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身世曝光

说着,白玉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叹了口气。

“你性子比你哥哥还直些,似我,又拜了你师父白及仙君为师,生活在仙界。你哥哥留在凡间,碰上神仙的机会终究较少,倒还安全些。你们父亲历刑时化修为为雨掩了天机,可总不能千千万万年地瞒下去,唯有你们兄妹二人皆成仙,以仙气掩仙气方能一劳永逸。我过去总催你们修炼,亦是这般缘由。”

云母明白地点了点头。只是听完母亲的话,便有些低落地垂了头。

正如娘所说,她即使晓得了这桩事,却也不知能做些什么。

白玉摸了摸她的脸,道:“你如今已成了仙,娘也就安心了……”

说到这里,白玉面有愧疚恐慌之色。

云儿成仙归成了仙,可成得也当真凶险。她并不晓得女儿成仙时会引来降神雷,哪怕未在现场,可想到那种场景她仍是后怕得很,生怕当时一个不好自己便要少了只心肝宝贝似的小狐狸……

想到此处,白玉不禁将云母搂入怀中,摸着她的背摸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觉得安心。她松了口气,可又是一愣,想到云儿如今还活着,全因她师父白及仙君愿舍身护她。

如此想来,倒真亏了有白及仙君。

白玉原本对云儿的心慕对象是那外表冷漠寡欲的仙君师父还有种种顾虑,此时她的顾虑却散了许多,对玄明不同她说一声就随口乱许婚的不开心也减少了,觉得许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玄明当时那一句话,说不准便是替云儿与她师父结下了因果,而为她护最后那一程呢。

不过,饶是如此,白玉想到云母日后总归是要成亲的,还是忍不住不舍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但她摸着摸着脸上突然又浮现出忧色,心里一沉,她轻声道:“可你哥哥……”

云母成仙是没事了,可还有石英呢。

白玉担心道:“你兄长终日与妖物厮混,在九尾蹉跎数年未有长进。我瞧不出他是欠在心境还是机缘,英儿他自己也一点都不急,我从未见他主动去攒功德,倒像不想成仙似的……这阵子我去山里也找不到他人,看他手下那些妖物的模样,他似是去做什么事了……说来,云儿,你可晓得你哥哥近日是在做些什么?”

云母一愣。她知道前因后果,自是同母亲一般担心兄长,想起了石英先前在做之事,忧虑更甚。

说来,也不晓得哥哥说要处理那些恶妖,如今进展如何了……

……

同一时刻,长安附近,一处并非石英的令妖宫却妖气鼎盛之地。

那奉命彻查长安一带作乱恶妖的天将正领着他手下数百天兵往妖气内走,他们经过这一阵子调查之后,查出了这处恶妖洞府,只待今日将他们一网打尽。

天兵天将捉拿区区妖物,自是不必避讳什么,他们大摇大摆地便往深处走,只想快点解决回天庭吃酒。只是说来奇怪,他们虽深入这妖气凝聚之地但一路上都没碰到什么妖兽,安静不已,倒令准备与妖一战的天兵血气无处可卸,感到无聊得很。

突然,气氛突变。待感觉到空气异状的刹那,走在天将右侧的天兵面色为之一变,道:“将军——”

天将略一点头,沉稳下令:“准备好。”

空气之中尽是血气,虽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可其他人却是下意识地都拔出了剑。

天将心里一沉,还未下结论,恰在此时,前方妖气一盛。天将下意识地抬起头,喊道:“——什么人!”

石英原本刚将这个恶妖窝一锅端了,喽啰们作鸟兽散,他手里还提着一个被他揍成原形的妖大王。他心情本来正好,谁知刚一过转角,他听到有人厉声询问,当即就有几分不悦,不觉回应道:“我还要问呢,你们是何人?!”

话完,他便感到面前这些人身上仙气鼎盛。想到云母对他说过天庭亦在插手恶妖之事,他一顿,便明白了个大概,哦了一声,皱眉说:“天兵天将?来这里捉妖的?”

石英此时是人形,但因刚刚才战了一场,为了用术方便九条尾巴还拖在身后,任谁一看都能瞧出是只九尾狐。

不过,他终日与妖物为伍,又在妖窟与妖物大战,这会儿身上沾染了大妖身上的妖气和血气。天将乍一看,便以为他是只妖狐。

他见到这么年轻的九尾妖狐已是吓了一跳,又见他额间神印红得犹如滴血,九尾摆动,情绪似是激昂,天将便有些警惕,问道:“不错,你又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

石英早说了与天庭井水不犯河水,这会儿赢了天庭片刻还有些得意,张口正要回答。谁知他手里提的那位正主却突然高声喊道:“妖王!他是此地的妖王!我本是长安善妖,是他捉了我来!说是要抓我补修为的!”

天将闻言大惊,当即全体列阵。石英听这恶妖信口开河便是一惊,但转头瞧见这些天兵天将的神情,就晓得对方已是不信自己,此时再辩亦是无用,倒不如……

石英不大喜欢被人误解,这会儿又生了些好胜的心思。九尾狐论修为未必就低于神仙,石英自认有一战之力,待天兵天将一冲,他便随手将那恶妖塞进了袖里,运起九尾准备一战。待两边相接,石英这边已是火起,朝天兵天将涌去。

天将见石英用火,觉得对方尽管气势不错,但到底是只妖狐,心里本是不以为意的,只准备随意应下来就是。可等到那火气迎面扑来,天将却再说不出这般轻描淡写之语,当即就觉得不对劲,几乎是顷刻之间,天将已大惊失色——

天狐神火!

区区一个妖狐,用的如何会是天狐神火!

狐狸属火,若是修行,天生便能用火术。而不同的狐狸不仅天赋有高低之别,火的类型亦有差别,例如妖狐有妖火,仙狐有仙火。而诸多狐火中最强劲的一种,无疑是天狐神火。

上焚堕仙,下诛妖邪,便是神仙也能烧的。天狐神火如此强劲,本因天狐为群狐之首,护天下狐狸,自也要管天下狐狸。且狐狸用火需要腹中有火气,仙狐成仙便要性灵通达,狐狸通常性情温顺,等成了仙,大多腹中也没什么火气了,有的甚至吐不出火。可天狐却不同,因天生便是狐神,性格上便不必有诸多顾忌,善火术、火力大的狐狸通常都有些骄傲易怒,天狐便占了先。故而在世人印象中,总是仙狐善术而神狐善火,可无论用火的是哪一种狐狸,总都还是各归各的……眼前这妖狐,如何用得天狐神火?!

天将心中的惊愕之情简直难以形容,内心震动地看着石英。他既为天将,阅历和眼界总归比天兵来得丰富和开阔,其他天兵有的察觉到了这火有异状,却认不出此乃天狐神火。眼看着交战数个回合,那妖狐情绪激动地在火光中上下翻飞,同时对抗向他扑去的数百天兵竟是未落下风,不仅如此,还颇有气势上升之势。

天将心头大震,只觉得这妖狐实力之高竟是连他都未必能敌,电光石火之间已有决断。他一把抓住了传令兵,简单地说明了状况,后又飞快地吩咐道:“你马上去一趟青丘,去问问这妖狐可有什么来历!若是可以,直接将青丘神狐请来!越快越好!”

“是!将军!”

传令兵察觉到天将神色有异,只怕这妖狐真能以一敌百,他根本不敢耽搁,接了令就连忙称是,飞快地动术飞走。

天将见传令兵走了,却不敢在这时松一口气。他望向群兵中的石英,深深地皱起了眉头。石英此时战得正是畅快,倒未曾察觉到对方的视线。

天将观察了他一会儿,忽然高声道:“退下!都退下!”

他这两声“退下”喊得气贯长虹,又用了仙术,声音顿时响彻一方。凡人听不见他的喊声,在场的天兵和石英却都听见了。天兵们对这个命令皆感到意外,可兵从将令,他们还是纷纷停下了。

见天兵们停下,石英一顿,倒也颇有风度地停下。他隔着人群看向天将,不解地挑了挑眉。

天将的目光扫视了军队一圈,却未立刻说话。他带这么多人来本是准备与群妖一战,谁料这里根本没有群妖,只有一只强得不像话还会天狐神火的妖狐。这么多天兵围攻他一个,道义上站不住脚不说,其实士兵们也束手束脚根本发挥不出来,既然如此,还不如一对一来得好。

天将扬声道:“我亲自与你一战!”

“嗯?”

石英扬眉,正战得起劲,只觉天兵天将不过如此,正是好战的时候。他晓得天将该是这群人中最强的,且刚才被那一大群人围着确实打得不怎么尽兴,故石英当即兴奋得九尾舒展,立刻应了,道:“好啊,来吧!”

天将见他应战,便拿了武器迎上前去。石英重新起火,两人迅速地缠斗到一起,你来我往,天将的仙术与石英的狐火交错,光亮时闪时灭。

天将晓得不可轻敌,故而沉着冷静地应敌。只是先前他离得还不算近,周围又有人分散注意力,便无法仔细观察石英,现在只剩他们两人,他才发觉石英年轻得惊人。几招过后,天将简直为对方的实力吃惊。

这般年轻,这般天赋,天将未想到他是灵狐,只恨铁不成钢地惋惜道:“你小小年纪,又是这般天资,为何行事如此暴戾?”

