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怀心咳得撕心裂肺,扭过身用拳头把水泥墙捶得哐哐响。
楚十安边笑边把自己的水递过去:“我喝过的,能将就吗?”
他本来以为她会拒绝,或者不挨瓶口倒着喝。
没想到她直接拿过去对着瓶口就把水喝了个底朝天。
楚十安干咳了一声:“还没问,你怎么会跟来吃饭?陈年何是你爷爷的学生这我知道,但你俩吃到一桌上的理由是什么?”
“老大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不想说别勉强。”
想八卦还这么跩,也真是没谁了。
“你知道浅州基因研究院吗?”
“当然,”楚十安指了指吃饭的酒店,“现任院长陈年何。”
“那你知道它的创始人之一,许风鹤吗?”
没等楚十安接话,许怀心就接着说:“许风鹤是我爸。他和陈叔叔是从高中到博士期间的同学,我爷爷这辈子最得意的两个学生。其中一个被我……”咬了咬嘴唇,略停顿,“过世了。另一个就是陈年何,他现在想追我妈当我后爹,就请我吃顿饭咯。”
楚十安后悔了。
早知道原因这么劲爆,就是好奇死,也该烂肚子里。
现在怎么收场?
小姑娘装得一副云淡风轻。
他表现得太过震惊会不会被看扁?
“你要是觉得尴尬,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许怀心翘着嘴唇笑。
楚十安觉得挺划算,点头:“你问。”
“你跟阮卉学姐,你们谈过吗?”
“你确定这么好的机会要浪费在这个问题上?”
“那我再好好想想?”
“没谈过。”
楚十安一句话断了她其他念想,两人开始往学校走。
许怀心追着:“那你谈过多少啊?”
“一个问题已经问完了。”
“你就当买一送一,别小气嘛,老大。”
楚十安少见地配合了起来:“三四,五六还是七八个?记不清了。”
“这么多就没有一个想长期交往的?”
楚十安突然间转身,许怀心嘭地撞进他怀里。
“你想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许怀心装傻。
要是顺着话问下去,就该逼女生回答是不是喜欢自己了,弄不好会收不了场,于是他干脆话锋一转:“我再附赠你个问题,这次想好了再问。”
“你是不是不打算继续做口译了?”许怀心没想,直接问。
“谁说的?”
“浅州基因研究院是你们这个专业毕业生最好的去处之一,陈年何是院长,你跟他一起吃饭说明你想去他那里,至少你想过。基因、生命、科学,哪一样是少了时间和精力能做好的事情?那么,你就只能舍弃口译了。”
“我跟你说,女孩子,笨一点能快乐不少。”
“你别误会,我就是想说,你要是真想去,我争取让他早点儿成我后爹,到时候帮你开后门,如果你需要的话。”
楚十安噎住了。
什么情况,还帮他开后门。
她怎么不帮他上天呢?
真想一把将她拽过来按到旁边墙上,让她哭着跟自己认错。
算了,跟个不懂人间疾苦的仙女生什么气。
“这周日,晚自习请假。”
“做什么?”她问。
“鸿门宴,敢吃吗?”
“你猜?”
不生气不行啊。
“打扮漂亮点儿,别给工作室丢人。”
许怀心嘴上说才不配合你,结果周日还是认认真真地打扮了一番,化了个淡妆。
浅州的冬天比其他地方气温要高,一般情况下毛衣就能对付了,除非遇到寒冬才会穿羽绒服。
比较不巧的是,今年正好是个寒冬。
十二月已经很冷了。
许怀心只裹着件白色宽松圆领粗针毛衣,不保暖到处漏风,下面一条水洗蓝色九分牛仔裤,露出脚脖子,美丽“冻”人。
她到的时候,楚十安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一见面,他就调侃她:“让你打扮漂亮点儿,没让你露这儿露那儿。”
“不好看吗?”
