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长街与夜

“猫……小猫,跑出来了……”他慌慌张张地跑下床,借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小东西来打掩护,几乎要把小猫的脑袋给薅秃噜了。

林枕书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发笑,咳嗽了两声,说:“小猫是不是也想和我们一起睡?”

“或许是吧。”谌珂故作镇定地将小猫抱到两人的中间,任它在被子上踩来踩去。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小猫柔软的后背,却又同时想起方才那个戛然而止的吻,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突然同时笑了起来,好像从这一刻起拥有了只有他们两人才懂得的小秘密。

这晚之后,谌珂不再去客房,与林枕书一人一条被子,安安稳稳地在主卧的双人床上同卧而眠。

昨天实在是折腾到太晚,自作孽的林枕书去咖啡厅兼职时简直哈欠连天,好几次都把咖啡给做错了。

司悦直觉敏锐,富有深意地问道:“枕书呀,你昨天晚上干什么了,怎么这么困啊?”

“可别提了。”她叹气,“谌珂捡了只猫回来,折腾了我一晚上,都没法好好睡觉。”

“哦……是猫啊。”司悦的音调抑扬顿挫,眼神却不停地往谌珂的方向飘去。

林枕书拍桌:“真的只是猫!”

司悦笑了:“我又没说是其他的什么,你干吗这么紧张呀?”

“我……没有紧张。”

林枕书噎住,下意识地也看向窗边的谌珂,对上他那双乌黑深邃的眸子,一如昨夜缠绵而甜蜜的吻,蓦地烧红了脸,灰溜溜地跑到别处去擦桌子。

旁观的司琪奇怪地问姐姐:“他们俩这是怎么了?”

司悦早就看穿了一切,捂着嘴咯咯笑了一声:“哎呀,年轻人嘛!”

林枕书没能清净太久,骆铭又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和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不同,他今日如同霜打的茄子,满面愁容。

“学妹啊,你能不能帮我联系联系师父?不知道为什么她又不接我电话了,还把我拉黑了!”骆铭病恹恹地哀求。

林枕书收起抹布,斜眼打量着这个学长。从她认识对方开始,骆铭的这张嘴就没离开过“师父”“研究生”这类词语,仿佛是为了考研而焦头烂额的应届生,而不是开着红色路虎、浑身名牌的某家大少爷。

她不禁奇怪地问:“我说,你为什么要读研啊?还非得是沈淼姐的研究生?”

“当然要读研啊!不然毕业之后只能回家继承家产了!”他痛苦地说。

“如果不读研,我就不得不接手我爸的公司,然后不得不和有钱人家的漂亮小姐结婚,再生出一堆孩子,让他们继承我们的财产。”骆铭越说越激动,“这样的人生难倒不恐怖吗?”

无言地沉默了片刻后,她说:“我算是知道沈淼姐为什么不搭理你了。”

骆铭茫然:“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尽管有些不太情愿,但是为了堵住骆铭的那张嘴,林枕书还是决定帮他约一次沈淼,不论结果如何,他都不能再骚扰自己了。

骆铭感激万分,当即在市内的一家静吧(较安静的酒吧)里订了一个包厢,以林枕书和谌珂的名义约沈淼见面。

渝城的夜到来得很晚,晚上七八点时才刚刚迎来落日。漫长的傍晚催生了成群的酒吧街和富有名气的酒吧文化,不少的小众歌手和地下乐队在这里驻唱,音乐声漫过长江水。

骆铭虽然看上去不靠谱,今晚选择的这家静吧却很有品位,是整条街上环境最好、消费也最高的一家店。沈淼准时来到店里,林枕书和谌珂已经在等她了。

“你俩找我有事儿?”她将挎包随意地扔在沙发座上,跷起了腿。

林枕书堆了一脸的笑容,将菜单推到她面前,谄媚道:“先点单吧,听说这儿的鸡尾酒特别好喝,你尝尝呗。”

沈淼接过菜单,扫了两眼,在店长推荐里随便点了一杯。

林枕书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耐不住好奇心,什么都想试一试。

“这儿的酒取名都好奇怪啊。bloodymary,血腥玛丽,听起来好有意思,我也要点一杯。”

