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能让气氛变得活跃起来,四年前如此,现在也是这样,即使她才是那个处于困窘中的人。
颜晏只伸出了手却没抬起头,右脚脚尖蹭着左脚的鞋跟。
唐宗琅身姿挺拔,视线微微下移就能看见她发顶的绒毛,软软的、弯弯的,毛茸茸一直蹭到他的心底,他大概能明白那些豢养小动物的人,他的心越来越软:“不要报酬的,颜晏,我来还你人情。”
他还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她的发顶,却忍住了。
听到这句话的颜晏突然抬起头,左手又一次摸到右手的文身处,这个习惯性的动作似乎做过千百遍,遮遮掩掩却熟练进骨子里。她一瞬间竖起了身上的刺,语气中带着疏离。
“人情?”她真是讨厌人情这两个字,因为你觉得别人只是举手之劳却不知道别人到底失去了多少,而人情轻飘飘地把一切都带了过去。她扯着嘴角笑,“好啊,修补旗袍耗时耗力,好贵的人工费呢,看来我真是占了很大的便宜。”
她说完话直起身子,踮起脚来拍了拍唐宗琅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喏,小唐同志,革命赋予你这个神圣而光荣的任务,你可要好好完成。”刚才的疏离感一下子消退,短暂得像是唐宗琅的错觉。
他不知道她刚才为什么不开心,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不开心褪得如此之快,如潮水一来一回,没有影响到她,却让他滞留在原地。
二十二岁的颜晏有着满满的胶原蛋白,笑起来少女感十足,她挑眉抬眼的时候,由于眼头很圆的缘故,湿漉漉的黑眼珠转动起来像尾游动的鱼,她眨眼的时候,这尾鱼就游到唐宗琅的心里。
他觉得自己肚子里装满了话,他真想一股脑儿地把这些话全掏出来,可到了嘴边却变成最平淡无奇的寒暄:“那你现在在哪里上班?”远不远,工作累不累,病人好不好相处?但是后面的话却被咽了下去,说了前半句就收住了话头。
“中心医院的牙科。”她顿了一下,舔舔自己的小虎牙,看着他笑着补充道,“工作还好吧,坐公交车也就三站,不累,同事和病人都很好相处。”
唐宗琅明明没有问出后面的话,她却狡黠地眨着眼回答了他想要问的所有问题。
一瞬间,唐宗琅感觉自己的心思被看破:“你学过心理学?”
“怎么可能!”颜晏打着哈哈,“可是书上有说遇到好看的男生,一定要多说话啊。”说完她自己先笑起来。
唐宗琅怎么也没想到颜晏会这样回答,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
他明明跟其他人相处很游刃有余的,怎么一见到她,就成了颤抖的小白兔,抖着身子,红着眼,迷迷糊糊的,分不清方向……
院子的小厨房里炖了排骨汤,煲锅咕噜咕噜地响着,香味便一阵阵飘出来。
唐阿三关了火,扯过灶台的抹布放在盖子上,然后把煲锅从炉子上拎起来,将烫红的手指放在耳垂上停留几秒钟,他回过头,扯着大嗓门朝两人喊道:“开饭咯。”
空气里满是人世间的烟火气,颜晏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很多时候她都是靠泡面和速冻水饺凑合生活,偶尔煮粥已经是最大的奢侈,更别说煲汤了。她满是羡慕,可她分得清人情礼节,他们说到底也没有那么熟,于是她礼貌地看向唐宗琅:“那我就回去了,你看我们每周约什么时候见面好呢?”
