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家团圆

云母重新在天宫外见到白及,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此时白玉已被天兵送回了凡间,故而出来的只有云母和石英。待见到站在不远处清雅的白衣男子,云母不觉出声唤道:“师父!”

白及原本背对着他们,听到云母的声音便回过头来,云母一顿,便扑过去抱住他,拿头顶轻轻蹭了蹭白及胸口的衣襟。

这一日云母经历的事绝不算少,无论是见到玄明神君还是天帝对玄明白玉下了判决都令她紧张得很。云母的胸腔内始终都像压着点什么,闷得慌,直到重新见到师父才终于顺过气来,故而她分外用力地抱着他,以此来寻找安全感。

白及一愣,抬袖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白及本是上古神君,天庭中鲜少有事能瞒得过他,此时即便不问,白及亦猜得出云母约莫是见到了玄明,她父母那里也算有了结论。他晓得云母心里有些乱,便不多言。白及略一沉思,就将怀里的姑娘化成了狐狸,整个儿一团揣进怀里,云母也自然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好,摆了摆尾巴。

白及雪白的广袖一展将她护好掩住,又看了眼石英,轻声道:“回去吧。”

……

数日后,石英渡天劫时受的伤痊愈了,便向妹妹与白及告辞要回长安城郊去。

云母先前已将玄明神君的话转达给了哥哥,可石英当时只是淡淡地回了句“知道了”。她这会儿听石英说要下凡回长安,想到哥哥的性格,有些担心,忙问道:“为何不再多留些时日?况且娘那边……”

说到娘亲,云母脸上就不由又显露出担忧之态。

尽管娘已有八尾,可狐狸尾巴总是第九尾最难生,最难有那恰到好处的一点机缘。偏偏天帝定的规矩是不准他们帮娘亲,不要说帮,便是见也不可一见的。因此自白玉下凡,云母便联系不上她,也不敢联系。

如此,母亲竟真的要独自而为了。

见云母提起白玉,石英的眸色也微微一沉。他对玄明的出现到现在都不自在得紧,但娘亲从小护他到大,直到他自立门户建了令妖宫,都还是在母亲庇护之下,对于娘……他却是不能不担心的。

说到这里石英也不晓得该怎么办,他的心情有几分焦躁,只能愿白玉运气不错了。他停顿片刻,还是耐心地对妹妹解释道:“有些事你可能不清楚,长安附近乃是要地,虎视眈眈的大妖恶妖多的是,我手底下那些妖兽睡觉还行,修炼却是个个都不肯起来动的。我一走,他们多半要守在那里等我回来,走一年便等一年,走百年便等百年,不肯散去,若外头的恶妖晓得此处没有妖王坐镇,那些小妖要出事的。”

云母原先遇到的妖兽还是顽劣的多,却不承想石英这么一说,听起来他令妖宫里的妖兽居然都是挺乖巧的样子。她想了想,提议道:“既然如此,哥哥你不如干脆将你的仙宫立在那里?将妖兽收入你仙宫中,或者索性在附近立庙建像,受原来那些妖物的香火,庇佑他们一方……这样如何?”

“可以这般?”

石英愣了愣。

云母点头,她说:“原先桂阳郡那边的北枢真人就收了许多妖兽养在院中,不过是做宠物养的,后来又收了弟子……”

“我会考虑。”

石英果然感兴趣,蹙眉沉思了片刻,记下了北枢真人的名字。

石英听了云母的建议以后,还是离开了白及的仙宫。旭照宫里又只剩下云母与白及两个人。

云母这几日已经开始恢复上课了。她固然担心母亲,可眼下的情况便是担心也没有用,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天天干等着,于是等消息之余,还是按部就班地跟着师父往下学仙法。她的仙气渐渐稳定下来,学得也快,只是石英走后几日,白及却发觉她时不时就心不在焉。

这天亦是如此。他带了云母在道场修炼,练了约莫有一个时辰,便让她休息片刻。谁知云母一听说可以休息了,就变回了狐狸,在道场里严肃地蹦蹦跳跳转了两圈,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弓起了背。她死死地闭着眼睛,尾巴绷得立起,像是在努力在憋什么,可是憋了半天什么都没憋出来,终是泄气地往地上一摊,十分沮丧的模样。

白及略一思索,愕然道:“你想吐火?”

自从少暄教了她火术,云母吐来吐去没什么进步,稀奇几日便放弃后,她就一直乖乖学着仙术,已许久不曾碰火。今日,不知她是为何又起了兴致,白及自觉得意外。

云母在地上摆了摆尾巴,重新站起来跑向师父,跳到他膝盖上重新一趴,低落地垂着眼睛应道:“师父……”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我之前睡了近二十年,落下的好像太多了……”

尽管她一醒来,赤霞师姐就安慰她说十多年太短暂,对天界来说根本不会有什么变化。正如云母睡着时是十九,醒来还是十九,时间是过了,但她身体不曾有感觉。云母先前也信了这般说法,但看完兄长历劫之后,她却不得不往深处想了。

云母低眸道:“师父,我是不是太差劲了些?我……”

她还想问是不是给师父丢脸了。原先她以为成仙已是终点,日后即便再跟师父学法术,也可稍稍随意几分,可是她还没成仙几天,便出了玄明神君这桩事……然后,她便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云母泄了气,跳下白及膝盖又开始努力地憋火。白及见她难过,亦是心疼,只是仙狐能吐火的本就不多,她兄长是一路战上来的战仙,能留着火是机缘巧合……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半天憋不出火已经开始痛苦咳嗽的云母的脑袋,待她抬头,就将她抱起来护入怀中。白及顺着云母的毛安抚了一会儿,想了想,说:“云儿,你变回人形。”

云母身上白光一闪,便安静地坐在他怀中,一双清亮的眸子中带着迷茫。

白及轻轻捧了她的脸,沉声道:“天界神仙并非只有一种。万种人便有万般道,修道成仙本就不在于争斗……”

