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啊。”
“那你把他送到哪里?”
“当然是我家咯。”
林枕书笑得狡黠。
或许是酒精作祟,谌珂做了一个漫长的梦,一个他无数次想要回忆起,却终究遗忘的梦。
梦里的他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模样,他穿着小学的校服,坐在体育馆外的石墩子上。那是一个下午,天气十分闷热,空气中飘浮着的水汽堵塞住了毛孔的呼吸。
他身后的体育馆内人声鼎沸,欢腾的音乐持续不断,人群的欢呼声一浪接一浪。而他独自离开了集体,满满的期待却填补了他的孤独感。
可他在期待什么呢?
体育馆的大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馆内歌唱的童声一时嘹亮了起来。他偏过头去,一个小女孩走了出来。
那女孩的个头比他要高出许多,同样穿着校服,胳膊上却特地别着三道杠,连红领巾也整齐地佩戴着。
“喂,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那女孩昂着下巴看着他,显示着身为大队长的威严,“老师可说了,不能随意离开班级的。”
他垂着头,只闷闷地说:“我在等我哥。”
女孩奇怪:“进去等不好吗,小孩子一个人出来很不安全的。”
明明她也只是个小学生,却总是喜欢装作大人的模样。
“我不要。”他固执地扭过头去。
“真拿你们这些低年级的小学生没办法。”女孩叹了口气,索性也坐在了另一个石墩子上,“那我陪你等着好了,老师们说了,最近有很多人贩子专门挑你们这种小男生拐呢。”
他根本不在意什么人贩子,一心一意地只等着那个身影出现。
也不知等了多久,体育馆内表演的节目已经过了大半,日头渐渐偏西,一辆白色的轿车从对面的那条街行驶而来。
红灯亮起,隔着一条马路,一个年轻的男人打开车窗,朝着对面使劲挥手呐喊。
“珂珂!哥哥来啦!”
他立马从石墩子上站了起来,连蹦带跳地往街对面跑过去,兴奋地喊着:“哥!”
哥哥果然没有忘记约定。
他这样想着,恨不得马上奔过去。
那个小女孩却敏捷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不耐烦地提醒他:“喂,现在是红灯,你不能过去。”
他回过头看着女孩,对她的多管闲事有些烦恼,但他又无法挣脱对方,只能懊恼地站在路边等待。
长达一分钟的红灯还没来得及熄灭,刺耳的刹车声却在耳畔咆哮着响起。
谌珂在下一秒醒了过来。
头痛欲裂。
谌珂第一次知道宿醉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喝醉的,记忆停止在洗手间的门口,他和林枕书说了几句话。
然后……然后呢?
他揉着太阳穴睁开了眼,像往常一样看了眼他的房间。
粉白色的墙纸上印着白色的蒲公英,窗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大大小小的毛绒玩偶,上午的阳光透过米白色的窗帘照了进来—等一下—这不是他的房间。
谌珂腾地坐起了身,棉被从身上滑落,他突然感受到一阵凉意,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却突然发现不是昨天穿的那一件。
这是什么情况?
房间门突然被打开,听见动静的林枕书走了进来,她极自然地问道:“你终于醒了啊,都快中午了。收拾一下出来吃午饭吧。”
“这里是……”谌珂抓紧了小被子,心中咚咚咚如打鼓一般。
“当然是我家啊。你睡的是我的房间。”她笑了。
“那……我昨晚……”
林枕书知道他要问什么,一股脑地回答:“你昨天把衣服吐脏了,我没办法,只好替你洗了澡换了身衣服。不过你昨晚真的是……”
她话没说完,突然害羞地移开了目光,顿了几秒后干脆转移话题:“先不说这些了,你穿好衣服出来吧。”话毕,连忙捂着脸出去了。
脸皮比城墙还厚的林枕书竟然还有害羞得说不出话的一天?
谌珂想要起身问清楚情况,刚刚动了动腿,突然一阵腰酸背痛遍及全身,酸痛的感觉十分不正常。
他苦思冥想,实在搞不懂昨天晚上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突然一道灵光闪过脑海,如一道惊雷劈了下来。
谌珂震惊地张大了嘴。
难道是……
餐桌前,林枕书将刚刚煮的面端上了桌,听见谌珂的脚步声,催促道:“快来呀,你怎么磨磨蹭蹭这么久,面都要坨了。”
谌珂严肃地坐了下来,他看着林枕书,严肃地问:“我昨天,有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林枕书想了想:“你是指吐了自己一身,还是指睡觉的时候特别不安分?”
谌珂惊:“你怎么知道我睡觉不安分?”
“废话,我就睡在你边上啊。”她奇怪地看了对方一眼,将碗推到了他的面前,“吃面吧,怎么净问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谌珂突然握住了她的手,皱紧了眉头,极认真地说:“如果有什么事情,你一定要跟我说,我不是不负责的人。”
林枕书眯眼看了看他,联系他醒来后说的那些话,似乎领悟到了什么。她内心的狐狸尾巴摇了摇,故意羞涩地问:“那,你准备怎么对我负责呀?”