谌珂却出声阻止:“不行,你酒量不好,不能喝酒。”

“我酒量不好?我酒量很好。不信我今天喝给你看。”她不服气。

“你上次喝完酒就闯进我房间里,还……”

“停停停……”她连忙捂住谌珂的嘴,“可是这里只卖酒,”

“唔闷粗去麦。”他被堵住嘴,说的话含含糊糊。

林枕书放开他:“说人话。”

“我和你出去买。”说着,谌珂向右侧瞥了一眼。

她心领神会,立马起身:“对对对,附近好像有个超市,我们去买果汁吧。”

沈淼挑眉问:“你们把我约出来,就是为了看你们秀恩爱?有事吗?”

林枕书伸出一根手指往她的身后指了指。

沈淼回过头,穿着牛仔外套的骆铭正站在她的后侧,一直沉默地注视着她。

“师……师父……”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怎么又是你?”沈淼翻白眼,“我不是说了吗?我已经回绝黄校长了,我是不会留在渝大教书的。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谌珂拉了拉林枕书的衣袖,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店门。

走出静吧,街头的音乐声如潮水般涌来,在江边卖唱的街头艺人背着一把木吉他,用沙哑的喉咙唱着情歌。

“只一眼就够的决心,不及喝醉时的勇气。如果没见过你,不知想念能多么偏激。我想把你每条街走尽,却永久迷失在这里……”

晚上九点的渝城刚刚入夜,酒吧街的大小屋檐都悬挂上了小而密集的夜灯,将每一个夜晚照得灯火通明,江面燃起橙色的倒影。三三两两的情人结伴在街头漫步,醉酒的流浪汉则将颠倒的步伐藏进了夜幕。

入夜渐凉,江风徐徐,林枕书哆嗦了一下,捂着脸打了两个喷嚏。

“你很冷吗,要不我……”谌珂说了一半却突然沉默,几秒后话锋一转,“我们跑着去便利店吧。”

林枕书暗示他:“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把外套脱下来给我穿吗?”

“虽然我是这么打算的。但是……”谌珂挠了挠头,“拉链卡住了。”

他停下脚步,更加用力地拽了拽外套的拉链,不承想一下子用力过猛,直接将拉链头给掰断了。

林枕书抚额:“算了,我们跑着去便利店吧。”

刚跑出去没多远,刚好经过一个巷口。林枕书跑得慢,不经意地便听到了几句对话。

“小妹妹,第一次来喝酒吧,要不要哥哥陪你啊?”

“我们哥俩正好缺个伴儿,不如大家拼个桌?”

“你们别过来!我朋友马上就来了!你们离我远点儿!”

最后一个声音实在耳熟,林枕书禁不住停下脚步,侧头看过去。

酒吧街的大路虽宽阔敞亮,错综复杂的分支小路却灯光昏暗,只一个招牌闪着光。开在小路上的酒家多数在灰色地带徘徊,大门常年紧闭,不熟悉的客人不会轻易进去,但总有些不知情的路人或游客为了猎奇而踏足。

显然,吴玲就是那个不知情的路人。也不知是谁把她带了过来却丢在一边,运气不好遇上两个醉酒上头的男人,正缠着她不放。

谌珂回过头时,身后的人已经落了自己一大截,目光炯炯地看着什么地方。

他走过去拉了拉林枕书的衣角,顺着她的目光,却意外地瞧见了吴玲。

下一秒,林枕书已经迈着大步往小巷的深处走了过去。

“喂,你怎么走到这里了啊?我们几个找了你半天呢!”

林枕书从容地走到了吴玲的身边,一只手搭在了对方发抖的肩膀上,俨然是一个熟悉的朋友。她看了看一旁的两个醉醺醺的男人,眼神冷了几分。

“赶紧走,学长他们都等急了。”她拉着吴玲就往外走。

两个男人却没有作罢的意思,挡在了她们前头,猥琐地笑道:“小妹妹,你朋友长得够标致啊,不如一起来玩玩吧。”

林枕书冷眼瞪着他们,踮着脚尖暗自舒活筋骨,做好了随时一脚往他们裆下踹的准备。

“找到人了?”

