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场附近这么大,散场后又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要是真的和谌珂走散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小事。更何况天色已暗,谌珂能不能在这样的黑夜里独自坚持住,她十分地担心。
林枕书一面四处奔跑,一面不停地给谌珂打电话,过了好久,对方才接通。
“你在哪儿啊?”她劈头盖脸地问。
“我在……”谌珂犹疑了好久,“我在进场时的那个大门口,有很多台阶的地方。”
都怪先前没说清楚在哪儿集合,谌珂返回后没找到林枕书,只好按着进场的路线往回走了,结果遇到一些小插曲,一时绊住了脚步。
“你待在那儿别动啊,我现在去找你。”
林枕书挂掉电话,飞速奔了过去。
谌珂挂掉电话后,抱歉地对面前两个纠缠不休的女孩子说:“实在不好意思,我不能把电话号码给你们。”
左边的女孩撒娇道:“那就加个微信嘛帅哥,又不会怎么样。”
谌珂坚决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不可以。”
右边的女孩更会看脸色,她想起帅哥刚才接电话的样子,挑眉问道:“帅哥,刚才给你打电话的是你女朋友吗?”
谌珂点了点头,又好似炫耀宝贝似的,温柔地笑了起来。
两个女孩子都愣了一下,方才无论她们怎么死缠烂打,这个帅哥一直都是冷漠脸,怪酷的。怎么一提到女朋友,就笑得这样温柔?
女孩不禁羡慕地说:“那你一定特别喜欢她吧。”
谌珂的嘴角勾着一条浅浅的弧度,他回忆起手腕上的温度,就好似将有关她的记忆刻进了骨血之中。
他点了点头:“对我而言,她是特别、特别重要的人。”
奥林匹克广场很大,从体育馆的这边走到另一边,也是一段不短的路程。
林枕书气喘吁吁地赶到入场口时,其他的观众基本都已经离开了,空旷的场地上只剩下一个身影。
长而宽广的台阶下,谌珂在最下端,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那里,那瘦削的身形几乎能消散在风里,怀里的两根荧光棒闪着微弱的光芒。他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幼犬,无助迷惘却仍坚守在原地等待,叫人不能不生出同情心来。
印象中,谌珂一向是个子很高、肩膀宽广的男孩。直到现在,在这广阔而空荡的背影映衬下,林枕书才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世界很大,而他也很渺小。
她忽然鼻酸了起来。
林枕书一步一步向那个微小的蜷缩着的身影走去。最终,她站在了他的面前,她唤了一声:“喂,谌珂。”
听见声音,这少年立马抬起了头来,他额前的刘海被晚风吹散,露出浓郁而整齐的眉毛。他的一双眼睛里倒映着初夏的夜晚,在这看不见星星的天幕下,却将星辰揉碎了洒入眼眸。
他好似久困沙漠里的旅人,在这一刻蓦然看见了绿洲,眼里的光芒如海上的信号灯。
“你乱跑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她明明心动,讲出的话却像斥责。
“快跟我走!”林枕书的口气不容拒绝。
谌珂望着她,女孩焦急的面容倒映在他的眼中。
好熟悉的话。
恍惚间,他一朝回到从前。
救护车和警车的声响乱作一团,扭曲变形的汽车冒着黑色的浓烟。驾驶座上的男人艰难地睁开了双眼,他无法动弹,汩汩鲜血从大腿流出,原本俊朗的面貌此刻却被血色覆盖。
一个男孩不顾一切地冲进车内,他拼命地摇晃着那男人的手臂,撕心裂肺地哭泣和叫喊着,尖厉的声音像利刃般扎进心脏。
—“你乱跑什么啊!这样很危险的!”
戴着三道杠的女孩不知为什么出现在了这里。
—“走啊!快走啊!”
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将男孩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掰开,拽着他的胳膊强行地将他往外面拉。
“哥!哥!”
那个男人疲倦地笑了笑,温和而又安详。
他沙哑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答应你的儿童节礼物,还是没能送到你手上。
“轰!”
巨大的爆炸声吞没了他未尽的话语。
那男孩倒在地上,四肢却被禁锢了,他只能无力地、无力地哭喊着。
漫天火光里,一切都化为了灰烬。
“发什么愣呢?”
林枕书不耐烦的话语将他猛地拽回了现实。
谌珂回过神来,那刺痛耳膜的哭喊声瞬间安静了下去,周围静谧得很,夏夜的风阵阵吹着,什么样的噩梦都吹散了。
他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蠢笨又天真地说:“你不是要我待在原地的吗?我怕你来了却找不到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那么不懂事了。他这样想着。
林枕书一时语塞,她逗小孩似的问:“那我要是不来了怎么办?”
“可是你来了啊。”他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谌珂笑了起来,微微上扬的嘴角与今夜月亮的弧度交相辉映。
他笑起来很好看。
林枕书这样想着,焦虑的心不自觉地就柔软了起来。
平日里的谌珂什么表情都没有,更不要提这样真诚地笑着了。就好像是被尘埃掩埋的宝石,一朝被阳光照亮,美好又夺目,那样耀眼。
“笑个屁啊。”她傲娇地扭过了头,朝宝石招了招手,“快走啦!”