“先攻上来的不是你们?”石英蹙眉道。

他心气高傲懒得解释,又觉得并非是他的错,为何要他解释。天将不停,他也只管自己继续放火,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天将紧紧盯着他额心那枚鲜红的神印,心中隐隐觉得奇怪。眉心带印本是吉相,他这般年纪又有如此天赋,天将心里隐隐生了惜才的念头,挣扎了许久道:“你若还有悔过之心,不如把你袖子里那小妖放了,乖乖束手就擒!到时上了天庭,说不定还有周旋的余地……你既有如此才能,何不用于正道?你若愿意悔改,我可以替你向天帝求情,总能让你留下一条命来……”

石英听得想笑,说:“你晓得我袖中是何人,就让我放了?”

天将听他这样的语气,就明白对方是不会放了。他哀叹一声,只得接着打,然而两人已斗了许久,居然不分伯仲。

……

这个时候,传令兵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青丘,只是好不容易赶来,他却并未如愿见到青丘狐主。青丘的人说狐主领着夫人一道外出游历去了,若有事要问,唯有见少主。于是传令兵就被领进了屋中。此时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身穿红袍、身材瘦长、十六七岁的少年人,他生得倒是好看,可脸上颇有几分清贵傲气,平白让人感觉不好亲近。

“九尾妖狐,却用天狐神火?!”他听完传令兵的话,两道俊秀的眉毛便微微蹙起,像是不可理解一般。

“是。”

传令兵如实回答道,说完,他又小心翼翼地去瞧眼前这位青丘少主。

没有见到狐主却被拉来见了少主,若说他心里没有一点失望,自是不可能的。不过等真见到了人,传令兵也有几分吃惊。

据他所知,现在的青丘少主还不到百岁,在神仙里着实算年纪小的,且还体弱多病不大出门,故他原本还以为要看到个药罐子似的小毛狐狸,谁知眼前的少年人非但瞧着颇为健康,气势也挺足的。

少暄是青丘人人捧着的少主,性情本就高傲,素来以青丘为傲。听说外头竟然有人乱用天狐神火,他顿时怒火中烧,一撩衣袍,起身怒道:“不必说了,带路!我去会他!”

少暄抵达长安战场的时候,石英和天将还战得难舍难分。

少暄微微一顿,目光微移,将视线从天兵身上挪到那传说中的妖狐身上。他看不清楚那妖狐的脸,却能瞧见耀眼的火光和在火光中上下翻动的九条白尾,果然是天狐神火。少暄生长在青丘,哪里能不晓得这世间没成仙的九尾狐稀有得很,尤其对方的气息感觉起来年纪与他差不多,尾巴却是从凡狐一条一条修上来的,这隐隐增强了他的较量之心。

少暄想清楚了状况,便在手中掐了个诀。

石英原本正与天将打着,自觉并未犯错,当然也就没什么可畏缩的。可两人正打到关键时,忽然一道艳丽的火光横空出世,从两人之间迅猛地穿过,一下子将石英与天将隔开。石英一惊,自然认得出这是狐狸的火,下意识地扭过头朝狐火飞来的方向看去,却见一个年龄与他相当的人形狐狸晃着红色的九尾朝他走来。

石英耳聪目明,对方那道火除了他之外还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天兵那里有人议论道“是青丘的人来了”“是青丘的神狐”“看上去年龄不大,不是狐主,莫非是少主”。石英是灵狐,自然不可能没听说过青丘,他愣了愣,不再注意天将,倒朝少暄看去。

少暄道:“都是狐狸,我来与你打!”

都是善火的狐狸,性格难免都骄傲,两人年纪又相仿,尽管经历出身不同,面对面一望,气场居然有几分相似。石英对对方亦是好奇,视线在他与天将之间游移片刻,便有了决断,扬眉道:“好啊。”

话不多说,既然都是善火的狐狸,那就索性直接斗火。

少暄见石英放出了他的狐火,自己也不甘示弱地将狐火燃起,两道狐火迅速地纠缠成一片火海。少暄本是抱着探出对方来历的心思出战的,可是狐火相接,在感到对方周身气息是灵气的一刹,他却忽然一怔。

这只狐狸,似乎不是……

少暄眉头一皱,感觉到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但他不晓得前因,因此也不敢贸然行事。觉察到石英的烈火已经扑来,他也不甘示弱,当即放出了自己的天狐火。刹那间两人所在之处火光一片,犹如晚霞灼灼。

……

石英与少暄斗得欢。另一边,因师父说的是两个时辰后再来接她,云母与母亲谈完,又等了好一会儿,方才等来师父。一感觉到师父的气息靠近,她立刻开门跑了出去,咚的一下撞进白及怀中,自然地搂住了他,高兴地喊道:“师父!”

白及本来是准备敲门的,但他没想到他才刚刚靠近,小狐狸就自己飞出来了,一下子扑进他怀里。他将她抱住,摸了摸她的脑袋,心里刚刚开始软化,一抬头,就瞧见云母的母亲还站在院中。

白及一顿。

白玉其实亦是一怔,但因为是自家姑娘主动扑过去的,也不好说什么,只好维持着表面的沉稳。白玉一顿,就要下跪行礼,喊“见过仙君”,只是还未等她理好衣袍真的跪下,便被一道法术一托,重新站了起来。

白及沉着声道:“不必了。”

白玉愣了愣,虽然未跪,却也还是大大方方地简单行了一礼:“多谢仙君。”

她这一谢,除了白及那一扶之外,话里亦有些别的意思,例如谢他救了云儿,还有处处照顾这么麻烦的小狐狸。白玉原本对白及这般性情是否当真喜欢云儿还有些担心,可眼前此情此景却让她至少打消了一半的担心……白及仙君情绪表露得是少些,可看他对云儿的样子,分明是疼爱得很。

故白玉说完,定了心神,又轻轻一伏身,道:“我这女儿,日后还要劳烦仙君照顾了。”

事到如今,白玉已三次将女儿托给白及照顾,却唯有这一次说得最为郑重,最为意味深长。这话中的慈母之心让白及亦有触动,他沉吟片刻,张口承诺道:“我必护她。”

有了仙君这么一句话,白玉终于放心。

从白玉那里出来后,白及问道:“你在长安可还有要去的地方?我接下来已无事,可以陪你同去。”

他在凡间需要料理的只有那个人间的小童。他刚才已化了凡身将他托付给信得过的友人,又以外出游历为借口找了消失的理由,从此就算是凡间并无此人了,要去哪里都是无妨的。

云母的确还有要去的地方。想到这里,她对哥哥的担心又重新浮上心头,脸上愁了几分。她开口说:“师父,可否陪我去一趟长安城郊?我兄长在那里,我也要去与他道别,还有……”云母话还未说完,突然间却感觉到地动山摇,身体一歪,惊呼了一声,被师父扶住。云母下意识地一抬头,却见不远处的郊外有两道红光冲天而起,那并非石英洞府所在的地方,但感觉到石英的气息后,云母还是一下子认出来了,她当即惊道:“哥哥!还有……”

还有一个气息已经许久未有接触了,她犹豫了一下才识别清楚。

“还有……少暄?”

……

这个时候,石英与少暄正战到酣畅之处,已从地面战到了天上。他们都是狐狸,性格上又有共同点,连战法都出奇一致,打着打着,除了起初的敌意,居然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石英接下对方一团火,心中一动,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其实我有个非常可爱的妹妹……”

少暄想也不想就不屑地嗤道:“不想认识。”

“可惜她已经有对象了。”

“……”

便是少暄本来不在意的,此时也有一种被对方玩弄的羞辱感,怒道:“那你跟我说这个干吗?!”

话完,少暄周身的火气更盛,简直能破出云端。石英见他被激怒,兴奋得狐火也旺了几分,两人正要又一次对冲,突然,一道白色的剑光从上方现出,狠厉地将两人强行分了开来——

那一道剑光来得急猛,石英和少暄都来不及反应,一下子就被左右冲开,在地上滚了两圈,方才稳住身形。石英与少暄停住之后,立刻提高警惕寻找那用剑之人,谁知却先听见一个女声慌张地唤道:“哥哥!少暄!”

两人一并转头看到云母满脸着急地往这边跑,没仔细听她说什么,都只注意到她喊了自己的名字,想到那道剑光的主人还没找到,不知是敌是友,石英与少暄均是脸色一变,急着喊道——

“妹妹,你别过来!”

“云母你不要靠近!”

二人的话语几乎同起同落,他们听到对方之言,都一愣,一齐扭头看对方。只是不等他们有所反应,天将已认出云母,并看清了在她身后现身的人影。天将仓皇地低头行礼道:“白及仙君!”

天将刚喊出这个名字,一旁列队的天兵们俱是大惊,明白了先前那道白色剑光的来历,不约而同地朝天将行礼的方向看去。

他们转头转得及时,恰好看见白及收了出鞘的剑安稳地翩然落地,一身白衣皓若霜雪,不出声而气度自华。天兵们回过神来,连忙跟在天将身后朝地位仙品都高出他们一大截的东方第一仙行礼,只是他们一边行礼,一边却都忍不住偷偷抬头打量白及。

——毕竟这可是传说中的仙中之仙,众仙之中位列第一的仙君,数千年来极少离开自己的仙宫、连天帝宴席都不参加的上仙。

还有刚才那一剑。

想到刚才那一剑,天兵中不少人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他们都是习武之人,自不会不晓得先前那一剑里隐含着的实力是何等强大深厚,都不禁为其威势所慑。东方第一仙,果真名不虚传……想到此处,天兵们的眼神越发崇敬热烈。

但此时白及已经敛了在云母面前的温柔随意,换为外人面前的冷漠清傲。

他将云母往身后一护,无视旁人好奇打探的视线,扫了眼石英后,直直看向天将,问道:“出了何事?”

