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家团圆

天帝淡笑了一下,道:“我那侄女,倒是的确可爱。”

白及:“……”

天帝问:“她随你修行,天资品行如何?”

白及想了想,应道:“心境极佳,善感善悟,心思纯善。修行上稍有笨拙之处,但胜在一颗赤子之心,天生性灵,遇到麻烦也可迎刃而解,且她……”

天帝笑着打断他,道:“不必往下说了……你比从前,变了不少。”

白及一顿,抬眸看向天帝。

天帝的指节轻轻在桌案上叩了叩。玄天当年听说了玄明转世过世时有白狐彻夜哀鸣,之后又听闻白及仙君门下有个额间带红印、原形又是狐狸的弟子,从那时起他便关注着白及这个小弟子,云母成仙后又与她见过一面,就确定了她的身份。此时天帝知晓的,倒比旁人要多不少。

于是天帝停顿片刻,看向白及,问道:“所以……你们准备何时成亲?”

咣当!

听到这一问,便是白及也不禁一时失手,原本捏在手中的杯子不慎落到了桌案上。

天帝先前隐了两人的说话声,但白及这一失手却没有藏住,一时间附近的仙人都看了过来——

他们早就看到天帝在与白及仙君说话,只是碍于法术听不见,此时见白及仙君失态,众人不由得越发好奇。

可惜有天帝的法术在,即便他们拉长了耳朵,也是偷听不到一分半毫的。

天帝满意地看着白及仙君一贯清冷的脸上流露出的慌乱神色,还有他长发间隐隐露出的冒了点红色的耳尖,淡淡道:“何必如此吃惊。”

白及堪堪稳住了身形,尽管面不改色地一展长袖扶起了杯子,可自己也能感觉到脸上有些发热。

他当然吃惊天帝居然会有此一问的。他并非未曾想过,但从未与旁人说起,便是对云儿也没提过,怕她吓着。此时被问及,白及略微顿了一下,这才答道:“云儿近日心乱……总要等到她家人归来再议。”

天帝闻言动作一滞,道了句“原来如此”,然后刚想再说什么,他抬头看了眼两席之间的过道,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这时,天帝突然道:“不谈了,云儿回来了。”

白及怔了怔,即使晓得他与天帝的对话云母听不见,但心脏还是一提,住了口,回头朝云母跑来的方向看去——

云母结束和少暄的对话跑回来的时候,其实远远地就瞧见了师父在与天帝说话,但她只看到两人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他们瞧她跑到跟前,就默契地一并住了口抬眼看她,云母在两人的注视之下,莫名有些慌张。

她匆忙地跑到师父身边坐下,侧着头小声问道:“怎么啦?”

白及脸上的热度还未消,同时一道热起来的不止是脸,还有心,此时他倒恨不得将小狐狸揣回怀里揉揉,只碍于旁人在场才未付诸行动。白及被她望得心慌意乱,勉强才按捺着移了视线,缓缓地说道:“无事。”

“哦。”

云母点点头,疑惑地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天帝,但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只好坐在原地。

云母又在旁边干坐了一会儿,感觉无事可做。因她是白及仙君的弟子,其他人都不敢贸然与她说话,而师父和天帝也不说话,云母只好取了筷子去夹东西吃,算是打发时间。

仙人本不食人间烟火,因此参加宴会的仙人多是品品玉液琼浆,尝尝天宫的珍馐美馔,大多浅尝辄止,像云母这般因为太无聊只好拿着筷子吃东西的竟是少见。她本来也只偶尔夹一点尝尝味道,可干坐着终究无聊,她一会儿一小口一会儿一小口地居然吃饱了。

狐狸吃饱了就容易犯困,她揉了揉眼睛,撑不住地打瞌睡,很想化成原形钻进师父怀里睡觉,但又担心自己在这样的宴席上如果化为原形不礼貌,只好强忍着。云母脑袋一点一点地忍了半天,哈欠也不敢打,直到她远远地瞧见有两个仙人喝醉后化作原形一跃飞到桌子上开始比赛打鸣,云母愣了,转头看向白及,这才犹豫地拽他袖子,问道:“师父……”

天帝办群仙宴,终究还是希望与群仙同乐的,故而席上其实随意得很。白及见她满脸困意,一顿,道:“睡吧。”

云母心里一松,高兴地嗷了一声,化了狐狸麻利地朝师父身上钻。她拿脑袋顶开白及随意搁在一侧的胳膊,爬白及的膝盖时后腿无意识地蹬踢了两下,等白及抬手将她托上来,便十分自觉地把尾巴一圈团好,扯过他的袖子盖在自己身上,眯着眼准备睡。在睡着前,云母想起自己和少暄约好看石英的事还没和白及讲,生怕醒来忘了,忙道:“师父,等群仙宴结束后,我想去长安看一趟哥哥。我刚才碰到了少暄,他说也要同去……”

白及顺了顺她脑袋上柔顺的白毛,沉声问:“可要我陪你?”

云母本来就有些难为情开口让师父大老远地陪她,但师父主动问起了却又不同。云母连忙点了点头,但点完头又后知后觉地红了脸,问:“可以吗?”

白及瞧她,心肠本是硬的现在也软了,真不知道她为何到了如今还会觉得提要求不行。他略一颔首,缓声道:“自然。”

云母又惊喜地呜呜叫了两声,用脸蹭了蹭白及的衣角,终于满意地睡了过去。

云母蹭得高兴,却不知他们短短的几句话让席上其他人掉了一地眼珠子。

因是第一次参加群仙宴,云母各处都不是很熟悉,醒醒睡睡,醒来后偶尔到处走一走,算是熟悉环境。待到半月之后,她已放开了不少;待一月之期到时,她甚至结识了几个比她大不到一百岁,也算年纪相仿的女仙,收获颇丰。

群仙之宴结束后,云母也不耽搁,只跟着师父回旭照宫休整了几日,便按照之前说好的去与少暄会合。

这一日少暄早早就在约定地点等着云母,但他不承想会见到白及,因而当他看到云母随白及同乘一片云远远飞来时,当时就被吓了一大跳。

少暄急忙将云母拽到一边,问:“你师父怎么来了?!”

少暄话里问得急切,身后的尾巴毛更是绷得紧紧的。他当初在旭照宫里停留了很长一段时日,那时也受过白及仙君的指点,尽管未曾正式地拜过师,但多少也算与白及有一点点师徒之缘,内心其实是敬重仙君的。只是白及冷淡,少暄多少就有些怵他,这会儿他见到白及,感到紧张得很。

云母不好意思地回答道:“师父愿意来陪我。”

少暄惊道:“你师父离宫陪你……不要紧吗?”

