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小师姐这是怎么了?”
待回到天成道君的仙宫,童子看到刚才飞出去的白及仙君抱着云母回来,先是大吃一惊,接着手忙脚乱地帮忙,替白及引路开门。因现在准备客房已来不及,白及索性直接将云母带回他目前暂住的屋子里,小心地放在床上。
他当时动用自身仙力强行压住了她的第九尾生成和灵力的躁动,可已经生出的九尾要完全收回去谈何容易?云母一下子喷涌而出的灵气和仙气又随即被压住的九尾强行吞噬,原本的灵气与一口气迸发出的仙气一道翻江倒海、纠缠不清,先前她在皇宫外一瞬间的精神只不过是安心后短暂的错觉,这会儿她已经脱力,完全没了意识,只能张着口微微地喘气,脸色惨白。白及一将她放到卧榻之上,她便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像是不安地蜷起了身体,不自觉地朝温暖的地方侧过来,靠向白及。
童子虽不知云母出了什么事,却也能感觉到她身上灵气有异,故急急跟在白及身后焦虑地道:“白及仙君,小师姐身上的灵气太弱了,现在又失了意识,无法自己调理,若是不……”
未等仙童将话说完,白及已经轻轻地嗯了一声。仙童能感到的,一直抱着云母的白及自然早已知晓。他虽是将云母放在了榻上,可一直抱着她的手却并未松开——他原先由于幻境之事一直有意与云母保持距离,但此时情形危急,也顾不了许多。
白及微微一顿,一手轻轻捧了她的后脑,顺势低头垂眼,以口渡气,直接将自己的仙气喂入云母口中。
仙童一愣,看到这一幕,当即红了脸。
他当然晓得白及仙君此举不过是为了救人,绝没有什么多余的念头。再说仙君这样一个冷清淡欲的人,只怕是与男女之情有关的事都从未想过,又怎么会有杂念?现在小师姐气息微弱、灵气奇缺,仙君愿意以自己的仙气喂她,当然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实在再好不过。仙童明知如此,可是……可是……
可是……这毕竟是徒弟和师父呀?
童子越看越是脸红。若是两人看着极不般配也就罢了,偏白及仙君成仙时才不过二十出头,仙身也极为年轻,生得又万般俊美,将小师姐搂在怀里正常得很,这一口气渡下去,居然生出了几分亲昵的味道。
仙童哪怕被点化了几百年也是孩童心性,越看越脸红,索性低着头不敢看了。然而白及实际上却并未如仙童想得那般镇定。尤其是云母原本的灵气和刚生的仙气一起被她那强行按下的九尾吞了,此时体内灵气大缺,一感到他渡气,便自己无意识地主动依偎了过来,女孩子香香软软的味道瞬间侵袭了他的鼻腔。她乖乖巧巧地贴着他,双手搂着他的脖子。云母大约是有些急了,带着小动物试探般的温顺,又是磨蹭又是撒娇似的亲亲碰碰,饶是白及再怎么克制,被她这样抱着也不禁有几分动情,呼吸乱了,心跳亦快了好多,动作不知不觉就有些加重……若不是理智尚存,白及只怕自己要做出什么错事来。
待感到云母体内的气息渐渐平衡,呼吸平稳起来,也不再无知无觉地抱着他吮吸找气了,白及方才松开了她。
“好了。”
原本是事出有因,白及强压住自己荡漾的心神,将云母稳稳平放在床上。
白及顿了顿,又说:“我渡给她的气只能暂压一二,她同时伤了身神,接下来还要调养……我仍要赶去长安,麻烦你照顾她一段时间,另外……请你书信一封送到浮玉山旭照宫,让她师兄师姐过来接她。”
仙童连忙应下。
白及交代完毕,想了想觉得应该并未遗漏什么,便起身要走。然而他刚一抽身,身体却猛地一顿,低下头,便是一怔。
他先前渡完气后,因云母还无意识地往他这里靠。他心一软没有松手,还让她靠在他怀里。然而这会儿云母不知是不是感到他要走,却是无意识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襟,努力将脸往他胸口埋,皱着眉好像不大舒服地呢喃道:“师父……”
尽管声音很小,白及却还是听清了,一时只觉得心都要被她喊碎了。若非今日抱她回来,他都不晓得她这样轻,明明身后还拖着那么大的八条尾巴,抱起来却没有一点分量。云母虽是收了他的气,可先前受到那么大的冲击受的伤也是没那么快就能够调整好的,她现在只怕依旧难受,脸上也是毫无血色。
“我去去就回。”
白及心软地安抚道,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算是哄她。可云母没有意识,就算听了话也是有点不讲理的,硬生生拽着师父贴着就不松手,让白及着实为难。
仙童在旁边看得着急,看云母脸色又觉得不忍,忙出主意道:“小师姐大抵是很依赖仙君,灵气又受了损所以心里害怕,仙君一走就觉得不安。仙君……要不你分一缕仙意给小师姐抱着,说不定这样能让她安心些?”