“你方便就可以。”他脱口而出,却发觉自己表现得太过热忱,看着小姑娘看过来的眼神,停顿了片刻然后补充道,“我每天都在这里的,所以主要看你的时间了。”
颜晏偏着头,掰着手指认真地算了算医院的排班日程:“那就周五下午好了。”她抬起头,看到他疑惑的眼神,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指,“我数学不太好,什么算数啊、计算日子的,对我来说很难。”她呵呵笑着,又觉得自己的样子有些傻,挠挠头自己打起圆场来,“这也叫术业有专攻嘛,要是都好反而整个人看起来什么都平平的不出彩。”
唐阿三在旁边举着铲子偷听,听到这儿,“扑哧”一声笑出来。
看见唐宗琅眼刀飞过来,他吓得忙捂住嘴,小眼神瞟来瞟去,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颜姑娘,我觉得也是,你看,我对制作设计衣服不在行,但是我会做饭啊,我做饭特别好吃。”
说到吃的,唐阿三眉飞色舞起来:“是不是师兄?”他看向唐宗琅,等着肯定。
唐宗琅对唐阿三这种以做饭为己任,不辞劳苦的精神表示了高度赞扬:“很不错。”
颜晏瞅着唐阿三这个体型,也颇为赞同地点点头:“看出来了。”
这下唐阿三更开心,他用手肘杵了杵唐宗琅,唐宗琅看向他,他挤眉弄眼的,朝着颜晏偷偷地努努嘴,示意唐宗琅留下颜晏吃顿饭。
可唐宗琅张了张嘴,半晌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唐阿三有些急,心里诽谤道,当初在论坛勾搭人家妹子的时候也没这么啊,现在八棍子还打不出一个屁,真是急死人了愁死人了,关键时刻还得要他唐阿三出马!
“颜姑娘,”唐阿三挠挠头,一边说着话,一边朝门外瞅瞅,“你看这天色晚了吧,路也不好走,你肚子肯定饿了吧,这人一饿啊,这路就更难走了……”他铺垫很久终于总结道,“所以留下吃顿饭吧?”唐阿三也不光是为了唐宗琅,他打定主意留人家姑娘吃顿饭,主要是因为“锦里”平常没有什么人来做客,自己这大师级的厨艺好不容易逮个人总得好好显摆显摆。
颜晏笑着看向两人。
“这不好吧。我……我还有事情。”她极少说谎,编起谎话来,总是感到别扭,不光是自己,别人听起来也别扭。
唐阿三听到这话,甩甩肚子上的肉,一具大块头横在门口,预备拿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来,可端好架势后却露出一脸的笑意:“真的特别好吃,保准你吃了这顿饭等会儿回家双腿像风火轮一样快,绝不耽误你回家。”
颜晏有些哭笑不得,她觉得比起厨师来,唐阿三更适合当个说书先生,你瞧这《哪吒传奇》讲得多好,她想着唐阿三摇着把扇子,敲着惊堂木的样子,越想越觉得那个画面分外喜庆。
那一天,颜晏到底是留下吃了顿饭。
唐宗琅说:“颜晏,别推辞了,往后还有那么久的相处时间,早些熟悉下也是好事。”
比起四年前,他声音里的少年稚气少了很多,多了些成熟男人的韵味,好听得不得了,叫她名字的时候,尾音钻进她的耳朵里,像情人在耳边的呢喃。颜晏的耳尖腾地就红了,一瞬间就破了功,她不由自主地说:“好……好呀。”
人们对美好的事物总是缺乏抵抗力,唐阿三表示自己很想哭。
不过开饭后不久,唐阿三就对刚才的问题释怀了,虽然自己无法使用美男计,但是自己有美食计啊,看颜晏吃得多欢,他真开心,好想雀跃欢呼。
吃得很欢的颜晏表示,自己其实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埋头吃饭。
她把第一口肉放在嘴边的时候,脑海里全是:东郭先生与狼、年轻女性失联、变态杀人狂引诱少女入室连环杀人的故事。
她打了个寒噤在心里骂自己,果然美色害人。可是肉味儿实在太香了,她又一次说服了自己,反正自己没有唐宗琅好看,没他有钱,她视死如归地咬下那块肉,汤汁瞬间在口腔内迸溅弥漫开来,真好吃,她开心得笑弯了眼,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丰富的内心活动。
