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翡翠玉坠

“你跟我过来。”

林枕书是很机敏的人,谌崖一踏入家门,整个家里的气氛都改变了,她不可能没意识到这一点。顾不上剩下的半块蛋糕,她陪着忧心忡忡的郑海坐在了沙发上。

“完了,完了。”郑海紧紧捂着胸口,“我不行了,快把我包里的药拿给我。”

林枕书慌忙将一个红色的小包包拿了过来,翻了半天掏出了一个白色的小药瓶,问:“是这个吗?”

郑海连连点头,打开药瓶,哗啦啦倒出七八颗小药丸,一股脑地吞了进去。

“这是什么药啊……可以一次吃这么多吗?”她心中担忧。

“你说这个?”郑海摇了摇药瓶,“草莓口味的软糖,你要吃吗?”

郑海将装满了糖果的小药瓶重新放回了包里,心满意足地说:“呀,果然紧张的时候吃点糖果就立马平静了呢!”

林枕书:这家人怎么奇奇怪怪的?

“不过。”她还是忐忑地问,“是不是我突然造访惹得叔叔不高兴了,为什么气氛这么凝重?”

“我家这个老头子呀,就是从来不笑的呀。有点事儿就要找人去书房谈话。”郑海波澜不惊地说,“上一次去书房还是当年珂珂要去美国治病的时候。上上一次……是他哥要离家出走的时候。”

林枕书忍不住问:“谌珂有一个哥哥?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过。”

郑海叹了口气,解释道:“还不是老头子不准提。珂珂原本有个哥哥,长他八岁,刚拿到驾照没多久,就出了事故……哎,都是我这个当妈的管不好儿子啊。”

想到在墓园的相遇,林枕书噤了声,不敢再问这一段伤心的往事。

过了十分钟,书房的大门仍旧紧锁,郑海有些不耐烦了,开始嗑起了瓜子。一旁的林枕书却不能这么淡定,她不停地踱来踱去,生怕会出什么事。

郑海见她心中焦急,便提议道:“与其在外面等着,不如去听听他们说了什么。”

林枕书疑惑:“怎么听?”

郑海耸肩:“偷听咯。”

许久没来过父亲的书房,仍旧是那副老样子。

摆满了书籍的书架,前几年重金拍下的水墨山水画,和一尘不染的红木书桌。唯一的改变是挂在墙上的字画,从之前的“宁静致远”变成了“知足常乐”。

谌崖端坐在书桌前,沉默了很长时间,只是注视着自己的儿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看过谌珂了。当年谌珂主动要求去美国治病,郑海咨询过沈淼后知道,短期治愈精神疾病会给病人带来极大的痛苦,她大吵大闹了很久不准儿子去。但是谌崖却同意了。

这一次,他又在谌珂的眼睛里看见了当年的那股韧劲—无论如何,哪怕是刀山火海也非去不可的那股劲儿。

那才是他的儿子。

“说说吧。”谌崖终于开了口,“你对那个姑娘是怎么打算的?”

谌珂和他哥哥不同,不是会随便带女孩子回家的人。谌崖清楚这一点。

“她是我喜欢的人。”谌珂毫不犹豫地开口。

他挺直了腰杆,器宇轩昂,目光如同一把利剑,在夜幕里闪着冷冽的光芒。他似乎毫无畏惧,无所谓前方是暮霭沉沉还是薄暮冥冥。

“你不后悔?”谌崖冷冷地问,“哪怕离开了药物的控制,哪怕有一天这病会复发,你也敢这样说吗?”

他的儿子,没有一个是懦夫,无论对抗的是束缚还是病痛,想要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去选择自己要走的路,就不能轻易认输。

“无论病情好坏,无论生命会走向何方,我都坚定这个选择。”

“即使你会和病痛纠缠一辈子?”

“即使我会和病痛纠缠一辈子。”

“即使有一天你可能连自己都不爱了。”

“即使有一天我连自己都不爱了,我也不会忘记她。”

“你敢肯定吗?”

谌珂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我敢肯定。林枕书是我唯一想要共同生活的人,我愿意赌上我的余生。”

谌崖凝视着他,很久很久,才再次开口。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同意你的选择。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书房的大门外,郑海用备用钥匙将门打开了一道缝隙,林枕书将耳朵贴在门上,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听觉上。

别墅内很安静,即使这父子俩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也能大概听个明白。

大概因为自己的父亲很早就离开了,林枕书对于父爱这种情感反而更加敏感,她能够感受得到,即使谌崖不苟言笑,自始至终都沉着脸,但是他仍是爱着谌珂的。

父亲都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真正长大。

郑海也在一旁瞧瞧听着,一边听一边在线点评。

“哇,这算是告白吗?

