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渡劫成仙

说完,云母抱着垫子大步走出了屋子。

背影都正气凛然。

其实说完那个临时想出来的,蠢得她自己都想撞墙的理由,云母转身就脸红了。不过好在赤霞师姐没有当场揭穿她或是说点别的什么,云母还自以为蒙混过关了,高高兴兴地蹦跳着走了。

不过,她到底是情窦初开,而一只小白狐若是有了心上人,自然就成了一只有心上人的小白狐。云母哪里能按捺得住,真的一心修炼什么都不做?平日里她在道场修炼完了,总要凑巧从师父院落门前路过一遭,故意徘徊好几圈,或者蹲在石墩子上往里面瞧,盼着什么时候能和师父偶遇。还有晚上独自修行之时,因一个人在道场总归寂寞,她也故意把垫子拖到师父的院子门口,想着万一师父会出来看月亮呢?于是就索性坐在那里乖乖巧巧地修行,结果她始终没有等来师父,自己倒是望月望了个过瘾。

如此重复多日,师父院前的石墩子都因她总是趴在上面而被磨平了不少,云母这么一只小小的狐狸,情绪容易受影响得很,自然多少有些气馁。

若是她当初在幻境里没有跑掉就好了……

懊恼的念头一旦浮现出来,云母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拼命晃脑袋想要忘掉。只是她能够忘掉一刹那后悔的感觉,却控制不住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别的东西……比如星月之夜冰冰凉凉的吻,比如她重新张开眼时,师父凝视着她的眼神……

云母胸口一热。她以前也偶尔会莫名其妙地想起那个夜晚,但是从未深究过,大多时候也只是觉得害羞和不知所措,而现在再想起……却似乎多了几分滋味。

云母这几日心情时苦时甜,起起伏伏的,好在大多数时候总归还是积极的,成仙的想法越来越强烈,因而颇有长进。待数日之后,轮到白及给她授课之日,白及用仙意探了探她的脉,继而一愣,便道:“你近日……修为长了不少。”

云母眨了眨眼,也不知这算不算是师父在夸赞自己,抿了唇含羞低头,心里隐隐觉得高兴。

因单阳师兄下山后师父不必再给他上课,而云母这里的情况又比较紧急,白及先前查看过她的状况之后,便将她原本一月两次的课增加到了一月五回,每六日便有一次课。由于云母应劫在即,修为实在太过重要,白及甚至都不再给她讲道,五回课里有三回讲琴,一回讲术,而剩下一回教她如何应对天雷。每回课他都会检查她的修为状况,免得像上次那样出什么意外。

既然要检查,那自然是会用到仙意的。云母心扉已开,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便不再觉得可怕。尽管她靠近白及时多少会因他的气息太近而感到不自在,但却不至于慌张地躲着了,也能恰到好处地掩饰羞涩,不让白及看出来。

她明明每天蹲在石墩子上盼白及出来抱抱她,盼得望眼欲穿,上课时见到真人却又怂得不敢上去求抱。不过每个月起码有五次能见到白及,云母心里还是高兴的。如果不是上课时要变成人形,她能不停地摇尾巴。

这日,云母略有几分紧张地望着白及,笑着道:“师父,我想早日成仙。”

“是吗?”

白及一愣,颇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云母因为性格温和,一直以来认真归认真,但大多数时候都不曾表现出强烈的成仙意愿,倒更像是能成便成,成不了也就算了的样子。如今听云母这般明确地说出要成仙,白及有一瞬间的惊讶。

他抬手摸了摸云母的脑袋道:“不错。”

顿了顿,白及又道:“我先前听你师姐说了,你尚未成仙,却有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之志,如此甚好。”

“哦。”

云母丧气地低了头。哪怕她没指望过未成仙时就能将心意传递给师父,但却希望能从师父口中听到些温柔的话,多让她开心地在棉被里滚两天也好。大概是她想得太美好了,当发觉师父只以师父的身份与她交谈时,云母心里就觉得失落起来。

白及见云母刚刚还很高兴,听了他一句话之后就变得消沉了,不禁亦有几分焦虑。只是他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她……想到刚才仙意探到的情况,白及顿了顿,道:“你的雷劫,许就在下月初二。”

闻言,云母一惊,立马就忘了先前的沮丧,紧紧地注视着白及。

哪怕现在只是月初,而她又早已晓得这九尾迟早要来,可得知具体日子的感觉终究不同。云母心头一紧,有种大考将至的不安感。

白及见她不安,便再次抬手摸她的头,轻声道:“雷劫应当不会太为难你,以你如今的修为,想来应该能过得去,你莫要担心。”

云母点了点头。既然是师父说的话,她自然是信的。

这一日的修行颇为顺利,因白及今日分外耐心,云母得知渡劫日期后绷紧的精神也渐渐放松下来,多了几分自己应该真能渡过雷劫的自信。白及见她有了精神,亦放心许多。

——只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日的授课还未结束,未时刚过,守门的石童子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报告,说是旭照宫里来了客人。

踏入屋中的是一位给人感觉一丝不苟的天官。

天庭的官员亦有品级高低之分,工作之时会穿朝服。因白及在众仙之中地位超然,派来的天官品级也高,只是他看起来很不好亲近,一板一眼,严肃得很。待行过礼,唤过“仙君”,这位天官倒也无意耽误时间,从袖中掏出一份请帖,直接道:“下月天帝召集万仙,将于天宫举行群仙之宴、共商天庭大事,特邀东方第一仙白及仙君前往。天帝已给仙君留了上首的座位,还请仙君赴会。”

说着,他便将请帖递给白及。

不过白及并未立刻接过去,反而皱了皱眉头,问:“下月何时?”

