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北航回来的时候，也不过九点钟，家里却已经是一片漆黑。
“尔尔？”
他开了灯，看到床上窝成一小团的顾尔尔，忍不住拢着眉头低声呢喃：“今天怎么睡这么早？”
顾尔尔一直喜欢在晚上研究剧本，从来没有早睡的习惯，同他住在一起之后，才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慢慢改正熬夜的毛病，但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自然不是一两天时间就可以完全改掉，所以即便他每天晚上逼着她早早上床，她也只是躺着发呆，等到很晚很晚才能慢慢睡过去。
九点钟入睡，这还是程北航第一次见到。
他有些不放心，探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却注意到她通红的眼角：“尔尔？”
顾尔尔根本就没有睡着，只是情绪还没有从中午的事情中缓过来，此刻听到程北航的温声软语，眼泪更是控制不住往下掉。
程北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得默默将她拥在怀里，一只手揉揉她的头发：“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还是……”他轻轻地笑了笑，“码字入戏太深？”
是啊，入戏太深。
梦想这件事情，从来都是一个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
她哭得更凶，伸手环上他的腰，将脑袋蹭在他胸前，鼻涕眼泪将他的衬衫糊成一团，随口编了个理由：“胃痛。”
“下午又没吃饭？”
他语气里带有淡淡的责备，然后将她松开，端过来一杯热水：“把它喝干净了，我下去买饭。”
一直看着她将杯子里的水都喝掉，程北航这才拿了钥匙又朝门外走：“尔尔，你想吃什么？”
不等她回答，他又笑着接上一句：“算了，你胃不舒服，暂时就先不要挑了，我去买些清淡的东西。”
顾尔尔在程北航的看护下，将一碗清粥喝得见了底。
他的电话响起来，程北航瞥一眼屏幕，不自觉皱了皱眉头，察觉到顾尔尔的目光，他将手机递过去给她看：“是林嘉。”
“接啊，这么晚了找你肯定是有什么事。”顾尔尔拿起一颗水煮蛋，头也不抬地说。
程北航按了免提。
连多余的客套都没有，林嘉直接开口：“我在你公司，程北航你现在过来一趟，别告诉……”
别告诉尔尔。
只是还没说出来，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程北航挂断电话的那一瞬间，气氛突然陷入短暂的沉默。
顾尔尔抬眼看了看他，其实她并没有注意到后半句，只是对于程北航突然挂断电话的动作有些不解。
程北航却以为被顾尔尔误会：“我跟林家在生意上并没有来往，她这个时候要我去公司也没道理，应该没有什么事情。”
“你去吧，林嘉不是那种喜欢恶作剧的姑娘，万一真的有什么事情呢？”
在顾尔尔的一再催促下，他才终于起身拿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走吧。”
顾尔尔有些莫名其妙：“我又不懂生意上的事情，过去也做不了什么啊？”
“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不会避开自己的女朋友在晚上单独去与异性见面。”程北航笑着凑近，指腹滑过她的眼角，“尔尔，你也是。”
她心脏莫名抽搐了一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岔开话题：“林嘉又不是别人，她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还能把你拐走不成？”
她将他推出门外：“快去吧！”
接近夜里十一点。
程北航赶到公司，林嘉正坐在办公室里的小沙发上，不知道是不是空调温度打得太低的缘故，她的身体微微蜷曲，眉头轻轻扭在一起，认真思考的侧影在昏暗的光影下显得静谧安宁。
到底还是一个女孩子，除却用错的感情以外，她其实也并没有什么过错。
他隔着一扇玻璃门，默默地看着里边的身影，有那么一瞬间，他心底忽然生出几分愧疚不安。
石辉看到门外的来人，立马像见到救星一样冲出去：“北航哥，环宇那边今天有消息过来，说是需要检测源码的规范性，你记得回复下他们。”说完，又朝林嘉的方向瞥一眼，“林嘉姐来这儿等了大半天，是不是还想谈林家拓展游戏市场的事情？你快进去吧，我先回去。”
他将手里的一串钥匙丢到他手上，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离开。
“女孩子大晚上还是不要往外边跑比较好。”程北航推门进去，将钥匙放在桌子上，伸手按下电脑开机键，他还是淡淡的语气，但难得地褪却了往日的冰冷。
林嘉从沙发上起身看着程北航，眼底不自觉浮现浅浅的光芒。
“说吧，找我过来有什么事情？”他没有抬头，低垂的目光染上电脑屏幕中的浅蓝色，辨不清神色。
“我……”林嘉嘴唇动了动，莫名地有些紧张。
他双手划过键盘，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专注的神情似乎容不得任何人打扰，许久没有听到她的回应，他微微抬眼朝她看一眼：“嗯？”
她深深吸一口气，松开不停绞着衣襟的双手：“买房的事情，我可以帮你。”