“不要紧的。”见少暄越发吃惊,云母脸上越发有羞赧之意。她解释道:“如今我师兄师姐都出师离开旭照宫了,单阳师兄虽未出师,但短时间内亦不会回来……我和你一起去见哥哥后,若师父还留在旭照宫里,他反而无事可做。”

少暄愣了愣,哦了一声。少暄看了眼白及的脸色,默默地将本来想问云母到底对象是谁的话又重新咽了回去。

三人一同飞了一路,少暄便不自然地绷着尾巴绷了一路,等好不容易到了长安城郊,他才总算松了口气。

令妖宫还是先前的令妖宫,只是从一般灵狐的居所成了仙居,故而在一片乱糟糟的妖气中混进了一股醇厚温良的仙气。石英早知他们要来,早早地就命了自己门下的小妖前来迎接。待进到内殿,云母就瞧见石英正以原形卧在他的妖王石座上。雪白的狐狸拖着九尾,他眉心一点鲜艳的红印,犹如雪中一朵红梅。他未开口时,原形显得优雅从容,敛了几分他周身的傲气,看着居然颇为清雅。

石英本以为来的只有云母,看到白及也还不算太意外,但瞧见少暄亦在此,便不解地挑了挑眉。

不过石英却也不是生气的样子,朝三人随意地打了个招呼,便从王座上站起身,轻盈地跳了下来。

少暄亦不含糊,见石英是原形,他也就化了原形昂首阔步地走过去。云母回头看她师父,白及摸了摸她的头,道:“去吧。”

说完,他顿了片刻,又道:“我去打坐。”

说着,他便当真寻了个位置一撩衣袍坐下,闭上眼调整气息。云母冲师父道了谢,一转身也化成白狐,与哥哥和少暄聚到一处。

他们三只狐狸本是同龄,可少暄不比石英长得快,却又比睡了近二十年的云母大,如此一来,居然是三只狐狸三个大小。他们聚在一起坐着说话,从上往下看就是两白一红三个大大小小的毛团,正在嗷嗷嗷地叫着聊天。

三只狐狸围在一起聊天。只听石英问云母道:“你说你要来找我,怎么连你师父也一起来了?你这么大只狐狸,出个门还要师父陪着不成?”

云母被哥哥话里的调侃之意弄得脸色通红,她与师父彼此相慕又互通心意的时间还不是很长,正在热恋之中,能不分开,云母自然是不愿意分开的。她回头看了眼正闭眼凝神打坐的白及,仗着师父听不懂狐语,索性躺平一摊,嗷嗷叫着撒娇想糊弄过去。

石英俯身拿额头顶她,一下就将翻过身抱着尾巴打滚耍赖的妹妹翻了回来,斜睨了云母一眼,却也未多说什么,算是接受了她的撒娇。他又看向少暄,扬眉道:“你又为何会在这里?说起来……你叫什么来着?”

云母连忙替两人介绍:“哥哥,他是少暄,是青丘少主。”

说着,她又看向少暄,介绍石英道:“这位是我兄长。”

云母同少暄一并来时,已经同他说过哥哥的名字,此时倒不必再说太多。少暄对云母点了下头,又将目光投向石英,说:“我们先前那一战还未分出胜负,我是来同你了结的。”

“哦?”

石英便是从云母那里听了对方的来路也丝毫不露怯,脸上反倒显出了些玩味之意。但他也晓得刚一见面就立刻开打许是要吓到自家胆子小的妹妹,故而想了想,接着说:“既然如此,那我们改天找个时间便是。”

少暄亦看了眼云母,点头赞同。

三只狐狸又在那里嗷嗷叫了好半天,云母开始有些担心让师父久等了。她跟兄长和少暄打了声招呼,便扭身朝白及跑去。白及原本闭着眼没有声响,云母担心师父入了定,不敢去打扰他。她轻手轻脚地跳到了师父的膝盖上,谁知她刚摆了摆尾巴想要趴下休息,就感觉到白及的手落在了她的脑袋上,温柔地抚摸了两下。

云母回过头,高兴地朝他叫着摇尾巴,努力伸头去蹭师父的手。

云母蹭师父的手在那里玩得开心,却没注意到这会儿石英和少暄还看着他们。

少暄与石英两人皆是善用火的狐狸,性格上都有傲气之处,这个共同点虽说让他俩容易互看不顺眼,却亦有默契之处。这会儿两人视线都在云母身上,少暄只看了一会儿便了无兴味地收回视线,见云母应该听不见他们说话了,他看向石英,躁动地问道:“喂,你说你妹妹已经有了对象,到底是真的假的啊?”

石英一愣,见自家妹妹一走,这红狐狸居然立刻就问这个,若有所思地扫了少暄一眼,眯了眯眼,问:“你这么在意这个做什么?”

少暄道:“呃,我……”

见他半天支吾不出个所以然来,石英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他啊了一声,同情地道:“你暗恋我妹妹?”

说完,他又怜悯地劝道:“云母她很迟钝又很死心眼的,认准了约莫就不会改,你怕是没机会了。”

“不是!”

少暄几乎是立刻就奓了毛,毛发底下的脸颊瞬间红成一片。

他的确是有一阵子脑袋简单太冲动了,当年扛着聘礼跑去旭照宫向只见过一次面的小白狐求婚的事被青丘的长辈笑了十几年,现在逢年过节还经常被当成笑料提起调侃。少暄在这方面敏感得很,急急辩解道:“我当初怀疑她喜欢的人是在旭照宫,可是白及仙君总共五个弟子,其中三个男弟子,年纪最长的元泽仙人云母见都没见过几次,观云仙人已要订婚,我原本想来想去觉得可能是单阳,可是单阳多年前就出去远游了,至今未归也没见云母怎么伤心……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她到底是对谁有意——”

少暄语气暴躁得很,当真有些被石英的话激恼了。然而他一股脑儿地分析下来,一抬头,却见石英目光微妙地看着他。少暄张了张嘴,问:“怎么了?我说的可有哪里不对?”

石英问:“你真的没察觉到?”

少暄疑惑地皱眉道:“察觉到什么?”

石英想了想,突然抬手在少暄眉心一点。少暄没料到他会突然有这样的动作,猛地一惊,恼道:“你做什么?!”