天将飞快地将他们奉命来长安捉妖以及为何请青丘少主来的事交代了一遍,说完,天将一顿,又一指石英,严厉道:“——为祸人间的,便是这只妖狐!”

“嘁。”石英此时还坐在地上未起,听到天将的说法,不屑地笑出了声,懒洋洋地撑头看他。

天将见他这般不知悔改的模样,无奈又惋惜地叹了口气,正要同白及仙君说话,少暄却是看不下去了。他长叹一声,也不从地上站起来,只理了理打架后乱掉的衣袍,打断天将未说出口的话,道:“将军,你怕是弄错了。”

说着,他抬手点了点坐在对面的石英。

“这家伙,是只灵狐。”

少暄话音刚落,整个世界顿时就安静了许久。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天将才渐渐明白过来,他像是听不明白少暄说的那几个字,看向石英的眼神近乎惊愕,难以置信地脱口道:“灵——”

天将都没能把“灵狐”两个字吐全,他的眼睛瞪得足有铜铃大,似是根本不信眼前这满身妖气的九尾狐狸是只灵狐。

这也不怪天将认错。灵狐性情至灵,心境纯净,这在许多时候比修炼本身还要难得多,故而灵狐的数量自是极少的。且灵狐因心境无阻,修到了九尾大多自然就会飞升,他见到石英明明有九尾却未成仙,自然认为他就是妖狐,且他一身妖气手里还不客气地提了个妖物,处处都显不出灵兽的样子,瞧着倒是挺像他们要抓的恶妖……事出紧急,他也就没来得及细想。

不过,若是灵狐,自是不可沾杀孽染血,绝不可能是那只恶妖。

少暄看天将的神情,哪里能不晓得他心里是在想什么,也心情复杂地看向石英,又肯定地道了声:“是啊。”

少暄生在青丘,最是了解狐狸。他其实一接触对方的气息,就晓得对方不是妖狐,甚至知道石英根本不是真心打斗,他的火看似气势汹汹,其实并无杀意,倒有些玩闹的心思。

说到此处,少暄看着石英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好奇。

云母其实在听到天将误会了的时候就想开口说话,只是被少暄抢了先,这会儿可算找到机会,急忙应和地补充道:“将军,这位是我兄长,他只是因设立洞府庇护附近的善妖而沾上了妖气,并非妖狐。”

说着,云母亦展开了自己雪白的九尾。白狐少见,他们俩的尾巴一模一样,额间又都有红印,天将这一看,就瞧出几分相似来。他已是信了,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可你兄长为何会在恶妖的老巢?”

“因为他——”

云母先前听说过哥哥的计划,因此知道一二。她担心兄长,正要回答,却听哥哥轻笑一声打断了她。石英不愿让妹妹费心替他解释,直接从袖中掏出一物,道:“你们要找的怕是这个吧?我才不需要这种东西补修为,正愁不晓得如何处理。你们想要,给你们就是。”

说着,他把那已给揍成原形的恶妖往天将怀里一扔,真是十分不在意的样子。只是平白被人冤枉一场,石英话说得云淡风轻,语气里多少还是带了点古怪。他抬眸看了眼天将,天将被他看得羞愧万分。那妖物一到他手上就想跑,天将连忙一动力将他摁住。天将一边摁住那妖,一边匆忙地朝石英道了歉,立刻召了两个天兵,当场蹲在地上验察妖兽。

验察妖兽其实麻烦得很,要查外形、气息和身上血气是否与目标相符,刚才又出了石英这档事,天将羞窘万分,生怕再弄错,故而检查得分外仔细。如此一来,总要等些时间,石英扫了眼他们,倒是不急,就坐在地上从容地等着。

云母看石英满身狼狈,忙担心地跑过去上上下下检查他伤着了没有。石英看着妹妹慌乱的样子,反而好笑,抬手大力地揉了揉她的脑袋,道:“放心好了,对手这么弱,我如何可能伤着?也就是衣服乱了点,你倒不如去看看他们伤着了没有。”

石英说话声音不小,旁边的少暄当场就奓了尾巴毛要上来与他理论。天兵天将亦是听见了,可他们当真没有赢,又有错在先,这个时候哪里好意思辩解。云母见兄长颇为精神的样子,总算是微微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云母又有事跑回去与她师父说话了,少暄才将注意力重新放到石英身上。他这一看,就多了些许探究意味。

他当初与云母在青丘一别,本以为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机会再见面,谁知云母一睡十多年,他倒是无聊得很,此时看着石英,多少有点被引起了兴趣。少暄早听说云母在凡间还有个兄长,可他却从未见过,先前虽然看到石英是白狐,却没想到这一头。

少暄想了想,还有几分迟疑地问道:“你当真是云儿的兄长?”

“是又如何?”

石英也没想到少暄会与他妹妹认识,不禁警惕起来,对着他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少暄闻言皱眉,只觉得这兄妹俩性格差异挺大的。之前天将觉得石英不对劲,多半也是因为从未见过气焰这么嚣张的灵狐,相比较而言,云母就……

想到这里,少暄脑海中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脸色猛地一变。

“等等——”他大惊道,“你妹妹什么时候有的对象?!她对象是谁?!”

这会儿不怪少暄吃惊,纵然他心里已将云母当作是朋友玩伴,不再固执追求,可到底是年纪相仿的男孩女孩,少暄对云母有喜欢的人在意得很。他有一种难言的好胜心,此时听闻对方竟已有了对象,当即就奓毛了——

所以她真有喜欢的人?到底是谁?!话说她一睡十几年怎么一醒来就有了对象,还有……

他怎么一点都没听说?!

少暄顿时十分不开心,憋着气烦躁地乱摇九条尾巴。石英见他神色说变就变,也有些疑惑。不过石英晓得妹妹与她师父的事不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不着痕迹地轻轻扫了眼少暄,接着道:“我怎么知道。”

“你刚才那个语气绝对是知道吧?!”

然而少暄根本不信,扯着石英就开始追问。两只狐狸本来刚才就没有打够,此时有了由头,便又一来一往地交谈起来。

另一边,云母不晓得少暄那边已经奓毛了。她跑回师父身边后,就有些紧张地握了对方的手,担忧地抬头看着白及。想了想,她开口道:“师父,我哥哥……”

石英长得像玄明,虽说世间见过玄明的人不多,至少天兵天将以及少暄显然都未见过,但是……白及却是见过玄明数次的。

云母还未找到机会与师父说这事。眼下石英的事出得急,她有心解释,可周围都是天兵天将,又不知该如何说起,当即就有些着急。偏在这时,天兵天将那边已查明了石英丢出来的确实是他们在捉拿的恶妖,不顾他满嘴谎话还要挣扎,就将他收入瓶中。天将一回头,看见白及与云母还在这里等待,想到刚才是白及仙君出手阻止了这一场闹剧,天将面露赧色,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便诚心朝白及行礼道:“此番,真是叫仙君看了笑话。”

话完,他又朝云母拱手道歉。

“还有仙子也是,伤了仙子的兄长,我等实在心中愧疚难当,也不知该……”

云母哪里受得起天将的礼,连忙摆手阻止他道:“你又没有将我如何,若是要道歉,还是去同我哥哥说吧。”

天将一顿,歉意地低头,道:“仙子说得是,自是应当如此。”

天将并非不知这个道理,只是见此时云母与白及仙君离得更近些,他又自知先前是自己莽撞,就有些不知如何面对那只被他当作恶妖的灵狐。此时听云母一说,他便不再耽搁,转身朝石英走去。还未等云母松一口气,她便注意到师父的目光随着天将走了一段,稳稳地落在了石英身上,云母心里一惊,整颗心顿时就提了起来。

然而下一刻,白及就仿佛什么特别之处都没有发现一般淡淡移开了目光,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下反倒换云母愣神了。白及转过头,见云母眨着眼睛瞧他,微微一顿,他不解地问:“怎么了?”

“师父……”

云母一慌,尾巴不安地摆了摆。她挣扎了半天,还是委婉地小声说:“你不觉得我兄长的脸……”

白及只听她说了这几个字就已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些意外云母竟已察觉。这里不便多讲,他喉咙一滚,嗯了一声,眼睛转为平视前方,貌似不经意地道:“回旭照宫再说。”

云母连忙点了点头。

这时,天将已经走到了石英面前,石英原本在同少暄说话,两人听到动静一停,一齐看向他。

天将说自己羞愧并非客套,是真的羞愧到不敢面对石英。现在看来,这小灵狐的年纪在天界分明是个晚辈娃娃,人家也是为了天下苍生来除恶妖的,还抢先他们一步,他们冤枉对方一场不说,还打不过他……着实丢脸得很,他竟是连道歉也不知该从何道起了。

天将羞愧得满面赤红,斟酌良久,方才低了头,郑重道:“今日之事,全因我判断有误。我乃天兵之首,又为将领,伤了仙友,让仙友承了不该有的罪责,全是我疏忽莽撞之过。不敢请仙友原谅,唯有自罚其罪——”

若单是口头道歉,未免有开脱责任、试图轻描淡写之嫌,故而先前验察恶妖时,天将已想好了如何赎罪,他定了定神,拔出剑来,插立于地。一见他摆出如此阵仗,天兵们明白了他这是要立誓自罚,纷纷大惊。主将都道歉了,他们哪里还敢坦然地站着,纷纷单膝跪下。眼看大将心意已决,天兵中仍有人急着张口要劝,却被天将抬手制止。

此时,天将那把剑剑底已是沙尘翻卷,四周仙气异动,只听天将朗声道:“我,项严,立剑于此起誓。今日因我个人鲁莽专横伤及无辜灵兽,有违正义,不合天道,愿以一人之力自请……”

“将军!”“将军!”“将军,不如还是由我——”

在场的天兵都晓得立誓的厉害,看着天将竟真要叫誓言成立,都吓得满头冒汗,还有一道拔出剑要以身代之的。

“不必了!”

