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b
花滑社,办公室。
唐安晚来得早了,成员并没有全部到齐。
薛钦正在上网查找可供参考的表演节目,从他皱着的眉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来看,应该是没什么进展。
听见声响,他百忙之中抬了抬眼说:“你们来了啊,快给我想想办法,我头都快秃了!”
按理来说,花滑社就算出节目,也就是和往年一样出个双人舞,但这次不一样,学校五十周年大庆,校长明确给了要求,说要体现出成员们团结积极的形象,节目要新颖,要抓人眼球。
宋择先也没什么想法,只好看向唐安晚。
“别!我也不知道,往常我都是不上场的。”唐安晚摆手。
社团里的人都知道她在冰面上有人多恐惧症,虽说一开始他们不明白其中缘由,但有李嘉琪这个对头在,她进入社团不过两天,原因就已经传开了。
说起来,其实唐安晚从来没有把李嘉琪当作仇敌看待。
之前,两人同为市队成员,她一直坚持着团结友爱的想法,跟所有队员都能打成一片。那时候她虽然跟李嘉琪交集不多,但总归是能说得上话的关系,后来不知怎么,李嘉琪对她越来越疏远。直到苏雨慧受伤退队,她们的关系跟着降到冰点。
外人看来,她们之间相看两厌,所以在跟她们其中一个相处时,都会避免谈到另一个以免尴尬。
实际上她并不在意。
因为理解,所以她并没有怪过李嘉琪,就像林楠因为她受伤的事情而不喜欢市队和苏雨慧一样。
“薛钦,我倒是有个想法,一定能够体现出成员们团结友爱。”李嘉琪从外面走进来,“就是不知道大家愿不愿意?”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唐安晚,带着点别人察觉不到的恶意。
“什么想法?”看她自信满满的样子,薛钦连鼠标都放下了。
“礼堂的冰场足够大,我们完全可以组织一次冰上群舞。”
薛钦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这的确是个好点子。”
“既然是群舞,又要体现出团结友爱的精神,那么社里的人就一个都不能少。唐安晚,你说呢?”
唐安晚就知道,李嘉琪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让她出糗的机会。
“嘉琪。”宋择先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李嘉琪本来就看不惯宋择先站在唐安晚身边,听他语气不善,忍不住呛声说:“怎么,你想替她出头?我又没说错,她既然不能上赛场,不能跟大家一起练习,也不能上台表演,那还参加什么花滑社?外面的人多的是想进来的,她占着名额却不干实事还有理了?”
花滑社的确是个炙手可热的社团,不少学体操和舞蹈的女生都有站在冰面跃动的梦,只是因为社团名额有限,所以只能观望。
薛钦也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主要是李嘉琪说的都是事实,他也没法反驳。
宋择先上前一步,将唐安晚挡在身后:“嘉琪,你不能因为自己不喜欢晚晚,就说这种话来伤人。社团什么时候是按这些标准挑选成员的?她们来得晚,名额没有了就是没有了,怎么也不能让先来的让出名额吧,这算什么道理?”
“我不想跟你说,反正你也是偏向唐安晚。”李嘉琪揣在口袋里的手握成了拳头,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还偏向自己的死对头,这让她怎么能不嫉妒?
她愤愤地看着宋择先:“况且,我也没说错啊!作为社团成员,她连一起参加活动都做不到,还算什么社团一分子?”
“你……”宋择先怎么说也是受过优良教育的人,面对这样的李嘉琪,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算了,我不跟女生吵架。”
这时,沉默着的唐安晚终于说话了。
一直以来,她的好脾气是出了名的,此刻这样的场面,让她觉得既无奈又好笑。
“李嘉琪,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幼稚?”
又来了,又来了。
李嘉琪攥紧手,咬了咬牙—
唐安晚就是这样才惹人讨厌啊。明明事情关己,却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像是什么东西都不放在心上。面不改色地接受诋毁,面不改色地接受称赞,分明让人觉得虚伪到爆,却偏偏被说成是谦虚。
在市队里,唐安晚仗着天赋颇高,每一个动作都会在别人没学会时练出来,然后被各个教练赞扬,成为队里人人都需要看齐的女单天才。那段时间,不管是家长还是队员,提起她都是一副钦羡的表情。
私下里,李嘉琪不止一次听人说起她。明明同是市队的成员,她会的自己也会,为什么那些称赞却只出现在她身上?
“那个女生好厉害,动作漂亮,转体落地也很稳!”
“是叫唐安晚吧?听说她是南部赛区的女单冠军哎!”
“对,好像甩了第二名十几分吧……照这个势头,全国赛肯定也有名次可以拿吧?”