而是在心。

白及闭了闭眼,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未再往下说,只道:“你所长之处不在于斗,而在一片柔心。争斗许是能破硬物,能降凶敌,但不能解之事亦多。有时太过,反倒适得其反。你既不善此道,便不必强求。”

云母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白及见她歪头,倒也不欲解释太多,只又摸了摸她脑袋,说:“说来……当年你师兄师姐之事也算因你而解……他们先前已来了信,近几日便要归来。”

这事云母早就晓得了,她当时是一起看了信的。赤霞观云婚期已定,诸事皆备,因而定好了日子回旭照宫准备正式出师了。云母心里是为师兄师姐开心的,虽然不知师父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突然转移话题提起这件事,但还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应完,她又抬眼看向师父,尽管仍是半懂不懂的,但听了一段,便不知不觉觉得安心了许多。云母凑过去蹭了蹭他下巴,又小心翼翼地闭着眼甩着尾巴去亲他嘴角。白及一顿,便托了背将她搂入怀中。

他们本就是情深时,屋室之中,不久便是一片融融暖意。

……

不过另一边,云母晓得了师兄师姐即将归来,却不晓得他们此时早已从南海出发,正在往旭照宫赶了,只是一边赶着路,两人心里又都忐忑不已。

这阵子玄明神君的事闹得很大,天庭神仙少有不在议论的,赤霞观云当然也都听说了。不过玄明神君之事到底是秘事,天庭泄露的消息不太多,至少外人都不晓得白玉不是凡人而是灵狐,而观云赤霞两人又都是左听一耳朵右听一耳朵的,纯当八卦,并未太在意,自然也没往小师妹身上想。这会儿他们担心的,是师父与云母的事。

眼看着快到浮玉山山脉之内了,观云与赤霞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彼此互看一眼,立刻都瞧出了对方心中的惴惴。

他们上回离开时,白及面无表情地将小师妹抱回了旭照宫,此后就再无音讯。想想师父情淡冷漠的性格,再想想小师妹的所作所为,不管怎么想都觉得……

小师妹怕是……凶多吉少。

观云思索了半天,沉痛地道:“赤霞,等一会儿到了旭照宫,要是气氛太尴尬的话,我去安抚师父,你去看看小师妹……天下男仙多得是,你让小师妹……不要太伤心了。”

赤霞点了点头,同是满脸悲戚地回答:“我明白。”

观云和赤霞自是关心小师妹和师父的。不过在他们看来,如今的情形是小师妹单恋师父。她年纪小又是初恋,到时一颗芳心受到的打击太大,只怕要十分难受。故而观云和赤霞一路上都凝重地讨论可能会出现的情形、到时要怎么办,谁知两人越讨论越是害怕,觉得师父定是生气了,等他们终于抵达旭照宫之时,他们已是在踌躇要不要进去替小师妹收尸了。

两人站在旭照宫门口,半天都未移动。

观云凝重道:“赤霞,你原先是门中唯一的女弟子,师父和大师兄嘴上不说,但实际上都比较疼你。小师妹在师门里也一向最是喜欢你,想来你的话她总能听进去些,要不……你先进去?”

“不不不。”赤霞闻言,立刻严肃地正色道,“师兄你在说什么呢?古礼不可废,你年长我几个月,又是师兄,此番回来见师父,我如何能越在你前面?今天我说什么都不会在你之前去见师父的!你千万不要和我客气!”

说着,她往后一退,认真道:“你是师兄,还是你先进吧!”

观云:“……”

他心情复杂地看了眼赤霞,道:“我们相识两百余年,你从未叫过我师兄,这会儿倒是……”

这会儿倒是叫得起劲。

赤霞满脸正直之色,痛心疾首地道:“规矩不可废啊!”

观云叹了口气,从小到大他就没见赤霞什么时候讲规矩过,然而就冲她这一声“师兄”,现在也不能退缩了。观云定了定神,重新平视着旭照宫的宫门,大步跨了进去。

赤霞见观云真进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也没真抛下他,蹑手蹑脚地跟在观云身后,鬼鬼祟祟地进了旭照宫宫门,引得童子诡异地看着他们。

……

这个时候,云母还坐在白及怀中。他们刚刚亲密了一场,她搂着他的脖子退下来,突然觉得非常羞涩,雪白的狐狸尾巴不自觉地拖在身后摆了摆。她腼腆地低下头,眼波含水,俯身埋在他胸口。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心翼翼仰头亲了一口白及的喉结,亲完又飞快地缩回来,磨蹭师父下巴,试探地瞧他。

白及的喉结滚了滚。

小狐狸害羞了,变成人形也有些不安分。他感觉到她在他的怀中不安地动来动去,发丝蹭得他有点痒。白及索性将她抱得紧了些,低头看到她脸侧绯红的霞色,看到她拖在背后无意识地晃来晃去的暴露小心思的尾巴,还有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心中微动。云母见亲了师父的喉结师父没什么反应,跃跃欲试,又壮着胆子凑上去亲他嘴唇。

她有点扭捏地看向白及,喊道:“师父……”

白及看着她却觉得可爱,又抱起来吻了吻,但再分开时,动作忽然一顿,开口道:“有人来了。”

“师兄师姐?”

云母一愣,眨了眨眼问道。

算算时日,最近不大会有访客。不过赤霞观云先前回过信,他们若是今日就到了,也未必不可能。

云母想了想,又颇为惊讶地问道:“他们今天就到了吗?”

白及嗯了一声,便松开了抱紧云母的手。

云母连忙从白及身上爬下来,规规矩矩地坐他对面,等观云赤霞过来。

观云赤霞偷摸着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云母与师父安静地面对面对坐着,云母的神情还有点怪,她的眼眶微微泛着红,像是不敢看白及。

赤霞与观云心里当即咯噔一声,对视一眼,情况果然不好。

师父万年冷着一张脸,他们也瞧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情绪。两人并步迈进道场,一齐朝白及拱手道:“师父!”

