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不更事

“大家都听见了吧!”林枕书冲着大伙儿喊了一声,“要是有异议就提出来,没有的话一个个都吃饭去吧。”

匆匆赶来的陶薇也顺势附和她:“走吧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不就是碰瓷嘛!”

被无形地扇了几巴掌的女生又羞又恼,但她哪里杠得过外院的最佳辩手和传媒学院的当家花旦,气冲冲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碗,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跑出了食堂。

谌珂将自己的钱收了回去,空洞的眼神不知何时又闪起了光亮。他走向林枕书,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被对方一把抓住胳膊,硬生生地给拽出了食堂。

走到食堂外的停车场,林枕书甩开他的手,停了下来。

谌珂并不理解她为什么始终拧紧眉头,一副很恼火的模样。明明刚才是她赢了。

他任由林枕书瞪着自己,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下不去。他的双眸不再是一片雾气朦胧,而有了阳光照进来,潮湿冰冷的水汽被蒸干,倒映着灿烂的太阳的影子。

“笑什么笑,你很开心吗?”林枕书啐他一口。

谌珂傻兮兮地使劲儿点头。

“被人碰瓷儿了你还开心,你怎么还这么缺心眼儿啊?”她翻白眼。

“因为,你终于回来了。”谌珂突然张开双臂,像一只笨拙的大熊一样拥抱住了她,“你之前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在我身边。”

他说,你终于回来了。

林枕书贴着他的胸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好似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熊抱受惊不小,她听他说着,竟开始恍惚了起来。

谌珂说的,是快四年前的事情了。

高一的一个下午。

课间时分,太阳落山后,凉快了许多,林枕书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吹风,比待在教室里要舒服得多。

她刚刚从沈淼那里得知了一个关于谌珂的秘密。沈淼是她姐姐的好朋友,是私立机构的心理医生。

那时的她还不会隐藏秘密,只会因此而满腹心事,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个称不上好消息的事情。

彼时,林枕书站在二楼,楼下走过一个少年,正是她心里不断念叨的那个名字。

意外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的。

一个穿着淡粉色连衣裙、扎着双马尾的漂亮小姑娘站在谌珂的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她害羞地将一封粉红色的情书双手递给了对方。

“谌……谌珂同学,我喜欢你!”

甜糯糯脆生生的一句告白,将周围无聊同学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

而男主人公谌珂,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缓了半天,才问了一句:“你是谁?”

小姑娘愣了一下,又羞又恼地跺脚撒娇:“我是周雯呀,每次你经过我们班,我都跟你打招呼呢!”

谌珂思索了一会儿,仍然没有任何印象,他说得好绝情:“我不认识你。”

看着这个人不近人情的表现,楼上的林枕书又想起了那个秘密。她禁不住为这个小姑娘默哀了半分钟,在心里默默安慰对方。

周雯什么都不了解,她只当谌珂是故意找借口回绝自己,一下子就委屈了起来,湿了眼角:“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但是你怎么能这样啊。我每天都注视着你,你就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吗?”

周雯到底也是个长得不错的小姑娘,围观的男生们最见不得好看的女孩子哭了,但是他们又没有资格站出来当黑骑士,只能在谌珂的背后窃窃私语:

“这个谌珂怎么回事啊?不就长得还行吗,人也太跩了吧?”

“就是,哪能这么欺负人家女生啊,多可怜。”

“哎哟,妹妹可别哭了,哥哥瞧着都心疼。”

……

虽说是窃窃私语,但是楼上的林枕书都听得一清二楚,更不用说站在人群中央的谌珂了。她估摸着很快学校贴吧就会有人发帖—“冰山男神人面兽心,欺辱女生为哪般?”

若是换成乔松,他定会拍拍小姑娘的肩,说一句:“情侣做不成还能做朋友嘛,走,哥请你吃冰激凌去。”

但是谌珂小同学,本就是不爱说话性格内敛的主,突然被卷入人群的中心,面前还有一个炸弹似的一说就哭的小姑娘,他心里也百般为难,面上却仍旧毫无表情,连插在袋子里的手都没伸出来一下,只说一句:“抱歉。”

气得人姑娘哭得更厉害了。

原以为面对这种情况,谌珂会紧张到口吃,或者夺路而逃。可是他自始至终都很冷静,或者说,冷漠。

他根本感受不到身边人的感情,误解也好恶意也好,他像是屏蔽了自己的接收信号,感受不到他人的悲喜。

尽管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但是心脏却被毒虫一点又一点地蚕食着。

林枕书忽然就明白了沈淼所说的话。

她清了清喉咙,还是忍不住亲自出手了。

“喂,谌珂!”

林枕书朝着楼下大喊一声。

“让你帮我买瓶可乐怎么这么难啊!你不去小卖部在这儿瞎晃悠什么呢你?你要热死姐姐我是不是?”

天降泼妇,楼下的众人都愣怔了。

谌珂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楼上的女生,只见她拼命朝自己使眼色,却不是很明白她在说什么。

“愣着干吗?去帮我买可乐啊!”林枕书瞪他一眼。

谌珂明白过来了,林枕书让自己帮她买瓶可乐。

他爽快地答应:“哦,好。”

带着这个从天而降的任务,谌珂完全忘记了尴尬的表白现场,拨开人群,泰然地往小卖部走去了。

周雯傻了,她看着楼上的陌生女生,使劲儿跺脚:“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见谌珂已经走远了,林枕书不客气地对着这个任性的小姑娘翻了个白眼:“什么什么意思啊。人家不喜欢你,还不明白吗?”