谌珂沉思了一番,说:“等会儿我就带你去见我父母,我们……”
“不不不!”林枕书赶紧摆手,“我见你父母干吗啊,这这这……这种见面我最讨厌了。不见,不见!”
她转身要走,谌珂却从后面抱住她的腰,他诚恳地说:“我知道你不安,其实我也很慌张。不管我父母怎么说,我承诺你的都不会改变。”
林枕书被逼无奈,只好说实话:“我错了,我不该逗你玩的。其实咱俩什么也没发生,你的衣服是章之远给你换的。只不过昨天你吐在了出租车上,我们被司机赶了下来,只好带着你徒步走回来,所以你睡得有点死。其他真的什么都没有。”
谌珂却不相信她的这番说辞,他认为林枕书只是为了逃避他的父母而掩盖事实。
“你不愿见我父母也没关系。但我还是要跟他们说明情况。”
林枕书举手投降:“我真的只是开玩笑,你不能这么强迫我变身已婚妇女。”
“可是……”
他还想坚持些什么,大门却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阵声响,一个中年女人推门而入。
“枕书,你在家吗?”
玄关门口,女人一面脱掉高跟鞋,一面往里看去,一眼瞧见了餐桌前搂搂抱抱的年轻男女,惊讶地噤了声。
女人保养得很好,看上去不超过四十岁,长卷发披肩,黑色长裙外套着驼色大衣,露出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腿。她化着淡妆,气质很好,像是某个阔太太或是艺术家。
林枕书当下从谌珂的怀里挣脱开来,慌乱中唤了一声:“妈,你怎么回来了?”
谌珂听闻,也立马站了起来,礼貌地欠了欠身子,算是打招呼。
“你不是有巡演,要在建陵多待几天吗?”见到母亲,林枕书的表情并不是很开心,一句问话更像是抱怨。
她的母亲刘琦,是省内知名的舞蹈艺术家,每年总有一半的时间在巡演,一半的时间在排练。
刘琦没有走过去,而是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她慈爱地说:“你难得回家一趟,我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也要推掉啊。”
林枕书皱着眉,并不领情。
“你身边这位……不介绍一下吗?”刘琦和蔼地微笑着,却始终抓住了重点。
谌珂主动上前一步,自我介绍道:“我是枕书的男朋友,谌珂。”
“耳东陈的陈?”
“不。是言字旁加一个甚至的甚。”
刘琦愣了一下,目光朝下似乎在回忆什么,半晌后才喃喃地说了一句:“在襄津,这个姓氏的人……不多吧?”
谌珂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老实地说:“应该不多吧。我似乎没有遇到过和我同姓的人。”
林枕书似乎感到十分不自在,没等他们俩聊上几句,她不由分说地就下逐客令:“谌珂,你刚回来,不是还挺忙的吗?”
“啊?”他侧头看见对方拼命地使眼色,迟钝地体会,“啊,对。那我……我先走了。”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到玄关,林枕书将他的大衣扔给他,赶鸭子似的把他轰了出去。
“嘭!”
大门被猛地关上,门外的谌珂摸了摸自己差点被夹到的鼻子,茫然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走开。
而大门内,硝烟才刚开始弥漫。
“你跟那个谌珂,发展到哪一步了?”
没了外人,刘琦和蔼的面容到底是挂不住了,语气瞬间冷了下来,严肃地盯着不听话的女儿。
林枕书故意撒谎,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你不都看到了。睡过了呗。”
刘琦果真被她的话气得暴怒,名牌包包砸在了茶几上,她质问道:“你一个女孩子就不知道要爱惜自己吗?你连他是什么人都不清楚!”
“我认识他四五年了。我不清楚你清楚?”林枕书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特意回来就是为了给我的男朋友挑刺儿?”
刘琦叹了口气,终于说出了重点:“明天你傅叔叔回国,我想带你去见一见他。”
“不去。”林枕书将筷子摔在了桌上,冷冷地说,“你想要再婚,不必通知我。”
这个反应,和刘琦预料的一模一样。
林枕书十二岁那年,父亲就因交通事故而去世了。家里的顶梁柱轰然倒塌,留给刘琦的就只有瘫痪在床的大女儿和不谙世事的小女儿,她的艺术生涯曾因此而一度中断。
刘琦不仅是全省最好的舞蹈家,在全国也是顶尖的水平,她无法接受为了家庭,为了一个残破的家庭而放弃的自己的职业生涯。林丹青去世时正值她的海外巡演刚刚开始,她无法抽身从大洋彼岸赶回来,任凭小女儿在电话里哭诉,也毅然决然地完成了最后一场演出。
而从那之后,她不仅失去了丈夫,也彻底失去了两个女儿。
刘琦一大早就乘车回襄津,一路颠簸使她浑身乏力。没有力气再同女儿争辩什么,她只是说:“我就住在附近的酒店,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如果你想通了,可以随时来和你傅叔叔见一面。”
她早已不住在这个家里,即便回来了,也不如住酒店来得安心。
“我走了。”
刘琦重新拎好包包,穿上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天气又寒冷了几分,从北面吹来的风瑟瑟而过,无孔不入地渗入人的四肢百骸。刘琦不禁裹紧了大衣,加快了步伐。
原来冬天是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