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流金岁月 亦舒 第2页,共2页

怕她没听清楚,他再说一遍:“奇勒坚好吗?”

南孙呆住。

脑部飞快整理资料,过三分钟才得到结论:“你!”

年轻人微笑,“别来无恙乎?”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南孙忽然觉得辛酸,竟没有什么欣喜之情。

电梯门打开,他俩被人潮涌出。

两人站在行人道上。

南孙这才看清楚他,在肮脏忙碌的工厂区重逢,年轻人的气质却与樱花树下无异,同样令她心折。

但是她呢?

南孙低下头,这些日子不知道多憔悴。

她清一清喉咙,“很高兴再见到你。”

“要不要一起……”

“不,我有事,改天蒋。”

南孙说完,匆匆奔过马路,截到一辆空车,跳上去。

车子开到一半,她才觉得毫无必要这样狷介。

不过算了,生活中诸多打击以使她成为惊弓之鸟,最怕没有心理准备的意外。

朱锁锁闻讯惋惜地说:“不是每个男人豆像章安仁的。”

南孙傻笑。

“即使是,你现在也会得应付。”

过一刻,南孙说:“我都没有心情。”

“没有异性朋友怎么行。”锁锁不以为然。

南孙说别的:“家母问候你。”

“那边苦寒,她可习惯。”

“不知道多喜欢,我做对了,她如获新生。”

“你也是呀,看你,多能干,个个钱见得光。”

锁锁永不介意嘲弄自身。

每次都是南孙尴尬。

喝完茶回家,屋里漆黑,南孙开了灯,听见厨房有呻吟声。

她飞扑进去,看到祖母躺在地下,身边倒翻了面食,一地一身都是。

南孙大急,连忙去扶她。

“南孙,”老太太呼痛,“腿,腿。”

佣人放假,她不知躺在这里有多久了,南孙惭愧得抬不起头来,如热锅上蚂蚁,速速通知相熟的医生前来,一边替祖母收拾干净。

祖母挣扎,“我自己来……”

南孙急痛攻心,手脚反比平时快三倍。

倘若有什么事,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与女友坐咖啡厅闲聊,叫祖母独自熬过生死关头,交天不应,叫地不灵。

医生与救护车同时赶到。

南孙不怪他们脸上有个“这家人恁地倒霉”的表情,毕竟不久之前,已经来过一次。

幸亏老人只是跌断腿骨,上了石膏,出院休养。

南孙震荡尚未恢复,伏在老人榻前,直说“是我不好,都是我,叫你吃苦”。一辈子没同祖母说过那么多的话。

老太太只得回报:“人老了没有用,连累小辈……”

锁锁笑她们如上演苦情戏。

南孙时时叫锁锁回去,“你有应酬,请先走。”

“我又不是老爷奶奶跟前的红人,许多地方,都不叫我出场面,自己又不便到处逛,闷死人。”

“是你自己要嫁人的,那时,某君当你如珠如宝。”

锁锁收敛表情,沉思起来,隔一会儿,才说:“有许多事,你看不到。”

“没想到谢宏祖会这么老实。”

锁锁侧起头微笑,“你没听说他同玛琳赵死灰复燃?”

南孙放下手中纸牌,一颗心直沉下去,“不。”

“真的。”

“你怎么办?”

锁锁仍维持笑脸,“她肯做二房,我可与她姐妹相称,赵家三小姐叫我太太,我不吃亏呀。”

听这个话,南孙知道她不打算离婚,甚至不想追究。

锁锁放下牌,“二十一点,赢你。”

若无其事。

老太太这时在房中叫:“南孙,南孙。”

南孙答:“来。”

她扶祖母上卫生间。

出来的时候,锁锁已变话题,不愿多说。

深夜,南孙送走锁锁,进房去看祖母。

以为她已睡着,但她转过头来,“南孙……”

南孙紧紧握住她的手,尽在不言中。

老人复元得这么快,已经不容易。

天色灰黯,天亮也同天黑差不多,{奇www书qisuu手com机电子书}闹钟专会作弄人,好梦正浓,被窝正暖,它却依时依候丁零零地一声喝破人生唯一的美景良辰。

南孙老觉得闹钟的声音不但恶、狠,而且充满嘲讽、揶揄,像那种势利眼的亲友,专门趁阁下病,取阁下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