石英道:“我觉得你自己也快猜到了,只是云母信你,我却不熟悉你的性格,不晓得你可信任与否,所以干脆提前下个术,免得你乱讲。”

少暄生为青丘神狐自是高傲得很,哪里肯就这样被人下术,然而石英转瞬之间就已完成了仙法,少暄顿时整只狐都暴躁起来,正要发飙理论,心中却突然一惊,只觉得石英这话里像是能分析出什么来。他觉得他快猜到了,也就是说他先前那些分析纵然不准,亦不远矣……少暄心里一动,惊讶地朝云母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云母在那里与师父一道玩后,回头瞧哥哥和少暄的情况时,却看到原本蹲了两只狐狸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只,哥哥还在,但少暄却不见了。云母奇怪地咦了一声,问:“少暄呢?”

石英安静地坐在那里瞧他们,瞧了已有一会儿,见云母问起早有准备,他云淡风轻地道:“那只红狐狸在外面透风怀疑狐生呢,不必理会他,估计明早就好了。”

其实云母与白及先前顾及场合未有太亲密的举动,只是他们到底正值情浓之时,她又不会隐藏情绪,眼里满心满眼的爱意哪里藏得住,白及眼里亦满是含蓄的柔情,故而少暄一旦有了怀疑,仔细看了一会儿就发现了端倪,大受打击地出去蹲着吹冷风了。

云母听石英这么说,疑惑地歪了下脑袋,十分不解少暄怎么说跑就跑了。云母想了想,还是决定出去看看情况,片刻后她回来,已是满面通红,羞涩地往白及怀里一扎就不肯出来了,只露一条胖尾巴在外面晃来晃去。

白及亦有几分尴尬,但他们尴尬过后,也总算不必再顾及这里还有人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了,反倒轻松许多。

石英的令妖宫如今成了仙宫,当晚就给少暄和白及安排好了房间让他们住下来,云母则有自己的屋子,就在石英的房间边上。只是当晚云母一个人睡,翻来覆去还是不太睡得着,想来想去,她便起身往外走。云母一路跑到令妖宫宫外,远远地就瞧见大门未关,还未出宫门,就已看到有人坐在门口的石阶上饮酒。她的步伐慢了下来,待走到对方身边,便唤道:“哥哥。”

石英早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并不意外,淡淡地笑着嗯了一声,随手一指他身边,道:“坐吧。”

云母便理了理衣衫坐下。石英单手持着酒杯小酌,另一只手手肘撑地,慵懒地靠着石阶望月。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清透的月华之中,仿佛浮着一层光。他眉心有一点红,肤色白皙,今晚又穿了清雅松敞的青衣,嘴角微微带笑,他的侧脸看着极像玄明。

注意到云母的视线,石英侧过头,随口问道:“怎么了?”

云母知他不喜欢自己提起玄明神君的事,怕自己一开口就坏了此时的气氛,赶紧摇了摇头。她想了想,举头望月,怀念地道:“我记得哥哥你小时候很喜欢月亮。”

今晚是圆月,月光分外明亮。

石英笑道:“现在也是如此。说来,你小时候还怕黑呢,现在不怕了?”

云母当即就红了脸,赶紧摇了摇头。

其实若是全无亮色的雨夜与白天相比,她当然还是喜欢白天,但这样有月光的夜晚,却没什么好怕的。

但摇完头,云母脸上又显出些低落之色,她道:“说起来,我们小时候总是在一起玩闹,但从我拜入仙门后,就再也没有一起玩过了……”

石英笑了笑,放下酒杯,道:“你可是说如此?”

云母一愣,还没懂他是什么意思,就突然感觉到石英用仙气引了她变作原形,紧接着石英自己也变了原形。他周身被法术笼罩,只见石英的身体迅速地缩小,等淡光消失,他已用法术变回了团扇大的狐狸,只有一条尾巴,额间却有一抹鲜艳的红色——正是云母记忆中那个陪伴她时间最长的兄长。

没等云母反应过来,石英一把将她扑翻在地,云母呜呜地叫了两声,重新翻过身来。她这些年尽管长得慢,但到底还是长了些,见兄长如此,她赶紧也用法术将自己缩小了几分,然后又朝兄长扑了过去。

月光之下,两只小白狐互相追逐打闹嬉戏,扑来扑去,难分胜负,倒是势均力敌,同过去一般。

兄妹俩许久不曾这么玩了,但仍感到很有趣,因此互相扑了好久才尽兴,等玩闹过后,他们就并排坐在地上蜷着尾巴赏月。

他们看了一会儿月亮,石英感觉到云母望着皎月发呆,便凑上去拿额头顶了她一下,笑问道:“怎么了?”

云母被兄长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便也呜呜叫着亲昵地顶了回去,然后云母轻轻地垂了眸,怀念地道:“我想起以前赏月时,娘也是在的。我们玩闹之时,娘她总怕我们不知轻重要受伤,便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护着,我们稍有过头她就要介入将我们分开……”

云母未说下去,但石英已懂了她的意思。

他们两人现在还可以一起玩,但母亲尚未成仙,目前也不知道她的情况,偏他们还无法帮忙,云母担心也是正常的。

石英其实也担心,这段时间也想了许多。他道:“娘的情况的确令人担忧,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了……你早早地拜了白及仙君为师可能不知,娘的修为其实应当比你想的还要强上许多。”

略微停顿片刻,石英又道:“娘她过去总催我们成仙,但她自己又何尝不知若她不成仙,与……呃,那个玄明终不能成眷属。故而这些年她虽寻访各处,但从未懈怠修行,否则怎么能这么快生出那些尾巴?她许是以情为道,又遇上一些机缘,可若是没有修为撑着,总没有那么顺利。你仔细想想,我们被叫去仙宫与天帝对峙那日,娘虽然见到玄明时激动了些,可其余时候并未显出多少慌张……她约莫是对这一日早有心理准备,也做好了承担罪罚的打算,只是未同我们说过罢了。”

听石英这样说,云母仔细回忆了一下,便觉得确实如此,安心了些。但她旋即又显出些低落的神情,又道:“即便如此,也不知娘何时才能成仙……”

石英说:“你又不是不知,狐狸的九尾玄妙得很,有时修为未至也可生出九尾,有时便是生了九尾也成不了仙;有人机缘到了顷刻之间便能生尾成仙,有人便是蹉跎一生也只得停在八尾不得进展……我是不觉得非成仙不可,但对你和娘来说显然并不是如此。你要是实在担心……不如我明日就去找娘,强拉她一把?”