白及早知他们要来,云淡风轻地颔首。

云母好久没见师兄师姐,心里想念得很。这段日子发生的事着实不少,她也想同赤霞师姐好好说说,故而见他们来了,便化了狐狸朝师姐跑。谁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赤霞一把捞起,往身后一藏,竟是被护住了。

云母脑子有些发蒙,倒是鲜少见到师姐脸上这般认真,正要问发生了什么事,观云师兄却已经开口了。

观云道:“师父,我与赤霞此番回来,是为出师一事。”

他这么急急地开口,自是为了掩护赤霞藏了小师妹,只说一句自然还不够,立刻又接着说:“不过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事……师父,可否借一步说话?”

观云试探地打量着白及的神情,不敢多话。但白及亦觉得两个徒弟回来之后表情就颇为古怪,他抬眸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眼被赤霞藏在身后眼巴巴往外望的云母,思索片刻,便道:“可。”

观云松了口气,示意赤霞抱着小师妹快走,赤霞会意点头,忙揣着狐狸跑了,留下观云和白及说话。

观云在脑内整理了一下语言,定了定神,并未直接切入正题,张口道:“师父。”

观云说有别的事要汇报,并非假话,在袖中摸索片刻,便拿出了一封请帖,递给白及。

白及抬手接过,原以为这是观云与赤霞的婚柬,故而拿过一看发现不是,倒是怔了下。

观云解释说:“这是下月初六群仙之宴的请柬,此番发柬之事交与了凤族,故而家里就派我来了。群仙宴原本一次应隔百年,这回才不过隔了二十年就要办第二次,应当是因玄明神君之故。”

天界议论玄明神君一家之事者不少,只可惜真正见到对方家人的唯有天帝和几个老神仙。天界神仙其实皆是对玄明神君怀有同情之心的,未必是要向天帝讨个说法,只是仙凡恋终究稀奇,又是玄明神君的儿女,天帝却是要亮个态度给个说法的。

白及未必不知情况,闻言一顿,沉默地收下帖子,并未说话。

观云早已习惯师父这般,倒没有多说什么。他看了眼白及的表情,沉了沉声,试探地道:“说起来,小师妹……”

白及不知观云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不过云母的身世也的确与同门弟子交代一下为好,犹豫地张口说:“云儿她……”

“师父,你不要担心。”

看师父要说话,观云赶紧抢先夺了话头。他了解白及的性格,知道白及现在只怕是在为云母的事为难。他一路上想了许多,师父与小师妹纵然没有可能,日后却还是要当师徒的,怕两人闹得太僵,便想了些主意。此时他顺势说道:“小师妹她到底年少,即便受了情伤,想来很快也会恢复的。我也想过了……若是实在不行,我与赤霞便先接她到我们那儿住上几年,也带她认识些别的神仙……”

说到此处,观云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师父周围的气场冷了许多,然而白及始终是那一张清傲的脸,看不出什么。观云只当是错觉,继续道:“如此经年,即便小师妹分散不了注意力,心智上也该有所长进……师父你觉得如何?”

“不必了,让她住在旭照宫便是。”

白及抬眸看了观云一眼,心情颇为复杂。他沉了沉声,终是问道:“你如何觉得……我不会应她?”

“啊?”

观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看着白及一袭白衣清冷淡漠的模样,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白及缓缓闭了眼,不再多说。

观云僵了一刹,险些从地上跳起来。

师父这话的意思……是应了?师父应了?师父当真应了小师妹?!

观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观云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地从白及那里离开的,只知道自己离开后,僵坐在屋里许久。如今大师兄出师,四师弟在人间游历,偌大的男弟子院落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很,他等了半个时辰,赤霞才来找他。

“观云。”赤霞的脸色亦是十分凝重,“我大概做错事了。”

观云面如死灰地道:“你做错的事不会有我严重的。”

“不,你不知道。”赤霞沉重地说,“我把小师妹拉到庭院以后,按照之前想好的,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听说大师兄近日收了个伶俐俊秀的男弟子,天生仙骨,但年纪与你差不多,你想不想认识一下’。”

观云一噎,但转头又安慰道:“小师妹乖巧又迟钝,她不会介意的。”

赤霞面无表情地回答:“是啊,但师父这个时候出来了。”

观云:“……”

赤霞:“……”

赤霞问:“你觉得我们还能出师吗……”

这下连观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张了张嘴,既无法摇头也无法点头,差点连“要不我们别出师了直接逃回去结婚吧”都要说出口了。他勉强维持着镇定,问道:“那小师妹人呢?她一个人在你们院子里?”

“没,她被师父抱回去了。”

“……”

“……”

“哦。”

观云明明已经渐渐在消化这个消息了,可从赤霞口中听到这么一句话,仍是毫无征兆地被狠狠震了一下。师父这般冷情的人,没想到现在说将小师妹抱回去就抱回去了?!

观云满脸的不敢相信,心中一片茫然,只觉得这世道变得太快,他才出生两百多年,就已经开始跟不上了。

……

这个时候,白及已将云母抱回了自己的内室。云母本是狐狸的样貌被抱回来的,待白及坐下,被安稳地放到他的膝上,就眯着眼睛抖了抖毛,重新化了人形。云母化了人形便成了坐在白及怀中的姿势,无奈地道:“师兄师姐都不相信……”

白及嗯了一声,情绪却不太高。他动作一顿,顺势将云母一下压在了床上,云母反应不过来地惊呼了一声,转瞬已是躺平慌乱地仰视他。

云母这段时间因为旭照宫里不太有客人,哥哥也回去了,便有些懈怠,头发只随意地梳了梳,没有做复杂的发式,这会儿一躺,便散开来。她神情中还带着来不及收起的慌乱,便忽然被白及单手捧住了脸。云母不自觉地弓起小腿,被淡雅的檀香味包围,略带无措地闭了眼。

从额头到锁骨,他几乎一寸一寸吻遍了所有能亲的地方。空气里带着些焦躁的意味,云母察觉到师父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就忍不住推了推他,担心地问道:“师父……你心情不好?”