“谢谢，不用。”
意料之中的拒绝。
她并不气馁，继续劝说：“齐沉开出双倍房价，这笔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我知道你有贷款的打算，但是就算这样，依你和尔尔现在的经济状况，你们往后许多年都得背着这笔债。”
程北航依然盯着屏幕，一句话也不说。
“你可能觉得现在和环宇科技合作，凭借你自己的能力，很快就能还清贷款，但是程北航，商场上的事情都是有风险的，你可以守着自己的梦想不顾输赢，但是尔尔呢？你想过吗，一旦你们两个人结婚，你所要承担的便是一个家庭，你有没有想过，尔尔要陪你一起负担这些压力？”
“尔尔？”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直直看着林嘉，似乎要将她的心思全部看穿一般，“你要是顾及尔尔，就不该大晚上把她的男朋友叫过来跟你单独见面。”
“我……”她涨红了脸，“我不是这个意思，避开尔尔是因为我不想让她多想，我不想让她因为房子的事情心烦，不想让她担心钱的问题……”
林嘉说得有些混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林嘉，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成就感？”程北航忽然提高了音量，满是讥讽的语气，“一套价钱翻倍的房子，就可以将我和顾尔尔困起来，但对你而言，不过是撒个娇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别说双倍房价，就是三倍四倍对你来说都不算什么。有林江生替你扛着所有的事情，所以想要主宰一切，想要连我和尔尔的生活都干涉进来。”
他忽然逼近她，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林嘉，掌控一切的感觉，很好吗？”
“不是这样的！”她急得提高了音量，眼睛里却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只是希望你们可以过得好一点儿。”
争吵声引来几个加班的同事，在门口望了两眼，对上程北航冰冷的眼神，到了嘴边的劝慰又咽了回去，只好假装毫不知情退回去工作。
许久的沉默。
等到激动的情绪都平复下来，林嘉站在他面前，放下之前所有对感情的伪装，眼里的温柔炽热不加任何掩饰，语气里都染上坦诚的卑微：“程北航，我和你，和尔尔认识七年，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们的感情都是真的，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从你们这里得到什么，更没有想过要你们分开。
“所以，程北航，你能不能放下你的骄傲，也放下对我的防备。”她上前一步对上他的眼睛，“你知道吗，能动摇你的梦想，你们的感情的，从来都只有你自己，而不是所谓权势或是金钱，更不是我？”
他别过头，坐回椅子上，不想再同她争吵，声音里透着疲惫：“今天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你回去吧。”
车门打开，林江生一眼便看到妹妹哭过的眼睛。
她对程北航的用心，他一直都看在眼里，他想不明白自小被一家人放在掌心里疼爱的小公主，怎么偏偏就为了一个对自己没有半分念想的人自讨苦吃。
既不表明心意，也不肯松手罢休。
每次暗中想办法帮他，还得瞒着不让他发觉，这般心思，自小到大他都没有见过她对别的什么人或事这么用过心。
“吵架了？”他递过纸巾，“嘉嘉，哥不是要干预你的感情，只是，但凡你将对程北航的心意分出来万分之一给晋白，你大可以比现在过得幸福得多……”
余晋白同林嘉一起长大，而他对于林嘉的心思，更是整个林家都看在眼里，明明那么温和优秀的人，到了林嘉这里却偏偏不及程北航半分。
“哥，”林嘉擦一把眼泪，将他打断，“要你把对嫂子的心意放在尔尔身上，你做得到吗？”
林江生不说话了。
“你之前要我拿出一部分投资给他，既然他不接受，要不就换一种办法？”林江生侧过头看一眼妹妹。
林嘉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先礼后兵。
这是林江生一向的手段。
既然程北航不愿意接受帮助，那不如就给他痛击，等他觉得痛了，自然不得不示弱接受他的帮助。
“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这件事情你就不要干预了。”
车子疾驰而去，林江生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还有，求不得。
其实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无论你有怎样的家世背景，有怎样为人所称道的天赋或殊荣，但总会有什么出现，成为你安好年岁中避之不及的劫难。
七夕那天，程北航一大早去环宇商量筹备游戏上市的事情。
他不在的空当，顾尔尔偷偷把自己手头一个未完成的小剧本私下转手给了同行。
她其实怎么也没有料想到，毕业以来的第一笔收入竟然是来源于这样不光彩的交易。
可是，如今正面对高额的房价，程北航倔强，坚持自己一个人死撑着筹钱，也不许她出去找工作，而她去找齐沉商议价格的事情也以失败告终。
她真的没有办法安心地宅在家里，除了眼下这样，再想不到别的办法。