看石英像是只要她点头,他立刻就去破坏天帝给出的条件的认真样子,云母赶紧制止。其实即便是神仙也没有什么能让人一定成仙的绝妙之法,石英若去了,无非强渡她仙气,或者说点神仙的道法,与当年玄明教白玉修炼实际上别无二致,不一定能成功不说,说不准还要给娘惹麻烦……玄明还有四世未历,即使要破釜沉舟也不该是现在。哪怕云母赞同,想来娘也不会同意的。

见云母摇头,石英亦不坚持,只说:“那就算了。”

两只狐狸又安静下来,云母见之前两人扑闹时,哥哥身上的毛发有些乱了,便小心地凑上去替他理了理。石英倒是没躲,只是他侧头看了云母一眼,亦亲昵地低下头替她理了理。两只小狐狸互相蹭了一会儿,云母犹豫一瞬,观察了一会儿石英的神情,终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哥……”

石英扬眉:“怎么了?”

“你是不是……讨厌玄明神君?”

“……”

“……”

云母问得忐忑,然而石英意外地只是沉了沉声,连眉头都不曾皱。他思索了一会儿,道:“硬要说讨厌也算不上,只是不喜欢吧。”

“诶?”

云母怔住,这个答案与她预想的颇为不同。

石英见她一脸呆呆的模样,反而笑了。他上去重重地撞了云母额头一下,撞得她吃痛地呜呜叫。石英也懒得说那些“突然冒出一个父亲”之类的话,只是轻轻地挑了挑眼梢,问道:“你要劝我?”

云母之前就已与少暄聊过她的打算,故而立马就摇了摇头,赶紧否认道:“没有没有。”

顿了顿,云母又说:“哥哥你本来就没有见过玄明神君,在仙宫第一次见面时你甚至都是头一次听说他,要亲近他自然勉强……玄明神君也晓得这一点,才会让我转达他的道歉之言。”

石英淡淡地嗯了一声,脸上瞧不出喜怒。于是云母又壮着胆子过去蹭了蹭他,才问:“哥哥,你是怎么想的?”

说着,她便安静地望着石英,等他回应。

云母在来之前便已打算与兄长好好谈谈,只是既然要好好谈,便要知道兄长的想法,不能只是她自己一味乱说。

石英看了她一眼,胸口开始烦躁起来。石英道:“他是母亲的心上人,当年娘和他生下了我们。他是上古神君,犯天条后被你师父亲自劈了一千两百二十五道天雷,以修为化雨,藏了你我的行踪,既是护娘,亦是护我们兄妹。还有……我的狐火与旁的灵狐不同,想来因有那玄明神君的一半血脉。上焚堕仙,下诛妖邪……比寻常狐火要特殊许多。”

说着,石英便在自己面前点起了一簇小小的狐火,任由它在自己面前欢快地烧着,橙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分外明亮。石英望着它,若有所思。

约莫因为这里只有他们兄妹两人,又是在静谧的夜晚,他的声音比平时要平静,令人听不出情绪。

云母没想到从哥哥口中听到的都是些好话,不禁微讶,疑惑地问:“哥哥,既然你都晓得,为什么还是不喜欢玄明神君?”

石英一顿,道:“正因这般,我才不知该如何待他。我原先并不知道有这么个人,与这位神君说实话并没有什么交集,甚至素未谋面……我并未做过什么对他有益处的事,却平白无故让他以命相护,如此倒像是欠了对方人情,偏生他并没有让我们偿还的意思……你不觉得奇怪吗?”

石英抿了抿唇,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继续说:“还有……我的狐火。”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之前燃起的那一簇小火苗上,云母顺着石英的目光,也一同看了过去。

石英道:“当年令妖牌还在我手上,整日有大大小小的妖物来找我麻烦,即便对方修为在我之上,我却仍能得胜,现在想来,许是有大半原因都在此火……我原本以为自己能立足于此,是因我自己天赋不错,且修炼不曾懈怠,可是如今这么看来……”

他能活到如今,居然也是依赖于玄明。

恩情沉重到这般地步,着实令人不知如何报偿。若对方护他是因感情,那想来便要以感情相报,然而感情这种东西哪里能说来就来,若他做得过了反而不真……倒像是为还情而强作亲热似的。这般种种,弄得石英焦躁不已,不知如何处理。

石英说着,烦闷地咬了咬唇。虽说是云母主动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可他又何尝不是借着与她解释的机会理理自己的思绪。只是石英没想到自己越是整理,越是不知该如何破眼前的局。石英从小狐恢复成了挺拔的大狐,九条长尾一展,正要心烦意乱地收了他的狐火,偏在这时,他察觉到妹妹轻手轻脚地凑上来,她努力踮起脚,在他脸上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

石英一愣,顿时就散了火气,只觉得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小火苗被噗的一下弄灭了。他回过头,就瞧见云母这会儿也慢吞吞地缩回身子,坐回原地不安地望着他。

她是看石英神情消极,为了安慰他才这么做。见石英转过头来,云母便垂了垂耳朵,沮丧地道:“哥哥,我担心你。”

“……”

石英胸口一震。

只听云母说:“天狐神火或许的确帮了你不少……不过这也未必全是玄明神君的功劳。哥哥你能像如今这般用火,能像之前那样大战天兵天将……若非你长久以来一直刻苦修行、钻研火术,又怎么可能用得出来?像我就……”

说到这里,云母的脸颊不禁红了起来,但还是为了哥哥自揭短处:“像我就什么都吐不出……玄明神君留下的神火许是一道必要时刻的护身符,但未来的路要如何走,能用它走到何处、走到多远,终归是靠我们自己的。神君他自是护了我们、助了我们不少,但即便要还恩,也不该自己闷着头空想一通,按照自己的想法乱来……”

石英看着站在原地局促不安的妹妹,心中已柔软下来。只是他张了张嘴,仍是说不出话。

云母挺了挺胸脯,用尽量不会让石英觉得不适、尽量不会冒犯的语气试探地道:“哥哥不要勉强自己,也不要太钻牛角尖了……玄明神君那边,你若是真想将这些当人情还,不如等他回来,你亲自问问他到底希望我们如何再说。哥哥你还是按照你自在的方式来,这样就不必太过纠结有恩情与否……你们本没见过几次,也没必要那么快下能不能相处的结论,倒不如先相处试试看再说。你就按一般的方式与玄明神君互相认识、互相接触,只当他是个普通的神仙,以天界的一般礼仪相待便是。你若还是觉得和玄明神君相处不自在,我便一直陪着你……你觉得这样如何?”

云母说得小心,这样出主意,无非是希望石英能缓解些心理压力,不要太别扭了反而弄巧成拙。然而她本来正忐忑不安地望着兄长,不想却见高她许多的兄长忽然一笑,弯腰低下了身子,将她从地上叼了起来。

云母一惊,下意识地想躲,可她被提着颈子悬在空中,不敢挣扎得太厉害,只得叫道:“嗷?”