云母问得小心,并且不安地动了动。不知怎么的,师父今日用的力道比往常要大,她挣脱不开,故不得不别扭地侧过脸,生怕被察觉到已烫得不行的脸颊和快得失衡的心跳。

云母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接着问道:“难不成是因为赤霞师姐……刚才那番话?”

白及未说是也未说不是,只是抿了抿唇。

他自己也是心乱得很。原先他以为唯有自己一人有违道义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时,因她与旁人关系亲密暗自伤神也就罢了。如今已晓得了她的心意,随时可抱她入怀中,他却仍因赤霞那一句话而烦躁成这样,便是白及自己也觉得自己吃醋太过……如此,叫他如何能说得出口?

云母见师父不答,也不起身,便努力小幅度地挪了挪身子,调整到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抬了手抱住师父的身子,学着师父平时安慰她时轻轻顺着师父的背抚摸,安抚道:“赤霞师姐是误以为我定会被师父拒绝才这般说的,她不过是想安慰我,并非有意而为,讲清楚以后师姐就不会再提了……再说,她想来也是随口一说,且不说我不会去的,人家说不定都不认得我呢。”

云母努力替赤霞师姐辩解,并努力说服师父让他不必在意。她说了许多,也感觉到师父虽仍未说话,但周围的气氛却和缓起来。

白及闭了闭眼。

他其实未必不知会出现这种乌龙,问题不在云母,而在于他。若非他平时情绪外露得少,观云与赤霞也不会生出误会。看他们刚才那般神情,只怕确实是吃惊不小,这回解释清楚也就罢了,但……

日后这种事,许是会越来越多。

转眼,就到了观云和赤霞出师的日子。

毕竟是重要的日子,观云与赤霞都身着比平日要繁复华美许多的正装。尤其是赤霞,女子衣衫本就比男子的精致复杂,她着一袭素色霞衣,清逸犹如雾中月,化了淡妆,珠钗戴得不多,却极是郑重。往常赤霞性格大大咧咧的常令人忘记她的身份,云母今日一见,着实忍不住感叹赤霞师姐果真是云中仙子。

她与观云一并对师父敬了茶,两人齐齐跪下,观云先说了话,然后才换赤霞。赤霞纵使换了身衣服,身姿动作却仍是飒爽利落。只见她双手叠于额前,沉静干脆地俯身叩首行礼,一双眸子亮如明星,朗声道:“弟子赤霞,随师父白及仙君修行至今已有两百六十五载,自认素来尊师敬道、友爱同门,德行无愧于仙门大道,如今修为既成,可自立于天地,特来拜别师父,谢过师父多年教导之恩。”

言罢,赤霞面不改色地重重叩首三次,前额碰地声清晰可闻。云母还未见过师姐如此认真严肃的模样,跪坐在一旁看得出神。白及轻轻抬了手,道:“起来吧。”

观云与赤霞这才直起上身,两人端正地跪坐在白及面前,静静地等待师父教导。

白及看着他们二人,缓声道:“离开旭照宫之后,你们二人虽不再受我教导,但亦不可懈怠修行,切记大道无疆,勿忘本心。”

“是。”

观云与赤霞齐声称是,又一并俯身叩首道:“谢师父教导之恩。”

白及看着埋首在他面前的二人,闭了闭眼,方道:“我亦该谢你们。”

他虽教导他们一场,可见证他们从年少成长至今,又何尝不是从他们身上感觉到了不少以前独自一人时并未感到的自然之律?

赤霞与观云两人性情开朗且不羁于俗念,他们青梅竹马,年少时就常常打打闹闹。在他们之前白及虽是收了元泽为徒,但元泽为人正经,起先还有些畏惧他,有事亦多憋在心里自己琢磨,观云赤霞两人来后,他方在二人影响下渐渐活泼起来,旭照宫亦是因此才有了生气。

白及脑海中浮现出往昔种种,感慨良多,但他本是生性少言之人,心里想出的事,未必非要开口说。他平稳地道:“你们随意吧。离开时,不必再与我打招呼。”

说完,白及便冷着脸起身回了内室。观云与赤霞向着白及离开时清冷的背影看了许久,方才起身。他们拜入旭照宫时不过七八岁,时过境迁到了该走的时候,若说全无留恋,自是不可能。赤霞仔仔细细地又抬头打量了一遍昔日熟悉的主殿庭柱雕墙,回头对云母道:“回院子吗?”

云母已耐心地等了师姐许久,见她要回去,便点了一下头。

尽管已经行了出师礼,但观云与赤霞还定下来要在旭照宫中住最后一日,整理整理东西,明日再回南海,故而云母今晚还能再同赤霞师姐一起住一晚。她化了原形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找到可能是赤霞需要的东西就叼回来,恨不得将整个院落包括自己都打包给她带回去。

赤霞看得好笑,道:“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这么紧张做什么。”

云母闻言,反倒沮丧地垂下了耳朵。她一入师门便是赤霞师姐带她,神仙时光漫长,云母总还觉得赤霞师姐和观云师兄会一直留在旭照宫里似的,如今他们要离开,她当然不舍得很。

小狐狸的反应总是十分明显,什么都写在脸上。赤霞看了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伸手揉了揉云母的脑袋,摸着下巴说道:“说起来……单阳师弟外出游历尚未归来,我与观云走后,你就算是旭照宫的大师姐了,日后也该更稳重些,好好照料宫中事务,协助师父。”

云母一愣,道:“可是我之后也没有师弟师妹了呀……”

赤霞说:“这不是还有门口的童子嘛。”

云母一想也是,便点了头。但想到如今的状况,她又心不在焉地发起呆来。

赤霞奇怪问道:“你怎么了?”