天官道:“下月初二。”

听到这个日子,云母当即心里一慌,这日正是白及算出的她的渡劫之日。

天帝之邀,群仙之会,听起来就是无法推脱的要事。

听到天官的回答,白及的眉头亦蹙得深了几分。他感到自己的袖子被云母揪住了……同时,他发觉天官的视线缓缓地落在了云母身上,对方的目光似是微讶,还有几分审视。

这等探究的目光令白及隐隐感到不悦,他又察觉到云母害怕,便伸手握了云母拽着他袖子的手。云母本来是在不安师父会不会走,谁知忽然感到手被握住,接着白及用法术轻易地一推,她就在对方的仙法之下强行被化成了狐狸。云母吓了一跳,嗷呜叫了一声,紧接着就被师父搂入怀中护住,雪白的广袖拢住了她,也阻隔了外人的视线。

下一刻,白及沉静地闭上了眼,吐出两个字——

“不去。”

白及拒绝得坚定,竟然丝毫未给天官和天官背后的天帝留面子,天官一怔,问道:“仙君不去?”他接着又皱眉说道,“据我所知,仙君本是散仙,近日应当并无杂事……”

白及亦不同他啰唆,只合着眸沉声道:“我有弟子要渡雷劫。”

白及当着外人的面便比平时还要少言,面色亦越发沉冷,看起来极不好亲近。他显然未有详细解释的意思,说完前一句话,便道:“请回吧。”

话里话外的意思,居然是要送客了。

白及冷淡,可那天官有要务在身,哪里能就这样走。只是天官也不曾料到白及谢绝是因弟子,他先是一愣,才收回来的视线就又下意识地往白及广袖之下一瞧,问:“仙君门下要渡劫的……莫不就是这位女弟子?”

这个时候,天官将目光落在白及袖下,可只能瞧见那白袖高起的一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耸动着,好像是贴着仙君的身子,在袖子那边小心地活动。

感觉到天官的视线变化,白及又动了动手臂,用宽大的袖子将云母整个儿都掩得更严实了,藏得密不透风,让对方连根狐狸毛都看不见。不过天官似是并未注意到他这些小动作,反倒是想起刚才惊鸿一瞥时那位仙子的相貌,心里有些在意。

他的视线先前不知不觉被对方吸引,是因那小姑娘生得实在俊俏,又规规矩矩地坐在清傲的白及仙君身边,显得十分独特。他起初只是用眼角余光瞥到,待正眼看到对方长相时,居然吃惊不小。倒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她额间那枚红印。

额间带红乃极为清灵吉利的长相,是得自然大道喜爱之证,极为难得,大多生在上古神祇额间,不过上古神祇也只有少数有印,现在更是早已少见……这小白狐非仙非神,只不过是一介灵狐,额间居然生了这么个印,偏她这枚印还形状饱满、颜色明亮、品相极佳,天官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过没等他看清,那小姑娘就被白及仙君强行化为原形掩起来了。

白及仙君历来在天界是有名的性子清冷,谁能想到他这徒弟居然是旁人看都看不得的。天官脑海中不禁闪过了些“白及仙君怕是极宠这个小弟子”的念头,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地道:“群仙之宴百年方有一回,又是天帝亲自相邀……弟子渡劫虽重要,但天劫毕竟是他们自己之路,仙君稍去片刻,想来也是无妨的。”

天官说得没错,云母忐忑不安地仰头望着师父。然而白及始终合着眼,语气淡淡,毫无动摇,只道:“不便。”

天官见白及看都不看他,态度极是坚决,始终站在这里也觉得无趣。他又公事公办地礼貌地问了几次,确定白及仙君当真不去,才勉强走了。

待天官走了,白及才将袖子放下,让刚才被他罩在怀中不能见人的云母露出头来。云母刚冒出脑袋便赶忙甩了甩毛,担心地问道:“师父!你拒绝天帝的邀约,真的不要紧?”

白及低头看向云母,见她眼中满是担忧之色,便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回答:“无妨。”

“当真?”

“嗯。”

云母望着白及一双淡然的眼睛,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师父说的是真的还是在哄她。云母忍不住有些泄气,摆了摆尾巴,沮丧地低了头道:“对不起,师父,又给你添乱了……”

白及看着她没精打采垂下的耳朵,索性又摸了摸。他不觉得拒绝一个群仙宴会出什么问题,他往年也并非次次出席……算起来,出席的次数反倒比较少。

故而白及又开口安慰了她几句,云母晓得师父是为了她才推了群仙之宴,又是担心又是感动,一时心里又涩又甜,不自觉地拼命摇着尾巴,趁机贴着师父的腰拿脑袋蹭了两下,心中感激不已。

这个时候,却说天官那边虽在白及那里受了些挫,但好在之后办事都还算得上顺利,故而数个时辰后,他便按时返回了天宫,向天帝汇报公务。

屋内充满了翻动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天官一丝不苟的阐述之声。他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将事情一一汇报,待说到群仙之宴时,天官顿了顿,道:“白及仙君今年又不来。”

“嗯。”

坐在华座之上的男子微微颔首,面颊硬朗且线条分明,额心有一道红印,尽管面貌年轻,可神情却颇为稳重严肃。听到天官汇报的话,他并不意外。

天官是个认真的人,最烦与弄不清事理或是想法天马行空又拿不出实际计划的神仙共事,然而他每回向天帝汇报工作时却感到很舒服。天帝话少,但句句直切重点。天帝这个位置不像四海龙王或是青丘狐主那样每隔几百几千年就要换一换,一日是他,千千万万年也是他,这等日复一日的工作要千年万年地做下去绝非易事,寻遍三十六重天,只怕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坐稳这个位置。

停顿片刻,天帝忽然停了手中的动作,问道:“你今日去见白及,他那里……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天官一愣,回答:“好像没有……陛下,你为何问起这个?”