她可劲儿地夸着唐阿三,连带表扬了唐宗琅,她表示这是自己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了。
这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小时,吃得宾主尽欢,三个人胀圆了肚子,心满意足。
送走颜晏后,唐宗琅坐在藤木摇椅上,膝上放着本服装纹饰设计书,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椅子,毫无征兆地扭过头对着收拾桌子的唐阿三说:“从今天起,每个月给你多加三千块的工资。”
能从罪恶的资本主义家口里听到“涨工资”这三个字,唐阿三表示万分惊讶,他正弯着腰一手擦着桌子,一手从兜里掏出蜜枣往嘴里塞,一时激动,把整颗枣子囫囵吞了下去,卡在气管里,他用力地捶着胸口,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把抹布丢得远远的,一下子扑到唐宗琅的身边:“师兄,你真是我的活祖宗!”他眼里闪烁着激动的泪花。
“只是……”唐宗琅顿了顿。
“您说,您说,您有什么吩咐,小的都去做,赴汤蹈火、杀人放火也在所不辞!”唐阿三竖起手指信誓旦旦地表忠心。
“每周五下午炖上汤,就像今天一样。”
唐阿三的脑袋转得很快,瞬间明白过来,又是一阵挤眉弄眼:“我懂我懂。师兄,其实颜姑娘论坛id上的照片与她本人不太像啊,你真是好眼力。”他还沉浸在涨工资的愉悦中,不遗余力地对着唐宗琅拍着马屁。
唐宗琅闭上眼睛,的确不太像,那张照片应该是她更年轻的时候照的,蓝色的背景中,她留着齐刘海双马尾,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镜头。那张照片他看过无数遍,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在脑海中描绘出她的眉眼来,一颦一笑都是眼前这个真实的颜晏,她会皱眉,会弯着眼睛笑得开怀,真实得让人忍不住去接近、去触碰。
她一直都是这样啊!唐宗琅很早就在论坛上注意到她了,只是她一直在潜水,甚至他用小号私信她,她也从来没有回复过他。
你相信命中注定吗?唐宗琅对此深信不疑,从他迈出第一步开始,他就在想,既然对你的喜欢藏不住,那就理直气壮好了。
可是他也觉得今天自己的表现不太好,有些,他的余光瞄了一眼落地镜,还好,这形象还凑合,他松了口气。
唐阿三在一旁絮絮叨叨:“师兄,饭要做得好吃也需要做饭的人有个好心情。”
唐宗琅目光瞥向他,唐阿三紧张地摸摸鼻子,支吾半晌干脆眼睛一闭,头一伸,鼓足勇气道:“所以做得好的话,会不会还有奖金什么的?”
唐宗琅没说话,只淡淡地又瞥了他一眼。
蹬鼻子上脸的唐阿三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打着哈哈:“我这不是开玩笑的嘛,你……你这么严肃地看我干吗?放心放心,我会好好完成任务,我……我这就去准备。”
这种骨子里的奴性,让唐阿三自己也唾弃自己,可是从小被他压迫长大,这种奴性已经根深蒂固,偶尔泛起的小涟漪也很快被自己填平。
唐宗琅支起下巴,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做得好,会有奖金。”
唐阿三瞪大眼睛,看着唐宗琅朝着自己肯定地点了下头,顿时一蹦三尺高,激动得在客厅里踱起步子来:“我……我现在就去写菜单。”
于是,每周五只要颜晏过来,总能看到唐阿三在厨房里忙来忙去,一锅汤总温在火上,不管她几点说要走,唐阿三总是闪着泪花,端出一锅汤,在她面前眨巴眨巴眼睛,她每次要开口拒绝,他就未语泪先流。
久而久之,颜晏每周五留下吃晚饭就成了约定俗成的习惯,作为回报,颜晏每次来“锦里”都会带来很多食材、书籍,还有补品。一来二去,几人关系倒是亲近了很多。
汤实在很好喝,颜晏一个月胖了五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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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芙蓉花瓣铺了一地。
