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了,扣工资。”许怀心说,“如果没有人当财务的话,我觉得我完全可以胜任,你要不要让我试试?”
“我现在给你根杠杆你是不是就敢跟我说你要去撬地球了?”楚十安开玩笑。
“不用我可是你的损失,你想清楚了,机会我就给你一次。”
许怀心偏着头,深秋的清晨,日光像七月少女身上的轻纱,笼罩在她眼睛上,楚十安看过去,仿佛透过云层看到了一轮满月。
“如果我打算关掉工作室,你有什么看法?”楚十安靠过去,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许怀心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淡定:“有点可惜。我是说,我刚在咱们公众号上因为声音好听有了点儿人气。”
但她这反应,楚十安觉得是她能说出来的话,没做点评,转身准备走:“第四期的内容继续写。”
“老大,”许怀心追着说了句,“只要工作室不关,我就一直追随你。”
浮夸的宣誓。
其实许怀心是真心的。
但楚十安听了笑笑没当回事。
半个小时后,浅大彻底苏醒了,校园里恢复了白天的勃勃生机,骑着自行车去上课的学生在人群中灵活穿梭。
清脆的铃声在浅大上空此起彼伏。
许怀心在去教室上课的路上接到林双月的电话,要她晚上回家住,说是有事要宣布。
不过节不放假的,林双月居然选择在周一这么宝贵的工作日让她回家,那只能说明林双月要宣布的事情一定非常重要。
挨到下午放学,直接跟考评班长请了假,许怀心回到林双月在浅州一中的教师公寓。
一居室,门口摆着一双男士皮鞋。
她往外掏钥匙的手一顿。
接着林双月闻声过来把门打开。
消瘦的中年女人,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脸颊有些略微凹陷,颧骨很高,显得人气质严肃,不好相处。
但林双月的性格跟她外表看起来,其实是有差别的。
“赶紧进来,汤马上就好,炒了你喜欢吃的藕尖和糖醋排骨。”
许怀心往里看。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平头,无框眼镜,黑色夹克外套,里面一件白色polo衫。
陈年何。
许风鹤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他怎么会在这里?
许怀心看向林双月,想向她求个说法。
但林双月已经扭头钻进了厨房。
倒是陈年何,看到许怀心进来,马上起身迎了过来:“心心,我是陈叔叔,昨天在许老师的寿宴上,我们见过。”
许怀心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一只手握着钥匙,指尖使劲往钥匙头上戳。
“陈叔叔好。”
“来得匆忙,没带什么礼物,买了些水果,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说着他拿起一个橘子递给她。
许怀心当着他的面剥开,吃了一瓣:“好甜,谢谢陈叔叔。”低头找垃圾桶扔橘子皮的时候,扫到了陈年何脚上崭新的拖鞋。
和林双月脚上的那双,同款不同色。
许怀心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果然,晚饭之后,送走陈年何,林双月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你觉得你陈叔叔怎么样?”
“我爸的朋友,能差到哪里去。”
话说得有点冲,林双月笑了笑,捋着她的头发:“你要是接受不了,妈就拒绝他。”
许怀心扭头抱住她,声音有点哽咽:“我爸才走了一年多,你这么急吗?”
林双月很坦诚地告诉她:“我和你陈叔叔认识很多年了,现在只是想试着处处,也不一定会有结果。正好,他们研究院和你们学校在合作一个基因方面的工程,最近他会经常去你们学校,你也可以试着跟他接触接触。当然,你要是不愿意,也不勉强。”
许怀心小口嘬着杯子里半温的水,没再发表意见。
陈年何打电话约许怀心中午一起吃饭是一周以后。
许怀心在上经济学的专业课,讲台上的老师对着ppt说接下来的都是考试重点。
她听得三心二意,一直维持到中午放学。
跟英华她们在教学楼门口分别,她背着书包去了化生院的实验楼。
楼前郁郁葱葱的香樟树,被太阳一照,影子细细碎碎地落在地上。
一点深秋初冬的感觉都没有。
陈年何被人围着从实验楼里出来,一群人中,许怀心一眼就看到了他身后的楚十安。
第一次见楚十安穿白大褂。
里面一件黑色衬衣,更显身形颀长。原本狂跩的傲慢气质被削减了不少,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精英气质。
只是他鼻梁上突然挂了一副装模作样的黑框眼镜,看得许怀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楚十安闻声,眼睛一眯,嘴角勾了勾。
陈年何也没跟别人介绍许怀心是谁,就那么让她加入了自己身后的队伍。
许怀心走进去站在楚十安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跟他比了个大拇指。
楚十安笑着接受了,脸上的表情非常得意。
两人越走越靠后,最后跟陈年何之间隔了十米的距离。
“你什么时候近视的?”许怀心忍不住问。
“没度数,戴着显得稳重些。”楚十安回。
“我看你是想换种风格勾搭妹子吧?”许怀心开了个玩笑。
楚十安忽然偏过头,眼风扫到她脸上:“那你猜,我这种风格能不能勾搭到人?”
“那我哪知道!”