天帝道:“我算到他的仙宫许是要有些变故,只是不知具体为何。白及……或许有劫数将至。”

闻言,天官先前的惊讶便又加深了几分,既因白及这等仙君的仙宫居然还会有变故,又因天帝闲来无事居然算了白及的仙宫。但既然是玄天问起,他便越发努力地回忆了起来,然后说:“白及仙君的确同以往一般,不过他仙宫的变故,或许不是他,而是他新收的弟子。”

其实云母拜师这么多年,从小女孩长成了少女,着实算不得什么新弟子。不过奈何天界的人活的时间太长,她才入门十年不到,在仙人看来,自然还是新得很。

天帝果然感兴趣地抬了头:“新收的弟子?”

天官点头道:“是个额间带红印的灵狐,面相极好,资质也不错,下个月似是就要渡劫了。”

天帝并未管别的话,只问:“额间带红印?”

天官答:“是。”

天帝并未再问,只是用手指轻轻在桌上叩了叩,若有所思。

天帝好似在心里记下了点什么,又过了几日,天庭的天官再次造访了白及仙君的仙宫,与他同来的,还有一只兔子。

“天帝许久不见仙君,甚是思念,听闻仙君婉拒群仙宴很是遗憾,故特意择了礼物赠与仙君,还望仙君勿再拒绝。”

说着,一板一眼的天官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掏出了白兔,十分谨慎地递了过去。

被拎着耳朵的兔子一脸惊惧。

天官若不是公务在身需要绷着脸,此时也该是一脸惊惧。

天界毕竟有万千仙宫,不少仙人有事务在身,一闭关就是成百上千年,群仙宴有人去不了也是情理之中。这仙宴既为了召集众仙商议天庭要事,也为了让不太出天宫的天帝与仙人们交流感情,若是天界有身份的重要仙人不愿意出席,天帝会送个礼物来表明这位仙人与天庭并无冲突也是惯例,但是……

天帝让他来送活物,还真是头一遭。

天官想起前些年都还算正常的礼物,又看看白及仙君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忍不住心道天帝与白及仙君也算有上万年的交情了,总不能不清楚他的性格,这礼物当真是想要维系白及仙君与天庭的关系?别是天帝被拒绝太多次恼了决定要结仇吧。

看到天官费劲地从袖子里掏出来的居然是只兔子,白及果真没什么反应。见白及只盯着兔子看而不说话,也不接,天官为了替天帝说话,只得板着脸卖力推荐道:“这是天宫里命仙娥专门饲育的玉兔,虽说灵智未开,但却个个灵性,平日里可以帮忙送个信跑跑腿……天帝送仙君此兔,也是一片心意。”

白及沉默不言,一双眸子冷飕飕地看着兔子,良久,方才伸手要接。赤霞、观云和云母这日都在,赤霞在后面笑笑,微微侧头对云母道:“这兔子长得倒是可爱,师父他说不定——”

赤霞话音未落,发现身边忽然空了!只见白光一闪,小师妹突然化作原形冲了过去,还没等白及伸手接住兔子,云母已经先一步跑到他脚边,又是蹦跶又是乱蹭,急得嗷呜嗷呜地叫唤。白及一愣,便转了方向,先将着急地围着他乱转的云母抱了起来。云母一进入师父的怀里,立刻飞快地找了个位置趴好,还是非得两只手抱着不可的那种姿势。她两眼一闭,一副“我绝对不下去了”的样子。

白及见她这般微微一怔,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云母耳朵抖了抖,眯着眼委屈地呜了一声,依旧是不肯下去的样子。如此一来,便是白及再迟钝,也能瞧出她是不高兴了。但白及又不晓得她为什么不高兴,揣着怀里的毛团一时有些无措,只感到云母又蹭了他两下,喉咙里呜呜呜地打着呼噜。

云母当然不高兴了。她拜入旭照宫这么多年,对白及多少有些了解,隐约能够感觉到师父应当是有些喜欢她的原形的,本以为即使现在当不了师父的心上人,好歹能当师父的心上狐,结果这只跑出来要横刀夺爱的兔子是怎么回事?!

云母越想越委屈,赖在白及怀里不肯出去。她的想法简单得很,师父总共只有两只手,抱了她总不能再去抱别的毛茸茸的兔子。所以只要她不出去,师父就没法摸兔子。

这样一想,云母在白及怀里一团,扎得更紧了,放都放不下来。

白及自是无奈得很,看云母忽然黏他黏成这样也有点心乱,正在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却见赤霞焦急地朝他做了个“兔子”的口型,又暗暗地指了指天官拎在手上的兔儿。白及一愣,尽管还有些不明白,但仍看向天官,婉拒道:“谢过天帝美意,旭照宫无处饲育生灵,还请收回。”

天官微惊,道:“这兔子是天帝的一番心意,亦是天庭的诚意,仙君无处养兔子是一回事,可若是拒了礼物,只怕外人要以为仙君与天庭不睦……”

天官说得这么多,无非因白及曾是与天帝有过一战的神君,说来他也是出于好心。白及一顿,道:“我备一份回礼便是。”