白及一愣,仙意其实是沾染了他的气息的,分一缕出来倒是未尝不可,只是抱仙意犹如抱人,还有……
白及定了定神,晓得云母对他除师徒之情并无其他,倒是不必往深处想。于是白及不再犹豫,当即抓着云母的手,分了一缕仙意出来放入她手中。云母抓住了仙意,果然松开他的衣襟,然后迷迷糊糊地化成了一团小白狐狸,无意识地将白及那道纯白的仙意幻化成一个拳头大的白球,像搂着什么珍宝般搂在怀里,终于安安稳稳地睡了。
白及总算放松下来,对仙童略一点头,便提着剑大步离去。
云母睡了整整一天,再醒来时,居然已经是第二日早晨。她浑身疼得不行,昨天灵气仙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的痛感还未完全散去,都不晓得自己后来怎么睡得这般安心。云母愣了愣,才发觉怀里的东西,只是掏出来一看,师父那缕仙意经过一夜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一点点大,而她一掏出来,都不等云母反应,正好连最后一点都烟消云散了。
云母一惊,不舍地嗷呜叫了一声,条件反射般就要去追仙意散去的方向,然而哪里追得回来,才刚奔到床沿边,那缕仙意就一丝痕迹都没有了。她觉得脑袋有些发蒙,不记得昨日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记得自己为何会抱着师父的仙意睡着。她低着头奋力思考,却猛地想起单阳师兄成仙渡劫的事,当即一惊,马上就要往门外跑——
赤霞正好在这时匆匆走进来,看到云母往外跑,顿时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道:“云儿,你醒了?”
她停顿一瞬,又担心地问道:“你身体可还有事?”
“赤霞师姐!”
云母连忙唤了一声,既惊讶于赤霞师姐为何在这儿,又担心单阳的状。且刚醒来脑袋还乱着,先是点头又是摇头,好不容易理清楚了,她忙问道:“单阳师兄呢?他渡劫成功了吗?还有……师父呢?”
