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姐，您简历上所写的专业是影视文学，我想知道您为什么会选择应聘我们的文案策划这个职位？”中年男子放下手中的简历抬头看一眼顾尔尔。
“我……”
说起来，这是顾尔尔毕业以来第一次参加面试，她放在桌下的双手绞在一起，想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紧张，情急之下想到刚刚在外面看到的公司业务简介。
“我对商贸行业一直比较感兴趣，大学期间也参加过相关的见习活动，虽然所学专业与该职位不相符，但是我觉得在创意等方面也还是有共通点的，我希望能通过这个机会进一步了解这个行业，也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顾尔尔胡乱编造着理由。
对方笑了笑不置可否，接着又问了几个问题之后递过来一张表格：“麻烦顾小姐填下这些信息，等下我会安排吴主任带你去了解下公司基础业务，可能会有些辛苦。”
“没关系没关系。”
顾尔尔松了一口气。
出了办公室，她默默打量着整间公司的构造布局。
灯光有些晦暗，前台两个年轻的小姑娘低头各自刷着手机，身边的小音响放着嘈杂的外文歌曲，顾尔尔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想象中的办公团队，其他几间办公室都关着门，看不清楚里边的情形。
虽然通过了面试，但按照他们的安排流程，这么仓促就要直接带去了解公司业务，顾尔尔总觉得有些不安。
她摇了摇头，按照她和程北航如今的状况，找到工作能确保收入来源就已经是万幸，她哪里还有资格去挑剔！
顾尔尔等了很久。
终于有一个胖胖的女人从会议室出来，看见她后笑着伸手：“你就是顾尔尔吧？我是吴燕，你可以叫我吴姐，今天下午由我负责带你熟悉基层业务，希望我们相处愉快！”
“吴姐好。”顾尔尔僵硬地扯出一抹笑，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
下午六点，顾尔尔一行人在车站广场下车。
吴姐打开背包，从里边分出几瓶洗漱用品装进袋子递给顾尔尔：“尔尔，是这样的，这些都是我们公司旗下的产品，为了让新员工尽快了解市场，当然，也是为了借机考验新人的耐心和基本业务能力，所以公司一般会在面试当天安排这么一个小小的销售活动。”
顾尔尔怎么都觉得这种说辞有些牵强，但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朝她淡淡笑了笑。
“很简单，利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将手里的产品尽可能多地销售出去，”吴姐拍了拍顾尔尔的肩膀，又转头对着她身后的其余人，“九点半的时候我们还在这里集合，汇报自己的销售成果，然后今天晚上回去拟一份市场调查报告，没有意外的话明天就可以签合同正式入职。”
讲完规则，一行人提着各自的袋子四散开来。
顾尔尔提着袋子跟在吴姐身后，看着她满脸堆笑地拦下一个又一个路人，将自己手里的产品效果吹得天花乱坠，还时不时暗暗拽下顾尔尔，要求她全力配合。
雨越下越大，阴沉的天空逐渐沾染上墨色，闪烁的霓虹灯光芒在雨幕里变得模糊不清，路上行人越来越少。
在吴姐第六次谎称自己是附近大学出来做课题调研的大四学生，然后将刚从车站出来的游客拦住开始推销产品的时候，顾尔尔眼看着好心的游客听信吴姐的说法，买走她手里的东西，忽然觉得悲哀，这根本就是一场又一场的行骗。
趁着吴姐不注意的空当，她背过身去给手机上了一分钟后的闹钟，然后假装自己要去接电话。
回来的时候，她面露难色：“吴姐，我男朋友的u盘在我包里，里边有些资料他现在着急要用，他就在前边公交站牌，要我现在给他送过去。”
吴姐一眼看穿她的谎话，立马变了脸色：“你让他自己过来拿不行吗？”
“呃……他比较赶时间，那边还有客户。”顾尔尔有些慌了，胡乱编着理由，将手里的袋子一把塞进她怀里，扭头就跑。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关于传销组织、诈骗集团之类的新闻报道，不由得加快脚下的步伐。