天官闻言,便不再多说。倒是云母仍旧愣愣地抬头望着白及,从听师父开口时就已觉得惊讶了……她只是不希望师父摸了兔子就不摸她,倒是没有让师父将兔子退回去的意思。如此一来,她便对那只平白因她被退的兔子有些歉意,愧疚地抬头一看,却见那只灵智未开但颇有灵性的兔子满脸地松了口气、一副劫后余生大难不死的样子,乖乖被天官又收回了袖中。

云母总算放心了,重新靠回白及的胸口,轻轻地蹭了蹭。大约是因为这会儿安心许多了,她垂下来的尾巴不自觉地摆了摆,然后便悄悄地往白及腰上一圈。云母不晓得师父发觉她的小动作没有,心里却有点说不出的开心,因而越发卖力地往他衣襟上蹭了蹭,呜呜地叫了两声。

云母蹭得专心,倒是没注意到赤霞有些愕然地把目光放在了她的身上。

因为天帝随手要送白及兔子,云母这日多少受了几分惊吓。待天官离去,赤霞和观云也自行回了道场后,她仍旧缩在白及怀里耍赖,磨蹭够了才出来。因天官这日来得晚,云母又明白自己撒娇大概过了头,不好意思再请白及授课,红着脸道了别就不敢再看白及,抱了琴飞也似的逃回了自己的院子继续练习。谁知云母刚跑回屋子里,就发觉赤霞已经在屋里了……她居然也提早回了院落。

“师姐,你回来啦?”

云母脸上还红晕未消,下意识地抬手拨了拨因她跑得太急而掉到脸颊边的碎发,想要掩饰那一点点羞涩的不自然。

云母情窦开归开了,可因为喜欢的对象是师父白及,就没有办法跟师兄师姐说,哪怕是平时最亲近的赤霞师姐,也没法开口……一方面他们二人现在是凡仙相隔,另一方面又多少有些违背常理。她一只狐狸晚上在被窝里想师父想得打滚,白天在师父院子门口盼师父出来盼成望师狐,最终也还是小心翼翼地没让赤霞师姐发现异样。

虽说赤霞师姐神经粗,可云母总归还是担心被发现,此时心虚得很,尤其师姐望着她的目光似与往日不同。

赤霞像是没发觉什么似的嗯了一声,便收回了视线。两人又随口说了几句话,云母松了口气,正摆好琴要自己练习,忽然听本来已经不说话了的赤霞又开了口,她沉了沉声,道:“说起来,云儿……先前我们不是聊过关于仙意的事……”

云母一僵。

赤霞抓了抓头发,艰难地开口道:“你别是……喜欢师父吧?”

霎时间,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尴尬了起来。赤霞听身后良久没声,这才转过头去看云母的状况,谁知本来已经摆好琴准备弹的小师妹这会儿连个人影都没了,反倒是被搁在地上的琴后面躺了个蜷成一团的毛球,她脸都埋进了毛里,只留下一对尖尖的耳朵贴着身体,尾巴因为太胖收不进去,就直接拖在了背后。

这是明显的不愿意回答而逃避问题了。

事到如今,赤霞实在很难再有什么不明白的。虽说她从以前就隐隐察觉到小师妹心里许是有喜欢的人,可之前一直以为是单阳……仔细想想倒也是,云母长久都待在旭照宫中,在仙界根本不认识几个男子,且看她先前那个反应,必然是接触过对方的仙意的,可是云母能接触到仙意的对象……能有几人?

想通重点,赤霞摸后脑的动作变得更无奈了。她沉吟片刻,说:“你这样……不太好办啊……”

“嗷呜……”

听到赤霞的话,云母轻轻地叫了一声,看起来有些泄气。

云母当然也是知道的,只是她刚刚陷入爱慕的情绪之中,浑身上下都是倾慕之情,就不愿意往不好的方面想,毕竟若是想她和师父之间的差距……她只怕就要振作不起来了。

云母想了想,还是壮着胆子忐忑地问道:“我这样……果真是不行的?”

赤霞晓得云母说的是他们师徒有别,轻轻地叹了口气。只是她看云母如此,终究不忍心说责备的话。她走过去坐在地上,将云母抱起来放到膝盖上,然后摸了摸她的头,算是安慰……可赤霞总不能不说实话,顿了顿,还是道:“天规倒是没有这么一条,只是到底少见,难免……会要让人另眼相待。而且师父的性格……”

赤霞抿了抿唇,就没有再说下去。

白及性情虽说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淡漠,可在某些方面冷情却是真的。他身为神君仙君的年岁如此之长,却从未与谁有过哪怕几分情缘,可见的确无意于情爱。再者白及是清冷克己之人,光云母是他的弟子一条,就足以让白及不会生出旁的心思。

云母一听就明白了,尾巴都不摇了,低着头,垂着耳朵。

见她如此,赤霞不安极了。好在她本来也是个大胆之人,看云母这副模样,赤霞用力抓了抓头发,又改了口,说:“你要是实在难受,要是成仙后想试试……倒也不是不行。”

“真的?”

云母当即又竖起耳朵抬起了头,一双狐狸眼睛望着赤霞。

赤霞被她这目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她受过相思之苦,自然也晓得让云母一直一个人憋着是很不舒服的,有时候甚至都觉得不如直接下刀子来得痛快。不过云母看起来很是期待,倒令她有些为难。赤霞两手一摊,说:“嗯。毕竟本来就没有那么一条规定,只是成不成功就……”

师姐妹俩叽叽喳喳地聊了一会儿,云母起先还不大敢说,见赤霞师姐并未太过阻拦她,胆子就大了。她晃了晃尾巴,因之前自个儿憋得久了,问题颇多:“师姐,你同观云师兄当初在一块儿,师兄是如何喜欢上你的?你……你有什么建议没有?”