石英将她叼回台阶上放好,笑道:“你倒是会说。”

云母歪了歪脑袋,不解其意。石英一顿,他不否认云母那番认真的话让他心里的确轻松了不少,笑道:“你说的话,我会考虑一二。不过……”

云母当即提起心脏,问:“不过什么?”

“不过顺毛不是像你之前那么顺的,就顺那么一下,未免也太不用心了。”

石英说着便作势低了头,要去蹭云母的脑袋。云母怔了怔,方才明白过来哥哥说的是她之前凑上去舔他脸的那一小下,眼看着石英已经凑过来了,云母连忙嗷嗷叫着挣扎着翻来翻去试图躲开,兄妹俩互相打闹嬉戏起来。

夜渐深,星光清澈。月亮不知不觉升到了半空中,明亮如旧。

……

云母又在令妖宫里住了几日,石英答应她会考虑关于玄明神君的事,算是松了口风,云母也不再喋喋不休地和哥哥提起这事,怕他烦了。她这几日就是陪着兄长打发时间,两只狐狸一起在林间跑来跑去玩耍,倒是真的想起了不少小时候的回忆。

少暄有时跟着他们一道,有时就自己留在令妖宫里,一段时间下来,竟与令妖宫里的妖兽灵兽熟悉了许多。石英的仙宫其实算起来还并未完全建好,偏偏他自己懒懒散散不怎么在意,于是云母闲下来就帮他考虑,一来二去,居然就这样消磨了许多时日。

这一日,是个晴天。

石英和少暄两人之前都说要分个胜负,已经说了好些日子,偏偏每回挑好日子又有大大小小的杂事介入,就没能成功。这一天风和日丽、天朗气清,他们终于决定要做个了结,石英和少暄到了院中,各自放出九尾,准备斗上一斗。

云母趴在白及怀里打了个哈欠,垂着耳朵,回头就往师父身上蹭了蹭。

白及一顿,抬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脑袋,云母的耳朵抖了抖,又眯着眼睛去蹭他的手,对他的好感掩都掩不住。

因为昨日她就知道石英今天要与少暄斗法,所以云母今天一大清早就醒了,起得早了就导致现在犯困。她之前担心两人个性都比较尖锐,怕他们水火不容,可这几日看下来,两人尽管偶尔会斗嘴,但关系分明不错,并且志趣相投。云母放松下来,便有心情与师父撒娇。

石英与少暄这会儿还未开打,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家妹妹在白及怀中打滚,即便早就知道她在热恋中容易冒傻气,可见着她如此肆无忌惮地撒娇,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石英忍不住张口朝她喊道:“云儿,你蹭得悠着点,别到时候把自己蹭秃了!”

云母被他这样一喊,当即就羞涩地红了脸,嗷的一声钻进白及怀里拿袖子挡脸躲着不出来了。但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不甘心地出声反驳道:“我又不掉毛,哪儿有那么容易秃的!”

白及一声不吭,任由云母钻进他怀里藏着,见她在手边,便抬袖缓缓地摸她脑袋,云母亦亲热地蹭上去摇尾巴。

石英看得牙疼,轻嗤了一声,回头燃起了火,对少暄挑眉道:“愣着做什么,来吧。”

少暄这段时间也从云母和白及的消息中缓过来了,不再在意,又听石英口中有挑衅之意,亦是一声嘲笑以作回应,放出狐火迎上去。不久两人之间就响起了呼啦呼啦的烈火飞舞之声,打得十分激烈。

云母从白及袖中冒出头来往外看,看了一会儿,见他们不曾再注意她与师父这边,就又重新转向师父。到底青天白日大庭广众的,云母不好意思化人形亲师父,扭捏片刻,便拿鼻尖碰了碰他,旋即道歉道:“对不起师父……”

白及一顿,低头问道:“何故道歉?”

云母羞愧地摆着尾巴,说:“这阵子我与兄长相处的时间多了……”

一天总共就那么多时辰,她担心石英,与兄长相处的时间多了,便不能像之前那样没有外人时就整日整日地挂在师父脖子上。这里又不是旭照宫,终究是白及不熟悉的地方,云母已竭力平衡,可难免有顾虑不周的时候。师父从来不会怪她,又少言寡语,她怕自己冷落了白及太多还不自知,方才道歉。

白及其实并没有感到冷落,略一沉声,说:“还好。”

云母又道:“我已经与我哥哥聊过了,也在这里打扰了好长一段时间。再过几日,我们同他说一声,就回旭照宫去吧……不过少暄可能会再留在这里一阵子,他好像与我兄长关系不错。”

说到这里,云母着实松了口气。

当初少暄会跑来旭照宫,多半就是因为没什么同龄的朋友,如今他与哥哥玩得开心,无疑是件好事。而且如此,石英也算认识了仙界的朋友。

白及稍稍一滞,正要说若是云母想与她兄长再相处些时日,即便不那么快回去也无妨,但他还未开口,忽然一阵仙风袭来,云母不禁咦了一声。

两人一起抬头,就看见天上有五六个仙人成群飞过。

这一阵仙风不仅打扰到了白及与云母,还扰了少暄那边。他的狐火被仙人的仙风吹得颤了颤,少暄不禁啧了一下,但并不怎么在意那些过路仙,只冲石英挑眉,半是好奇半是关心地问道:“说来,你们母亲可有什么新消息没有?”

少暄晓得云母整日都很担心她在凡间一个人想办法成仙的生母,石英面上不显,其实也很担心,方才有此一问。

石英四周都被火焰包围,接下了少暄的狐火,又极为自然地运用仙气迎击,只道:“哪儿有这么快,玄明神君第四世才开始没多久,即便娘运气好立刻就寻到了他,也总要再等好些年才能有进展,现在……嗯?”

石英话还没说完,他的狐火也被仙风吹得剧烈一晃。他懊恼地抬头,只见天上有一条青蛟翻云而过,蹿得飞快,也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他身后还跟了两位仙人,个个都是步履匆匆。

少暄对仙界比石英熟悉,见这等情况也觉得好奇,他便出声拦住他们,喊道:“喂!前面的仙友!你们往那边做什么去啊——”

那仙人虽被拦住,却也好脾气地应道:“有新人历劫了!现在赶去,还能瞧见最后二十道雷呢!”

少暄皱眉问:“这有什么稀奇的,半年前不是才有人历过劫吗?”

