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奇怪,这两天谌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总是联系不上他。偶尔电话打通了,对方也总是没什么精神的模样,不知为何极度疲倦,她不敢打扰他休息,只空了一天没有给他发消息,他竟然就悄悄溜到了建陵坐国际航班。
可是谌珂并不是一个不懂事的人,她心里清楚这一点。只不过这几日辅导员也追问得紧,她也心事重重,没有顾得上对方的变化。
“我……我只是想知道,一个人待在国外是什么样的体会。”谌珂摩挲着衣角,缓缓开口,“完完全全地,一个人。”
“什么?”林枕书有些蒙。
他往前走了两步,拉了住她的手:“我想知道,如果你去了法国,会是什么样的。”
她张了张嘴,哑了半晌:“你……你知道了?”
沈淼茫然地问:“什么法国?”
谌珂点了点头,笑道:“我本来在想,如果一个人在国外待得很难受,那我一定拦着不让你去。但如果……如果对你而言是更好的体验,那我一定要支持你。”
“你不用这样,我可以不……”
“不。”谌珂真挚地看着她,“你不要为了我而取舍。你应该为了你自己。”
沈淼隐隐听懂了什么,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不是为了你才出国治疗,不是为了你才变成现在的谌珂—我是为了我自己。”他的内心通透明亮,“你也应该为了自己,而去选择去或不去,坚持还是放弃。”
人首先要懂得爱自己,才能更好地爱别人。
当年被病痛桎梏的少年谌珂,因为久久不敢踏出那一步,所以错过了很多很多。他从不认为自己的选择是种英勇的献祭。那只是迟钝的觉醒。
“其实这次复诊也拖了很久了。”谌珂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一直害怕再次面对,这次终于下定了决心。”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话……”林枕书哽咽着开口,“那……你一路顺风。”
谌珂拥抱住她,张开的双臂像一双有力的翅膀,紧紧地包裹着他的小小归巢,春风夏雨,都拥入怀中。
“我会平安回来的。”
他的承诺像一句誓言。
大学生的假期比高中生要长得多。
离返校的日期还有一个多星期时,育淮中学举办了新学期的开学典礼。
开学典礼那天,因有不少学生家长进出,育淮中学会在当天对外开放。而每年的这个时候,已经毕业了的学生们即使没被邀请,也会主动回到母校聚一聚。
林枕书和陶薇为了捯饬妆容浪费了不少时间,到了学校大门外时,开学典礼演讲已经开始了,隐约还能听见从操场上传来的校长讲话的声音。
迟到的远不止她们两个,不少年轻人仍陆陆续续地往学校内走着,瞧着他们也都是大学生的模样,彼此对视一眼,似乎在说:“哦?你也回来了?”
远远地,林枕书看见了在教学楼下的乔松和苏晓冉。
苏晓冉在玩着手机,乔松从她的身后揽住她,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看着她玩,一个一米六一个一米八,身高差竟还有些萌萌哒。
陶薇走过去,仔细打量着乔松,喃喃道:“总觉得今天的他有哪里不对。”
“是不是更帅气了?”乔松自恋地摆了个姿势,手却没从苏晓冉身上离开过。
“你……”陶薇绕着他们转了一圈,突然福至心灵,“你没穿限量版球鞋!”
乔松咳嗽了两声:“球鞋乃身外之物,我不需要靠鞋来衬托我的帅气。”
陶薇眯眼:“最新的联名限量款将在今天中午十二点限量发售哦。”
“什么联名?”他立马来了精神,没振奋三秒,却又突然蔫了下去,“算了,不买了。”
嗜鞋如命的人有一天突然对抢鞋没了兴趣,这其中肯定发生了很多故事。
苏晓冉轻声地替他解释:“其实……他的卡都被停了。”
林枕书和陶薇同时瞪大眼睛。
乔松双手叉腰,昂首挺胸,说得极有骨气:“我过年跟家里坦白了我跟晓冉的事情,我妈操起鸡毛掸子就要把红包抢回来。但是!这都没关系!我想过了,早晚是要面对这一天的,提前让他们适应适应!”
林枕书竖起大拇指:“有骨气!”
陶薇抱拳:“是条汉子!”
“所以……”乔松问,“你们愿意借我点钱吗?”
林枕书掏了掏耳朵:“薇薇啊,我记得小卖部是在这附近对不对啊?”
陶薇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们去买瓶水吧,我好渴。”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忽视了乔松的话,拔腿就跑。
乔松冲着她们的背影破口大骂:“小卖部隔着一个操场呢!你们还是不是朋友!”
苏晓冉偷笑:“没事没事,我养你。”
“呜呜呜,还是我们晓冉最好了。”他又紧紧抱了上去。
林枕书和陶薇去小卖部买了根冰棍,坐在操场旁的大树下,一边吃着零食,一边围观今年的开学典礼。
每年的开学典礼上,校长都会请往届的优秀学生来给全校同学做演讲,基本上都是各届的大佬级人物。今年请到的人会是谁,她们也很期待。
陶薇拆开一包薯片,教导主任的话通过音响传到了她的耳中:“下面,让我欢迎2016届优秀学生代表齐城同学,为我们带来精彩的演讲!”
她手一抖,半袋薯片撒在了地上。
齐城在北京大学攻读商科,据说在大学里也是商学院的学生会主席,仍旧如高中时一样优秀和出彩。曾经,陶薇也把考上北大设立为自己的奋斗目标,就算真的考不上,也誓死去北京。然而,就在她填报志愿的前两天,她在朋友圈里看见了齐城和女友的合照。
三个月后,齐城分手。林枕书曾问她,没有去北京,你有没有后悔过。
陶薇没有回答。
观礼台上,齐城身穿黑色正装,头发仍是一丝不苟的三七分,他手握麦克风,声音清朗干净,字正腔圆,出众的气质好似某个颁奖典礼上的主持人,台下的学生们根本不关心他说了些什么,只顾着凝视他本人。
高一开学时,站在操场上的陶薇,就是这样仰视着观礼台上的高二学长发言,从此再也没从这仰视中走出来。
林枕书将剩余的半袋薯片收好,问:“要不要试一试?”