“我?”

赤霞一愣。

云母问完就觉得脸上发烫,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头。只是问完后,她便想起了当初还是她主动去问师父“何为情爱”“该如何做”的,当时师父是说——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尽人事,听天命。

云母出神。只是这时赤霞也回想起了她那不堪回首的往事,说:“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喜欢上了观云,然后两百四十七岁的时候同他定了亲,所以他是如何喜欢上我的,我的经验大约是……”

赤霞一顿,道:“憋着。憋个两百年,他说不定就喜欢上你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刻,下一瞬间,云母嗷的一声趴平在赤霞膝上。

说起来……玄明神君当年在幻境里也是建议她到两百来岁再定亲,这说不定是个神仙成婚的标准岁数。可是……可是……

两百来年?两百来年?

云母觉得这个年份长得令人心慌,当真要等这么久?

赤霞同情地看了她一眼。

其实她话里还留了些余地,她与观云尚且能憋两百年,而师父无意于情爱,又清冷自持,对象换作是他……

只怕要憋两千年。

云母今年才十九,两百年于她而言着实是个遥不可及的数字,光是听着便令人心慌。从赤霞师姐口中得了这么个答案,云母也不晓得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希望总归还是有的,就是渺茫了些。

不过,如今云母雷劫将至,倒也没有办法想太多。天官走后,距离她天劫之日不过数天而已,云母实在不敢耽搁,一心修行,每日经过庭院,都能听到云母接连不断的琴音。因她的琴声乃是武器,经过这么多年的练习,她若是有战意,琴中便显锐气。而此时——

锐气如洪。

转眼便到了雷劫前夜,这一晚,云母辗转反侧,难睡得很。

月亮不知何时就升到了正当空,但是等到后半夜的时候,乌云突然开始聚集,一下子变得黑压压的,天空中时不时响起闷闷的雷声,听得人心慌。云母这时忽然明白了单阳师兄历劫前说“劫云在等我”是什么意思了,尽管天雷还未降下,她却已能隐隐感到,外面那些云、那些风,还有风云底下隐隐震动的闷响……都是在等她。

若有万一……给娘亲还有哥哥的书信都已经压在了砚台底下,也已经同赤霞师姐说好,到时师姐会亲自送去。她还将自己放在床底下的杂物也理整齐了,不知师父还有师兄师姐会如何处理……

云母心慌得很,又紧张……云母将自己应该准备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有什么遗漏,可越是想,心脏便跳得越快……忽然,窗外连着响起了一片闷闷的雷声,云母吓得蜷成一团。待雷声结束后,她想来想去,还是坐起来看了眼对面床上还在熟睡的赤霞,然后从床上跳了下去,打开门,以最快的速度往院子外奔。

云母这一奔,便一路跑进了师父的院子里,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进了师父的房间。

从自己的院子跑到师父的院子,头顶便是乌云和闷雷,云母很是担心她这一出来,劫雷就会顺势劈下,所以一路胆战心惊地狂奔,等她跑到白及屋中时已是气喘吁吁。因为乌云遮了月,晚上屋子里又没有燃灯,白及的内室便有些昏暗。云母轻手轻脚地跑到床边,然后连跳带爬地上了床,师父闭着眼侧卧在床上……本来她还有些犹豫,但想想自己也不是第一回钻进师父怀里了,又何必怕第二回?于是云母麻利地钻进他手臂之间,往他怀里一趴,尾巴搭到师父身上,闭上了眼睛。

然后白及就醒了。

他睡觉只是修神,本就没有睡得太深。尽管云母一路小心,可终究弄出了些声响。只是他蓦一睁眼便被怀中躺着的狐狸惊到,喉咙一动,愕然道:“云儿?你为何会在此?”

云母见师父当真醒了,还是有几分愧疚。她嗷呜地叫了一声,耳朵垂了下来,委屈道:“师父……”

她心里也晓得自己这个时候跑过来找师父,还把师父吵醒了是不对的。可是她忽然就很想看师父的脸,想让师父摸摸她的毛,等回过神来就已经跑到这里了。云母心虚道:“天亮就要渡劫了,我实在睡不着,所以来找你……”

说着,她索性又往白及怀中一钻,道:“对不起……”

嘴上说着对不起,身体却全然没有出来的意思。

白及叹了口气,感到云母在自己怀中乱动,心跳当即就有些乱了,连忙按了她的动作,喉咙一沉,道:“别闹。”

“嗷……”

云母还挺听话,师父让她不动,她就乖乖趴在那里不动了。她晓得自己心里喜欢师父,便想要与他亲近。此时她其实已经贴着对方的胸口,能够听到师父胸膛里稳稳的心跳声,觉得比先前安心了不少。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师父是男子,云母总觉得师父的心跳比她平时的要重些,似乎也要快上几分。

都和她现在差不多快了。

她是想见师父才来的,可是眼下满心的喜欢却又不知从何处表达才好,又想起赤霞师姐建议的“憋两百年”,云母心里当下就有些犹豫。

想了想,她好不容易才开口唤道:“师父。”

“嗯?”

白及应道。

云母扭捏地问:“我若是渡不过雷劫,以后……你该不会忘了我吧?”

“不会。”

白及虽不知云母为何这么问,可他答完后,心里却不禁泛起一丝苦涩。

且不说云母不会渡不过雷劫,若是她……如何能够忘记?