仙人说:“当然稀奇了!半年前历降神雷的那个是玄明神君的孩子,今日这个,听说是玄明神君的夫人呢!天官早早就围在登天台等着了,还有不少围观的,现在不去,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噗!

少暄与石英周围燃起的火当即就被吓灭了。云母闻言一惊,也险些从师父怀里掉出来。

结果石英与少暄这一日还是没有分出胜负,等他们一并乘着白及的仙云抵达路过仙人所说的历劫之处时,白玉已经只剩最后十道天劫了。

她生来是凡狐,不过是机缘巧合开了灵智,天资算不得出众。以三百年的道行飞升,在千千万万至死也成不了仙的狐狸中或许算是不错,只是在成仙者浩如繁星、百年内悟道成仙的天才亦不在少数的仙界,却称不上什么引人注目的资历。她既无震天撼地的天赋,亦无惊天动地的身世,只是芸芸众生浩瀚星海中再普通不过的一点亮色,因此哪怕她当年做下那桩震动天庭的奇事,成了上古神君的夫人,诞下了两个半神半仙的孩子,但她如今渡的,也只不过是九九八十一道最为普通的天雷。

既是一般的天雷,自然比不得震撼九霄的降神紫雷来得威武壮丽。然而即便是这区区八十一道平常的渡劫雷刑,对普通人而言也极为吃力。白玉这时早已虚脱,浑身上下遍体鳞伤,待她咬着牙硬生生撑下最后十道天雷,极为勉强地一步一步踏上天阶时,她几乎已经站不起来了,一身素雅的白衣也被鲜血染得不辨本色,可谓狼狈至极。

接引的天官早已奉天帝之命在此等候,只是见白玉如此,不禁微怔了片刻,有些不忍看。

这些年来成仙的人少,且不是二三十岁便悟道飞升的惊世之才,便是体内藏着神血能引降神雷的神君后裔。天命不凡者看得多了,他竟是忘了对大多数人而言修行是何其之难、天劫是何其可怕,稍有不慎便是阴阳两隔,即便渡过了,总也要丢掉半条命去。

天官本欲匆忙将信息记了就让她找地方先休息养伤,其余的事还是日后再说,谁知他还未开口,那浑身重伤的女子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她脸色苍白,浑身的血像是都流在了衣服上,却仍强撑着做出镇定淡然的神情。接着,白玉像是没有注意到今日登仙台上旁观者甚众,一个个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她只是极恭敬标准地弓身一拜,出声道:“有劳天官……带我去见天帝。”

天官笔尖一滞,不知心中瞬间漫上来的是何种心绪,轻叹一声,板着脸道:“随我来吧。”

白玉很快就被带到了天宫大殿之中,到了这里,哪怕其他仙人再好奇,在层层天兵天将的把守之下,他们也不能再死皮赖脸地进来。于是白玉单独被带了进去,这回云母他们尽管急急地跟上去了,却还是被领到了旁边的殿中休息。他们不能立刻瞧见母亲,只能等消息,心中的焦急自是不必言说。

这时的大殿之中只有几个人,除了白玉,便是高高坐在天君位上的天帝、常伴他左右的天官,还有几位之前审讯玄明时就已露面的老神仙。

白玉此时脸色惨白、身体虚弱,站都站不稳。她身上的仙气还在隐隐浮动,尚未稳定,但她终究已经成了仙,身上总有些淡雅的清冷之气。按理来说既已进了仙界,俗礼便不必再行,但白玉站了片刻,仍是屈膝跪下,双手置于额前,俯身下拜,行了大礼。

大殿内一片寂静,只听白玉一个人在殿中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平稳地道:“罪女白玉,今日特来请罪。”

天帝仍未出声,有几位老神仙不安地彼此交换了眼神,但天帝没有说话,他们也不敢率先开口,只得让白玉继续以虚弱之身在那里跪着。

不过白玉本身也未有要起来的意思,她的额头仍重重地磕在手背上,只是在一身宽大的白衣映衬下,她的身形显得分外虚弱单薄,像是风一吹便能被吹跑了似的。她亦未等天帝或是什么人主动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缓缓地叙述道:“我于未成仙时与玄明神君私自拜堂成亲定下终身,违反天规,乱仙凡伦常……但蒙天庭网开一面,如今我已应当时之约,生九尾,渡八十一道天劫,位列仙班,还请天帝兑现承诺,让我夫君归来。”

语毕,白玉又是沉沉一叩首,头触地而有声。她一番话说完,大殿内又重新安静了下来,众仙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但她却只直直地盯着地,面色沉静而坚定。

天帝扫了眼她平置于地却仍微微颤抖的指尖。

白玉同大多数不以战为道且性情稳定的仙狐一般,不太善于火术,且她并无神血,只不过是一般的狐狸,即便有火可用也不及其子,故而先前她是用剑历的劫。他们之前定下规矩不准她从仙界获得助力,故而她用的那柄剑多半不是好剑,仅仅是附了术法的凡品,在天雷劈过之后就损坏得不成样子,白玉索性都没有拿,渡完劫就把剑丢在登仙台上了。此时她的手还在抖,想来是面对天劫时她并非有过多把握,当时的情况又九死一生,这会儿仍未平复心情,只是急着来天宫见他,方才硬撑着。

良久,天帝才将放在她身上的视线淡淡移开,缓慢地说:“这些年来我命天官去请的戴罪之人不少,在他开口之前便主动提出要见我的,你倒是第一个。”

天帝这话听不出是喜还是怒,落在他人耳中,总让人忍不住心头一跳。然而白玉的身子不过轻轻震了下便稳住了,竭力让声音显得平稳,又重复了一遍道:“还请天帝,放我夫君归来。”

天帝又看了她一眼,道:“莫急,总会让你们一家团聚的。玄明……我已命人去带了。他这一世未到绝时,强改命数总要费些工夫,想来要多等一会儿他才能上来。”

天帝话音刚落,白玉自踏入天殿后始终绷直的肩膀总算塌了下来,她似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不过——”

天帝话锋一转,眼神中似有深意,只听他道:“你这成仙的一尾,生得倒是颇快。”

白玉之前几尾都长在玄明一世结束,伤痛欲绝之时。但这一回玄明一世都算不得是开始,自然没有结束,白玉生两尾的间隔着实短暂,天帝尽管话里没有明言,其他人也不敢揣测他的意思,但事实上……其余几位在座的神仙,心里多少都是有些惊讶的。

原以为最快,也该有个几十年。

白玉听得一怔,其实她渡劫时怕原形被瞧出来,因此咬着牙没有放尾巴出来,故而她此时背后并没有拖着尾巴。但白玉仍是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微抿着唇看自己应该会长出第九条尾巴的地方。