“我得让我女儿好好向她学习,争取也拿个奖杯回来……”
什么向她学习?学习她的骄傲自大吗?
当时国内正好举行花样滑冰地区赛,分为东、南、西、北、中五个赛区,只要获得赛区前五名,就有参加全国赛的资格。
唐安晚拿了南部青少组冠军,第二名就是李嘉琪。
同样是获得了奖杯,同样是接受了采访,唐安晚是要被人学习的榜样,而她是那个“被甩了十几分的第二名”。
直到现在,唐安晚离开了市队,还是有人源源不断地往她身边凑。
好巧不巧,她喜欢的人,喜欢上了唐安晚。
b2./b
商讨到下午六点,这场会议才终于解散。
冬天天黑得很早,出来时路灯全都亮了,操场上有大群人在夜跑,“1234”喊得慷慨激昂。
宋择先跟她走了一段,才说:“我送你回去?”
唐安晚把棉服拉链拉好,手也塞进了口袋里,笑了笑说:“不用了,你回宿舍吧,谢谢你帮我说话。其实嘉琪也没说错,我的确什么都不能为社团做。”
“你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社团里的人本来就是因为兴趣爱好才聚集在一起的,只要你喜欢滑冰,没什么不能加入的。”
“我知道,也没在意。”正好走到校门口,唐安晚冲他摆摆手,“那我先走了,你也快回宿舍吧!”
女生已经快步过了马路,在灯光下越走越远。
宋择先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嘴角的弧度才慢慢淡了下去,落寞地叹了口气。
走到院子里,唐安晚才发觉林楠家里没有亮灯。
她这些天都住在这边,十分清楚林楠的习惯,天一黑他就喜欢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最后都得靠自己一盏一盏地关。
还没回来?
唐安晚打开门,屋里果然空荡荡的。
她昨天忘了给手机充电,下午到学校就低电量自动关机了,这会儿充上电才收到未接来电,都是好几个小时前的事情了。因为手机刚开机反应慢,微信消息隔了一会儿才弹出来,一条接一条,振动得简直停不下来。
楠:你去哪儿了?什么时候能忙完?需不需要我帮忙?
楠:我不回家,就在市队等你。
楠:为什么不回我?
一段时间后。
楠:快理我,否则我要生气了。
楠:我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又一段时间后。
楠:唐安晚,你快来接我啊。
楠:你是不是忘了我还在这里了?
之后是一连串的表情包,从卖萌到抱着帅气的自己哭泣。
自己回来不就好了?
也不知道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宁愿在市队待到天黑等着她过去,也不愿意自己打车回来。虽然这么想,但唐安晚同时又觉得有一支箭,击中了她面积不大的良心。
—林楠会答应崔教练去市队,完全是因为她啊。
给林楠打了个电话,这回轮到他不接了。
唐安晚心下无奈,开了车往南华路走。
现在刚好是市队成员们的晚餐时间,人都聚集在食堂,偌大个基地显得冰冰冷冷的。她刚靠近花滑训练场,就听见冰刀刮擦着冰面发出的声响。她越靠近,那声音就越清晰。
冰场上,只有林楠一个人。
他脱掉了外套,只穿了件紧身的长袖t恤,身材完美展露。他修长的双臂舒展开来,一举一动都透出一股清冷的气息。
“林楠。”唐安晚喊他。
冰场上的人动作一顿,小幅度地偏头。
他的额发有点湿润,眼神微微泛潮,没说话也没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唐安晚叹了口气,没辙似的,朝他张开双臂:“过来。”
小时候跟林楠闹了别扭,都是这样抱一抱就好了。
林楠果然转了个身,快速穿越半个冰场过来。
周围的风擦过他的脸,他恍然未觉,在出口处猛地抱住她,有点委屈地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抱歉。”唐安晚拍拍他的背。
过了一会儿,依旧维持着拥抱姿势的唐安晚无奈地说:“放开吧,回家了。”
“再抱一会儿。”
“你身上全是汗,蹭我衣服上了。”
林楠顿了几秒,然后迅速松开她,自己先抬手闻了闻:“有味道吗?”
“没,把外套穿上。”
出去时,两人正好碰到李曼曼端着餐盘过来:“师姐你来啦,吃饭了吗?这份是给楠神打的,我再去给你打一份?”
“不用了,我们回去吃。”唐安晚拍拍她的肩,“我们先走了,晚上练习也不要偷懒噢。”
“嗯!”