“好。”
一个温热的手掌贴上了她的手心。
林枕书愣神地看着被握住的右手,好像一口枯井骤然间被填满了清冽的泉水,奇异到不可思议。
谌珂的手很大,将她的小手紧紧地裹在手掌里。
“我跟你走。”
心脏突然扑通扑通迅速跳动。
林枕书忽然就意识到了。
她已经没法走出来了,这个人的身边是江河湖海也好、是断壁残垣也罢,她已经没法逃离了。
“那你可要好好抓紧我。”
她也笑了起来。
因为走散而耽搁了不少时间,他们成功地错过了地铁的末班车。
体育场本就位于郊区,没有重大活动很少有车辆,仅有的出租车也几乎被别人给抢走了。林枕书连着换了几个打车软件叫车,却全都没有回复。
所幸,不知去了哪里的乔松突然良心发现,将他在附近预订的民宿的位置发了过来,如果他们回不去的话,就在这边住一晚。但这通电话之后,乔松却跟失联了一般,再怎么发消息都联系不上。
虽然林枕书也为此隐隐担忧,但毕竟乔松是个四肢健全的成年人,也许只是为了自己的二人世界不被打扰才关了机。
但是渝城对他而言毕竟是个陌生的城市,他做事又很没分寸,万一惹上了什么事情可怎么办?
思来想去,即使已经到了民宿歇脚,林枕书还是打算先不睡觉,在客厅等乔松回来再说。
洗了个澡后,林枕书穿着印满海绵宝宝的黄色睡衣窝在了沙发里,到底已经是半夜了,她尽管打游戏提神,但也禁不住哈欠连天。
谌珂很快也洗完澡出来了,深蓝色的睡衣睡裤仍旧是惯常的简洁风格。他其实毫无困意,凌晨对他而言是很常见的景色。
他主动地对无精打采的林枕书说:“你先回房间睡觉吧,我来等他。”
林枕书却连连摇头:“那怎么行,你赶紧去睡觉,我留着。”
她这个人极度双标,对待乔松就是“随他去吧还能死在外面不成”,对待谌珂则连让别人熬夜都不愿意。
到底是他需要人照顾,还是她想要照顾他,早就已经分不清了。
“那我陪你等吧。”
谌珂最终敲定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似乎是被一场演唱会折腾掉了全身的力气,即使是和谌珂单独待在一起,林枕书也没有了半分调戏对方的精力,半个身子都压在谌珂的身上,毫无章法地在游戏里开枪。
十分钟后,林枕书最终还是被睡意打倒,倒在沙发上睡了过去,游戏里她的角色因为在海里一动不动,很快就淹死了。
谌珂看了会儿书,回过神来,女孩已经安静地抱着抱枕躺了下去。
他放下电子书,将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些,又从卧室里取出一条毯子,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谌珂坐在毛茸茸的毛毯上,脑袋搁在沙发的边角。此刻,林枕书就在他身侧,她的呼吸近得如同他的鼻息,触手可及。
他没有告诉林枕书,方才在体育场外,有那么一瞬间,某种深藏在心底许久的回忆突然喷薄而出,他竟恍惚间回忆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往。
所有人都以为谌珂忘记了,也都以为忘记对他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那么她呢,她还记得吗?
纵然她记得的话,又认得出自己就是当年的那个小男孩吗?
如果就这样将实情告诉她的话,她会觉得惊喜,还是会再一次为当年的意外感到害怕呢?
因为无法感知情绪,心理医生曾经教过他人类的各种心灵状态,让他背上那些公式化的脸谱和定义,以便他在这个社会生存。
而此刻,踌躇、犹疑、彷徨、期待……这许许多多的词语不再是冰凉凉的公式,而是此情此景,谌珂的心中来回翻腾着的真实的情绪。
最终,他只是温柔地道了一句:
“晚安。”
第二天日上三竿,失踪了一晚上的乔松终于回到了民宿。
一打开门,他的视觉就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林枕书睡在了沙发上,而谌珂的脑袋紧挨着她,趴着沙发边坐在地上睡了一整晚,而他们的身上,盖着同一条毛毯。
乔松心里骂着“世风日下、道德沦丧”,手却利索地掏出手机,对准了这两个人,咔嚓拍了张照片。
闪光灯把浅眠的谌珂闹醒了。
早上的阳光十分刺眼,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刚刚坐直了身子,毛毯从沙发上滑落了下来,林枕书在睡梦中感到一阵凉意,半醒半梦间睁开了眼。
阳光勾勒着他的侧影,金色的光晕笼罩着谌珂的周身。
林枕书吓得从沙发上滚了下去。
谌珂连忙扶起她,手掌托着她的后脑勺防止她磕到茶几,他眨巴眨巴眼睛,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什……什么情况?”
“你们什么情况!”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颤抖而茫然,一个雄厚而愤怒。
乔松愤怒地走进客厅,冲着他们吼了一声:“你们给我站起来!像什么样子!”
林枕书看了看,她和谌珂都并肩坐在毛毯上,那条毛毯不知为什么又同时裹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谌珂不紧不慢地捡起毛毯,乖乖地折叠好,放在了沙发上。
彻底清醒后的林枕书也回过神了,她反问道:“你怎么回事?一晚上不回来,到底把苏晓冉送到哪儿去了?”
昨天的情况说来确实有些复杂,乔松的的确确只是想把苏晓冉送回宿舍,但是路上堵了很久的车,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门禁时间。他自然不能把人家小姑娘一个人丢下不管,干脆又在附近的酒店一人开了一间房,熬过了一晚。
在乔松的身上还能发生这么纯情的事情,说出去肯定没人信。他也懒得解释。
面对质问,乔松愤怒地龇牙,回怼:“我倒要问问,你们俩这么待了一晚上,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林枕书正想摇头,却见乔松握住了谌珂的手。
她这才意识到,他刚才那句话是对谌珂说的—她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谌珂一脸蒙地看着乔松,只听见对方痛心疾首地说:“林枕书这个女的真是禽兽啊!你说你好好一个男的要是被她吃干抹净了可怎么办?男生出门在外要懂得保护自己,一定要远离这些人模狗样的东西!”
谌珂一脸蒙。
林枕书瞪着他。
乔松瞪她:“看什么看!你这个流氓!你是不是看人家小男生长得好看打算趁我不在对人家下手!真是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