这一尾并非生在玄明离世之时……不过其实先前几尾之所以能生出来,实际上也并非因为玄明之死,而是因她陪他共度一生,共历一世,再历挚爱离世之痛,命运相连,方有感悟,以情悟道。

既然是悟道,哪怕没有玄明,她也是可以悟的。

她怕他等得太久。

白玉沉默了一会儿,便道:“我是凡人,只能用凡人的笨办法。”

一处一处找,一样一样试,她只能在无尽的黑暗中试图寻找那一处微小的出口。

时间有限,不可浪费。玄明这一世才开始不久,若是等他长成人再去会他,便又是匆匆十几年而过,可是他每一世都早逝……又能有几个十几年?那她便一边寻他,一边修炼寻找别处的门路。

好在,她一向都还算有几分运气。

具体的过程若是详述难免枯燥,刻苦修行说来总是无趣得很,无非一刻不停地逼自己修炼,奋力助人、救人积攒修为功德。因白玉孤身一人,在此过程中难免吃了些苦头,非得遍体鳞伤才能渡过的难关她也渡了,非得以一敌百才能救下的人她也救了,话说来轻巧,苦乐唯有自知。她既然是为寻玄明、救玄明吃的这些苦头,自然也是为情悟的道。只是这些事说得太多难免有卖弄苦难、有意哭惨之嫌,且过去的事白玉已无心再提,便只含糊地说了那么一句,就不愿再多说。

她现在已成了仙,过去的那些就当是过眼云烟。她如今的目的和心中所系之事,唯有一件罢了。

白玉之前跪了下来叩首请罪,此时也未起身,只是调整了姿势,改为低着头端端正正地跪坐着,静静地在那里等玄明。

天帝见她如此,也没有接着往下问的意思。他的目光仍旧是严肃沉静的,看不出对白玉那一句话作何感想。白玉亦无话可同天帝说,大殿里维持着静谧的氛围,良久无声。

玄明这一世未完,强行将他召回比上一次要费工夫。因此天兵天将领着玄明从天台归来时,已是一个多时辰之后。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回是被强行召回的,且他下凡的时间太短而召回得又急促,玄明看起来比之前还要清瘦,空荡荡的衣袍架在身上,仿佛他随时会乘风而去似的。他脸色颇为苍白,眼底隐约有乌黑呈现,但他被天兵领来时,尽管看得出他意识恍然,但他的心情却称得上极好。他被领进仙殿中,等看到白玉,一双含着桃花色的眸子便不自觉地弯起,笑着勾唇唤道:“娘子。”

……

这个时候,云母一行人都被安排在偏殿中休息。

虽然他们赶上了看白玉成仙,但因白玉应付天雷时需要集中精神不能分心,后来又直接被天官带来了这里,他们就没能与她说上话。白玉成仙后的状态显然不好,非常需要休息。此时云母一边担心着母亲,一边又焦虑于不知道大殿里发生了什么,整只狐狸心烦意乱地在偏殿里乱转。

少暄被她转得脑壳疼,只能安慰道:“天帝是信守承诺的人,你娘既然成仙了,想来就算没事了,不会再出变故的,说不定等一会儿你就能见到你的父母了。”

云母何尝不知如此?可现在毕竟是紧要关头,她实在很难平静下来。她绕了两圈后勉强按捺住心中的焦躁,重新在师父身边坐下,喊道:“师父……”

“嗯。”

白及自然感觉得出她的情绪,安抚性质地抓了她的手握在掌心中。

云母不安地问道:“你觉得我娘和玄明神君多久才能出来?到时候天帝会叫我们吗?”

白及答:“天帝不过处理些后续之事,应当不会耽搁太久。即便喊你们,想来也是去接人。”

云母自然相信师父的话,可是即使得到了答案,胸口的忐忑依然没能得到平息。她忍不住问道:“等他们出来以后,我要如何与娘还有玄明神君相处呢?像是一般的狐狸那样?可是一般的狐狸是怎么做的?”

这事怨不得云母担心。与上次不同,这一回玄明神君归来,应该就是真正的归来,不会再走了,既然如此,她和石英该如何与父母长期相处也就正式被提上议程。尽管她之前情真意切地劝了石英先和玄明神君相处看看,可是事到临头了云母才发觉,她自己都对这件事心里没底。她以前能跟玄明神君相处是因为只当他是性格温柔慈爱的上古神君,而不是父亲。她自幼没有父亲,自然不知如何和父亲相处,现在玄明神君突然冒了出来,心里紧张得很。

云母求助地朝哥哥石英的方向看去。然而石英瞧着比她还要焦虑许多,九条尾巴都放出来了,正拖在背后摆来摆去,见云母望过来,焦躁地道:“不要看我,我怎么知道?”

云母只得将脑袋转了回去。

白及见她平静不下来,就拍了拍她的手,沉声说:“别紧张,随缘便是。”

……

云母的一双眼睛还盯着偏殿入口的时候,玄明与白玉正双双跪在玄天面前叩首请罪,待行完礼,玄明便伸手将白玉从地上扶了起来。因在等待玄明归来之时,白玉是跪坐在地上等的,一直没有起身,这会儿跪得久了,又有伤在身,被玄明扶起时终究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但始终没有出声叫痛。待好不容易撑着发麻的双腿站起后,她晃了晃身子才站住,玄明笑着托住她的手和身子,两人彼此依偎着站着。

天帝淡淡地注视着他们,用低沉的声音叮嘱道:“此番尽管天庭破例不再追究,但你们回去之后,切记莫要再犯旧错。”

玄明虽说是请了罪,但任谁都能瞧出他看起来一点都没有不高兴的意思,相反表现得轻松得很。这会儿听天帝板着脸如此叮嘱,他便笑着贫嘴道:“放心吧兄长,我如今已有玉儿,上哪里再犯旧错?等离开天宫,我们夫妇便会回竹林去,和以前一样弹琴酿酒,再叫上儿女共享天伦……不过玉儿还没好好看过天界,这阵子我少不得要带她四处转转……再过些日子,许是又要来叨扰。”

说着,玄明礼貌地略微弯腰躬身,约莫有请天帝包涵的意思。

天帝那双公事公办的淡漠眸子不冷不热地扫了他一眼,道:“随你。”

得到这个答案,玄明十分满意地笑了。他一边扶着妻子,一边往左右找什么似的随意看了看,继而大方地问道:“兄长这里可有疗雷伤的仙药和能让我们夫妻暂住几日的客房?我夫人刚历过雷劫,需要休养,我怕她无法现在就回竹林……且我那草庐里没什么能用的药,所以……”

天帝一顿,无奈道:“你先随天官去休息,至于药品,我等会儿命人去给你送。”

玄明神君弯了弯嘴角,再一次躬身拱手谢道:“多谢兄长!”