过了几分钟,唐安晚收到李曼曼发来的消息。
曼曼:对了师姐,偷偷跟你说哦。
曼曼:你不在,楠神不开心了一整个下午。
唐安晚侧目,身边的人正边走边穿衣服。
少年身形清瘦,露出的脖颈线条优美,因为很少晒太阳,还有着一身让女人都忍不住羡慕的白皮肤,看着乖巧听话得很,难怪能拥有那么多粉丝呢。
“你之前去干吗了?”林楠说,“也不回我消息。”
“校庆要到了,社团组织开会,刚到家就来找你了。”
林楠心情好了点,然后抱怨地说:“今天下午,有个女生老往我怀里撞。”
唐安晚几乎瞬间就想到了之前跟他说话的那个女生:“怎么回事?”
“她故意的,演技那么差,每次要摔不摔地往我这边撞。”
“然后呢?”
“我没扶她。”
唐安晚简直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她是真没想到市队里也有这样疯狂的女生。
看林楠这副嫌弃的样子,唐安晚有点儿汗颜。
亏她之前还误会来着……
真是太小心眼了。
b3./b
周六,唐安晚起了个大早。
她的生物钟向来很准,一睁眼就是七点整。
煎好太阳蛋后,林楠也回来了。
他穿着身单薄的运动服,正拿毛巾擦着汗:“晚晚?”
这段时间唐安晚都很忙,林楠还是第一次在早上看到她。
“来吃早餐。”唐安晚擦干手,“我一会儿还得去社团。”
昨天晚上,唐安晚收到薛钦发来的消息,说让她负责社员们训练期间的后勤工作。后勤工作说难听点,就是去帮忙打打杂。
薛钦估计是不好当面跟唐安晚说这事,所以才等散了会回了家才跟她说。她对此没有任何异议,毕竟是因为自身原因不能参加排练,身为社团成员,也只能在后勤出点力了。
今天是排练的第一天,事情估计会很多。
唐安晚把热牛奶推到林楠手边:“我今天可能会很晚才回,吃饭不用等我了。”
林楠接过牛奶,偷偷瞥了她一眼。
平时余洋都是上午十点后过来,早餐一般是自己在楼下包子铺解决,回来这么久,两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早餐。
“确定节目了?”
“嗯,要弄个群舞。”
林楠喝牛奶的动作一顿,急忙说:“那你……”
“别担心,我就是去当个后勤。”
林楠皱眉:“你不适合当后勤。”
唐安晚好笑地看着他:“哦,那我适合干什么?”
“你就应该站在冰面上,让所有人都注视着你。”林楠侧身环住唐安晚的腰,脑袋在她肩膀上蹭啊蹭,撒娇一样说,“晚晚,我真的好久没见过你滑冰了。”
昨天在市队,崔莹单独跟他谈过关于唐安晚的事情。
尽管他不喜欢市队里的人,也无法否认,崔莹的确是在为了唐安晚考虑。如果她还想回归,就真的不能再拖了。
事实上,即使崔莹不说,他心底也早就有了打算。
唐安晚第一次发现自己在冰面上没法像往常一样自由地滑动时,刚好是出院后的那一周。她惦记着训练,唐妈妈不放心,陪同她去了一家滑冰场。
然而,重新站上冰面后,她感觉到的不是以往那种兴奋,是一种陌生的恐惧。
周围全是大大小小的滑冰者的身影,他们时不时掠过身旁,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唐安晚却始终觉得他们是冲她来的。她愣愣地站在原地,根本挪不开步子。
唐妈妈发觉不对时,她就已经扶着围栏退出了冰场,一个人蹲坐在休息区,目光怔怔地盯着自己穿着冰鞋的双脚。
那个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明明内心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行了,却还想要再试一次,可是不管怎么试,结果都是一样的。
林楠从唐妈妈那儿了解到情况后,第一时间联系了负责唐安晚的心理医生。
医生反复说过她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在这件事上过于固执,所以自己把自己困住了。她没有患上什么“冰上人多恐惧症”,她根本不符合人多恐惧症的特征,甚至除了在冰面上过于紧张导致不能自由滑行外,她没有任何异常。
林楠原本以为她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却没想到苏雨慧居然直接退出了市队,无形之中,又给她施加了一层压力。
他抱着唐安晚,轻声说:“晚晚,我知道你在意这件事,但人总要往前看,过多地纠结只会浪费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我……”唐安晚一时无言。
“你已经因为这件事离开了赛场一年,你放弃了那么多,这还不够吗?”
2016年那个南部赛区的女单冠军,那个被无数网友投票说最有可能获得当年全国赛冠军的唐安晚,在受伤恢复后的第二年,在无数人的期待下,却连地区赛也没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