未等天将说完,石英已出言打断,想了想,道:“你的道歉我接受了,只是你立誓自罚,于我而言又有何用?到时出了事,你这些天兵说不定还要怪我刻薄,看着闹心。”

天将闻言一怔,被他那誓言弄得扬起的飞尘尽数落下,仙气亦归于平静。石英这么说,他这誓倒是不好意思再立下去。天将绞尽脑汁了一番,却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方法,放低了姿态道:“既然如此,仙友可有什么能让我偿还相助之事?但凡我力所能及且不违道义之事,定不惜性命鼎力而助。”

话完,他看石英一副不想回答的样子,又觉得惋惜。天将认认真真地看了石英一番,他原先以为对方是妖狐时,觉得石英有天资而不用于正道恨铁不成钢,这会儿晓得他是灵狐,松了口气的同时,惜才之心亦是有增无减。

他斟酌了一番,又开口说:“说来,仙友既为灵狐,九尾已至而并未成仙,可是出了什么差池?我虽无能指点仙友,但若是仙友愿意,我可试着向天庭的将仙将神推荐你……啊,说来,仙友可愿去见天帝?!”

说到此处,便是天将自己都有些激动起来。他在天庭众多天将之中其实地位不算出众,修为实力也不算是高的,若要牵线未必能牵上最合适的……但天帝向来善识人才,要是天帝愿意为这善战的狐狸联络一二,自是比只以他来谋划好得多。

天将越想越觉得可行,可云母听到这里却是一惊。她本来只在旁边安静听着,听到天将想让哥哥去见天帝,当即就坐不住了。

云母现在想想当时去见天帝的情形还有点后怕,幸好她长得比较像娘,但哥哥却是像玄明神君的,要是去见了天帝哪里还能兜得住。云母急急地出声要阻止,可是视线刚一触到石英,话到嘴边就变了。她脸色一白,赶紧跑过去扶住突然摇摇欲坠就要倒下的石英,问:“哥哥,你没事吧?!”

少暄也被这变故吓了一跳,石英和天将说话时还好好的,但是忽然就晃了身形。他一惊,脸上不由自主地泄露出担心之色,忙问道:“喂!你怎么——”

“没事。”

石英皱了皱眉头,撑着妹妹的手臂站起来,他的面色虽含困惑,但的确不见虚弱。

其实他自将那恶妖捉住后就感觉到些微不适,但因不太明显也就没有在意,只以为是自己兴奋过度。后来与天将斗、与少暄斗时,他觉得灵气有点异样,不过不影响他发挥便又算了。可是那天将向他道歉时,这种感觉终于达到了顶峰,石英放任对方从问他需不需要帮忙说到见天帝都没有开口,也是因体内灵气一瞬间的暴动让他无暇理会。

说来奇怪,他虽然觉得难受,可却没有褪力之感,反而觉得灵气诡异的冲击感让他想要尽快将全身的灵气释放出来。

这会儿石英身上灵气的异动已十分明显,云母立刻就察觉到了异状,她一惊,扶住石英的手就颤了颤。

石英的状态已遮掩不住了,其他人在想什么她不知道,云母脑海中第一时间记起的,却是那狠厉无比的四十道降神雷。

云母自醒来后就不大想去回忆渡劫那日的情形,并非她好了伤疤就忘了疼,只是她这一生活到如今自觉受天道眷顾,活得顺风顺水并未有过大挫折。哪怕是当初遇上彘、陷入师父的幻境或者后来差了机缘长不出尾巴,都顶多是苦恼而从未被逼入过绝境;哪怕是玄明神君之事令她苦恼,至今为止其实也没有真出过事……唯有那一日,唯有那一日……

她还记得那道紫雷是如何不留情面地劈在她的身上,她还记得师父是如何挡在了她身前。只是那个画面每每浮现在脑中,就让她心惊肉跳、夜不能寐。无论是被天雷劈中损筋拆骨的滋味,还是眼睁睁看着师父替她担本不必要的业果的滋味都让她不好受,宛如噩梦成真。

她本来长大以后就不怕打雷了,可如今竟又有些听不得雷声。

石英这会儿也是犹如在梦中,察觉到妹妹的颤抖,察觉到天兵天将和少暄脸上的惊讶之色,可仍不太有真实感,像是无法理解似的拧着眉道:“我这是?成仙?我如何就要……成仙了?”

石英心情复杂得很,既然当了这妖王,就不怎么在意修仙得道的事,一直以来都随性行事。他并不想成仙,也这样悠游自在地蹉跎了许多年,哪儿晓得天道突然就要给他扔天梯了,石英现在反倒比谁都蒙。

只可惜天道不管他蒙不蒙的,短短片刻,长安郊外的乌云已聚成一大片,隐隐的轰鸣声叠成数重,与云母当日一模一样。

天将先是吃惊,继而大喜:“恭喜仙友!小伙子,你如此天资,待登天之后,必成大器!亏我还说要将你介绍给将仙,许是今夜之后,你自己便已是一个将仙了!”

天将自然没有发觉那劫雷的雷声有古怪,只忙于庆贺。云母却急得要命,待回过神,已下意识地想取琴出来。然而谁知她一取却取了个空,看两手中空无一物,她这才想起自己断掉的琴还用仙药煨着仙气封好养着,惯用的武器没了。

也就云母犹豫片刻的工夫,石英那里的天雷已经降下,总不能不迎不躲,就让雷劈。石英脑子还没明白过来,身体已先做出了反应,他惯用狐火,便用火焰迎天雷而上。对上石英之火,天雷竟有些畏缩,还不等劈出风浪,就被狐火整个儿吞噬了。

石英收了袖子,眉头蹙得越深,感觉天雷弱得古怪。

云母这会儿已退回了白及身边,她的后背绷得笔直,上身都被冷汗浸透。她想了半天,终是犹豫地握紧白及的手,问:“师父,若是我哥哥一会儿顶不住,我可否……我可否……”

云母怕降神雷,可更怕兄长出事。哥哥若有危险,她自是可为哥哥舍身挡雷的,正如师父当日护她一般。云母想得也好,她渡劫那天好歹凭自己挡了二十道降神雷,现在她成了仙,这阵子也没荒废修行,应当至少能替石英挡去三十五道。如此一来,哥哥只要自己接下五道,也就能保住性命,她去承个因果,也是无妨的。

不过,这事到底风险极大,降神雷能拆仙身、葬神骨,一个不好就会出事,而事后还有因果,此番就未必同师父当日一样,在凡间历劫便能了事了……她既会为师父替她承雷伤心,要是两种后果出了任何一种,师父、兄长……还有她娘,又何尝不会为她伤心?且,这回本是她的家事,她又怕自己能力不行,反而再次将师父拉下了水……

云母脑子里乱成一团,问得也是十分紧张。白及握着她的手一顿,居然亦不晓得该如何回答,他想了半天终于沉着声道:“量力而行。”

云母心里一松,点了点头。她现在无琴可用,就取了弓箭出来,这是白及最初教她用灵气时使用的武器,已是许久不用了,但比起其他,还是熟练许多。她握了弓箭藏在掌心,绷紧了神经看石英在那里渡劫。

十道。

二十道。

三十道。

石英渡劫渡得顺畅至极,天兵们不愿意走,都在那里围观,纷纷赞道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顺利渡劫的。众人仰视着在空中翻飞纵横的白狐,心中各有称量。

终于,四十一道天雷落完,到了第四十二道——

轰——

这一道雷落下,地动山摇,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天将到底见多识广,比其他人反应得快,他当时就震得瞪大了眼:“——降神雷?!如何会是降神雷?!”

天将话音刚落,天兵便是一片哗然,即使有人不晓得,听了旁边同伴的解释,也是跟着大惊失色。

大家都是成了仙的人,即便不曾见过真的,又如何会不怕这等诛神之雷?

天将现在也懒得安抚自己的士兵,着急地看向石英,大声喊道:“天狐神火!天狐神火威力可比降神雷!年轻人,你腹中可还有火?!你的神火可还够用?!”

天将喊得焦虑万分,暗中懊恼先前未提醒石英神火莫要用得太过,天雷越到后面越凶,可他前面全都是用神火抗的。虽说当时他未料想到这会儿会出现降神雷这么严重的情况,但也该说起……然而此时天将也顾不得思索为何一只灵狐飞升会引来降神雷了,只怕一颗好苗子就在此陨落,急得他团团转。

石英专心渡着雷,他先前已听过云母提醒,看到不同于劫雷的紫雷,就清楚那是她说的降神雷,倒是不怎么意外。他听到了天将的喊话,一边将神火丢出去与降神雷纠缠,一边疑惑地回头问:“什么是天狐神火?”