路上到处都是小水坑，早上为了参加面试，她特意换上了高跟鞋，却没想到要跟着吴姐走一个下午的路，此刻踩过凹凸不平的水洼，她觉得自己小腿往下几乎已经快要失去知觉。
没有人追过来，公交车已经停运，顾尔尔终于在路边蹲下身来，一整天的委屈顷刻间涌上来，她只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才注意到嗡嗡作响的手机。
“尔尔，”程北航沙哑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焦急，“这么晚了，你在哪儿？”
她朝前走了几步，盯着公交站牌，好半天才压住自己抽噎的声音：“我在凉安路，刚刚陪炜彤面试出来，等会儿就回去，你不用担心。”
哪里有这么晚的面试安排，程北航克制着没有拆穿她的谎话，语气里满是质疑：“齐沉那边刚刚来电话，说是房子不卖了，尔尔，这是怎么回事？”
雨水从脚后淌进去，钻心地疼，顾尔尔坐在站牌下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脱掉鞋子，又从口袋里摸出纸巾，触到磨破的地方，沾上殷殷血迹，她深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北航，你别多想，我回去跟你解释。”
“你打车回来吧，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公交车了。”程北航的语气里有隐忍的怒气。
“好。”
挂断电话，顾尔尔开始查回去的路线，看到左下角显示的打车费用的时候，她忍不住按了按眉角，想到程北航醉酒的状态，她刚准备拨电话的动作顿住。
犹豫了很久，她最终还是狠命咬下嘴唇，然后用纸巾按住脚后的伤口穿上鞋子，打开了步行导航。
手机重新响起来的时候，顾尔尔控制不住心底的欣喜，看都没看屏幕一眼，直接拿起来放到耳边：“北航，我……”
“我是齐沉。”
他也不顾顾尔尔有没有反应，自顾自开口，玩味分明：“我已经跟程北航说过你取消购房的事情了，但是听他的语气，我猜你们应该避免不了一场争吵，怎么样？我猜得对不对？”
顾尔尔看不惯他这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但她现在周围没有几个人，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反倒不太想挂断这个电话：“你猜错……”
迎面打来刺目的车灯，喝得醉醺醺的司机探出头来：“嫌命太长了吗？”
顾尔尔立马小跑两步远远躲开。
齐沉察觉出来这边的状况不对，冷冷地开口：“你在哪儿？”
“我在凉安路这边。”她捋了捋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的头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环视周围空荡荡的街道后，忍不住厚着脸皮试探性地开口问了一句，“你……能来接一下我吗？”
说完这句话她就后悔了，中午才跟他甩过脸色，现在竟然还好意思提出这样的请求，而且，他们也不过见过几次面罢了，连朋友都算不上。顾尔尔已经做好了被嘲笑的准备。
而电话那端的齐沉，心忽然软了一下。
开口却依旧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语气：“你想多了！”
他胡乱地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将浴袍丢到床上重新换了衣服，电话却还没有挂断：“不过我可以好心提醒你一句，凉安路那边治安不好，上次有朋友就在那里丢了钱包。”
虽说是预料之中的拒绝，但顾尔尔还是小小地失落了一下。
电话那端的人还在继续：“丢了钱包其实倒也没什么，反正你全身上下加起来也没几块钱，只是搞不好还有什么跟踪狂、杀人犯之类的，你一个女孩子要是遇上了……”