这是八月间的第二个周五。
日头不错,唐阿三正磨刀霍霍,朝着院里的老母鸡亮出了一口整齐的小白牙,笑得英气,哦不,是阴气极了,吓得母鸡直扑棱着翅膀,满院子躲藏着,抖落了一地鸡毛。
当唐宗琅工作室钟表的时针指到“2”的时候,颜晏敲响了门。
这次她是从后门进来的,虽然后门的路只走过一次,却轻车熟路,走过院子的时候还顺手把没关紧的水龙头拧紧了。
唐阿三正忙着跟鸡斗智斗勇,只舞了舞手中的菜刀,算是和颜晏打过了招呼。
“好肥的鸡啊!”颜晏有些流口水,朝着唐阿三说着话。
原本满怀希望等待救援的母鸡,眼神变得更哀怨了,“咯咯”叫了两声,垂下脑袋放弃了挣扎,被唐阿三一把拎了起来,压在案板上。
工作室里。
旗袍铺在桌子上,周围是暗红色的丝线。
唐宗琅听见她进来,没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颜晏也没出声打扰他,把风衣的下摆卷起,坐到一旁的沙发上。
唐宗琅用极细的银针挑起绞纱,放在旗袍破损的地方认真比对颜色。
绞纱是纺织成香云纱的经线,无数根绞纱织成几何形小提花的白胚纱,香云纱多为外黑内棕,暗红旗袍少之又少。
他认真地盯着旗袍,手指灵活地穿梭其中。匠心裁岁月,大概说的就是唐宗琅这一类人。
颜晏这个位置只能看到他的侧面,五官立体。颜晏很少这样认真地打量一个人,这些年来她活得太匆忙,很少有这样静下来的时候。
好像这个时代,大家都过得匆匆,匆匆吃饭,匆匆工作,匆匆相了亲、结了婚、育了子,匆匆一辈子。
她突然有些羡慕唐宗琅,他可以慢下来,安安静静地做一件事,他很认真,一定是极喜欢这个工作,这样多好。颜晏经过店铺的时候能看见那些挂着的由他亲手裁剪、制作,还未被客人取走的旗袍,每过一段时间都会换一批不同材质和风格的旗袍,但是每件都仿佛带着生命力,板眼之间,不漏一针。听唐阿三说,唐宗琅甚至在部分欧洲国家都颇负盛名,做自己喜欢的,还做出了名堂,也许从事自己喜欢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种乐趣,名利金钱都是追逐梦想途中,打小怪兽获得的额外加成。
此时她看着他,分外顺眼。
八月中旬的天气有些许凉意,像糯米糍外薄薄裹着的一层果酱,酸酸甜甜,又少得恰到好处。
颜晏在几日前由于换季感了风寒,偶尔会发出擤鼻涕的声音,时不时地打破沉寂,她有些尴尬,于是干脆闭上眼,头靠在沙发上。放松下来头又变得昏沉起来,她陷入迷迷糊糊的状态,一会儿就抱着胳膊睡了起来,她睡得很安静,长长的睫毛垂下来。
唐宗琅转过身准备让她过来看看修复进度时,就看到她歪着头睡觉的样子,他站起身轻声唤她:“颜晏,颜晏。”
没有应声。
他抬腿走过去,她连睫毛都没有眨动。
唐宗琅走近她,静静地凝视她片刻,然后俯下身子,左手轻轻攀上她的脸颊,又慢慢摩挲,便这样吻住了她,不是索取或给予的吻,像是一头小鹿轻轻舔舐镜面般的水面,那么轻而密,如同玫瑰色的黄昏细雨。
他贪婪地望着她,望了又望,在心里反复掂量那句话:“颜晏,我想我是入了魔,很早以前就入了魔。”
不是颜晏认为的四年前初相识,他从九年前开始喜欢她,也许是更早之前就生了根发了芽,可是他要怎样告诉她,他看着她人生轨迹的走向,并朝着她一步步地走近,但是对着她,他却失去了坦白的勇气。就像在瑞典时,他跟在她身后,报了旅游团,上了巴士,一路都在偷偷看着她。
她开阔,他就敞亮;她低落,他眼前就幽暗。
从认识她的那天起,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靠近她。
这些年他是颜晏的影子。他想,要是有一天颜晏能喜欢自己就好了。他时而像进攻者,充满斗志;时而却像偷窥者、窃取者,带着踟蹰。
就像现在,只能偷偷的。
他知道自己疯魔得不轻。
颜晏醒来的时候是下午四五点间,工作室的门半开着,阳光温和。唐宗琅站在厨房门口对着厨房里忙碌的唐阿三低低地说着什么,半张脸带着柔光,半张脸陷入黑暗中,光影又刚好突出了他笔直而高挺的鼻梁。他回过头的时候看见她醒来,便停下说话,弯着眉眼看向她,整个脸庞在明明暗暗的光影里藏着别样的生动。