然而,白及话音刚落,不等他回过神,就觉得手上一空,怀里倒是多了什么东西。白及一怔,有些吃惊地低下头,却恰巧对上云母一双明亮的眸子。室内昏暗,故而云母的轮廓并不算太分明,但白及依然能感觉到云儿在他怀中化了人形。她的脑袋枕在他的手臂上,乌黑的长发披了满床,小心翼翼地偎在他怀中,温暖的体温、女孩子甘甜的馨香味钻进他的鼻尖。白及手指一颤,只感到双臂之间环了个柔软纤细的身体,距离近得他当即呼吸就有些不畅。然而云母似乎并未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反而一双眼睛无意识地凑近了些,紧张地问道:“当真?”

白及不晓得她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化原形,偏生云母没有觉得不对。他移开视线,沉声道:“嗯。”

云母也没想太多,只是觉得气氛到了应该化人形便顺心而为。此时得了答案,她心里稍微安心了些,就又变回了白狐狸,毛茸茸地往白及怀里蹭了蹭,张嘴就道:“嗷呜呜呜——”

宣泄完了,云母也觉得舒服了许多,重新卷了尾巴躺好。

白及隐约能察觉到云母应该是太担心雷劫了,虽然依旧没有太懂,但还是摸了摸她的头道:“回去睡吧。”

云母闻言,却用力摇了摇头,说:“现在回去,我怕一出门天雷就下来了,而且……我睡不着。”

说着,云母一顿,白毛底下的脸颊红了几分,大约是夜色能壮狐胆,反正师父看不见她,索性壮着胆子往白及怀中一拱,道:“师父,你能不能哄哄我……”

说着,她打了个哈欠,呼吸变得均匀,居然不等白及哄,已经贴着对方的衣襟蜷成一团睡着了。

白及不知道怎么哄她,沉默了半晌。过了好久好久,云母才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耳边有人轻轻地说了一句:“不必担心,我会护你……”

结果这一日天明,观云和赤霞到主殿给云母送行时,发现她是被白及抱出来的。

昨晚云母睡熟之后,便换作白及彻夜难眠。

白及叮嘱道:“以你的修为,应当能够渡过雷劫……不要着急,沉稳些便是。”

云母目光闪了一下,羞涩而认真地点头。听完师父的嘱咐,她便取出了琴,抱着往外走。外头已然轰鸣的雷声似乎更响亮了些,隐隐透着振奋。

然而,云母走了两步,却忽然又收起了琴,转头回来。

白及和赤霞、观云都不解她为何如此,各个面露疑惑。云母却望着白及,眼睛里闪闪烁烁。

在这一个瞬间,云母脑子里想了许多。

雷劫不同于其他,若是渡不过,是当真会死人的。故而在这一刹那,云母想到,师父她抱都抱了,蹭都蹭了,若是心意都没有传达出去就死了,岂不是很亏……岂不是很亏啊?!

难不成真要等两百年?可……可是她还不知道有没有两百年呢!

电光石火之间,云母的身体已经先于脑子替她做了决定。她飞快地冲到白及面前,踮脚、搂脖子一气呵成。因她开窍后便在脑海中胡思乱想过不少事,也算在脑内演练过,这一套动作做得顺畅无比,还未等师父反应过来,她已经闭上眼睛轻轻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啾。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亲完,云母根本不敢再回头看白及和师兄师姐的表情,丢下一句“师父那我走啦”转身就跑,冲入雷光之中。

几乎在云母冲出主殿、步入云层之下的一瞬间,她那条久盼不生的九尾便在夺目的金光中应运而生。云层里的天雷发出阵阵兴奋的闷响,云母的九尾一生,她立刻就以最快的速度取出了琴,摆出应对天雷的架势,天雷亦不拖泥带水,当场就降了下来。

不多时,主殿外电光闪烁,雷声轰鸣。

云母在外面斗雷斗得开心,主殿里的人却都快爆炸了。

白及脑海中一片空白,怔怔地看着云母拖着九条尾巴对抗天雷,刚才一瞬间柔软温暖的触感仿佛还留在唇上,少女身上甜美的馨香味轻轻地贴着他,简直让他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境。白及只觉得他的脑中也响起了一道惊雷,耳边则是一声一声的雷响,站在原地几乎不能思考,唯有身后两个弟子震惊的交谈声传入他的耳中。

观云无疑是被狠狠地吓到了,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道:“这……这这这……小师妹……诶?小师妹她……”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小师妹怎么就和师父亲上了?!到底什么情况啊?!

观云震惊地看着师父,又看看正在应劫的小师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因为太过吃惊而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都傻了。

赤霞见他如此,连忙抓紧机会在观云后脑勺上用力打了一巴掌,道:“这么吃惊做什么!”

赤霞虽然也多少被小师妹大胆的举动吓到了,但毕竟先前就知道云母对师父的心思,并没有观云这么惊讶,故而回过神也快一些。以往她总是被观云拍后脑勺敲脑袋的,这下可算是找回了场子。赤霞扬眉吐气地长出了口气,接着说:“小师妹也有十九岁了,有个喜欢的人怎么了?很正常的吧。”

“可她喜欢的是——”

观云惊得脱口而出,但想到师父就在旁边,还是适时地止住了。

白及毕竟是清冷寡欲的仙中之仙……他不仅无意于情爱,还是他们的师父。

赤霞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不由得咋舌。不过,赤霞摸了摸后脑勺,嘴上还是道:“那……那也不用这么惊讶。你看师父多镇定!”