“齐沉，你别乌鸦嘴。”顾尔尔心里的委屈已经全部被恐惧所代替，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
“好吧，那我就不乌鸦嘴了，顾小姐保重！再……”
“哎——等下！你还没有说你同意不卖房子的条件？”顾尔尔找来这个话题做借口继续说下去，哪怕隔着电话有人陪她说几句话也好，至少不会觉得那么害怕。
齐沉偷偷扬了扬嘴角，故意说：“下次再说啊，我又不着急，再说了，要是你今晚遭遇什么不测，我们也就不用谈什么条件了，就当我学雷锋做好事。”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手机发出电量不足的提示时，顾尔尔整颗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下一秒对方竟直接将电话挂断。
“哎……”
她恨恨地望了一眼屏幕，又偷偷地用余光打量身边的黑色轿车。
这辆车三五分钟前停在自己身边，等到她走得远了便又跟上来，一直跟着她走走停停。想到齐沉刚刚说的那些犯罪案件，顾尔尔心里打起了鼓，加快了脚步。
喇叭声响起，她没敢回头，也顾不上脚上的伤，拼了命往前跑。
车子很快跟上来，车窗摇下，露出半张坏笑的面孔：“小姑娘去哪儿啊？我载你一程。”
顾尔尔看都不敢多看一眼，撒腿就跑。身后传来车门匆匆打开的声音，紧接着有脚步声追上来，她来不及思考逃脱的办法，腰上一紧，被人捂住口鼻塞进副驾驶座。
“怎么一点儿反抗能力都没有？”身边人摘下口罩，又气又好笑，递过一包纸巾，将一件外套丢到她怀里，“说吧，住哪儿？”
顾尔尔愣愣地盯着齐沉，好半天之后差点儿哭出来。
“不是你求我过来接你的吗？”他皱着眉头无比嫌弃，“我顺便过来跟你说件正事，我答应了你取消房屋交易，但是你也得帮我压制绯闻。”
“怎么做？”
“你已经做过了，只不过为了表示尊重，我还是需要征得你的同意。”
顾尔尔刚进门就看到冷着脸等在客厅的程北航，他难得没有再喝酒，头发凌乱，眼睑处乌青一片，整个人散发着刚从倦态中清醒的怒气。
“我不是说了要你打车回来吗？”
她猜到他看见齐沉送她回来，也没有多加掩饰：“从凉安路那边打车回来太贵了，北航，我们眼下这种状况……”
“贵到你打不起车的程度吗？”他的怒气统统爆发，提高了音量朝着她吼，然后伸手摸出钱包，却发现里边只剩数十块的零钱。
顿了顿，他双手插进头发间，颓然地坐回沙发，一句话也不说。
顾尔尔走过去，轻轻地抱住他，柔了声音安慰：“没事的，眼下的情况都只是暂时，我知道你放不下自己的梦想，也相信你的能力，总会好起来的。
“再说了，我们现在住在这里就挺好的，也没有必要急着去买房对不对？既然齐沉都已经答应了取消卖房的事情，我们可以拿这笔贷款先去还上环宇的违约金，不够的部分我再想想办法，我们重新开始，有什么困难都会过去的。”
“齐沉齐沉！上次他同意房子恢复原价的时候，也是你觍着脸去找的他是不是？”他拽着顾尔尔的胳膊，眼底通红一片，“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我不是说过我会养你吗？你还是瞒着我偷偷出去找工作？还自己私下转售剧本？顾尔尔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有手段？你坚持了这么多年的梦想就这么不值钱吗？”
程北航神色颓然：“顾尔尔，你知不知道，我的梦想已经被环宇毁了，我不希望你也就这么放弃掉自己的梦想！”
你以为我就愿意放弃掉吗？
可是梦想是要建立在温饱之上的，程北航，我们背负沉重的债务，你又整天酗酒度日，这样的生活只靠着所谓的梦想怎么才能撑得下去？
顾尔尔冷冷地看了程北航一眼，终究没有将这些话说出来。
她倒在沙发上，累得连一点儿再争吵的力气都没有。
网络上关于齐沉的绯闻愈演愈烈，而他却一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众人不死心地将探知真相的希望寄托在了他的新专辑发布会上。
齐沉尚未露面，记者已经挤满了大厅，现场气氛一片火爆。
