年如实回答。

“啪啪啪!”

夏晚淋诚心地鼓掌,然后一脸敬仰地看着汤松年:“那您这自信心是与生俱来的啊?了不起,被神明选中的男孩。”

“……”

“哎,等一下。”夏晚淋突然严肃起来,两条眉毛正经地皱在一起,“按理说,我身为女主角,你不是应该对我倾心吗?不是应该是个男的都会喜欢我吗?”

“敢问——”汤松年组织着措辞,小心翼翼地问,“您是哪本小说的女主角?”

“《于黑暗中点燃森林的火把——天才夏晚淋的生命之书》。”夏晚淋眼睛也不眨,脱口而出。

“你的心理辅导课成绩,肯定比我好。”汤松年噎了一下,然后找到自己的声音,真诚地说。

“哪有哪有。”夏晚淋笑得端庄优雅,“我小时候也没有上过心理辅导课,只有半节生理课。”

汤松年也不知道夏晚淋为什么会突然扯到生理课,但出于礼貌,还是跟着接道:“生理课成绩怎么样?”

“没考。要是考的话,不说满分,来个高位截肢还是可以的。”

“高位截肢?”

汤松年其实已经想走了。

他深深地发觉自己已经跟不上夏晚淋的思路,或者说,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夏晚淋插科打诨,没个正行。

在这个忧郁的黄昏,他特地来到这个便利店,对着满天的晚霞,都已经摆好了惆怅样子,正要怅然若失,就看见夏晚淋拎着顶帽子出现了。好歹也算参与了他的失恋,他很是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毕竟满天的晚霞给这城市套上霓裳,满腔的郁结,没有观众欣赏,也显得太浪费。

他根本没打算在这个时候跟夏晚淋插科打诨。

他刚和顾淮文见完面,打输了一场篮球,第一次完整挖掘了自己“被分手”后的内心。然后他要忧郁,要感伤,要有无法排解的挫败感。

而夏晚淋这个神奇的物种,一出现就自动把伤感文艺片变成了喜剧片。

“就是说,比如100分满分,高位截肢就是95分及以上的分数。”

“哈哈。”汤松年无语地抽抽嘴角,配合着干笑了两声。

“算了,你还是丧着脸吧。”夏晚淋扶额说道,“你这一笑,我感觉跟我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似的。”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夏晚淋眼珠子一转,又想起了“家着火了”的借口,正要开口,汤松年又找着话题了。

“……”

这拖沓的对话时分啊。

夏晚淋脸上笑得和蔼,心里面无表情地想。

“想吃东西吗?”他指了指身后的便利店。

“别别别。”夏晚淋连忙摆手,“趁着我们还没进去。”

“什么意思?”

“哎呀,”夏晚淋一脸“二十岁小伙儿给六十岁妈妈讲什么是微信”的表情,“你不觉得,只要你进了便利店,不买点儿东西就会被当小偷吗?”

“不觉得啊?”汤松年一脸问号。

“那可能是我自己的问题吧。”夏晚淋微笑道。不,就是你的问题。进便利店空手出来,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生物存在?

“你是不是喜欢顾淮文?”

“……”

这被女娲娘娘亲手点化过的话语逻辑啊。

到底是怎么转,把话题转到这儿来的?

夏晚淋眨眨眼,一只手手指在裤缝那儿点了点,另一只手无意识捏紧手里的帽子。

半晌,她才把面部表情调整到微笑状态。

“关你什么事?”糟了,虽然面部表情微笑了,但语言系统还没跟上。

“我们同呼吸一片天气嘛。”汤松年反倒放松了。他悠悠闲闲地坐下,把自己放空在椅子上,两条腿直直地伸着。

“我们还同受用人类命运咧。”夏晚淋踢了下脚边的石子儿,她皱着眉,已经没了耐心,也不想再装和善,干脆就这么冷着脸,语调平平地反击,“地上的蚂蚁、水里的鳝鱼,都跟你同呼吸一片天气,也没见你把跟王梦佳的往事都一股脑儿倾诉出去啊。”

汤松年抬头看着夏晚淋,半晌笑出来,摇摇头,说:“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真是这样。你现在这样子特别像一个人。”

夏晚淋没接话。

“顾淮文。”汤松年闭上眼,两只胳膊枕在脑后,嘴角扬起笑意,“他当时拒绝参加我筹办的活动时,神情、语调,跟现在的你,一模一样。我当时没生气,回到办公室,却气得踹了沙发好几脚。心里想这种怪脾气、恃才傲物的人,哪个不长眼的肯喜欢?”