“没事的尔尔，你别太担心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秦炜彤放下手里修到一半的产品样图，轻轻抱了抱顾尔尔安慰。
“其实我也没好到哪里去，你看，按照传统狂刷朋友圈等各类社交平台的方法来推销产品，根本没有多少交易量，反倒容易让潜在客户滋生反感。”说着她将电脑推过去给她看，成交数量少得可怜，而且总体呈下滑趋势。
虽然有点儿不厚道，但不得不承认，最好的安慰不是猛灌鸡汤，而是将同样困顿的处境摆给对方看。
顾尔尔反握住秦炜彤的手，勉强地笑了笑。
“我现在正在想一个新的办法，”秦炜彤又恢复了以往的热情，仰着脸笑眯眯地开始讲自己的想法，“我打算跟一些清新文艺的知名博主取得联系，着手拍摄同类风格的微视频为产品做软广，到了后期可以自己经营一些营销平台……这是初步想法，具体的细节我还要再多考虑考虑。”
“当然，有一天要是可以跟齐沉之类的挂上钩，我大概离一夜暴富的梦想又近了一步……”秦炜彤乐呵呵地瞅着屏幕上齐沉的写真，笑着沉入幻想。
顾尔尔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想到那天去找齐沉的场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程北航的电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尔尔，”他诧异的语气里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质疑，“今天齐沉的助理打电话过来，说是愿意将房子恢复原价转售。”
顾尔尔愣了愣，竟然莫名有点想哭，她就知道，六年前那个少年无论再怎么张牙舞爪，都一定只是他扰乱视听的伪装，在他心底深处，依旧还是最开始的模样。
她尽量不让他察觉到自己异样的情绪：“真的吗？这样我们就……”
“尔尔，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程北航并没有预想中的激动，语气里倒有几分冰冷。他不关注娱乐圈的事情，也不了解齐沉的性格，但那天齐沉跋扈的态度已经将这场竞争视作两个人的较量，他绝不可能无端地好心恢复原价。
通话陷入短暂的沉默，像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相互对峙着。
顾尔尔听见那边有人在不停催促程北航，好半天之后，他沉下声音：“算了，尔尔。”
“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
这样冰冷机械的声音，好像就此成了他们整个生活的一个分水岭，很多年以后，顾尔尔再听到这种冰冷的声音，都还会忍不住攥紧拳头，似乎这样用力就能给自己一个支撑。
那天夜里，顾尔尔睡了一觉醒来，床边仍然空空没有人影，她起身瞥了一眼时间，已经接近深夜四点钟。
程北航忙于公司的事情，加班到深夜这种事情并不少见，但平日里无论多晚，他总会赶回来，从来没有彻夜不归这种情况。
“北航？”顾尔尔朝着客厅喊了一声，没有任何回应。
家里没人。
她披了件外套往外走，顺手拨通他的电话，但一直是无人接听状态，她越来越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些克制不住的慌乱。
程北航不在身边，她竟然连一点儿主意都没有，最后打电话给林嘉的时候，声音都变了：“程北航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我担心他出什么事情。”
林嘉正睡得迷迷糊糊，听到顾尔尔的说辞，一下子没了睡意：“尔尔，你先别着急，我先打电话给石辉问问情况。”
顾尔尔这才发现，她一直活在程北航的庇护之下，却也从来被摒除在他的世界以外，一旦离开他，她几乎就如同手无寸铁的绝对弱者。
半个小时后，林嘉带着顾尔尔在公司看到了程北航。
整层楼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办公室没有开灯，空调温度开得极低，满室都是冰冷的气息。外面的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影影绰绰间映着黑色的人影，他仰面靠在椅子上，半边身子淹没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顾尔尔走进去，轻轻唤他：“北航？”
他眼皮动了一下，似乎在用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久久没有出声。
她慢慢靠近，握住他冷冰冰的手，却始终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只有温热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在他手上。
他转过头来，在黑暗中环住她的腰际，拳头一点点地收紧。
是和环宇科技的合作出了问题。
程北航在跟盛纪谈合作的时候，对何盛所表现的态度极为不满，所以对叶环琪的知遇颇为感激，一度将她视作自己的伯乐，连带着对环宇科技都极具好感和信任。
可如今看来，环宇科技并不比盛纪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