等到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大屏幕上忽然开始播放新专辑主打歌曲的mv，画面像蒙上一层水雾一样，看不大清楚，也没有任何配乐，看上去像许多年前的黑白默片电影，等到歌曲前奏出来的时候，不少人开始低声议论。
这分明就是他许多年前的旧歌，曲调没有任何改变。一众人呆呆愣在原地，半天猜不透齐沉的意图，甚至有人怀疑工作人员操作失误，放错了歌曲。
议论声渐盛，大屏幕上的画面却发生了变化，像慢慢被人擦去了水雾，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视频中的齐沉穿黑色的衣服，戴一只小丑的面具，守在躺椅上的女孩身边，眼睁睁看着她闭上双眼，年轻的生命就此消殒。
歌词出现在画面中，音乐声里也开始传来齐沉低沉的声音。
画面转换，是一个斜斜的背影，镜头再拉近些，便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发送给已逝女友的短信内容。
人群突然沸腾一片。
这根本就是之前微博上传得火热的所谓“齐沉与神秘女子的‘暧昧短信’”，屏幕上的mv继续播放，mv里的少年痛失女友却无能为力，在女友离世后深受挫折打击，好长一段时间里不修边幅颓废不已。
这又与舒晴微博中所发的衣衫不整的齐沉照片如出一辙。
播放到这里的时候，之前网络上关于齐沉的绯闻已经不攻自破。
接着视频慢慢恢复彩色，镜头下的少年褪去青涩，许多年后长成越发挺拔英俊的模样，再之后是略微写实的画面，齐沉穿古装戏服参加拍摄的休息中场，倾身吻住躺椅上面容模糊的女孩儿。
镜头一闪而过，故事就此结尾。
“你们想要问的现在已经知道答案了吧？”
齐沉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从后台走出来，他眉眼间含笑，难得正经地开口解释。
“像你们传的那样，我确实有‘前女友’，只不过很遗憾，这支mv所呈现的故事是我们两个人的真实写照，而且，如果有资深粉，大概知道这首歌最早发布在六年前，逝者已矣，大家没有必要对过去的那些事情再深究。”
意思很明显。
我与舒晴的所有传闻都属虚假消息，唯一的前女友已经离世多年，我确实因此消沉堕落，但事情已经过去多年，我也已经从许多年前的感情中走了出来，逝者已去，往事就此翻篇。
“齐沉，你刚刚有说这支mv是你的真实写照，mv结尾处你同那个女生接吻，请问你们是什么关系呢？还是说她就是你刚刚开始的新恋情？”
竟有愚蠢的记者为了八卦，连mv都不放过。
他笑：“有一句很老的话叫‘艺术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mv映射现实，但不等同于现实，”他目光扫过镜头，“我也很期待新的恋情。”
“如果打算发展全新的恋情，在选择女朋友这件事情上，你会有什么要求呢？”
“要求？”他略微皱眉，似乎在思考的样子，“我个人还不太想用挑水果的方法去找女朋友。”
场内爆发一阵哄笑。
……
顾尔尔一边查看着邮箱里的面试通知，时不时瞄一眼新专辑发布会的视频，看他自如地回答每一个或刁难或试探的问题。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不懂得周旋、轻易得罪主持人的天真少年，在他嘻嘻哈哈的表面之下暗藏着汹涌无际的力量与锋利的爪牙，所以他才能像今天这般屹立在万人中央。
手机“叮”的一声，有银行汇款收入的短信提醒。
没多久又有一条短信进来：
“感谢友情出演mv拍摄，这是你劳务所得。”
她放下手里的邮件，打开那支mv重新从头到尾看一遍，这才发现镜头最后闪过的那个画面，正是那日她去银迁市找他商量恢复房价的时候。
接着又想起那天送她回来的时候他在车上提出“帮他压制绯闻”的说法。
原来是这样的计划。
但其实她也清楚，即便没有她的存在，他一样可以找路人甲乙丙丁配合出演来压制绯闻。
而所谓的劳务费用，也不过是他帮助她的由头罢了。
本就正是用钱之际，顾尔尔没再推辞，也没有再多想。
换了衣服继续准备下午的面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