云母上回下山后也有近一年时间没有见到师父,其实很是想他,可又不好意思说。昨天好不容易见到师父又是那样的紧急状况,云母想起她醒时抱着的仙意,又懵懵懂懂地记起了她前日睡着前好像是被师父抱回来的,立刻脸一红,莫名地有些羞涩。
不知怎么的,她这么一羞涩,忽然就感到嘴唇也有点说不出的不对劲的感觉。云母不自觉地抿了抿,却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赤霞倒是没有注意到云母神情的异样。她已收了信,清楚大致经过。赤霞整理了一下语言,解释道:“四师弟现在才应到第六十几道雷,越是后面的雷劈得越是狠,他大概还得要一天。不过观云去看过了,说是四师弟看起来状态还不错,应当能应下……师父正在陪他。”
云母点了点头。听到这里,她总算感到脑中的记忆清楚了些。
赤霞又说:“我和观云今日先留在这里陪你,等到黄昏时分,师弟的雷劫熬过了,你若是有力气,我们就一起去接他。”
这一日,等到黄昏时分,云母便被赤霞师姐抱在怀里,往登天台飞去。
云母并非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只是头一回去,心里也知那是在凡间成仙后登上天梯会到的地方,因此总有些好奇。
观云师兄已经提前在那里等着了,远远地瞧见她们,便笑着招手。他身边还站着接引的天官,那天官约莫是接到了快要有新仙登天路的消息才匆匆赶来的,呼吸还有些局促,见赤霞和云母过来,也向她们打了招呼。
登天台位于浮云之上,是三十六重天的第一重,茫茫一片白色,却有种说不出的神圣空灵。此处离单阳渡劫之处已经极近,即便被师姐抱在怀中,云母仍能感到云层在震颤,轰鸣的雷声简直令人心惊肉跳。
此时已是最后三道雷,云母紧张地一道一道数着。
倒数第三道劈下,登天台上剧烈一抖,紧接着便是应劫者与天雷互搏的晃动。
倒数第二道劈下,重天之上风卷云动,已有天地变色之势。
然后,最后一道劈下……
这个时候,接引天官已晓得了即将上来的是观云和赤霞的师弟、白及仙君的徒儿,看着这天雷,不禁赞赏道:“你们这师弟倒是了不得,看这天雷的架势,在三百年内登仙的人中也属少有,待成了仙……假以时日,说不定日后也能成为一方仙君呢。”
然而三人皆来不及回应他的话了。接引天官话音刚落,登仙台上忽然一片大亮,乌云散尽,一道皎白的天路拨云而上,直入云霄。
单阳都要上来了,云母以狐狸之形接他总不大好,赤霞连忙将她放在地上。云母刚一化了人形,就感到身边有东西一闪,扭过头,就看见白及不知何时站在他们旁边,一身白衣胜雪。她一抬头,两人便对上了视线,一双清澈的眸子猝不及防地映入白及眼中。脑内浮现出昨日的场景,他明明未做什么亏心事,目光却不自在地闪了闪,连忙移开了视线。
云母一愣,但来不及多想,登天梯远处已经隐隐有了人影。
她抬头一望,只见单阳师兄一步一步地走了上来。
毕竟是刚刚渡完天劫,单阳浑身是错杂的伤和灰尘,衣服破了好几处,嘴角还挂了点血,十分狼狈。但他脚步却还称得上稳健,走上来的速度不快但很平稳,单阳抬头时凑巧与云母的视线相交,略微一怔,忽然抬手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脸,但是脸上的血迹、灰尘和干掉的血痕交错在一起,看上去分外斑驳。
单阳倒像是没有感觉到痛似的,依旧保持着那样的速度走着。等他走近,观云便连忙过去扶他。接引的天官一愣,赶忙也跟着走过去问东问西,一支笔杆子唰唰唰地动着,记得飞快。
见单阳师兄被人团团围住,云母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原地远远地瞧着。然而即便未曾近前,她也能感到单阳师兄周身的气息已经与过去全然不同。过去充沛的灵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强韧的仙气。哪怕不仔细感受,云母都能感觉到对方气势上与过去全然不同的压力,居然让人——
不敢接近。
接引的天官很快就在一页簿子上记满了不少内容,即便知道单阳是白及仙君的弟子,在听到对方年龄时仍是明显地愕然了一瞬,好不容易才写了下去。单阳倒是神情淡淡,并未因此而露出丝毫骄傲的神情,只平静地答着。等单阳答得差不多了,接引天官便拱手告辞。
她看着师兄,还未想出什么恭贺的话来说,却突然见单阳抬起了头,朝她看过来。
“小师妹。”单阳撑着身体,疲劳地说,“小师妹,近日你可有空?等回到旭照宫,我有话想和你——咳——”
单阳说得认真,可话还未说完,却见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紧接着咳得吐了口血。这变故将周围人都吓了一跳,云母慌慌张张地就要上去扶,不过观云先一步支撑住了他。观云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还有话想说呢,这事儿你还是等回到旭照宫里再说吧,现在你给我好好养伤!这两天都不许出门,刚挨完雷劫逞什么强?云儿,你先别理他。”
云母也被单阳吐血的样子吓到了,看师兄这般模样,想来是被雷劫劈出了内伤,只是在接引天官在时还硬撑着。她虽不知师兄要对她说什么,但现在绝对是以单阳师兄的身体要紧,她连忙点点头。
单阳被观云当着云母的面这么一说,当即有些脸红。不过他也并未反驳,算是默认了,任由观云架着他走。
因单阳要及时回去休息,观云跟白及打了个招呼就带着他先行一步。剩下白及、赤霞和云母落在后面,云母虽是身体未好,可要回浮玉山就不能不同娘和哥哥告别。她本想请师姐送自己,谁知不等她开口,师父的目光已经淡淡地在她身上一扫,顿了顿,便道:“我也一并送你。”
“谢……谢谢师父!”