“我……”

云母现在心里的事其实不少,只是赤霞回来之后,她始终没有找到机会与她好好商量。云母斟酌了一下语言,终是将玄明神君的事详细地告知了赤霞。赤霞听完,呆愣了片刻,好久方才开口道:“我是听过近日玄明神君的传闻,但……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这样就说得通了。”

云母说完忐忑得很,但看见赤霞师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又觉得疑惑,歪头问道:“哪里说得通了?”

“四十道降神雷呀,还有你本身。”赤霞笑着说,“你当年尾巴生得如此之快,我与观云都惊奇得很。”

赤霞原以为自己说的话没什么问题,谁知她讲完,就见本来有些低落的小师妹越发垂头丧气,满脸沮丧之色。赤霞一愣,还没等问出口,就听云母迟疑片刻,终是期期艾艾地问:“师姐我……”

云母垂了垂眸,方道:“我忽然有些不知我是如何成的仙……成仙本是得道,我娘应是以情为道而生八尾,兄长则以战为道而能斗天兵。可是我想来想去,却不知自己是因何道而成的仙。师父说我的长处不在争斗而在一片柔心,可我现在却当真不知自己有何用。父母之事我帮不上忙,兄长那边……我也不知如何才能让他宽心。你说你与观云师兄出师后,我便是大师姐,可我……却不晓得能不能担此重任。”

云母说得丧气得很。赤霞一愣,却是笑着反问道:“云儿,你道单阳师弟当年……为何喜欢你?”

“啊?”

云母一惊,下一瞬就红了脸,不知师姐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但想了半天,还是答不上来。

赤霞抬手弹了弹她的额头,也不正面回答,只回忆道:“单阳师弟当年的性情你也知道,自师父将他带回来后,我与观云就未曾见他笑过一次。他从不说自己过去之事,亦不与我们深交,事事做得极好却待人疏离。我与观云虽待他如师弟,却总归有些不善应付他这等性格,故从未与单阳交心……你却不同。”

赤霞说:“你入门时本为单阳戾气最重之时,你又是师妹,他自是待你颇为冷淡。若是换作旁人,多半会厌恶他,但你却未曾说过单阳师弟一句坏话……你本不必助他,你助了;你本不必救他,亦救了。他那般个性,若以冷箭相对,便是使尽了全力、两人都射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淋,亦不可能让他卸下防备,但包容以待,却能让他自己掏出真心奉上……单阳心结之所以能解开,有一大半是因你,故而他成仙的机缘也在你,那份功德就算到了你头上……其实不止是单阳,师父、我、观云,还有少暄,哪一个不是问题重重?我未曾听你说过他人坏话,即便偶有不和或是误会,亦未曾见你厌恶过谁……”

赤霞看向云母笑着说道:“君子不以个人感情论他人短长,不以个人喜怒定善恶是非,感他人之情而知自然……这些即使许多仙人成仙之后都未必能做到。你母亲的善感多情,你父亲的君子之风,分明皆在你身上体现出来了。上善若水,至柔而容天下……若此不为道——何以为道?!师父说你有一片柔心,亦是此意。”

云母此时已是听得愣了,怔怔地看着赤霞。

赤霞知道云母多半没有这么想过,所谓赤子之心,大多便是如此。她笑了笑,抬手轻轻敲云母额头,提点道:“我不晓得你兄长是何性格,但你既然这般善感他人之感,有如此之心,总是有办法的。”

云母这会儿却是听懂了,被夸得白毛底下的脸颊烫得很。尽管她仍不知道该怎么办,却多少有了些自信。她点了点头,努力埋头思索起来。

……

赤霞与云母说了一大通话说得畅快,另一边,观云却也在与白及交谈。

他本是门中最年长的弟子,出师之后还有许多事要与白及交接,因此就到白及院中去寻师父。观云本以为经过昨日一事,听说什么都不会再吃惊了,哪儿晓得白及又想起云母的身世未与他提及,当即就提了几句,听得观云下巴脱臼,差点又吓个半死。

待冷静下来以后,观云沉了沉声,终于又道:“师父……之前群仙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白及原本静静地听观云一项一项向他说明之前办好的事,听他突然转了话题,便有些疑惑地睁开眼,看向观云。

观云整理了一下语言,说:“师父,我知你一向不太出席这等场合,不过这一次……要不带小师妹去吧?”

“小师妹与我们不同,她生在凡间,这几年不是在旭照宫里修炼就是下凡找机缘,与仙界交集甚少。如此看似与我和赤霞别无二致,可我、赤霞,还有大师兄无不是在天界出生长大,仙界于我们而言早已熟悉,不必再费心融入。单阳师弟与小师妹的状况倒是相似,但是……”

观云提了建议,见师父没有立刻否决,便自行往下解释。然而他说到此处,不禁停顿了片刻,不着痕迹地抬眸打量白及的神色,看师父脸上没有异色,才润了润嗓子继续说:“但是小师妹是玄明神君之女……师父,你知道……”

玄明神君之女,便是天帝的侄女,即便不是天庭的公主,也与之相差无几。

虽说神仙不论贵贱,赤霞还是南海长公主呢,也没见有什么特别的,但身份总归是个容易招人议论的话题,更何况小师妹身世本就特别……

看小师妹这两天在旭照宫里欢乐地蹦来蹦去的样子,自己多半是没意识到这一点,倒是令观云担忧得很。观云想了想,又说道:“小师妹日后定然是要融入仙界的,只是她与单阳师弟一般状况,旁人却要以我或赤霞的标准待她。我怕小师妹对仙界全无了解,日后可能会适应不过来。师父你自是能护小师妹,但总不能时时刻刻日日夜夜地护着她……这回的群仙宴便是个机会,天界的神仙难得齐聚,可以让云母认认人,也熟悉一下天界神仙的相处方式。”