石英是当真不知道,天将又没当着他的面提过,哪怕天将与白及解释的那会儿,他也没在意,还以为他们是在说少暄。然而他此话一出,天兵天将那里居然顿时鸦雀无声。

石英见他们不答,也就不理,继续自顾自应雷。只是他到底已经与恶妖、天将和少暄三战,接连不断还要应雷,算起来竟已有十个时辰不曾休息,且他面对的个个都不是轻松的对手。降神雷比他想象中强,石英之前还不觉得累,这会儿却渐渐撑不住,露出疲态来,结果第四十四道雷劈下之时,他一个失神身体一晃,就未能接住,被天雷迎着脑门劈下——

瞬间,数重惊呼之声此起彼伏迭次而起。

云母哪里还能忍,她玉弓早已准备好,也不管离她预期能抗下的三十五道雷其实还差两道,当即就拉开弓弦要救哥哥。但她仙气刚凝了仙箭,弓箭忽然就被穿了铁护腕的手臂猛地拦住。

“仙子,还是我来吧。”天将挡住了她的玉弓与灵箭,严肃着脸说,神情凝重,“若非是我先前莽撞行事,你兄长也不会在天雷降下前就耗掉大半体力与神火。此事因我鲁莽而起,也该由我负起责任了结。还请仙子后退,我既有歉意,便该在此时偿还。”

说着,天将沉着面孔拔出了剑,天兵中当即一阵兵荒马乱,众人“将军”“将军”喊个不停。

天将自是知道替人挡劫承担违逆天道因果的严重性,但见朝夕相处的天兵们留他,他心里很是感动。他又想起与云母头回碰面时就是因白及仙君历劫,虽不知承担因果会历何劫,但天将仍忍不住道:“你们不必多言,我心意已决。既是我个人之过,就该由我一人承担……不过,若我承了这些天雷后不得不下凡,兄弟们,你们可愿下凡陪我一日两日,到时再把酒共饮,岂不同今朝一样痛快!”

“将军!”

天兵闻言无不动容,皆点头答应天将。天将见状已觉得无憾,持剑迎面就要去应雷,这时恰巧下一道天雷劈下,他略一定神,直剑而迎——

轰!

长剑被击中,降神雷亦消散不见。天将被震得手腕发麻,手一松就掉了剑,可击中他剑的,却并非紫雷。

随着剑身落地的咣当响声响起,狠狠打中天将仙剑的狐火亦噗地消失不见。石英拍了拍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被紫雷击中,又接连发出两道狐火,一道制止天将为他挡劫,一道亲自击退了天雷,这会儿自是狼狈。但即便这般,石英也未被那道降神雷真的打回原形。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啼笑皆非地挑眉道:“为我担心什么?退后!妹妹,回你师父怀里去,不要靠过来!”

说着,不等众人反应,石英已重新张开了九尾,眼中满是厉色,眉心印记红得似火,竟是已被那降神雷激怒。

突然,石英扬袖起火,直指神火冲向天际。

只见他双眸灼灼盯着空中的乌云,嗤笑一声,道:“区区四十道小雷,能奈我何!”

石英当真硬生生扛下了这四十道降神雷。

天界最近这几十年很是不太平。先是玄明神君犯天条,后是白及仙君历天劫……上一回那四十道降神雷已扰了天帝的群仙宴,而这一夜,也不知多少神仙入了定后被生生震醒,杯子茶壶落在地上碎了一地,三十六重天被紫电惊雷照得雪亮,风卷云涌之势简直骇人。

饶是再怎么见多识广的老神仙,也没遇到过短短二十年间连降两次降神雷的事。明明仍在夜色之中,却有不少仙人已急匆匆地往登天台赶,都想去弄清楚是出了什么事。故而天还未亮,登天台周围已是黑压压一片,围满了看热闹的无聊神仙。

不过,便是他们再怎么被这一晚的雷声吓到,对这一次的雷劫的感受也绝没有亲眼看着历劫者渡劫的人来得震撼。

降神雷整整劈了一夜,云母心惊肉跳地看着石英纵跃于天空中与降神雷搏斗。十道,二十道,三十道……石英毕竟已战了许久,看上去总归有几分狼狈,但战意却丝毫不减。他怒极反笑,因战的是天雷,便是当真与天相斗。石英整个人被卷入火中,九条白尾在熠熠火光之中分外皎白夺目。终于,第四十道降神雷,也便是他的第八十一道天雷破出乌云以洞穿苍穹之势劈下时,石英额间的红印已明艳得滴血,他飞袖展尾,毫不畏惧地以火直冲迎上!石英脸上笑得极是快意,待天狐神火与降神雷迎面击上时,散发出无数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只听轰隆一声——

强大的爆破力造成的冲击感让众人不得不眯了眼,连不少天兵都情不自禁地做出抵挡之姿,举起手臂以免飞起的沙尘进了眼睛。云母已被白及条件反射地护入了怀中,白及还拿袖子掩她。云母亦是下意识地抓紧了师父的衣襟,明明晓得师父比她厉害多了,却还是怕自己一不小心没拉住,师父就被吹飞了。

石英却对其他人的震惊浑然不觉,待他重新落地,雷光消失,聚集的乌云亦渐渐散去。他颇不习惯一身熟悉的灵气被换成仙气,石英适应了一会儿,脸上本还带着大战一场的淋漓畅快,谁知一回头,却见所有人都怔怔地张大了眼看他,连妹妹都是满脸吃惊。石英奇怪地扫了他们一圈,最终看向云母,疑惑问道:“怎么了?”

“哥哥你……”

云母也不知该怎么说,她当然是为哥哥成仙高兴的,但也还没能从吃惊中恢复过来。

她本就知道哥哥能在长安郊外这等灵气集聚的要地稳坐妖王之位二十余年,定是有过人之处,可当真亲眼所见后,云母还是被吓了一跳。她知道哥哥能战,但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如此能战,面对四十道降神雷没让她帮上忙不说,竟丝毫没露怯。后来石英的怒气和昂扬战意引得狐火大盛,居然还隐隐有占了上风之势……云母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想不出该说什么话才合适,只得干巴巴道:“恭……恭喜你成仙。”

不止是云母,其实所有人都被石英所展现出来的战力所慑。天将说不出话,此时早已不是惜才不惜才的问题了,这年轻的狐狸……前途已然深不可测。

天将没能说话,其他天兵们却陆续从呆滞中恢复过来,开始热闹地恭喜石英。一时间恭贺声不绝于耳。

石英微微一怔,听妹妹以及其他人这般恭贺,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没什么好恭喜的吧,不就渡了个雷劫。”

石英不善应付这等万众瞩目的场面,别扭地动了动,撩起袖子一甩,道:“既然雷劫已经渡完了,我就回令妖宫了。你们若是无事,不如也早点回去复命。”

说着,他真的作势就要往令妖宫的方向去,其他人见状,赶忙将他拦住。好心的天兵还道石英是不晓得成仙的步骤,连忙提醒说:“仙友,你还未登天路呢!接引天官想必已在上面等你。再说,你既已成仙,便是与凡世告别,你回不回凡间的洞府,已是无所谓了。”

听其中一个天兵这么说,其他天兵亦勾起了许多回忆,皆笑呵呵地称是。说着说着,他们中便有人谈起了自己当年渡劫的情形,表情竟是怀念得很。

“——对了,说起来,仙友你这后四十道天雷,如何会是降神雷?”

他们讲着讲着,话题不久就又落回石英身上。他们问得好奇,也并没有恶意,可听人这么一提醒,其他人才想起这一茬,都看向石英。

云母一慌,下意识地便要替兄长回答,谁料她还未开口,石英已经眉头一皱,说:“我怎会知道?天劫要用什么雷劈我,难不成还会先派雷来跟我解释一下原因不成?”

如此倒也是,提问的天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有人推了石英一把,笑道:“算了算了,不管了,别的不说,还是先登天路吧!”

说着,他将天路让出来给石英看。那是成千上万级台阶组成的皎白的天梯,直入云霄而达天际,一望之下是望不到尽头的。

云母一看亦是呆了。她尽管成了仙,可其实没有亲自渡完天劫,本身她又是在天界渡劫,即便渡完也没有机会登梯,因此上一回看到天路还是单阳师兄成仙之时。那会儿她是在登天台上看天路的,和此时从凡间看,又是截然不同的感触。

从凡间看,天路顶端,越发遥不可及。

石英现在已经成仙,又刚渡了劫雷,看到他应了降神雷的人这么多,根本瞒不住。云母赶紧上去拉了石英的手,道:“哥哥,要不先走吧,等上了天,你先同我和师父去旭照宫如何?我有事想同你……”

石英想了想,抽手摸了摸云母的头,却还是打断了她,道:“不去。”

“诶?”

“我无意成仙。”

石英解释道:“渡过天雷并非我愿,我在凡间逍遥自在好得很,且令妖宫里还有不少妖物等我庇护。我们既在此处立了洞府,他们既称我为王,我总要护他们周全。长安乃是灵气充裕之地,盯着此地的恶妖绝非一个两个,我若一走,这些妖兽该当如何?雷劫渡了,天路我就不登了,天庭总不会还有规矩……让人非得成仙不可?”