“哇,珂珂这话说得太帅气了吧!

“啊?他们刚刚说了啥?”

谌崖的最后一句话,不知为何声音变轻,门口的两个人都没有听清楚。

“嘎吱!”

还没等郑海和林枕书回过神来,谌珂已经走到了门口,一把拉开了大门。

他看着这两个猫着腰的女士,问:“你们……在干吗?”

郑海先回过神来,努力挽回自己的尊严,笑嘻嘻地问:“我看你们谈了这么久,想来问一问你们要不要喝饮料来着呢。”

林枕书忙不迭点头,附和道:“对对对!我们是来送饮料的,不是来偷听的。”

谌珂笑了:“我没说你偷听。”

“我先走了。”林枕书扭头就要逃跑。

“等一下。”谌珂拉住她的手腕,问,“你不想知道爸爸最后说了一句什么吗?”

她疯狂摇头:“不想!我不好奇!我不关心!”

谌珂握住她的手,手臂一发力,轻易地便将手足无措的林枕书拉入了怀里。她半个身子都被禁锢住,红着脸挣扎着要走,谌珂却凑近她的耳朵,轻声地重复了一遍父亲的话,他呼出的热气像一根柔软羽毛,他的声音如同在糖浆里浸泡过。

“我爸说……”

谌崖说:“答应我,你永远都不会输给病魔,永远健康地陪伴在你爱的人身边。”

—“我要永远健康地陪伴在你的身边。”

林枕书临走时,手里被塞上了满满的食物。

郑海恨不得把整个厨房都送给未来儿媳妇,但凡看见点能吃的,都让阿姨给她打包起来带走。

“这盒芒果千层带回去,今天早上刚做的,趁新鲜着赶紧吃哈。

“这个这个,红枣阿胶,每天吃一点,对女孩很好的呀!

“你平常喝不喝茶呀?朋友前两天刚给我送的龙井茶,你拿回去给家里人喝喝也很好的呀。

“等等别忙走!这个vip卡拿着!以后去我们家馆子吃饭都不要钱!”

林枕书看着后备厢里满满当当的东西,又无奈又感激。郑海对她真情实意的关爱和照顾她都能感受得到,而这种关爱,自从姐姐走了之后,她很久没有这样直接地体会到了。

谌珂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别见怪啊,我妈就是太热情了。”

她笑了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这么多好东西,我得吃多少天啊。”

他将对方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说:“以后还会有更多。”

“嗯?你这是在暗示我什么吗?”林枕书踮起脚,身高差大幅度缩短,几乎与他鼻尖顶着鼻尖。

谌珂伸手扣住她的脖子,喉结上下浮动:“我……”

“珂珂呀!”

郑海突然从家里跑了出来,很不凑巧地撞上了这对小情侣正在亲密,吓得连忙捂住了自己的脸。

林枕书尴尬地从他怀里跳了出来,缩在他的背后。

谌珂咳嗽了两声,问:“妈,怎么了?”

“哎呀,没什么事情,我就是想嘱咐你晚上开车小心一点嘛……老头子你站在这儿干吗,跟我回去。”郑海说完,笑呵呵地拉着谌崖要往回走。

此刻转过身,谌珂才发现,自己的父亲一直站在家门口凝视着他们,或许是因为夜晚光线暗淡,那张严肃的面孔竟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谌崖没有理会妻子的阻拦,他往前走了两步,来到这对小两口的身边。

林枕书谨慎地鞠了个躬:“叔叔好。”

谌珂似乎还担心自己的父亲会对女友心存芥蒂,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本能地就迎了过去:“爸,有什么事情我们以后……”

“好孩子。”他爸爸看都没看他一眼,越过自己的儿子,径直走到林枕书的面前,他将一个红色的小方盒交到了她的手里,“这个,你拿好了。”

“这是……”

林枕书打开盒子,意外地看见了一个精致的玉坠,玉石色泽醇厚,晶莹剔透,正面的中央刻着一个“珂”字。

谌崖说:“这是谌珂从出生起就一直戴着的玉坠,出国时摘了下来,一直保存在家里。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保管。”

林枕书受宠若惊:“叔叔,这个给我的话,是不是太……”

“收着吧。”谌珂看向她,点了点头。

“我这儿子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人,既然他选择你,那我也相信你。”谌崖低下头,发顶泛着淡淡的白色,那是遮不住的岁月的痕迹,“往后,谌珂就拜托你照顾了。”

郑海站在不远处,不知何时早已红了眼眶。

她这个老头子呀,怎么这么会煽情呀。

林枕书郑重地将玉坠收下,她看向谌崖那双渐渐混浊的眼睛,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也是我绝不后悔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