云母一怔,不知为何对上白及的目光便觉得脸烫了起来,又晓得自己被他看穿了心思,自是局促不已,不敢与他对视。
云母与家人道别,劳师父亲自送了一趟,倒是并未耗费多少时间。只是她不过是在仙山上休息了一夜,隔了一天重新回家,娘却不知为何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她的眼睛不知怎么的肿了,嗓子也哑了。
云母对家里自然是报喜不报忧的,没说差点一口气长了九尾还伤了身体的事,只说昨天长出了第八尾来,离成仙也很近了。白玉一连说了几声“好好好”,又抱着她摸了她半天脑袋,方才道别。石英听她要走也是有些不舍,不过依旧是笑着恭喜了她。
等三人从长安出来,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云母化了原形好让赤霞抱着,两人飞在师父身后,回旭照宫的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赤霞等云母时是站在门外的,但在云母出来的时候看到了她的娘亲。赤霞虽然没见过云母的母亲几次,但总归记着对方是个极为漂亮的美人,今日看到她这般憔悴的模样也吓了一跳,不知不觉便有些在意,想了想,问云母道:“说起来,我记得你母亲……同你一般也是白狐狸?”
这是当然的。
云母点了点头,旋即歪头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赤霞亦是一副不大确定而思索的样子,“只不过是我今日看了四师弟的状况,往返长安时还听说了些传闻……”
她顿了顿,才道:“昨日城门大开,先帝驾崩……然后昨夜入了棺。今日长安城里便有传闻说,昨晚守棺的宫人半夜看见一只白狐进了那前朝少帝的棺中,卧在少帝身侧哀鸣不止、声声泣血,仿佛恨不能以身相随……不过看见的那个宫人据说平日里就是个神神叨叨的阴阳眼,其他人都没瞧见,都说她睡糊涂了。”
云母对这些人间的奇闻异事也觉得新奇,听师姐说起,便听了一耳朵。
云母回到旭照宫已是好久以后,这一回出门着实花了好长的时间,回到了熟悉的仙宫之中,第一件事就是高兴地到床上抱着尾巴滚了好几圈,滚完了又抖毛抖耳朵,等浑身都舒展开了,方才觉得快意。
云母之前因险些长出九尾而形成的伤害还未恢复,故这几日也就没有去道场上课,整天待在屋子里打滚。同时单阳师兄凑巧也一直留在屋中休养他渡劫时受的伤,两人便有一阵子没见面,不过云母始终记得师兄有话要同她说。
不知道单阳师兄为何要找她,想来想去,她觉得自己这边与单阳师兄有关的好像只有床底下那一大堆葫芦,莫不是师兄要让她还葫芦?