这话一出,不要说云母,连天兵天将都傻了。这些年来从来只有灵兽拼命修炼成仙的,从未听说过还有灵兽渡了雷劫却不想成仙的!

没人知道怎么回答石英,周围便安静下来。然而片刻之后,一个本不在此处的声音却打破了沉静——

“天庭是没有这样的规定,但你既然渡了雷劫,不管登不登天路,都已经算是成仙了。”

听到有人答哥哥,云母立刻就看了过去。只见一个接引天官模样的人从三十六重天上乘云降了下来,他神情严肃,不苟言笑,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容不得开玩笑的刻板。云母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天帝身边亲近的天官,品级颇高,平日里也常常去旭照宫里向白及传达天庭的消息,她已见过了他几次了。

纵使他今日拿了接引的簿子,可云母也不会认错,正因如此,她突然紧张起来。

果不其然,只见天官抬起了头,目光冷淡地看了眼石英,接着眼角余光也扫到了云母。他目不斜视,直接开口说:“既然仙友不愿上天,我便只好亲自下来找你了。除了接引之外,还有一事我必须通知仙友。”

话完,他从袖中拿了帖子递上前去。

“——天帝有请。”

“——听说这几日天帝下令要亲自召见的,就是玄明与凡人之子,此话当真?”

“不错,听说前些日子那四十道降神雷,劈的便是他。”

“玄明之子这么多年都未曾找到,如今找到却是成仙了……天庭有天条在先,其父又是玄明,如此一来,天帝该如何行事?”

“不知道。不过,我还听说那并非玄明独子……”

“什么?!”

“据说前些日子渡劫的那位只是玄明一双子女中的兄长,他还有个早些年拜入了仙门的妹妹……”

这几日,天庭上下骚动得很。

天兵天将性子直又不愿多想,但天庭的其他神仙却不是傻的。石英渡劫那天降下的四十道降神雷,无异于被丢入静默池水中的一颗巨石,一击便撞起千层浪。

降神雷是什么东西?那是给神仙渡劫降的,单单一个凡人渡劫却引来降神雷,其中必有缘故。算算如今的世道,下凡渡劫的神君仙君中未有要归天的,还在天上的神仙也未有要渡劫的,那降神雷居然是让天庭平白多了个半仙,正正好好四十道……看了那孩子的年龄,再一算玄明神君下凡的年头,竟是一下子对上了。

稍有头脑的神仙便想出了前因后果,猜到了石英的身世,这回又不像云母那回有师父白及做掩饰,石英乃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渡的劫,便是想遮掩都无处可遮。他被天帝亲自召见的消息,不久就传遍了三十六重天,连带着云母的消息也被一道带了出来。不过数日,天界上上下下已无人不在讨论此事。

“玄明?!那是谁?”

然而这个时候,整个天庭都在讨论他们兄妹的身世,偏偏石英本人蒙得很。

尽管天帝下了令要见石英云母,但石英才刚刚成仙,体力大伤不说,仙气亦还不稳,总不能这么狼狈并匆忙地过去。于是云母磨破嘴皮子说动了天官,让石英回了一趟令妖宫安顿他的妖兽,之后又连哄带骗地将自家哥哥拐回了旭照宫。石英虽不太想和天庭对话,但妹妹之言总还能听进去几句,所以他现在就暂时住在旭照宫疗伤。天兵天将亦是讲义气,他们撞见了事情全貌,却愿意对此守口如瓶,如此这般,石英才暂时未受到打扰,云母是白及仙君门下弟子的事也没有宣扬出去。

石英其实早已体力透支,不过是事情未了强撑着,到了仙宫首先就大睡了三天,待他苏醒,云母才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看哥哥满脸接受不了的样子,云母叹了口气,只好又重复一遍道:“那是我们的生父,哥哥。”

石英皱着眉头道:“我们是野狐狸,哪里来的生父?嘶——”

云母本来在庭院替他疗伤,一不小心下手就重了。石英在应雷劫时受了大大小小的伤,最严重的莫过于肩膀上被劈出了一道极长的口子,看着吓人得很。听哥哥吃痛地出了声,她连忙放轻了动作,重新用帕子沾了热水帮他擦拭。

石英看云母慌乱的样子,倒感到几分好笑,抬手掐她的脸,笑道:“不用在意我,按你原来的做便是。”

云母慌慌张张地躲开,嗯了一声,但手下的动作却还是放轻了。

天劫劈下的伤不同于其他,就是敷了仙药也要养一阵子,更何况石英挨的还是降神雷,血淋淋的伤口印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云母自己渡劫时受的伤都在睡觉期间养好了没什么感觉,这会儿看着哥哥她却觉得难过。她垂了眸,一边小心翼翼地给石英上药,一边道:“我以前肯定有提过玄明神君的,就是哥哥你不记得了。我在凡间见过他的转世,不过相处时间不长,在师父的幻境里相处的时间要长些,但……”

云母回忆得有些出神,以前在幻境时还从未想过玄明会是自己的生父。然而石英却对她的话不感兴趣,不耐地打断了云母,他道:“别说这些了,比起这个……”

此时云母正好将他的伤口重新包扎好,石英自然地将衣领袖子一提,遮上肩膀,重新系好腰带,问:“——你师父,很能打架吗?”

看着石英眼中的跃跃欲试之色,云母一怔,晓得石英是从天将还有少暄那里听来了些有的没的。

师父既是东方第一仙,修为自是极强的。这么多年来,除了在幻境中与朔清神君那一战之外,云母还从未见过师父出第二剑。

她警惕地反问道:“你想知道这个做什么?”

“我之前听那只红狐狸——”石英随口答道,趁着少暄向他打探云母的情况时,他便也顺便问了对方两句白及的事,不料听到的东西倒是颇多。

石英说:“他讲你师父当年渡的是八十一道降神雷,结果上天的时候,不要说伤,连半点尘埃都没沾到……这话可是真的?对了,说起来……”

石英眉头一皱,面露几分不满,道:“你不是说你师父并未因凡间之事怪罪于你吗?这几日,怎么没见他经常来看你?”

云母听前半段还在琢磨怎么打消哥哥想与师父打一场的念头,听到后半段脸瞬间就红了,支支吾吾了半天。

云母哪里好意思讲她是因为石英住着,晚上才没跑去和师父睡的,师父大约也是因为她兄长在,所以避着嫌呢。

想来想去,云母随意找了几个借口搪塞,勉强暂时打消了哥哥的狐疑。云母收拾好东西就捧着各种药品和水盆落荒而逃。她放好了东西就奔进了白及院子里,见师父虽然在打坐但并未入定,就跑过去把自己往他怀里一塞,唤道:“师父……”

马上就要去见天帝了,石英看起来一点都不怕的样子,云母却是十分担心的……而且也不知这回一去,会不会牵扯到娘亲。

石英这几天要养伤,许多事都是云母在料理,但她也是手忙脚乱的,偶尔实在忙不过来还麻烦了师父。石英渡劫的事她已经告知了母亲,母亲说出的关于她和石英的身世她也和师父说清楚了,师父约莫是早已猜到,并不怎么吃惊,只在听完细节后摸了摸她的脑袋。

云母踌躇片刻,紧张得手心冰凉,只好跑来师父这里求温暖。她抱了白及的腰还嫌不够,犹豫半天又放了九尾,九条尾巴往他身上缠好了,整只狐狸挂在他身上才觉得安心,然后拿脑袋蹭了蹭他的衣襟。

白及感觉到云母过来就睁了眼,抬手将她搂住护住。他见怀中的女孩子闭着眼睛用力地往他胸口埋着,尾巴又缠得那么紧,哪里还能不晓得她是心里害怕却努力忍着。白及将她抱稳了,静静地等着她情绪缓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方听云母道:“师父,我娘还没成仙,会不会……”

白及答道:“天规约束的本是神仙,并非凡人。你娘许是要受些桎梏……性命总是无事的。”

这虽是实话,却也是安慰之言。云母与石英虽是成了仙,总能算是位列仙班,可玄明的劫未历完,他们娘亲亦还是灵兽。天规既已立了,便不可有损威信……现在的情况尴尬,着实难处理得很。

白及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道:“明日我陪你们去天庭,你若不安,便唤我。”

……

这个时候,天宫中天帝亦是被烦琐公事缠身。

玄明的事情要处理,可天宫中的俗事也不会因为他弟弟家的事而减少分毫。天帝埋头于案卷之中,过了好久,手中方才停下,但头也未抬,只问道:“玄明他,刑劫历到何处了?”

“陛下。”天官恭敬地低头,翻了翻案卷,答道,“玄明神君的第三世,今晚……便要完了。”

天帝神情未变,手中的笔已经重新动了起来,凝神书写着什么,他写完最后一笔,终于停下,将这一份案卷推到一边,直起身捏了捏鼻梁。玄天沉思了片刻,终于下了决定,道:“如此……正好。既然这般,待他此生渡完,后面的刑让天官暂且停下。今晚,召他回来。”

于是当晚,玄明神君又一世刑劫结束,神魂脱离之时,便未再被送去转投下一世,而是被一队天兵押送回了天上。待他重新回到天台,天色已明亮,晨光方破晓,云间露出微微的亮色。

玄明刚渡完一世。既是刑,自是令人憔悴得很。他此时还未回过神来,望着许久未见的三十六重天霞云感到恍惚。他撑了撑身子,转头对扶着他的天兵笑道:“现在,是几时了?”