“结果我就是那个眼睛不好的。”夏晚淋喜欢听这些旁人说顾淮文,语气软了一些,又是平时活泼好亲近的夏晚淋。

“其实,你也算得偿所愿了。”夏晚淋想了想,“我刚进宣传部的时候,不是交了一份关于教师节的板报吗?那份板报就是顾淮文帮我画的。”

汤松年猛地睁开眼,呆呆地看了夏晚淋半晌:“你让……顾淮文,帮你画板报?”

夏晚淋点点头,知道自己当时是不知天高地厚,大材小用了,但面上却一脸做作地问道:“怎么了?”

“你让——那个顾淮文,帮你画板报。”汤松年又重复了一遍,上一遍是不敢置信,这一遍却像是微微带着叹息和羡慕,他又闭上眼,“关键是,他居然也答应了。”

所以嘛,顾淮文不是恃才傲物,他是得分对象是谁。夏晚淋在心里添上一句,偷偷给顾淮文辩解。

汤松年笑了笑,接着说:“我当时还想人不可貌相呢,你看着不着调儿,没想到从小也是练家子。宣传部长还跟我夸你呢,说看着构图简单,但用墨深浅多少都有计量,笔法又一气呵成,很少有人敢直接上手水墨,因为那不像水彩可以叠加调色。我们把你那份宣传板报摆在大厅正中央,院里书记看了,停下来赞叹了半天,说画好就算了,字也好。那字一看就是从小练到大的,字体端正典雅,但笔锋却带着锐利,落笔稳健又恣意,融合这么多矛盾的点在一起……要不是知道不可能,书记说还以为是久未露面的顾淮文写的、画的呢。”

“那必须。”夏晚淋骄傲得像汤松年在夸她自己,“顾淮文的手下出过次品吗?随手一挥墨点儿都是一幅寒冬墨梅图。”

夏晚淋夸完,觉得自己有点高调,接着想到平时顾淮文一直教她做人要低调谦逊,因此转了下眼珠,又补充道:“当然,顾淮文自己画得好也不管用,主要是你们还算有眼光、会识货。”

还不如不补这一句呢。汤松年笑得嘴角抽抽。

“一架飞机坠毁了。”他睁开眼,看着已经昏暗的天空,眼睛没聚焦,就这样散散的,“你会平安无恙。”

这是第几次了?

夏晚淋又一次折服于汤松年的话语逻辑。如果这就是传说中会来事儿、体贴可靠的学生会会长,那逻辑健全、谈话间有过渡的她,不是都可以当院党委书记了?

大概是看夏晚淋脸上的表情太过于蒙,以至于他都要负气离开的时候,汤松年总算开口解释:“因为上帝保佑被爱的人。”

而他作为不被爱的人,如果天灾、人祸降临,他只能自己“勇敢奋发”地迎难而上,维持自己可怜巴巴的脸面。事后,他一个人坐在便利店门口,看着满天美丽,却一片也不属于自己的晚霞。

晚风温热地吹过,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

“你是又哭了吗?”夏晚淋有点不确定。

汤松年把头别过去,声音伴随着风缥缈地传过来:“不许看!”

夏晚淋知道这种时候不能笑,但她真的很想笑。好在仅存的良心,制止了她笑出声。像拍奥蕾莎似的拍拍汤松年的背,夏晚淋安慰他:“没事,我什么都没看见。”

汤松年看见夏晚淋脸上隐忍的笑意,也觉得自己哭得挺莫名其妙。他调整一下自己的语调,拍拍夏晚淋的肩膀:“顾淮文也很喜欢你,两情相悦太不容易了,珍惜吧。”

今天下午三点的时候,神通广大的顾淮文拨通了汤松年的电话。

“汤松年?”

“是。”汤松年听着话筒那边的声音低沉慵懒,有些意外。在他自己的记忆里,可从来没有见过有这种声音的人。

“你下午没课是吧?”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波澜不惊,“三点半,体育馆篮球场见。”

“约架?”

“约什么架,大家都是学过鲁迅《故乡》的文明人。”

这位自称学过鲁迅《故乡》的文明人,就是顾淮文。

他还是穿着白衣短褂和青灰色棉麻裤子,高高地站在篮筐下,手插着兜,贵气清俊,跟这个建校以来就存在,现在已经破旧不堪的篮球场,一点也不搭。

“顾淮文——老师?”汤松年还是一脸蒙的状态,他有点想不明白,怎么就跟这尊大神扯上了关系?