尽管不晓得是不是,云母考虑过后,还是找来了个藤袋将葫芦一股脑儿地塞了进去,等听说单阳师兄身体大好可以见人了,便拖着这一袋葫芦,咣当咣当朝他院子里去了。
云母这日跑来男弟子住的院落时,屋子里只有单阳师兄一个人。单阳外伤已愈,本在屋中打坐休养,听到有挠门声就跑去开了门,一低头看到云母,不由得一愣,问道:“小师妹,你这是……”
“你不是说有话要对我说?”云母不解地歪着脑袋,低头将葫芦袋子往单阳师兄那里推了推,说,“还你。”
单阳看着她身后比小师妹还要大不知多少倍的葫芦袋子,顿时哭笑不得,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跟我来吧。”
云母点头嗯了一声,但旋即又疑惑地问:“那葫芦呢?”
单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葫芦。
他一望过去,记忆便也跟着回溯了。他自然是记得这些葫芦的,当时还以为小师妹是师父养的凡狐,便对着她不分场合地吐了许多苦水。那时他满心复仇,却又不知如何做,更不曾看清世间因果,正是心结最重的时候……心里苦时就拿酒解忧,一日一日喝下来自然不曾觉得有什么不对,可现在小师妹将他那几个月喝掉的酒葫芦一口气全推到他面前,场面竟是如此壮观。
单阳不由得吃了一惊。没想到他那时居然喝掉了这么多酒,只怕着实让小师妹担心了不少,还有……
没想到她居然当真留着这些葫芦。
再看向乖巧地坐在地上的云母,单阳只觉得师妹对他若是有情,无论是师兄妹之情、担忧之情,抑或是……其他,都可谓情深义重。
单阳闭眼定了定神,再睁开,眼中已然大定,目光一片沉静。他道:“先放我屋里吧,我回来再整理。”
这些葫芦在她床底下可是经年累月放得够久了,听说师兄要拿回去,云母当即高高兴兴地叼起袋子就要往单阳房间里拖。谁知她还没跑几步,整只狐就被单阳师兄直接从地上捞了起来揣在怀里,同时单阳自然不过地接过了袋子,轻松拎起道:“我来吧。”
说着,单阳已经一手抱着她,一手提了藤袋往自己的床铺附近一放,接着走出来关了门,继续往外走,竟没有注意到云母一被他抱起来,浑身上下都突然僵住了的样子。
云母直到被师兄抱起来还有些愣愣的,自己都不大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她明明熟悉师兄,也习惯被抱着走,可平日里抱她的不是师父便是赤霞师姐,今日身体一凌空,她居然下意识地想挣扎、想跳出去……
然而未等她深想,单阳已经停下了脚步。云母刚一抬头,便听师兄在她头顶说:“到了。”
单阳带她来的,是他和观云住的院落里的一间雅室,是平日里用来休憩、喝茶、下棋的地方,因日常有童子打扫,一直干净得很。
单阳进了屋子就将她放到地上,云母自觉地跳到附近的一个蒲团上坐好,尾巴一卷,认真得像是要听师父讲道似的。单阳则在她对面端正地坐下,抬眼一看小师妹还是个狐狸模样,笑道:“师妹,你能不能……化成人形?”
单阳说得温柔。
小师妹的原形的确是十分可爱,也惹人喜爱,可是……他接下来想说的话,若是对着一只毛茸茸的狐狸说的,还真有些难以说出口。
云母对人形狐形自是没什么意见的,听单阳这么说,没有多想就化成了人形。
单阳本想单刀直入,可看着眼前由白狐化成的少女,居然说不出话,终于还是转身从盒子里取了棋盘出来,问:“师妹,下一盘棋吗?边下边说。”
见云母面露怯意,单阳一顿,又补充道:“让你九子。”
云母这才点头。
棋局很快就开始了。
云母执黑先占了九个点,单阳这才缓缓落下白子。与小师妹下棋时,他一向都不紧不慢,今日却心不在焉。他抬头看了眼云母盯着棋盘认真思索的脸颊,顿了顿,说:“师妹,我如今已经成仙。虽说师父在上仙之中排行第一,如今更是上仙之上,他到现在教我的只是他自身的沧海一粟,我大有可以继续请教学习的地方,不过……我此前眼中尽是血仇,虽走遍江山但未曾注意的东西太多。且你晓得,我先前为引起新朝天子注意,在凡间收了一些凡人弟子,这段因果总该要回去了结,所以……”
云母原先专注于棋盘,听到这里却顿时一怔,抬起头说:“师兄你又要走?”