玄明这会儿还没从人间一世中恢复过来,记忆混乱得紧,便是站也有些站不稳,面色苍白,却笑得一派春风。天兵看着他这般好的脾气也有些不忍,便报了时辰,想了想,又答道:“神君下凡已有数十年……这会儿,是丙子年了。”

玄明一怔,在心里默算了一番,面露几分感慨,无奈地笑道:“竟已过了这么久……”

接着,他又道:“说来,我那兄长如何又改了主意?既是判了我七世凡劫,现在还带我回来做什么?”

天兵看了他一眼,略有几分同情地道:“神君,你家人已寻到了。”

玄明闻言,顿时一僵,脸上的笑容亦消失了。

“——何时?”他问。

“五六日之前。”天兵回答,“一位夫人,还有一双儿女……天帝命我们来带你,多半是去认认人的。”

……

这个时候,云母与石英已一同到了天帝的天宫之中,同时被送来的,还有刚从人间上来的白玉。

白玉未成仙,本入不了仙境,还是天兵亲自下去带了她上来。白玉一来,云母便瞧见她眼睛红了一圈,她虽站着身体却摇摇晃晃的,神情虽是同往常一般,可这约莫是怕他们担心,才维持出的表面镇定。云母见她如此,心里咯噔一声,便晓得是玄明神君转世昨夜去了。

因兄长成仙的事闹得太大,云母将情况与白玉说过之后,本是想将她一道接到旭照宫来护着的,只是玄明转世大限将至,白玉不肯离开,便说要在凡间等着。云母见劝不动,这才让白玉一人留在凡间,只是此时她略微一探,就察觉到白玉身上灵气有变。她走过去扶了母亲,惊道:“娘,你的第八尾,已经长出来了?”

白玉抬手擦了擦眼角,却点了头。

她是昨夜玄明亡时生的八尾,正如当初生出第七尾一般。她这尾巴的生出,应是与玄明有关。

云母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只是还没等她多问,却已来了仙娥唤他们进殿。云母不敢再随意说话,慌忙地低了头进了仙殿,不久天帝也到场。到底是天庭之主,天帝出场的阵仗大得很,他的目光庄重沉稳地扫了一圈殿内,最后落在他们三人身上。

殿中并不只有天帝,还有一众云母未曾见过的神仙,有七八个人,个个仙风道骨,一见便知是在仙界颇有地位的老仙。白玉被对方视线扫到,本是提了衣摆要跪的,谁知还未跪下,眼角余光却瞧见有人被带了上来,她当即吃了一惊,连跪也忘了跪了,就怔怔地看着对方。

玄明此时已是换了一身青衫,脸色也比刚上天时好了许多,一见白玉,他便眯着眼浅笑起来,柔声唤道:“娘子。”

区区两个字看似简单,却不知这玄明是如何抵着舌头发的音,再单调不过的两个字竟硬生生让他说出百转千折的柔情来。那些平白无故被天帝抓来充场面的老仙官听了,顿时都觉得肉麻不已,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然而白玉却未感觉到如此,她本以为昨夜该流的眼泪都流干了,不想这会儿眼中又有泪涌上,连忙慌张地拿袖子擦了擦。玄明执了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这边,目光在云母与石英身上掠过,只觉得胸口有千言万语想说,却碍于场合不得不忍了。

不过,玄明打量一双儿女之时,两只狐狸也在打量着他。石英无论是在凡间还是天界都是第一次见玄明,他嗤了一声就不再看了。云母却是未移开视线,眨了眨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玄明。

算起来,这才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玄明神君。并非幻境,并非转世,而是真真正正的玄明神君本人。他看起来与幻境里一模一样,只是清瘦了几分,宽大的青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察觉到云母看他,便转过头来对她轻轻一笑,桃花眼眼梢飞起,满脸笑意。

云母一慌,不知该回还是该躲,慌乱之间就移开了视线。玄明倒是不介意地笑了笑,这会儿他也无法同云母说太多。他将目光重新落在了上座的天帝身上,笑道:“兄长,别来无恙。”

仙殿之中,气氛沉闷至极。

玄明一向不喜欢这等氛围,因而也就极少来仙宫,即便来了,也显得格格不入。

玄天与他对视一眼,略一点头,答道:“嗯。”

相顾无言。

玄明索性也不耽误时间,直接笑着说:“不知兄长喊我来此所为何事?不如直说。摆出这等阵仗未免严肃了些,我怕你吓到我的夫人和孩子……我夫人对仙界之事一无所知,两个孩子年纪又小,连我面都未曾见过,你又何必叫他们过来?”

“的确是你的错。”天帝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一眼,倒是不否认玄明自己说的话。但他又道:“当日定下的刑罚,本是依你所言而判,只是如今既然有了变故,决定自也要变。今日重新把你叫来,也正是为此事。”

玄明一僵,抓着白玉的手紧了紧。

只听天帝说:“昨日我已与众仙友讨论过。神凡结合有违伦常,育有儿女更是扰乱三界天纲……不过既然你一双子女皆已成仙,如此……也就罢了。”

玄明绷紧的神经顿时一松,但紧接着又听玄天道:“儿女罪责可免,但你与这灵狐,罪责却是免不得的。你道她本是凡人不知天条,可如今看来分明是谎话——玄明,你可要解释?”

仙殿里唯有天帝一人在说话,他的声音又雄厚,语气一旦严厉起来,听起来就极为威严。

玄明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白玉护在了身后,道:“兄长,你何不听我一言?”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玄明微微顿了一下,笑着道:“我明知天条而犯错,自是不对,雷也历了,劫也渡了——后面许是还有四劫,你再把我丢回去渡完便是。但我夫人却并非如此……”

说着,他拍了拍白玉的肩膀,示意她将尾巴显露出来。

白玉面露犹豫,却还是听他所言,展了八条白尾。

玄明道:“自古狐狸修尾成仙,我夫人如今已有八尾,离成仙不过一步之遥。有些事,我也是方才才悟出的。”

玄天未言,似是等着听玄明打算说什么。

玄明笑着说:“我夫人这八尾中除本身那一条,剩下七尾中有六尾皆因我而生。世间修仙之人道有千万种,有人以‘剑’为道,有人以‘自我’为道,有人大破大立,以‘天地自然’为道,既然世间种种皆可为道……我夫人以我为道,又有何不可?!”

玄明话音刚落,仙殿中已是一片哗然。云母听到此处亦是愣了一下,全然没有想到天地间还会有这种道法。

白玉似是自己都没有想到,一惊之下,差点把玄明一把推出去。

天帝思索片刻,却是皱着眉头看玄明,纠正道:“这不叫以你为道,这是以情为道。”

“都一样的。”玄明笑着说,“她仙路不过只差一程,我们自然有错,但此错并非不可弥补……天条冷血,但人却并非如此。兄长,你何不给我们一个机会?”

一刻钟之后,天帝带着他的幕僚们进了隐蔽的内殿中紧急商议玄明之事。玄明一家四口则被一并带入了另一间雅室中休息。待到此时,玄明撩开青袍坐下,这才松了先前一直紧紧握着的拳头,笑着执了白玉的手,唤道:“玉儿。”

他先前在仙殿里磨破了嘴皮子劝兄长,看着胸有成竹,实际上却并非全无紧张,这会儿已经尽了人事只剩听天命了,才终于放松下来。玄明一双眸子眷恋地望着白玉,看不够一般,眼中含着笑意。白玉这会儿对玄明归来仍是不敢相信,握住他的手,嘴唇轻颤良久,才应着说:“夫君……”

短短两个字,话里却是道不尽的苦涩、无措与思念,言有尽而情意无穷。

玄明浅笑着替她理了理不知何时垂到脸颊一侧的头发,扫了眼白玉拖在身后的不安地微微摇晃的八条狐尾,缓缓道:“你短短几年就生了这般多的尾巴……玉儿,这些年,你可是因我受了委屈?”

白玉摇了摇头,说:“还好。”

玄明笑着道:“何必瞒我?你天赋几何我自是晓得的。你虽颇有灵气,却不见得有如此天资。你又以我为了道……凡人修道本是逆天改命,哪一条道不是历经千难万险、绝境重重?你道相如此,只怕是我让你在短短十数年间尝了人间冷暖、历了千般苦,这才在短时间内长出八尾……”

说着,玄明将白玉揽入怀中,下巴在她头顶温柔地蹭了蹭,启声说:“娘子,为夫让你受苦了。”

白玉靠在他怀中,已是说不出话,索性搂着玄明的腰往他胸口埋了埋,明明他已许久不曾回天,白玉却觉得仿佛还能从他身上嗅到昔日淡淡的竹香。

玄明与白玉依偎着轻声细语地不知说些什么,云母与石英却是在离他们有些距离的位置。两人都端端正正地跪坐着,石英从玄明开始拉着白玉说话时就已感到不自在,这会儿已经尴尬地别过脸去。云母担心地看了兄长一眼,又将视线移到玄明身上。

云母好奇地看着玄明神君,她已将他从衣着到配饰都细细地看了个遍,却不敢上前。

不过这时,玄明的视线却投了过来,他微笑着将白玉从怀里扶起,温柔地望着云母与石英,问道:“夫人,这两位可是我们的儿女?”