去年汤松年主动去求顾淮文出席他办的书法展览,结果这个人顶着一头刚睡醒的乱发和没睁开的眼睛,拒绝得斩钉截铁:“不要。”

“为了艺术——”

汤松年话还没说完,顾淮文跟听了个笑话似的,直接打断:“师大?文学院?书法?艺术?”

他说:“你大清早找我来玩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连看》呢?”

“打扰您休息了。”汤松年低下头,客气尊敬一如开始,“再见。”

倒是这点荣辱不惊的稳重,吸引了顾淮文的注意,他眯起眼,看着汤松年的背影,心想这个孩子还行,以后找机会给院长引荐一下。

所以汤松年这一路晋升得顺畅,除了他自己争气,跟谁谁谁关系都不错,院长先入为主地欣赏也是重要因素之一。毕竟不是谁都能得顾淮文的一句赞赏。

“嗯。”顾淮文淡淡地点点头,心想,就是你小子整天闹得我家夏晚淋鸡犬不宁的。

“很荣幸见到您。”汤松年心想管他三七二十一,说好话总没错,把顾淮文伺候高兴了,只有利没有弊的。

顾淮文没说话,抬眸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一年不见,你现在挺成熟的嘛。”

听着像是在夸他,但汤松年怎么回味怎么觉得顾淮文是在讽刺他。

“还好……”汤松年干笑两声,“顾老师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说起这个,”顾淮文“啧”一声,“早知道你们师大篮球场这么破,我就不挑这地儿了。”

“咱们今天打篮球?”

汤松年觉得这个世界有点魔幻,从来都高高在上、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顾淮文,居然找他打篮球。

“嗯。”顾淮文指了指远处的器材管理室,“你去拿个球过来。”

所以说,您来这么早就干站在这儿耍帅吗?

汤松年默默地吐槽一句,但还是腿脚麻利地跑去器材管理室借球了。

本以为是天降大运,终于跟艺术家做上朋友的汤松年,心里的开心劲儿还没过去,手上自然也松了很多。不一会儿,顾淮文已经进了三个球。

“输了你就告诉我,是真喜欢夏晚淋,还是拿她做挡箭牌?”顾淮文跳起来,手腕轻轻地一转,手里的篮球已经流畅地飞了出去,随着一条精确的抛物线,他又进球了。这次是三分球。

听完话的汤松年一个没站稳,脚崴了一下。

他诧异地看向顾淮文,上次下雨顾淮文亲自来接夏晚淋的时候,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了。但想想对象是顾淮文,怎么可能跟一般人类谈恋爱,所以那个想法只在他脑中停了两秒就转瞬即逝。

现在顾淮文亲口把这话问出来,他再怎么不相信,也必须得接受了——

顾淮文是真喜欢夏晚淋。

这是来打抱不平了。

汤松年转转脚踝,掰了两下手指,他现在面临一个抉择:是要放水,不驳顾淮文的面儿,直接输了说答案;还是奋力拼搏打败顾淮文这个老男人,最后闭口不言,潇洒离场?

没等他想出答案,顾淮文已经又投入一个球了。

去他舅老爷的,他一个正值青春的热血少年,打篮球还赢不过一个常年待在工作室不出门的老男人了?

说出去谁信?

汤松年自己信。

菩萨做证,他真的一点也没放水。但顾淮文跟会飞似的,轻飘飘就把球投进去了。他拦也拦不住,因为鬼知道顾淮文哪儿来的那么灵活的步法,晃个眼顾淮文就不见了。等他转过身,篮球就像带着磁铁似的,欢快地朝铁篮筐奔过去了。

他,一个正值青春的热血少年,打篮球真的赢不过一个常年待在工作室不出门的老男人。

汤松年双手撑着膝盖,汗水连经过下巴的程序都省了,直接在额头凝聚成一滴,“啪嗒”落在地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而反观顾淮文,他还像刚开始似的,仙气飘飘,气定神闲,衬得汤松年像一只在森林里晕头转向,掰了苞谷,丢了地瓜的猴子。

汤松年苦笑一声,干脆不再挣扎,松一口气,直接瘫倒在地上。眼睛看着体育馆上方明亮的灯光,眼角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被灯光刺激出来的生理泪水?