说着,两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朝师父身上移去。只见白及一身白衣清雅出尘地立在主殿之中,片尘不沾仿若遗世独立,仙风无人能及。哪怕他刚才被快要渡劫的小徒弟抱着脖子亲了一下,此时脸上也仍是一片清逸绝世的淡然,看不出什么表情。

观云和赤霞一起默默地噤了声。

他们哪里知道白及此时心里已经快疯了,若不是云母刚才跑得太快,现在已经在应劫,他只想冲过去将她抱回来问个清楚。

白及的思绪被云母那个轻得跟羽毛似的吻搅得一团乱,心情焦躁不已,他的视线紧紧锁在云母身上。随着九尾生出,她身上的灵气之中已经混入了仙气,只等雷劫渡完,便可成就仙身。因为渡劫需要一口气动用大量灵力,而狐狸修尾成仙,自然有大量灵气凝聚在尾,为了使用法术更为顺畅,云母便没有将生尾时自动显露出来的九尾收回去。此时她拖着长长的九条白尾,手中铮铮地弹着琴应对雷劫,看上去有些焦急。

因见师父专心看着主殿外应劫的小师妹,观云和赤霞震惊了一会儿,便也心情复杂地望过去。赤霞看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道:“小师妹的琴声好像……”

赤霞说了一半就不往下说了,不过,即使她不说明,其他人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云母的琴音很激昂。

因为在准备渡雷劫,小师妹这段时间一直很努力,士气也很足,故而琴声一直带着锐气。不过今日,她的琴音居然比以往还要来得高亢,显然云母整只狐都处在兴奋的情绪中,状态很好,眨眼之间,已经应对了前十道雷。

天雷总共八十一道,前面劈得快,越到后面雷劫越是凶险,更会慢些。应付整场雷劫通常需要一天一夜,正如单阳是从前一天黄昏开始应劫,到第二日黄昏才结束。

不过由于每个人的天雷力道不同,还有应劫能力不同,应劫速度也有快有慢。云母的修为其实比不上单阳,所以她受的天雷也弱,此时云母又状态极好,这十道雷就过得极快。相比较于势如破竹的小师妹,天雷居然反倒看起来疲软了。

赤霞在那里看得高兴,早知道小师妹亲一口师父就能兴奋成这个样子,刚才就应该让她多亲两口再走,说不定半天就将八十一道天雷全过了。白及毕竟是他们师父,以弟子修行为重,想来若是对云母渡劫有益,他肯定也是不介意的。

十道雷之后,紧接着便是前十五道和二十道。

云母这会儿的确是情绪高昂,刚才那个吻一方面让她觉得激动,可另一方面又让她害羞得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女孩子一害羞,手里的动作自然就快,云母弹琴弹得飞快,多少也有点假装专心应劫来掩饰羞涩之情的意思,其实到现在都不敢回头看师父的表情,脸颊还烫着呢。

她觉得这应当是她和师父第一次接吻。

先前在幻境里师父虽然亲过她,但那毕竟是幻境,而且师父当时并不记得他们是师徒……但这一次不一样……

云母越想越觉得脸红,也不知等渡完劫后,师父会以什么态度待她……这么一想,云母又觉得忐忑不安,手下的动作越发地快,不过一会儿,就又应下好几道雷。

说来奇怪,云母觉得到此为止应劫都还挺轻松的。她除了前五道雷因为太紧张有些手抖,之后就进入了状态,目前的天雷尽管来得凶猛,可并未到让她觉得吃力的地步。云母手指一动,琴里发出铮的一声,灵气凝聚而成的琴音便直飞天际,正对上对着她劈下的天雷,两道白光交缠在一起,犹如相斗的白蛟。云母见自己的琴音力道不足,连忙又补上几个音连成曲子,待天雷的势头渐渐缓和了,才松了口气。

赤霞看得松了口气,笑着道:“像小师妹这般,说不定不用等到明天早上,夜里就能将劫渡完了。她倒是令人省心。”

观云点了点头,不说一句话。他的嘴角也挂着淡淡的笑意,此时刚过了半日,而云母的雷劫已经过了三十八道,无论如何也称得上快速。观云一顿,抬头去看师父,看到白及脸上的表情时,不由得一愣。

白及不知何时,居然皱起了眉头,神情像是不太好。

观云嘴边的笑意消失了,也不禁改了口,问:“师父……可是有什么不对?”

白及喉结滚动,沉着声道:“声音不对。”

“声音?”

观云一顿,方才闭了眼开始听。他的原形本是在天飞行的凤凰,自然熟悉风卷云动,亦能辨雷声。他听了不久,果然心中一慌,睁开了眼。

小师妹的武器乃是琴,应劫之时弹拨搓抹皆是不断,应劫应得仿若弹奏仙乐,这才让观云之前只顾着听她的琴声,居然没有察觉到劫云的怪异之处。

在闷响轰鸣的雷声之外,竟还有一重雷声。

这时,云母已接下了第三十九道雷。

闷雷沉沉地鸣响着,一声伴着一声,两重雷声变得越发明显。

观云这时才发觉,云母头顶的劫云不知何时已经越聚越多。按理来说,一般雷劫早在一开始便已聚集完成,绝不该一直聚。小师妹的劫云不知不觉居然已比单阳应劫时厚了许多,旭照宫顶上乌黑一片,隐隐透着不祥之兆。

云母还在应劫。

第四十道——

第四十一道——

然后,第四十二道——

看到那道夹杂着紫光的天雷劈下之时,云母当即一慌,手中的动作也乱了,白及的瞳孔骤然一缩,手已下意识地握住了剑——

轰隆——

三十六重天之上,正在举行群仙之宴的天宫忽然剧烈晃动,原本摆放着八珍玉食、饕餮盛宴的仙桌猛地向一边倾斜,众仙来不及反应,精致的玉盘和酒盏已噼里啪啦摔到地上,登时一片狼藉。

华堂之中一片哗然。在惊慌之后,已经有人反应过来,惊讶地高声道:“降神雷?!为何如今还会有降神雷?!”