“你谁啊你!”周雯飙出高音。

“我是谁?你看谌珂那个样子,还不明白我是谁吗?”林枕书贼兮兮地笑,“我说你啊,表白之前先打听打听人家有主了没,别你情我愿的事情搞得像谁欠你了一样。”

“再这样故意给别人难堪,我就撕了你的情书。”

林枕书故意留下一个凶狠的表情,潇洒而去。

“可乐。”

小卖部和老教学楼隔了一个广场,谌珂掐着上课时间在这样闷热的天里匆匆跑一个来回,再怎么冰山男神都得给他热化了。

林枕书看了眼沾着水汽的冰镇可口可乐,心中百转千回。

“你就买了一瓶?”最终,她只能这么问。

谌珂点点头,想了想,问:“你要喝两瓶吗?”

“啊,不是。”林枕书连忙摆手,她看着满头大汗的谌珂,面色不算好看,“你不热吗?”

谌珂擦了擦汗:“是挺热的。”

“那你怎么不给自己也买瓶饮料?”

“啊……”他思索了一下,“我只急着帮你买可乐,没想那么多。”

林枕书抿着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两天前,林枕书受姐姐的嘱咐,去沈淼的办公室给她送晚饭。她到的时间有点早,沈淼还在给病人做心理咨询,过了十分钟后,办公室的大门打开,谌珂从里面走了出来。

通过沈淼,林枕书才知道,谌珂虽然看起来和正常人并无不同,却从小有着心理疾病。

她起初以为,这个小男孩只是比较沉默内敛罢了,但如果真的花心思去关注谌珂的话,则会发现他的问题不只是这么简单。

沈淼说,谌珂四岁时被诊断为儿童孤独症,从小就很难在正常的环境中与人相处。虽然此后一直奔波全国各地治疗,却一直无法治愈。

这也就意味着,谌珂不会去关注别人的情绪,对于喜怒哀乐缺乏天生的感知能力,有严重的社交和沟通障碍。但同时,他又是极为简单的一个人,为了集中注意力去关注别人,可能连自己的需求都不会留意。

谌珂接受治疗的态度很积极,也一直按时用药。尽管目前他在生活上已经越来越像正常孩子了,但他精神上的孤僻状态仍没有解决,同时还有严重的精神后遗症。一旦他再受到什么刺激,病情随时都有加重的可能。

“好可怜的孩子。”这是姐姐听说了谌珂的事情后所说的话,姐姐握着林枕书的手嘱咐,“既然他跟你是同班同学,那你一定要多帮助帮助人家,知不知道?”

“知道了,姐姐。”

林枕书看着谌珂,忽然就理解了姐姐的嘱咐。

她的姐姐下肢瘫痪,一辈子都无法站立起来了。只有真正值得可怜的人才能懂得“可怜”这两个字的含义。

站在制高点是无法体会的,你必须跌下去,才能以平视的态度产生同理心和同情性。

所以,当林枕书看着他傻傻的只记得给她买饮料,而顾不上自己,跑得满头大汗时,她相信谌珂是配得上怜惜和同情的。而这份怜惜和关怀并不能是施舍,而应当是平等的关切。

林枕书将可乐推到他的面前:“喂,你拿去喝吧。”

谌珂挠了挠头:“你为什么不喝?”

“可乐我只喝百事的。”

她昂着下巴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仍处于迷蒙状态的谌珂,不知被什么原因引诱,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喂,谌珂,以后呢,再遇到什么没法解决的状况,你都别害怕。”

“相信姐姐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少年人的承诺总是来得这样容易。

却又这样真心。

林枕书已经记不清,当年的她说起这句话时,到底有几分自信能够陪伴对方。她甚至想要质疑,或许她只是被自己无谓的英雄主义冲昏了头脑,愚蠢地想要做个见义勇为的女侠罢了。

可是对谌珂来说,那不只是,也不能是少不更事的一句话。

“我一直都记着你说过的话。”他拥抱住她时,那样温暖,那样柔情。

林枕书却一把推开了他,仿佛贴得越近,心口的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以前不懂事,说过的话,早就不算数了。别太当真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转身就要离开。

可她没能走得了,谌珂及时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很有力,拇指紧紧地按压在林枕书手腕的动脉处,能感受到心脏跳动。他那样用力地留住她,却叫她血流滞缓,连手掌都发麻发冷。

“那你从前说喜欢我的话,也不算数了吗?”

林枕书缓缓闭上眼睛,仿佛耗尽了浑身的力气。

她说:“全都不算数了。”

之后的那周林枕书跟咖啡厅请了假,等到下个周末再去时,却再没看见谌珂的身影。听司家姐妹说,谌珂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来了。

可她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咖啡店不会因为少了这么一个顾客就倒闭。

没有人再揪着她的一日三餐不放,林枕书很快又回到了过去不规律的饮食生活,倒也觉得更加自在。

只不过隔了半个月后,林枕书忽然感到胃痛难当,她将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了胃药,捂着肚子独自蹲在更衣室的角落里许久。

她从高中起就有胃痛的老毛病,医生嘱托过不少次要规律饮食戒油戒辣,可她从来都不肯听,只有当胃酸泛滥,痛到站都站不起来时,才想起医生的话来。

原来是真的很疼啊。

她竟才醒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