谢完一次,他却并未立刻直起身子,而是神情微动,将脸上本来闲散随意的笑容收起了些,看起来正经了许多。他缓了缓声音,又一次开了口,只是语气尤为郑重:“你知道……多谢,哥哥。”

玄天沉默未言,只是略一颔首,接着马上就站起身,倒让人瞧不出他刚才那微微的点头到底是回应玄明神君,还是只是站起来的前奏动作。

他道:“若无他事,便退了吧。”

说着,他便转身往殿后走去。见天帝要走,天官赶忙追了上去,其他老神仙亦各归各位,随天帝走的随天帝走,回仙府的回仙府。玄明则执了白玉的手,笑道:“夫人,走吧。”

白玉颔首,自是有不少话要与玄明说,只是周围有人,只好暂时按捺住,随着他离开。

天官将他们引到客房后就平稳地步出门外,临走前还出于礼貌替他们掩上了门。

客房的门在悠长的咯吱声中缓慢闭上,外头的光亮被渐渐掩住。待阴影在玄明笑眯眯的脸上合成一线,门完全闭紧后,不等门外那天官还未离去,玄明已回身一把抱住白玉,飞快地将她摁在地上,急躁地吻了上去。

久别的夫妻重新见面,总比寻常要急切些。

他们不知多久没有好好见过面、好好独处过,玄明先前还维持着彬彬有礼的状态已经算得上是克制,此时总算到了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早已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玄明搂着她的肩膀,托着她的背便俯身将她压在了地上。然而玄明固然久别重逢情绪来得激动,但白玉又何尝不是?

玄明的呼吸早就乱了,恨不得用力将白玉整个儿揉进自己身体里,但他还记得她身上有伤,因此尽力控制着不要压伤了她,同时用一只手臂小心地隔着她的肩背,免得她后背碰到地面,另一只手则摁着她的后脑,尽量保持着不会碰到她伤口的姿势不动,唯有口中的力道未松。白玉却没有那么注意,也没管自己身上的伤,唯有紧紧地靠着、感受对方的温度,方才能感受到一点脚踏实地的安全感,然而她越是能感觉到安全,就越是不愿意放手,因而越发努力地凑近他。

太久了,他们等得太久了。

白玉说不清内心到底是怎样一种感受,只得将千言万语的思念都化作细密到无暇出声的拥吻。两人就这样恨不能融为一体地搂在一起,等情绪好不容易平稳下来,他们才开始放缓了动作。忽然白玉一动,抽痛地嘶了一声。

玄明当即放松了手上的力道,着急地检查她道:“哪里疼?可是我弄伤了你?”

白玉坐直了身子,摇了摇头,这回真怨不得玄明,是她自己手臂环他脖子抱得太用力,不小心扯了肩胛骨上的伤口。

其实比起她刚刚渡劫完的时候,这些伤已经不算那么疼了。然而玄明看起来自责得很,将她小心地扶着挪到一边坐好,不让她乱动,像是怕瓷花瓶自己会把自己碰碎了一般,待天帝派人将药送来了,他便让白玉半褪了衣服,仔细地替她上药。

等药上了大半,白玉见玄明望着她身上的伤一直沉默,便趁他凑近时,抬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探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玄明一愣,继而便露出了笑容,笑着唤道:“夫人。”

说着,他捉了她无意间放在他肩上的手握在掌间,道:“我心念你。”

白玉知他是什么意思,因她的心也同玄明一般。只是白玉嘴笨,觉得说一句“我也是”未免轻率,表达不出她心绪的万一,千般思念不知从哪里说起才好。

玄明见她面露焦急,笑了笑,不必她多说也懂了,感觉无言胜有言。他抓着白玉的手放在胸口,良久,方郑重地道:“此番……还有这些年,辛苦夫人了。”

白玉的目光闪了闪,摇了摇头,轻声道:“你护我那么多次,我总也该护你一回。”

……

夫妻二人握着手亲密地依偎了好一会儿。故而云母跟随给他们引路的仙娥从偏殿过来、敲了门踏进屋子时,看到的便还是玄明和白玉安静地靠在一处的模样。

玄明听到声音回头,仰脸对云母笑着大大方方地喊道:“乖女儿。”

接着,他将视线落在站在云母身后的男孩身上,笑着又唤道:“英儿。”

少暄和白及到底是外人,因此仙娥来引路时,他们就没有一起跟过来,这回进来的只有云母和石英。

被喊了小名,石英窘迫地挪开了视线,不与他对视,只轻轻地嗯了一下。

玄明神君见状,并未挑剔或者失落,反而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心里已是明白了。他又看向云母,笑道:“乖女,多谢。”

云母当即就红了脸,但还没等她说话,玄明已笑着朝他们兄妹招了招手,道:“过来。”

石英本还僵在原地,被云母拉了两下才动。他们一前一后走到玄明与白玉边上坐下,四个人围成一圈。

尽管他们已经见过面、彼此都认识且也都知晓了事情的经过,但白玉还是正式地介绍道:“云儿,英儿,这是你们的父亲。”

玄明礼貌地朝他们浅笑,并未立刻摆出父亲的姿态,而是先等他们两人反应。

上回他已与这对兄妹见过,他们的态度他心里也明白。但上回是上回,这一次却不同,他既然归了天,就不必再下凡历劫了,也就是说……日后他们是当真要做一家人来相处的。

如此一来,哪怕是愿意变成狐狸跳到他腿上的女儿,想来也会有不适应的地方。磨合的时间,恐怕也要久些。

正如玄明神君所想的那样,云母上一次见玄明只是好奇和亲近,但这一次,他们是亲人的真实感一下子增强了许多。事到临头人总是容易紧张,她看了眼玄明,最后还是将目光放在了娘身上,问:“娘,你们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想了想,云母又问:“回竹林去吗?”

“我伤还未愈,可能要先在仙宫休养几日。”白玉答道,这个她刚才就与玄明商量过了,“等养得差不多了,我们就一道回竹林去。”

玄明神君在旁边微笑着补充道:“我那草庐算起来也有几十年没有住过人了,回去以后少不得要修整一番。”

说到这里,玄明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拿起扇子摇了摇,和蔼地道:“说来,你们是不是还不曾去过我的竹林?等你们娘伤好了,你们可愿和我一起回去,在竹林里休息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