颜晏攥了攥唐宗琅搭在她身上的薄毯,厨房里汤饭的香味儿一阵阵地钻进鼻子里,她脑袋里跳出一个词来:现世安好。
她幽暗的心在这一刻透进了一束光。
寂静让时间变得绵长。
唐阿三听着唐宗琅这边没了声音,从厨房里探出一个大脑门,瞧着颜晏醒来,一合掌,扯着大嗓门道:“啊,醒啦,准备吃饭了。”他顿了顿,后面半句话声音更大了,“我师兄刚上街买了枸杞来,枸杞炖鸡汤,我师兄真是太贴心了。”
他还想继续夸夸师兄,却被唐宗琅用手肘捣了下。
唐阿三挠了挠头:“待会儿你要多喝几碗汤啊。颜晏妹子,你太瘦了所以才生病。”小花猫的围裙系在他腰间,小猫的脸被他圆滚滚的肚子撑得变形。
颜晏回过神站起身来,一边叠着毯子,一边回应:“好啊。”
唐宗琅端着汤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唐阿三还在跟颜晏絮絮叨叨,他说:“小姑娘一定要吃得胖点,胖点才可爱,我以前可瘦啦,但是我喜欢的人圆滚滚,眼睛也圆脸也圆,吃皮糖的样子萌极了,她说要我也吃成她那种微胖的样子,才会喜欢我呢。”
颜晏瞧着他的体型,怎么也和微胖扯不上边儿,笑着打趣:“这一个多月了,我可从来都没见到你说的那个姑娘,难道是薛定谔的姑娘?”
唐阿三挠挠头:“总有一天她会来找我的,我们约定好的。”说完神情却有些沮丧,他扯起别的话题来,“总之要吃胖点,微胖的妹子有人爱,不信你问师兄。”他自顾自地说着,“师兄,你来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颜晏没有打断唐阿三的话,甚至有些期待唐宗琅的回答,她对自己的举动感到惊奇。
唐宗琅顿了顿,深深地看了颜晏一眼,有些别扭地转过身去。
颜晏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仔细想想,也许因为自己是个外人,在外人面前说这种话题还真有点难为情,这样一想就坦然了。
“要我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只要是好看的我都喜欢。”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可是心里这股难受的滋味儿是哪里来的,真是讨厌,萦绕着驱不散。
“也不是。”唐宗琅听了颜晏的话,倒是认真地回答,“我喜欢的人,她笑的时候,我总想问她,是不是偷偷在眼睛里藏满了星辰。”
她要白,要瘦,齐肩卷发,眼睛又大又亮,可是就算有天她变黑了,变胖了,剪了难看的毛寸头,我也会喜欢她。他捧着手里的汤,像是一点都没觉得烫,他想一股脑儿把话说完,可最后还是把后半句藏进肚子里。
看着颜晏和唐阿三两人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他觉得有些尴尬,于是说了一声“开饭了”。他把汤放到桌子上的时候,手指都烫红了。
颜晏别过脸去,偷偷地与唐阿三嘀咕:“他怎么变得这么文艺了?”
唐阿三看着颜晏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刚想吐槽颜晏真是不解风情,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嘛,师兄说过他特感谢你救了他,你救了师兄,你在他眼中当然天下第一美咯!
结果,颜晏又问:“你师兄都不怕烫的吗?”
唐阿三看着师兄淡定地摆着碗筷,重重地点点头:“是的,师兄很厉害的!”这样一打岔,他忘了要吐槽颜晏的话了。
颜晏“嗯”了一声:“那我也想练这么厉害的功夫。”然后朝着餐桌走去,“好香啊。”
唐阿三摸摸脑袋跟了过去,却总觉得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完,可是这个念头在他拿起筷子的那一刻彻底地烟消云散了。
吃着饭,颜晏突然顿住筷子:“唐宗琅,你有喜欢的姑娘?”