白玉回过神,点头,忙介绍道:“是兄妹。哥哥叫石英,妹妹叫云母。”

玄明听到名字便淡淡地笑了下。他对云母一笑,压低身子招了招手道:“乖女,过来。”

云母红了脸,她对玄明是有些好奇和好感的,虽然跃跃欲试,却不好意思用人形过去,便化了原形,轻轻地嗷呜叫了一声,一颠一颠地跑向父母。等快靠近玄明了,她的步伐又慢了下来。云母抬头看了眼母亲,见白玉点头,才试探地举起爪子碰了碰玄明的膝盖,又抬头歪着脑袋看玄明的反应。

玄明揉了揉云母的脑袋,看云母眯着眼睛低头任揉倒也不躲,也就笑着将她抱起来,颇为自然地搂在怀里,道:“我们在凡间有见过的,前几日你还同我下过棋……可还记得?”

云母自是记得的,她还怕玄明忘了呢。见玄明神君主动提起,云母点点头,呜呜地应着。玄明看着她心中早已软成一片,眉宇间尽是温暖之意。

她到底见过玄明多次,在幻境里还算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此时也不认生,不一会儿就能自然地和他玩耍打滚。玄明也没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将女儿放回膝盖上,就又朝石英望了过去。

相较于女儿,这个儿子对玄明来说,倒是真真正正地第一次见了。他虽形肖自己,可眼中的疏离却比云母要重许多,与他对视的眸子中也带着探究与审视。哪怕玄明不是狐狸,也能瞧出对方并没有放出来的狐狸耳朵此时正警惕地竖着,只怕尾巴也绷得极紧。

玄明先前唤了云母而未唤他,也是因瞧出了他表现出的别扭与戒备。

玄明温和地看着石英,问:“你可愿过来?”

石英一动,却是心情复杂地皱了皱眉头,过了一会儿,才不太情愿地开口道:“不必管我。”

话完,他就抗拒地背过身去。

“英儿?”

白玉见他如此,正要出声解释劝阻,却被玄明拦住了。

“无妨。”玄明仍旧笑着,并不十分意外,“我本就出现得突然,慢慢来便是,不必急于一时。”

听玄明如此说,白玉便止了动作,不再为难石英。

他们一家人难得聚齐,要交代的事不少,这时,白玉又想起了一桩。

白玉道:“抱歉,我之前不知道你将云儿……所以机缘巧合之下,便让她拜了白及仙君为师。之前……是因云儿渡劫时引了降神雷挨不过去,白及仙君护她违逆天道,这才遭劫下了凡。如今……”

说到此处,白玉犹豫地看了玄明一眼,不知该不该将云母现在的情况说出来。

玄明却直接看向了云母,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他问道:“既是如此……云儿,你师父现在在何处?今日……他没有陪你来仙宫?”

白及自是来了的,但是今日场合特殊,他便没有进来,只在外头等她。临别前,他还在她掌心里留了一道仙气,若是云母觉得害怕或是出了别的事,他便能感觉到冲进来。

云母紧了紧掌心,老实答道:“师父来了,但他在天宫外等我,没有进来。”

玄明啧了一声,道:“可惜。”

可惜他今日约莫是出不了这天宫,否则,便可以去会会对方。

玄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若有所思地望着女儿。云母与他对视,张了张嘴,本还有话想说,偏在这时,雅室的门被推开,那最是一丝不苟的天官沉着脸迈了进来,道:“天帝那里已经有了结果。玄明神君……还有诸位,请你们同我来吧。”

几人很快就回到了先前的仙殿,天帝仍坐在上首,面无表情地往下望着,一双眼眸静得令人心慌。

玄明主动问道:“兄长,你可同他们商量好了?”

天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未立刻说话,玄明便亦耐心地等着,似不怎么着急。

天殿里甚是安静,刚刚商议完的老神仙们都还在殿中,他们自是察觉得到这两兄弟一笑一冷,话语间剑拔弩张,两人之间的气氛令人紧张。

时间过了许久,久到玄明掌心的汗已渐渐凉了,玄天才终于开口。

“既然如此,便像你说的,给你们一次机会。”

他道。

“你七世凡劫还余下四世,四世之内,若这灵狐能生九尾成仙,天庭便对你们独开一面,不再追究往事,三十六重天亦不会再有神仙因此非议,你们日后便是生生世世神仙眷侣。但你不可插手,你昔日故友还有一双儿女皆不可干涉,但凡涉及仙神俱不可行,这白狐若要为仙,必凭己身——如此,你们可有异议?”

天帝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一双严厉淡漠的眸子扫视着殿中,最后却是未看玄明,而落在了始终安静的白玉身上。

白玉得到答案后身体一震,此时情绪已比先前镇定许多,静静地俯身叩首道:“是。”

云母刚一听到结果本是大大松了口气,可是听到后半段,刚放下的心又高高提起。然而她身侧的玄明已不觉松开了攥紧许久的手,脸上放松似的一笑,道:“多谢兄长!”

天帝神情未变,略一颔首,一如既往地威严如石像。见两人都表示同意,他的视线在恭敬地伏在地上的白玉身上多停了一瞬,便又看向玄明,公事公办地道:“天条本不可破,此番是因你本为上古君子之神,庇佑天下至纯至性之人,众仙之中受你提携照拂者甚多,这才愿开口为你求情。你莫要以为日后事事都可如此轻易,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意……若是这回未成,我也绝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挽回的机会。”

“我自是晓得的。”玄明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眉眼早已笑成一道弯月,“多谢各位仙友,还有……”

玄明礼貌地朝那些刚才与天帝在内殿中商议的老神仙拱手拜了一圈,最后他的视线又回到天帝身上,躬身方道:“还有,多谢天帝。”

天帝不辨喜怒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并未停留,只是吩咐一旁的天兵道:“送他们下凡。”

“是。”

天兵听了令,稳稳地走过去领玄明和白玉。

知道事情已算是告一段落,云母见他们要送走玄明神君和母亲,连忙起身跟上去。她本想拉着石英一起走,谁知哥哥身体沉稳如钟,她拽了一下居然没拽动。云母小心翼翼地又扯了他几下,石英一顿,这才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玄明他们已一路到了他该下凡之处。天官允了家人再送他一程,玄明与白玉说完了话,又看向护送他的天兵,笑着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两个孩子,问道:“我那儿子许是不愿见我,你能否唤我女儿过来?我还有些事,想与她交代几句。”

天兵看向玄明的眼神中也有同情,便点了头,过去叫云母。云母本来遥遥望着玄明神君心情颇好地与母亲说话,不想会叫到她,故而一愣,这才跑了过去。

玄明含笑看她,他对女儿生得这般清丽自是满意,想着去了凡间就看不到了,便拉着自家姑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等看完了,玄明注视着云母,问道:“我这一趟下凡,又不知多久才能回来。云儿,我临走之前,你可否唤我一声父亲?”

云母一愣,看着玄明有几分不好意思。她踌躇片刻,试探地唤道:“爹……”

“乖女。”玄明眉开眼笑,倒是当真亲切得很,“如此我去凡间,便无憾了。”

说到这里,玄明看着不着急,云母却忍不住有些担忧。她看了眼已被领去与石英站在一块儿的白玉,担心地问道:“可是娘……”

白玉这段时间尾巴生得快,若是按照现在这般速度,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可凡事只怕万一,云母自己有过尾巴长不出来的经历,晓得成仙有时候真须机缘巧合,天意难测。

玄明一怔,越过云母看了眼站在天台之外一身素衣的身影,倒是笑了笑,说:“不必担心,你娘她性子烈得很。再见之日……许是不会太久。”

若不烈性固执,如何会与他在竹林这等无聊之地空耗百年……天下凡人何其之多,他们又如何能在凡间两度重逢。

玄明笑着看了眼白玉,心里却是不担心的。比起这个,他反倒比较担心两个孩子。

玄明拍了拍女儿的头,道:“你兄长那里……他先前未听说过我,难免难接受些,只怕现在也不愿意过来……我下凡历劫未能有机会亲自照顾你们兄妹,还望你代我向你哥哥道个歉。”

云母闻言一愣,自是点头应下。

玄明略微停顿了片刻,继而又开了口:“还有,你与白及之事……”

玄明神君的视线落在云母身上,见他提起这事,云母顿时脸就不自觉地红了,十分紧张。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玄明一开口,竟不是如先前几次一般,劝她年纪小,不必太执着于情爱。只听玄明道:“说来,我也有该向白及道谢的地方。”

“诶?”

看着女儿意外的神情,他微微笑了下。玄明并非不通情理之人,这一会儿,他的神情倒比往常多了些认真。

他从白玉那里听来了四十道降神雷的事。

然而此时,当着云母的面,玄明却并未直说,只眯了眯眼,道:“只可惜这回见不到你师父,待下回我回来,定要与他‘好好’交谈一番。”

时间已到,玄明不能再耽搁,看着女儿,柔声道:“好了,时辰差不多了。乖女,我先下凡去了,你与你师父的事,我帮你瞒着没和你娘说,你想说的时候再自己说吧。剩下的事,待我归来再讲……”

话完,玄明让云母回到白玉身边。他则整了整衣袍,待天兵过来接他,便微笑地随他们走了,倒是坦荡得很。等天兵将他带到天台边上,他便了无心事地往下一跳,优雅地下了凡。

云母先前听玄明那番话已觉得哪里不对,但她还没想起来,这会儿看玄明要下凡了才突然明白过来,她连忙急道:“等——”

然而哪里还等得住,还没等云母将她早已把事情告诉过母亲兄长的事说出来,玄明早就连衣角都瞧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