白及一顿。

观云见师父有所触动,就不再多说。

白及听完,脑海中却是浮现万千,沉思了良久。过了好一会儿,白及才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地道:“我会去问云儿。”

观云听到此处已是心里一松,恭敬地俯身拱手道:“那么,弟子就先告退了……我与赤霞离开后,还请师父多多保重。”

白及颔首。

……

观云与赤霞第二日便按照计划回南方去了。因赤霞师姐真的走了,云母消沉了起码有三个时辰,等到下午师父唤了她过去,才暂时被转移了注意力。

“琴修好了。”

云母一到庭院中,便看到师父同往常一般穿着一袭白衣,只是今日怀中却抱了把琴。见她过来,白及便轻声唤她,然后将琴展示出来。

云母看到她的琴已是惊呼一声,立刻就狂跑着奔了过去,惊喜地看着面前的琴,半天说不出话来。

被降神雷劈过的琴,云母原以为不可能恢复,没想到现在却是复原了。此时这把琴的断面已经接上,并且上好了新的琴弦,虽说琴身不可能再完全如初,可已经好过她的预期。

云母当即便小心翼翼地摸着琴弦,察觉到师父已将音都调准了,顿时感动不已,回头感谢道:“谢谢师父。”

白及看云母这般高兴,唇角微微一弯,应道:“无妨。”

白及将琴还给了她,又想起之前观云走时说的话,顿了顿,问:“云儿,天帝下月因玄明神君之事又要举办群仙之宴,已递来了帖子……你可想去?”

白及问得直接,云母倒是怔了下,意外地眨了眨眼,重复道:“群仙之宴?”

她并非头一回听说群仙之宴,只是上一次听说还是她渡劫成仙前夕时天官来递帖子。云母本来就是好奇心重的狐狸,若说她对这样的事全无好奇,自是不太可能的,只是……

“可以吗?”云母望着白及问道,“师父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

“尚可。”白及道,“我已许久不曾见天帝,此次……许是应去一见。”

说到这里,白及眼神微微有些变化,等云母回答。

云母自是愿意去的,连忙点头。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仙界日子过得颇快,转眼便到了群仙宴当日。

云母一大早便起来,给自己换了身比平日正式的衣服。白及执了她的手道:“不必如此紧张。仙宴上的人大多不晓得你与玄明的关系,只当你是我弟子,你随我走便是。”

云母十分信任地点了点头,跟在师父身边。须臾之后,两人便抵达了天帝的宫廷之外。

仙宴大多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从数日到数年的都有,他们来得不算迟,却也不算早,殿中此时已聚集了不少人。天帝未至,但神仙本就潇洒快活,不太拘于礼数,故而早早地就饮酒攀谈起来。此时大殿中已弥漫着熏然的暖意,觥筹交错,谈笑声不绝于耳。

白及在群仙宴中的位置自是上座,就在天帝一侧,但这个位置常年空缺,众仙数千年来早已习以为常,自顾自聊天聊得高兴,就没有注意。

仙娥将白及引到了此处,云母被安排在他的旁边。

白及进了天宫大门,便已换了对外人用的再冷淡不过的表情。仙娥见到他本来就有些慌乱,好不容易将白及领到,就赶紧匆忙离开了,好在白及并不介意,只自己轻轻展了衣摆坐下。

然后,在他落座的一瞬间,本来喧嚷的大殿内,突然一片寂静。

天庭神仙数以万计,群仙之宴既能放出话来要招待天庭众仙,总不能只有一席,而席位的前后远近皆是论修为辈分排的,故而座位大多固定,纵有调整也不会太大。天帝作为天庭之主亦是东道主,位于最前,而他身边的两个座位,其中一个便是专门为白及留着的……同时,也是常年空着的。因此今日白及在此位坐下,便相当于当场公开了身份。

大殿里静默了一瞬,紧接着便响起了几声杂乱的咣当声,似是有人不小心摔了杯子,有人不慎碰翻了装饰,还有人瞪大了眼在桌子底下狂掐弟子大腿,总之就是一片兵荒马乱,但偏偏他们还不敢让白及仙君发现他们的慌张,只能试图掩饰动静。不久殿内便长久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寂静,四下只剩众仙警惕的呼吸声。

过了好久,才有同坐在天帝附近、稍微大胆的仙人试探地凑过身,询问道:“白及……仙君?”

他见白及身边还跟了刚成仙似是年纪不大的女孩子,又问道:“这位,是否便是仙君前段日子收的小弟子?”

白及略一点头,并未否认。他如此一动作,当即就有不少视线一下子转移到了云母身上。

在这般氛围之下,云母简直如坐针毡,乖顺安静地坐在师父身边,只觉得旁人的视线灼热得很,让她有点不敢喘气。不过,她也晓得如今自己在别人看来还只是师父的弟子,若是将来当了玄明神君的女儿,或是当了师父的妻子,只怕外人投来的好奇目光还要更多,倒不如现在就学着适应,故她努力挺直了腰杆。

过了好久,大殿内仙人们的注意力才渐渐从云母和白及身上移开,宴席又慢慢地重新热闹起来。即便云母还是时不时就觉得有人在看她,但比起刚才已是好了不少,她松了口气,见这仙宴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规矩刻板,便好奇地看来看去。

白及带云母来,本来就是希望她早日融入仙界。白及察觉到她按捺不住的好奇,顿了顿,便道:“你若感兴趣,去逛逛便是。”

“可以吗?”