楚十安忽然抓住她的手,修长的手指戳进她的指缝,干燥温和,骨头很硬,许怀心的脸唰地红了,脑子一乱,忘了挣脱。
只听耳边一声做坏事得逞的调笑,下一秒,楚十安的手就抽离了,然后整个人轻快又愉悦地往前走去,把她甩在身后。
许怀心后知后觉,对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骂了一篇小作文。
落座后,没急着点菜,陈年何先是总结了一下上午的实验内容,指出不足和接下来要规避的问题。
接着,他告诉大家,这个工程项目的欧洲片区负责人也会全程参与,今天会过来了解一些情况,人稍后就到。
服务员上一壶大麦茶时,包间门被人推开。
两个晃眼的金色头发的外国人边打招呼,边走了进来。
陈年何起身跟他们打招呼。
内容被金发外国人后面的人翻译成了英文。
许怀心握着水杯,抬头瞥了一眼,正好跟金发外国人的陪同翻译对视了一眼。
不,确切地说,那位陪同翻译并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她身边的楚十安,目光掠了她一下而已,眼睛里写着“怎么哪儿都能遇见你”的不悦。
许怀心偏头,看楚十安正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水杯,压根儿没看梁正青一眼。
梁正青却好巧不巧地被安排坐在了楚十安的身边。
许怀心欢欣鼓舞地期待着他俩赶紧打一架。
掀桌子,或是互相泼对方一脸水的那种。
她这龌龊的小心思没能逃脱楚十安的眼睛,对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她赶紧醒过来。
许怀心撇了撇嘴,开始嘬杯子里的水喝。
金发外国人跟陈年何hello开场之后,越谈越起劲,似乎这里并不是吃饭的主场。
许怀心肚子饿得咕咕叫。
坐在一边的楚十安脸上有幸灾乐祸的嫌疑。
当然,这表情不单是给许怀心一个人的,多半还是给他左手边那位明显不在状态需要来瓶脉动的陪同翻译。
梁正青的脸上很少见地没了那股天之骄子的神清气爽,眉头紧锁,似乎金发外国人每说一句话,对他而言都是一种巨大的折磨,甚至出现了好几次跟不上趟的情况。
不可能吧。
陪同翻译欸。
翻译金字塔的入门阶段。
作为一个已经能做交传的人来说,出现这种状况是不应该的。
越到后面,梁正青就越乱,甚至译错的次数越来越多。
金发外国人对着他皱了好几次眉。
坐在一边看热闹的楚十安,逐渐收敛起了脸上戏谑的表情。
在陈年何跟金发外国人探讨他们去年对抗德国大肠杆菌疫情那场战役的时候,梁正青彻底垮塌了。
金发外国人说完话,看了好几眼梁正青,梁正青一双桃花眼眯得像是三月不揭的春帷。
每一帧表情都在说——我不是归人,就是个过客。
现场气氛逐渐凝固。
陈年何试图缓解气氛:“从我们收到病菌样本,到完成基因组测序并公布序列,再到研制成功诊断试剂盒并无偿公开检测方法,前后不过20天的时间,基本上可以说是在跟死神抢时间,并且抢得相当漂亮。”
一番话说完,桌上更沉默了。
中国这边的人听得热血沸腾,但狂欢是两个金发外国人的寂寞。
他们看着梁正青。
梁正青额头上大汗淋漓,越想组织语言挽救这场已经失败了的翻译,越是乱得不知道从哪个单词开始。
就在许怀心误以为浅州迎来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冷冬之年时,她边上的楚十安悄无声息地拍了拍梁正青,接着开口标准流利地把陈年何的那段话翻译给了金发外国人。
冬去春来。
服务员开始上菜。
许怀心在濒临饿死之前,终于活了过来。
一顿也不知道是中外学术友好交流,还是敌我双方暂休内战一致对外,抑或是替亲妈考察后爹的饭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陈年何略表歉意,说以后有时间再补偿许怀心。
许怀心听完没当回事,跟他还算愉快地告了个别,然后准备回宿舍。
刚一拐进酒店外面通往学校的路上,就听到楚十安和梁正青又吹起了内战的号角。
一个一如既往地嘲讽:“长本事了,陪同翻译都能出错了。”
一个不屑一顾:“你连着赶一周场子熬一个月夜试试看。”
“有必要?”
“有没有必要你不知道?”
沉默。
接着,一个说:“这次陪同翻译的收入,我会一分不少地给你。”
另一个就非常不要脸地把卡号给人家报了过去。
梁正青:“……”
许怀心:“……”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梁正青略伤感地告诉楚十安:“卉姐要走了。”
“终于赚够了?”
欠揍的揶揄语气。
梁正青差点一拳头砸过去,手指攥得嘎嘣作响:“她待在那个破校企中心,都是因为谁?”
“那你是要我感谢她,还是同情她?”
旁的也没有了。
梁正青收回拳头:“这周日晚上七点,在东区外面的重庆火锅店,我们给她办了个欢送会,接下来她就要出国留学了。你爱去不去。”
许怀心趴在路边的水泥电线杆上,看楚十安靠在过道一边的墙上,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送到嘴边,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打着。
少年意气,青年风发。
在初冬季节,不经意间染上了颓势。
许怀心低着头走过去,挨着他靠。
楚十安一回神,偏头看到她,下意识地想把烟给灭了,却忘了嘴里正在吐烟圈。
一丝没浪费地喷到她脸上。
辛辣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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