“什么?”陶薇有些发蒙。
“你不是下周就要提前回渝城了吗?在这之前,你要不要试一试?”林枕书问,“要是真的被齐城拒绝了,大不了撒腿就跑,没人会笑话你。”
她仍犹豫不决:“我……”
林枕书叹了口气:“算了,重要的是你开心。别勉强自己。”
台上的齐城听不见她们的对话,也不会留意到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有陶薇这一个渺小的存在。他不用看稿子,流利而自信地向学弟学妹们说着开学寄语。
“高二开学时,我第一次当着全校的面做讲话。我当时非常紧张,生怕被别人听出我的声音在发抖。那个时候,我觉得高中生活很漫长,作业和考试永远无穷无尽。可是当高考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时,我茫然地看着考场,第一次意识到,我的高中生活,原来就这样结束了。”
林枕书摇了摇头:“你有啥可茫然的,高考状元能不能给底层群众留点面子?”
齐城说:“也许很多人都对你们说过,要珍惜高中的时光,可是正在当下的你们是听不进去了。所有人在经历此时此刻时,都是这样。只有当一切都过去之后,你才会突然发现,原来不知不觉中,有无数条线缠绕在了一起。你的朋友、老师、学业、爱好,或者,是你的爱情。”
学生们在听见最后两个字时都会心一笑,发出一阵欢乐的笑声。
“但不管是什么,过去没能完成的愿望,未来一定要好好实现。但什么时候才算是未来呢?
“此时此刻,就是你们的未来。”
齐城说完最后一个字,朝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的学生有没有听懂这些话陶薇不知道,但是,她听懂了。
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总能把话说到自己心坎上。她想。
难得有机会和优秀学长做交流,教导主任特地准备了现场提问的环节,想让齐城激励一下高三的学生,争取今年多考出几个“清北”。
但万万没想到,第一个举手提问的女孩子,接过话筒说的第一句话是:“学长现在有女朋友吗?喜欢哪种类型的女孩子?”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后排的男生们吹着口哨开始起哄。
教导主任抢回话筒,但是刚才的话早已经被全校听见了。但齐城显然淡定得多,他微笑着回答:“我现在没有女朋友。如果要说喜欢的女生的话……”他仔细思考了一下,“大概是,活泼开朗,脸上有酒窝的。”
林枕书看了陶薇一眼:“你不就有酒窝吗?”
陶薇心里咯噔一声,目光看向远方,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你说,谌珂当着全校跟你表白的时候,是不是心里特爽啊?”
“嗯?”
没等林枕书反应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陶薇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迈着大步往操场前方走去。
因为学妹的大胆提问,现场早已乱成一团。教导主任不停地冲着麦克风大吼“肃静,肃静”,却根本控制不了大家激动的情绪。他正愤怒着,手上的话筒突然被一股没来由的力量给夺了去,他纳闷地侧过头,看见一个没穿校服的女生站在一旁。
教导主任来不及质问她,那女生已先一步开口:“齐城学长,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
看见台下的人是陶薇,齐城颇为惊讶,但仍是说:“请讲。”
陶薇深吸一口气,像是赌上了这一辈子的勇气一般,几乎是在呐喊:“我喜欢你!我可以做你女朋友吗?”
全场三千名学生同时惊呼。
林枕书手一抖,剩下的半袋薯片也撒在了地上。
齐城足足愣了十秒。
这哪里是告白?这分明是宣誓。看见自己时连害羞都藏不住的小姑娘骤然间披坚执锐,眉宇间的凌厉如同示威一般,问他一句你敢不敢。
过了很久,在全场看热闹的高中生的起哄下,齐城勾起嘴角,回答了四个字—
“荣幸之至。”
林枕书远远望着他们,笑着笑着就湿了眼眶。
正如齐城所说的,此时此刻,就是我们的未来。有时候,她常常会这样想,我们的人生就像一个循环往复的圆形,周而复始,从此处走向彼处,不断地面对过去的自己,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半年前,谌珂在开学典礼上念出她的名字时,或许也不曾预料过,他的勇气与爱意,会如一抹星火般燎烧整片原野,她和他们,都在为了更好地爱与被爱而努力着。
她立在那里,出神了许久,恍惚间,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喊自己的名字。
“枕书。”
她回过头,是谌珂站在那里。
他从大洋彼岸赶来,平安而健康地完成了复诊,金斯伯格博士很是愉悦,以为自己修复了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但只有谌珂自己明白,他只是成了更完整的自己。
初春的早晨暖意浓浓,他站在风里,呼吸着蓬松的泥土和新鲜的嫩芽的气息。
有那么一瞬间,林枕书恍惚看到了高中时的谌珂。
—“你之前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在我身边。”
—“我……我喜欢你。”
—“我想要见到你,但更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我全都明白了—你的心意,和我的真心。”
一幕又一幕,回忆如电影般在脑海中回放。岁月的长河不息地流淌,晓风残月是他,细浪拍岸也是他。青春与成长的脉络里,他们从未分离。
隔着千山万水,她的少年一如往昔,踏着朝日的春风,朝着她缓缓走来。
当记忆的面容与现实重叠,谌珂的声音从未改变,他说:“抱歉,我迟到了。”
“不算晚。”林枕书回首凝望着他,莞尔,“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