肤白貌美,发量惊人,眼睛又黑又亮,身材匀称苗条。
不仅好看还很耐看。
“谈过恋爱吗?”楚十安东拉西扯。
“有喜欢的人了。”许怀心老实回答。
楚十安看她一脸得意的样子,相当不爽。
欢送会在东区外面包了一家火锅店。
口译社的成员基本上全都来了,还有一些阮卉在学校认识的其他同学。
坐流水席一样,按照跟阮卉的亲疏程度,不同的人坐在不同的桌子上。
楚十安和许怀心的身份有点尴尬,既不属于口译社,也不属于阮卉的朋友,单独开了一桌坐在最边上。
阮卉来得比较晚,一如既往的干练。
她大概是没想到楚十安会来,敬酒到这边的时候,手一抖,杯子里的啤酒泼了一大半出来洒在楚十安的身上。
楚十安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身上就一件t恤,湿了的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藏在布料下面的肌肉轮廓。
阮卉手忙脚乱地找纸帮他擦,被他挡开了。
他拎起桌子上开了盖的啤酒瓶把她的杯子重新倒满,然后说了句:“感谢照顾。”接着一口干掉。
御姐气质强大的阮卉,当场眼圈红了,哽咽着说:“十安,你怪我,我能理解。我真的没想到,你今天会来,我……”
楚十安又给自己倒了满杯:“我俩清了。”
没给阮卉说话的机会,他又一口干掉,接着倒了第三杯:“一切顺利。”
许怀心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肥牛,已经在红汤锅里涮老了,捞也不敢捞,松手又舍不得松。
眼看着阮卉双眼溢满水汽,而楚十安明明也很难过,却还非摆出一副老子不在乎的表情来。
“先走了。”
装完酷之后,他这次记得喊上了许怀心:“走。”
唉,可惜了,肥牛。
“宣布几件好事。”
梁正青急于调节气氛,在许怀心和楚十安还没从火锅店里走出去之前,敲了敲啤酒瓶:“第一件,咱卉姐巴斯大学申请通过;第二件,让我们欢迎宫良同学、曹绪同学的加入;第三件,在这次口译考试当中,我们大一新生闻昕同学喜获三级口译证书。鼓掌。”
十二月风雪欲来。
许怀心站在门口朝里望。
闻昕正坐在人群中,明媚地笑着。
比以往任何一次许怀心见过的都好看。
阮卉追了出来。
许怀心避嫌,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可以的话,帮帮口译社。”
许怀心本来以为她会在最后跟楚十安来个临别告白,没想到她居然来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楚十安没接话,想走,被阮卉抓住不放:“我自己是没办法,正青他太冲动,以前就算了,现在宫良和曹绪也加了进来,你总不希望他们跟你那会儿一样吧?”
东区外面脏乱的居民楼,水泥墙,贴满了小广告的电线杆,昏黄的路灯,偶尔快速经过的车辆……
陈旧的、破败的,带着时代烙印来了又要走的,像符号一样钉在他的眼睛里。
他挣开了阮卉。
没给答案。
阮卉还在喊:“楚十安,不管现在我们怎么了,但是曾经,我们一起并肩奋斗过。就算意见分歧,大家各自选了各自的路,我、我也一直欣赏你,一直记得那段日子,所以,你能不能也别忘记?”
接着,阮卉哭了。
许怀心追上去,跟着他钻进了离他工作室不远的一家ktv。
名字叫“欢唱”。
是用自建房改的。
小包一夜三十块钱。
老式家用卡拉ok,话筒掉漆严重,大屁股电视机偶尔还有雪花,点歌设备里都是20世纪流行的歌曲。
荧蓝色图像失真的屏幕上,正在滚动张国荣那首《倩女幽魂》的歌词。
要不是老板收钱用的是二维码,许怀心都怀疑楚十安是不是带她穿越了。
进去后他就让那老歌一首一首地放着原声,然后自己坐在沙发一角一罐接着一罐地喝啤酒。
许怀心点了包瓜子,自己嗑自己的。
大概是到后半夜了吧。
许怀心记得不是太清楚。
歌曲放到了陈淑桦的《梦醒时分》,楚十安突然靠过来,微醺以上断片以下:“跟你说个秘密。”
许怀心“咔嚓”一声咬开瓜子:“用保密吗?不用的话你说,用就算了。”
楚十安哧哧地笑,把头枕在她肩膀上:“老大以前谈恋爱,其实都是被甩的那一个。”
许怀心一抖,差点咬到手。
“想笑就笑,但过了今天就忘掉知道吗?”
许怀心很认真地问:“是你那方面不行吗?我妈妈有个高中同学,现在在男科医院上班,要不,我帮你约……”
楚十安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带着醉意质问:“你说谁不行呢!”声音沉沉的,低头看她的眼睛里,有着很深的醉意,像藏着一团散不开的雾。
许怀心一颗瓜子顶在上下两排牙齿中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那不然,是为什么?你长这么帅……”
没等许怀心说完,楚十安脑袋一沉,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手上拿着的啤酒罐应声落地,没喝完的酒水,顺着地板流进了她的鞋子里,脚心一凉。
但他的呼吸灼热,全都喷洒在她脖子里。
许怀心先是使劲吞咽了一下空气,然后轻轻地咳了一声:“老大,我给你唱首歌啊。我唱歌可好听了。”
电视屏幕上歌曲切换到了毛宁的《涛声依旧》。
许怀心伸手把茶几上的话筒够到手里,跟着旋律轻声哼了起来。
带走一盏渔火,让他温暖我的双眼。
留下一段真情,让它停泊在枫桥边。
……
这一张旧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
窗外,开始下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
真夜阑卧听风雨声了。
“就是,”许怀心低下头凑到他跟前,“梦里就别铁马冰河了,梦我。”
男生睡着的五官在她面前无限放大,逐渐模糊失去了轮廓,最后只剩下了嘴唇上温暖柔软的触感。
她红着脸坐起来,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微苦的啤酒味。
“我的初吻,老大,你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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