唐宗琅毫不犹豫地说:“是啊。”
他身上木调香的味道钻进颜晏的鼻子里,直达脑仁,她的鼻子和眼睛一酸。
她不过才认识他三个月而已,不过是他对自己稍微关怀了那么一些,不过是留自己吃了几顿饭,自己却缺爱到汲取一丝的温暖就拼命地想靠近他,这坏毛病真要好好改改。
颜晏有些失落地垂下眼,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小虎牙也深深地藏了起来,她认真地吃起饭来。颜晏这顿饭吃得有些快,她放下筷子,唐宗琅也紧跟着放下筷子,抬眼看向颜晏。
颜晏有些心不在焉。
“我还要去一趟医院,临时收到的短信。”她解释道。
可是她从醒来到吃完饭,都没有掏出手机,唐宗琅却没点破:“好的,我送你。”
唐阿三仍低着头大快朵颐地吃着饭,再抬头的时候,看着两人都要走出门,忙起身朝着门口说:“颜晏妹子,有空还来吃饭啊。”
唐阿三觉得自从颜晏来了,师兄的心情变得特别好,连带着对自己也和颜悦色多了。他也觉得颜晏人不错,特随和,最重要的是每次来都能蹲在墙角跟自己一起八卦各种小道消息,比唐宗琅这个除了应酬外吝啬笑的人好太多了。
颜晏在门口顿住,回过头来,笑着应道:“好啊。”
唐宗琅要送颜晏,却亦步亦趋地跟在颜晏的身后,没说一句话。
长长的巷子走了一大半的时候,唐宗琅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来:“颜晏,我送你过去。”
因为一路无话,颜晏本是低着头无聊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听到他说话,视线微微上移,偷偷看向他。
唐宗琅感受到她这一瞥,却一派从容、波澜不惊,倒是颜晏像被撞破小心思的少女,有些手足无措,揉着肚子。
“我吃撑了,走走路消消食嘛,你不用送我的,快回去吧。”她朝他摆摆手。
“可是……”唐宗琅看着她,内心波涛汹涌,看着她一副赶自己走的样子,垂下眼,藏了心思,“好,路上小心。”他说完这话,倒是真的没有再跟着颜晏的意思。
颜晏有些沮丧,她抱着双臂,收起笑容来,好吧,他毕竟有喜欢的人了,自己算是什么呢,恩人?
可她真没有想过让他报恩,即使当年为了救他,毁了右手。医学院课程繁重,那一年车祸过后,她怕拉下课业,很早便出了院,在校医院做的手指复健,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在生理实验课上做兔子的气管插管时,导师让她将试验台上兔子的神经和血管做分离,她持着分离刀的手不可控制地微微抖了下,这一下便把动脉挑断,还没反应过来白大褂的衣领上便溅满了血。她愣愣地抬手去蹭脖子上的血,再拿下来摊在面前,手背上的红触目惊心。
如果第一次是偶然,那么在第二周的牛蛙坐骨神经分离实验中,她又一次挑断了神经,这再也不是失误可以解释的了。
起初她学的是心胸外科学,带着父母的期许一步步朝着目标前进。
心脏搭桥手术对手指的灵敏度要求极高,她抱着枕头哭了一夜后做出了换专业的决定。她不仅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也要对今后所遇到的病人负责。
很多年过去了,她坚持手指复健,也有着扎实的理论知识和实践经验,终于可以当一个优秀的牙科医生。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品德高尚,舍己为人,她也怕疼,可是后来想想,自己学医,选择心胸外科不也是为了救人吗?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那些年里她说服了自己,后来唐宗琅帮她修补旗袍,她更觉得一切早有安排,一切都有意义,但是此时她仍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唐宗琅长了一副她喜欢的样子,他生得好看,声音也好听。她好像对唐宗琅生了别的心思来,可是她总不能理直气壮地说,哎,我救了你,你可要以身相许啊。
他都说了自己有喜欢的姑娘了,而自己也许只是贪图他的美色而已。她低低地笑出声来,摊开手,看着手腕的荷鲁斯之眼的文身,想着就这样吧,趁自己还没有陷进去。这样挺好的,她总是一个人,也习惯了一个人。她没有其他要好的朋友,也从没有被别人留下在家里吃过饭,虽然这也许对别人来讲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世界的温暖和善意。
颜晏走远了几步,看到唐宗琅仍站在原地。她朝着他的方向,展颜欢笑,她小声地说:“唐宗琅,你要快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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