一个沉厚的男声从背后传来。

两个醉汉回过头,不知何时身后已经站了一个男人,那男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瞧见他身材高大,双肩厚实又宽阔。头顶的路灯投射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团黑幕笼罩着这两人的脸上。

谌珂虚张声势地说:“我已经喊老乔和老陶他们过来了,你们这边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叫心虚的醉汉们发了慌。

林枕书昂首看向他们,冷哼一声:“这两个人挡在我们面前,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刚才还只有一个小姑娘,突然间却冒出了两个人,听着他们的口气,还有人要过来。两个醉汉还算有点意识,瞧了瞧自己一米六八的小身板,再看了看那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一下子就犯了。

他们忙不迭地让开路,赔笑道:“哎哟!认错人了!不好意思啊小妹妹!”

林枕书鄙夷地看了他们一眼,拖着瑟瑟发抖的吴玲,大步走出了幽深的小巷。

谌珂殿后,一路护着她们走到大路上,直到看见了红绿灯和越来越多的行人,他们才算放心,停下来喘了口气。

惊吓到失语的吴玲在这时才“哇哇”地哭出声来,蹲在地上不停地抹眼泪。

林枕书双手插兜站在她身边,也不出言安慰,只是听着她哭。她虽见义勇为,却没有安慰小姑娘的耐心。

吴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张脸全给哭花了。林枕书有些烦躁,看了谌珂一眼,对方便默契地抽出一包纸巾来。

林枕书把纸巾包扔给吴玲,冷冷地说:“差不多得了,把脸擦擦。”

陷入恐惧和悲伤中的人这才渐渐缓过气儿来,她扶着膝盖站了起来沉默地擦着眼泪。

“你跟谁来的?打电话叫他领你回去。”林枕书凶巴巴地说。

“陈学……学长他……不接我电话……”吴玲哽咽地说。

“哪个陈学长?”林枕书翻了翻自己的手机通信录,终于在黑名单里找到了一个符合条件的人,“不会是舞蹈社的那个油腻男吧?”

吴玲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下意识地反驳:“不准你说他油腻!”

林枕书耸肩:“随便你怎么说。我给他发过短信了,你自己等着吧。我们有事先走一步。”

眼看着对方说走就走,吴玲下意识地叫住她:“等一下!”

“还有事?”林枕书偏头看她。

“今天的事情……真的很……谢—”

“看来你没什么事。”

感谢的话即将出口,林枕书却抢先一步打断她的话,正好绿灯亮起,她拉着谌珂的手头也不回地穿过人行道而去。

等吴玲回过神来时,红灯阻碍了她的去路,那个姑娘牵着男友,消失在了黑夜中。

便利店里,货架上整齐地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林枕书却迟迟挑选不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谌珂挑了一瓶她爱喝的柚子茶,塞进了她的手里。

林枕书发了好久的呆后这才反应过来,忽然间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舞蹈社陈学长的声音传来:“嗨!这不是我们的林枕书吗?有什么事情需要学长帮忙吗?”

她深呼吸一口,开口骂道:“你个狗东西还知道你是学长啊?大晚上把人家小姑娘一个人丢在外面你还是个人吗!你现在就滚去把吴玲送回宿舍,不然我明天就把你给我发的骚扰短信挂在学校公众号!”

话毕,立马挂断电话。

谌珂倚着货架观望着她气势汹汹骂人的模样,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你为什么要帮吴玲?”他问,“你明明很不喜欢她。”

林枕书别扭地说:“一码归一码。我虽然讨厌她,但是她也不至于被这样对待。”

“那你为什么不听她说完谢谢?”

“因为我不想原谅她。”她叹气,“我这样是不是很矛盾?不喜欢她,却又忍不住帮助她。”

谌珂挑了一罐草莓牛奶握在手心,他摇了摇头。

“我能够理解。我也不是很喜欢这个世界,但是因为你,我愿意去接受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