云母回过头看白及,不好意思地问道。

白及早已对她的神态和肢体语言熟悉得很,即便云母现在是个再端正不过的人形,他仿佛仍能看见她脑袋有两只白白的耳朵在那里跃跃欲试地抖来抖去。

白及的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几分,嗯了一声,又道:“回来时不要记错了位置。”

其实白及这个位置想要记错也没那么容易,云母赶紧红着脸道了谢,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大殿内试探地走来走去,倒没注意到先前师父低声嘱咐她时周围人又频频投来的视线。

天帝的宴殿极是宽广,数也数不清的仙案列于其中,衣着飘逸的仙子与男仙行走于并排的桌案之中,仙液琼浆淡淡的甜味弥漫在空气间,云母即便不饮酒,光是嗅了几下,也不知不觉有了微微的醉意。好奇心重的狐狸看什么都开心,她没听到什么玄明神君的消息,便想着有什么东西有趣多看几眼能回去跟师父说,故而走到一个人烟较少的角落时,就暂时停了下来想思考一下接下来去哪里逛,谁知她四处乱望望得起劲时,没察觉到有人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身边。

“你逛得可还愉快?”

背后突然传来说话的人声,云母惊得浑身一抖,待回过头看清过来的人的相貌,险些惊呼出声,好不容易重新冷静下来,却仍有些拘谨。云母紧张地唤道:“天帝。”

天帝此时并未穿着正服,反倒是一般仙人的打扮,甚至比一般仙人还要低调简单。但毕竟是天庭之主,云母如何能不认得?她低了头便要小幅度地行礼,谁知天帝却主动止了她的动作。

他淡淡地道:“你与你兄长已不受天条所束,若是不介意,便唤我一声伯父吧。”

云母一惊,倒不敢真唤。她小心地抬头瞧了眼天帝的脸色,发现他肩宽个高、神情威严,即便刻意换了常服仍有种不怒自威之感,不过仔细看看,云母未从他脸上察觉出生气的感觉,这才壮着胆子喊道:“伯父。”

天帝瞧了眼宴席中的人,问:“你是同你师父一起来的?”

云母也下意识地朝白及的方向望过去,然后点了点头。

天帝又问道:“你兄长没来?”

云母微怔,又点了点头,只是答完这个问题,便担忧地垂了眸。

群仙之宴邀的是群仙,石英既然已位列仙班,自然也收到了邀请。不过据云母所知,石英回了凡间之后就没有再上来过,她虽然提了建议,却不知哥哥到底是如何决定的。

现在天帝特意问起,她竟是不太好回答。

然而出乎云母的预料,天帝似乎并未因此而生气,只是叹了口气,道:“又是一个这般的。”

说着,云母再抬头看他,竟是从天帝脸上看出了几分无奈来。如此一来,三言两语之间,云母心里的畏怕散去不少。她又谨慎地看了眼天帝,犹豫地问:“伯父,我娘……”

此时距离玄明回天那一趟一转眼已过去了两个月,因天条网开一面的条件之一,便是她与兄长不可干涉,而这干涉的条件定得极为严苛,他们连母亲的面都见不得。若说担心,这世间恐怕没什么比一无所知更令人放心不下的了。云母本也是想从仙宴中得知些许关于父母的消息,此时天帝正在眼前,肯定不会再有更好的机会。

云母定了定神,问:“我娘那边……现在有什么进展了吗?”

天帝一顿,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脑海中思索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道:“玄明已在历第四世,你母亲现在即便寻到了他,也无法立刻化情为道……但是,凡事自有定数,玄明重返天庭最早能在何时,还要看她的造化。你要是担心,不妨做些自己能做的。”

云母一惊,张嘴还想再问,但天帝却已移开了目光,道:“你若是对宴席满意,自是最好不过,我也差不多该入席了……云儿,你自己逛吧,我今日还有话要同你师父谈。”

说完,他便当真离开了,但并不是往宴席的方向,而是往外。云母愣了愣,觉得他多半是要回去换衣服。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满脑子都是天帝丢下的那句“不妨做些自己能做的”,想着想着——

“云母!”

云母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猛地回过神来,差点以为是天帝去而复返,谁知一转头,看到的却是少暄。

少暄在这里碰到云母亦是意外。他本来同青丘的人坐在一起,中途受人调侃恼羞成怒便出来透气,哪儿晓得走了几步就碰上了云母。要晓得天庭之宴能容纳神仙上万,来来往往的天官宫娥都数不清有多少人,这样还能碰上着实算是运气,少暄惊喜道:“你怎么会在这儿?对了,还有——”

他轻轻蹙了眉,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

少暄如今晓得云母是对谁动了感情,也得了回应,但上回他和石英较劲了半天都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他虽说已不再提过去那些浑话,可对云母究竟是心慕何人,仍是挠心挠肺地好奇,又不好意思直接问云母,只好自己观察。

可惜他也没观察出什么结果来。

少暄烦躁地摸了摸脖子,又问道:“还有你兄长呢?没来吗?”

云母见了少暄亦是惊讶,更是没想到今日连着两人都会问起她兄长,不过她对少暄说话却可比对天帝要随意些。她想了想,正要张嘴说话,然而耳中却忽然传入了最近一侧桌案边两个仙人的议论,听到他们话中带了“玄明”二字,云母的思路一不小心就被打断,将那两人的谈话听了进去。

一位仙人似是已经喝醉了,脸上挂着笑,感兴趣地问道:“——说来,玄明那一双儿女说是俱已成仙……按说刚成仙的新来者,应当是显眼得很。今日在宴席中,你们可有看到他们?”

“不曾。”另一仙人捻杯答道,“这次群仙宴时间隔得比上一次短,我不曾看到什么新面孔。”

“我听说……玄明神君那个儿子,成仙之前就与天兵天将大战了一场?以一敌百,而且还胜了?”

“没错。”

“不知玄明之子与天兵天将大战是何故?可是为他父亲与天庭为敌?”