“有人渡劫?谁渡劫还能招来这种雷?!最近有哪位神君渡劫不成?”

几番吵闹之后,坐在大殿中的人面面相觑。今日是群仙之宴,现在天界剩下的神君总共没几位,几乎全在这里了,剩下的唯有——

有一位仙人捋了捋胡子,忽然一顿,道:“莫不是玄明神君——”

其他人一听“玄明”二字,亦纷纷反应过来。且不说玄明神君人本在凡间,他若是以凡人之躯悟道归天,的确是可能引来降神雷的。况且不止是玄明,玄明与那凡人的孩子,到现在也没找到个影子,对方若是历劫,倒也有可能——

咯。

忽然,一下杯盏放在桌上的响声,打断了神仙们的交谈。若是旁人,这么小的一声自然引不起什么注意,可这时将杯盏放下的人,却是天帝。其他人注意到天帝情绪有变,自知不该提玄明,纷纷停下了讨论,看向玄天。

天帝顿了顿,道:“近日……白及仙君大劫。”

天帝话音刚落,大殿里响起一片恍然大悟之声。

其他人不说,若是白及仙君渡劫,的确是会引来降神雷的。

“说起来,白及仙君以人身渡劫飞升时,引来的也是降神雷。”

有一年迈的老神仙回忆道,他依稀还记得那数千年前的天庭大震。

撼动三十六重天的惊天巨雷,便是过去这么多年,也再没有过那么大的动静。

不过白及仙君飞升的年头也是极早的,在场的神仙大多没经历过那个时候,只是听说过一二,此时倒是无人能接口。但因降神雷稀奇,其他人还是纷纷讨论起来。

场面又恢复了热闹。

唯有坐在最上方的天帝,拿指节轻轻地叩了叩桌子。

这个时候,旭照宫中,赤霞和观云看着那紫电惊雷,已是大惊失色。赤霞面色苍白,急着问道:“师父,那是——那是什么?!”

那绝不是正常的劫雷,正常的劫雷是道道白光,可云母这个——云母这个——

“降神雷。”

白及嘴唇泛白,良久,方才吐出这三个字。

降神雷,顾名思义,便是神仙也能拆仙身、葬神骨的堕神之雷。

天道的劫数。

若是散了元神堕了天的神仙要重铸不朽之身,必经此雷。上古交战之时,有不少人都挨过,不过如今天庭稳定、天道安稳,倒是许久未见了。故而观云赤霞这般才两百来岁的年轻小辈,不晓得也是正常。

只是,不晓得为何这种雷居然会在云母的天劫上现身,而且……还是八十一道中的第四十道。

赤霞听到“降神雷”的解释后依然不懂,只是白及此时目光完全集中在云母身上,已无暇解释,只定定地看着她。

赤霞这个时候也是紧张万分,倒也不太在乎那个紫电是什么玩意儿了,只一心看着云母。自劫雷换了样子之后,云母明显地心神大乱,节奏也跟不上了。她已经咬着牙扛了十五道,这个时候天色已暗,在夜幕之中刺眼的雷光看起来越发可怖,只是还剩二十五道——还剩二十五道——

赤霞焦急万分,只觉得小师妹的那条九尾就应该再压个十年再长,哪儿会想到她的雷劫竟会这般?

云母身上的灵力已经明显耗尽,每一下都是在透支般硬撑,如此这般……她如何能扛下去?如何能扛得下去?!

赤霞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化成原形冲到天上去搅云。仿佛是正应着她心里不好的预感,第六十一道雷劈下之时,天空中的紫光近乎刺目,只听到震耳欲动的一声轰鸣,整个旭照宫都癫狂地摇晃起来。待雷声结束,赤霞急急地朝外面看去,却不禁大叫:“小师妹!”

云母的琴断了。

她还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琴,下一秒,又是一道巨雷劈来——

院中哪里还有小师妹的身影,只有一只狼狈的小白狐奄奄一息地趴着。赤霞回过头,便见师父已经拔出了剑,正急急地往外走。

纵然赤霞早就知道师父会去挡雷,可这个时候她还是慌了,她下意识地张口道:“师父!”

替小师妹接下二十道紫雷,也就是承下二十道违逆天道的因果。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会发生什么?

白及本是急急地往外走,听到赤霞喊他,便停下步子。他顿了顿,回头道:“待云儿归来,你们照顾好她。”

他手中持剑,大步冲入劫云之下。

云母此时灵力耗尽,却还有些意识。她虽晓得渡劫有可能会失败,但终归并不想死,趴在地上心里觉得许多事遗憾得很,只是眼前已经有点模糊,渐渐支撑不住了。又听到耳边响起雷声,云母不自觉地想要闭上眼——

不过,还未等她闭上,却见一片无尘的雪白猛地挡在她身前,云母一愣,抬头却看见师父的背影。

“我会护你。”

这时,她忽然想起了那句话。

云母一惊,与其说是安心,倒不如说担忧更多,只是一道雷声响过,她还未言,已经被师父一把抱起来护在怀中。温暖的体温还有沉稳的心跳声,一切皆是熟悉的,云母一愣,想喊声师父,只是她本已体力耗尽,还没等她出声,已经渐渐昏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