“是。”单阳并不否认,但见云母微微蹙眉,便忍不住问道,“怎么?”
云母垂眸道:“我只是觉得……师兄你好像每次找我说话,都是跟我说你要走了。”
单阳愣住,脑海中飞快地回忆了一番,竟然当真如此。
不过他一贯独来独往,大事都不与人商量,除了师父之外还会与人告别已是破例,而且……他自己都没想到他平日里不曾与小师妹说什么话,可每次要离开,却都是记得跟她告别的。
单阳先是颔首,但继而又摇了摇头,望着云母,下定决心般问:“不过这次不同……小师妹,你可愿意和我一起走?”
“诶?”
不等云母回答,单阳已将他这段时间反复在胸中斟酌的话一口气地说了出来:“此番我下山,并未有特定的去向、特定的目的,不过是纵览凡间,体味人间冷暖,将这些年师父希望我看而我未看的全部补上,顺带了却先前的因果。因此,我亦会有大把时间指导你修行、陪你纵横山林,也不必约束于行程。你若有何处想去,我便陪你去;你若有何处想看,我便陪你看……万水千山,花开花落。若是你只想像先前那样在山林里定居,自然也可。日后待你生出九尾,便由我替师父护你……小师妹,若是如此,你可愿意?”
这么一番话说完,单阳自是紧张。
他已经挑他能说的说了,只愿小师妹能明白。他要护她生出九尾也并非虚言,云母心境太纯而尾巴生得太快,而论起修为,则是他要强上许多。如此一来,云母的天雷威力自不如他,他能渡自己的八十一道天雷,自然也能替云母承下来,至于违逆天道的业果……既是他亲口说的这话,自然做好了承担的准备。
再说,既然他心情像如今这般……万一云母渡不过劫,他也宁愿由他来承,而不是师父。
然而云母听这一番话听得不明不白,且她既不想离开旭照宫,也没明白师兄邀请她一起走为何要绕那么大一个弯子,连忙摇了摇头,说:“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我才刚刚跟着师兄游历过,又在长安住了很长时间,最近外出已经够了,现在还是留在宫里跟师父学习的好……”
想了想,云母道:“师兄,其实我觉得你也不必走得太急,现在……”
单阳听她如此说,就晓得小师妹并未听懂他的话。
“师妹,我并非那个意思。”单阳叹了口气打断了她,下定决心,“师妹,我……”
他微微一顿,随即就换了称呼。云母还未能有所反应,却感到单阳师兄忽然抓住了她刚捏了棋子还未放到棋盘上的手。她一抬头,便见单阳师兄直直看她,目光灼然,只听他道——
“云儿,我心悦你。”
仙宫本就是仙人居住的清净之所,一旦静下来,便连鸟鸣声都不会有,单阳话音刚落,雅室之中便静了下来。
云母懵懂地看着单阳,单阳亦笔直地看着她。两人对视,云母浑身绷紧,竟不晓得该摆个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我心悦你。
这四个字倒是简单,但单阳如此说,可谓直接至极。即便云母再怎么迟钝,此时脸颊也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不久就红成一片、滚滚发烫。偏生她这时又是人形,没有白毛挡着,想躲却无所遁形,局促不已。
“诶?师兄……诶?可……可是……”
云母因为慌张而说不出话,从面颊红到了耳根,吞吞吐吐说出来的话凌乱而不成句子。
她与师兄相识已有七年,晓得他是个认真沉稳的性子,这种话定然不是随口乱说的,而云母却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此时整个人都吓蒙了。
单阳也是头一回向女孩子表白心迹,自然也是紧张的。只是看云母这个反应,他又不忍心催她,只好耐心地等着她将乱成一团的脑袋整理清楚。云母在那里卡了半天,憋了好久才躲闪地说:“师……师兄,可是你……已经……”