“不晓得……不过说不定就是如此吧。说起来,即便是神君之子,未成仙时就能敌上百天兵也算十分厉害了!我过去倒不曾听说玄明神君善战,怎么这个孩子如此厉害?能为其父做到这般地步,想来也是个刚烈的性子,不知日后他若任了仙职会如何……”

两个仙人聊得起劲,在醉意之下,他们倒没注意到云母就站在不远处,且已将二人的对话皆听入了耳中。听他们误以为哥哥是为了玄明神君才与天庭一战的,云母无奈地微笑了下,但旋即想到如今的情况,又略带担忧地垂了眸。

少暄看着云母不安的表情,一愣,将她拉到别处,问道:“怎么了?”

他想想,又道:“他们不过就是无聊嚼嚼舌根,没恶意的,你不要难过。”

云母听出少暄话里的关心之意,也感谢他不仅保守秘密,待她态度也没什么变化,仍如过去一般。云母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并非如此,我只是担心兄长……”

说着,云母将石英似乎排斥玄明神君的事同少暄说了。少暄听完,不以为意地道:“这有什么?既是成年的狐狸,早晚都要独立的。尤其你们一家都是狐狸,突然冒出个人来,你兄长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正常。他不喜欢,你何必强求他去与玄明神君亲近?他现在顶多就是烦闷,未必伤心,但你若是全然站在突然冒出的父亲那边,不为他考虑,你哥哥才要伤心呢。”

但云母又摇了摇头,停顿片刻,将自己这阵子以来只在心里想而不知怎么说的话理了理,道:“不是的,我担心的不是哥哥不与神君亲近。他若是不喜欢玄明神君,只要离玄明神君远远的不见面就能宽心,我也愿为他去和娘与玄明神君沟通。只是哥哥并非不在意家人之人……他如果厌恶玄明,娘便会觉得是她的错,总会想要弥补,但哥哥如今性子倔强,未必会接受。玄明神君又肯定是站在娘这边的……我怕长此以往,兄长会与玄明和娘对立,哥哥渐渐与家人离心……我知道他极在意我,也极在意娘,若闹到如此,哥哥便当真要伤心了。”

说到此处,云母抿了抿唇,才担心地往下讲:“哥哥即便伤了心,恐怕面上也是要强,只私底下一只狐狸偷偷舔伤口,天长日久,我怕他会落下心结……不止是兄长,娘和玄明神君想必也会耿耿于怀……”

少暄闻言,想了想,道:“你若如此担心,不如好好和他谈谈……要不你下次去见你兄长时,我和你一起去吧。”

云母一怔,意外地眨了眨眼,不解道:“你要同去?”

少暄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上次与你兄长一战,还未分出胜负,我也有事想找他。既然你要去,岂不正好同路……你准备何时去?”

云母本来并没有想好,但少暄如此一催,却让她下定了决心。云母略一思索,就道:“不如就群仙宴之后——”

忽然,大殿内一阵毫无预兆的喧哗声打断了云母的话。云母一顿,下意识地朝喧哗的中心看去。

大殿内喧哗过后就飞快地安静了下来,活像是从门口进来了第二个白及仙君。不过云母往那儿一看,才发现进来的不是第二个白及,而是天帝。天帝踏入了殿中,殿内便庄严了些,云母话虽未说完,但也无法再开口。她与少暄对视了一眼,少暄对她略一点头,算是同意了群仙宴后去找石英的安排,就闭口不再言,而是同其他仙人一般看向天帝。

天帝泰然地坐到了主位,仍是同往常一般严肃沉稳,先是说了些希望众仙能享受宴会、与天同乐的场面话,继而又简明扼要地交代了玄明神君的处罚进展和原因,那公事公办的语气任谁都不能怀疑他有私心。天帝说完,便请众仙随意,大殿内不久就重新热闹起来。

大家都知这场只隔了二十年就再办的群仙宴是因玄明神君,纵使天帝那番话并未透露出多少新消息,但许多仙人仍是忍不住谈论起来。于是玄明神君与凡人相恋的故事又一口气被提了许多次,他在刑场要将女儿介绍给白及的事也一再被提起。尤其今日白及难得在场,他们不敢当着他的面说,视线却频频飞了过去,哪怕只能远远地瞧见一抹皓白的影子,都算是了却了他们的些许好奇心。

如此一来,倒没多少人再注意天帝。

这个时候,天帝已然在主位上坐好,他与周围的神仙寒暄了几句,便在手指间凝了个不让旁人听到声响的法术,然后看向他身边始终淡着脸安静地坐着的白衣上仙,道:“白及仙君,好久不见了。”

白及早知今日会与天帝碰面,但即使如此,到了此时,仍是不禁犹豫了一瞬。他抬手转了转手中精巧的杯盏,应道:“的确如此。”

天帝道:“当年之事,你想必已记起来了吧。”

“嗯。”

“果然……难怪这般。”

天帝轻轻举起酒杯抿了一口。仙界仙品在上仙的仙人本就不多,白及原就位列第一,故而旁人感觉到白及身上的气息虽会觉得极为纯净强大,但并不会再往别处想,过了这么久,竟是无人察觉到他身上的仙气已经又破了一境。

天帝察觉到了,但同时也觉得到了这般地步,境界几何其实早已没什么意义。他打量了一下白及,问:“是有了进展?”

白及又嗯了一声,闭着眼沉思了片刻,脑内飞快地掠过种种画面,再睁眼,道:“我成仙时便已立新道,前些时日机缘到了,就入幻境斩了执念,了却前尘往事。”

天帝亦点了点头。

不过,即便两人了却前尘后算不得有什么仇怨,但彼此都觉得有些无话可谈。他们之间沉静了片刻,天帝的视线不知不觉就落在白及身边空着的座位上。那处席垫虽是空着的,可上面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上面坐过。

白及注意到天帝的目光,解释道:“云儿外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