“我其实还挺想相信王梦佳说的那番话——什么是因为开学第一个见的就是我,迷迷瞪瞪就跟我在一起了,直到现在。所以想换一下,试试另一种情况。”

顾淮文一听这是有故事啊。

他挑挑眉,手伸进裤兜里,换了个姿势站着。

“但是,这话你仔细揣摩揣摩,如果我阅读理解能力过关的话,我揣摩到的意思,是她喜欢上别人了呗,或者说对我厌倦了呗。不管哪一种情况,都挺丢脸的。反正还没有多少人知道我们分手了,与其被分手,做个伤情男主角,不如我这边也‘动心’,我也喜欢上别的女孩了。不存在什么王梦佳对我的居高临下的亏欠愧疚,我自己也没多对得起她。还不如这样。我是这么想的。”

顾淮文看着躺在地上的汤松年,心想,果然是个毛头小子。只有毛头小子才自尊心大过天,他也只是外表看着沉着冷静,会察言观色,会来事儿,一副可以委托重任的样子。

“所以,从头到尾,你都没有喜欢过夏晚淋,对吧?”顾淮文说。

“嗯……”汤松年“嗯”了半天,没“嗯”出个所以然来。他其实也有点搞不清楚。

要说喜欢,一开始靠近她的目的是真的上不来台面;要说不喜欢,但她真的很生动,随时随地都给人措手不及的感觉。这种女生,他是第一次见到。

“行了,你不喜欢。”顾淮文打断汤松年漫长的“嗯”,直接下了结论,“那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又是怎么回事?”

“王梦佳找人弄的呗,这有什么可猜的。”汤松年笑了一下,“她们有个什么姐妹团,里面有校报记者部的人。校报每回一出来,挨个寝室发,上面有什么消息,传播得比微博、微信啥的还快还全面。”因为有的学霸致力于考研,手机里没有这俩软件。

顾淮文有些诧异:“我以为校报是只发官方消息呢。”

“哦,你说的是正版校报。”汤松年坐起来,“我说的是民间校报。再说了,哪个脑子不正常的,要去翻正版校报啊?”

“你明知道王梦佳在诋毁夏晚淋,你都不制止?”顾淮文顿了一下,问道。

“我为什么要制止?我巴不得她们写得再离谱一点。那样就侧面印证了王梦佳在乎我,她后悔啦,这是第一;第二,夏晚淋在这学校里孤立无援,对我来说,不是更好发挥‘英雄’作用了吗?第三,我这样不顾大家想法,只喜欢一个人的样子,我还挺欣赏的。”

顾淮文动了动嘴唇,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

硬要他评价汤松年和那个什么王梦佳,其实俩人就像是日德兰半岛之战的英国和德国,都不愿承认失败,都对外宣称获胜方是自己,给自己找面儿。

而这个汤松年,要说他自私,顾淮文自己也没什么资格,毕竟是个人就有私心;要说他不要脸,顾淮文也不忍心,毕竟汤松年也刚大二,只是个小孩儿。

但就这么把这个利用夏晚淋的小破孩儿放过去,顾淮文又觉得不痛快。

夏晚淋本来应该开开心心的,但她因为这件事儿,哭过多少回了,连学校都不敢去。

想想他第一次见夏晚淋的时候,她刚来这个城市,有多期待着她的大学生活。连他说带她去逛逛,熟悉环境,她都拒绝了。那么期待的大学生活,结果被面前这货搅得乌烟瘴气……

顾淮文越看汤松年越不顺眼。

他想来想去,觉得还是直接上手吧。男的与男的之间,说什么话都显得娘,直接动手来得痛快点。

顾淮文慢条斯理地关掉录音笔,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活动了一下修长的手指,然后一根一根地握紧,一个新鲜出炉的拳头就这么立起来。

但他又转念一想,自己的手那么金贵,随便拿刀划一笔就是几大千,就为这么个破事儿,值得吗?

答案显而易见。

于是顾淮文很是冷静地跟汤松年说了再见,临走前还耐心地教育汤松年:“叫什么顾老师,显得我很老一样。”

回家后,顾淮文就把刚才在篮球场的录音发给了夏晚淋学校校报记者部。

传说中在校报记者部有“姐妹”的王梦佳,也没能阻止这篇一发出来就立马引起轰动的文章。因为很明显,相比女孩儿之间借睫毛膏的友谊,一篇够同学们在食堂里边吃饭边讨论的文章,重要多了。

而更重要的是,夏晚淋这个扬眉吐气啊。

她在吃饭的时候,一直念叨是哪位大英雄干了这么件功德无量的好事儿,洗清了她多年的冤屈。

顾淮文全程面无表情。

他是吃自己醋的那种傻瓜吗?

他是。

前脚夏晚淋刚说完“大英雄”,后脚顾淮文就接了一句:“哪个大英雄这么阴损,还偷摸录音?”骂得那个顺口,好像干出这件事儿的那个人不是他似的。

不仅如此,他还吃汤松年的醋:“下次别见个人哭,就上赶着递纸巾。你看,多麻烦。”

夏晚淋点头如捣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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