未等云母将话说完,单阳已经平稳地接下去说道:“若是我已为仙的事,你不必担心。你如今离九尾极近,理应是会成仙的,而我又才登天路不久,即使有人察觉,想来天官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况且……”
单阳顿了顿,眼中目光坚定,平静地道:“我自会等你。”
云母张了张嘴,怔怔地说不出话。单阳却是安稳地看着她,既不意外,也不窘迫,只安安静静地等她回答。
他此时向云母表明心意并非临时起意,这个念头何时产生的他并不清楚,许是早在河灯璀璨中见她眸中含星而笑之时,许是在旭照宫朝夕相处抬头低头修炼相处之中……他唯一所知的,便是云母拒绝少暄那日得知她可能在意自己的那一刹那,胸腔中骤然涌出的按捺不住的喜意和激动。他此前凡尘未了不能多想,之后心防放下回过神来,计划居然早已成形……这段时间他在屋中休养无事可做,早已将云母可能会问的、担心的事想得清清楚楚,她问什么他都能应对自如、从容不迫。他唯一不确定的……是她的答案。
单阳定了定神。
尽管观云和赤霞都觉得小师妹那日未明说的人是他,可他自己却不敢确信。况且小师妹素来懵懂,一副即便开了情窦自己也不知道的样子,她那日实际上又并未真的明说什么……但想想小师妹的性格,只是反应慢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想来想去,单阳觉得自己能有四成把握,故而有几分不安地看向云母,又问了一遍道:“云儿,你可愿意……同我一起?”
被单阳师兄这样看着,云母有些难以自处。可是她心里也清楚这种时候不能顾左右而言他,不说清楚是不行的,于是顶着单阳那毫无玩笑之意的认真目光,云母僵硬片刻,还是硬着头皮……摇了摇头。
单阳既然来表白,自然事先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只是见云母当真摇了头,还是忍不住神情一黯。单阳抿了抿唇,尽量平复了心情,松开了抓着云母的手,故作平静地问:“为何?”
云母原也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单阳的表情,生怕他难过或是尴尬,说:“我……我并非讨厌你,但也没有……”
但也没有……其他方面的心思。
她自是尊敬师兄、信赖师兄、仰慕师兄才华,尤其是一起在凡间共历那一年,感情自是深厚……她不是不喜欢师兄,可她所谓的那种“喜欢”,与单阳对她所说的“心悦”,似乎并不是一回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师兄口中的“心悦”,到底又是什么呢?
云母一愣,一时心跳快了几分,似是有些疑惑,可碍于此时和师兄交流最为重要,并不能深入去想。
单阳听云母说了一半,又看她这般为难的神情,自然已经明白了。他心脏微微一沉,满腔的苦涩和失落,可屋里气氛尴尬,一时又找不到话说,雅室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云母此时已经如坐针毡,偏生手心里还握着一颗未落下的棋子,她难过得很,就随手往棋盘上一放,眼睛却是焦急地看着单阳师兄,顿了顿,担忧道:“对不起,师兄……”
“你何错之有?”单阳见云母满脸担心之色,若是原形,只怕两只狐狸耳朵都要沮丧地垂下来。他哪里忍心见她如此神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无妨,你不必担心我,我既能成仙,心境还不至于脆弱到需要你道歉的地步。你既不能陪我去游历,我自己一个人去便是。”
云母张了张嘴,可想说出的话还是道歉之言,想了想师兄的意思,又将嘴闭上了,半天说不出话。
见小师妹这般模样,单阳反倒一愣。她这个拒绝人的看起来竟比他这个被拒绝的还沮丧,着实是桩奇事。
单阳并非死缠烂打之人,既被拒绝,便该接受这个结果。他心里的确觉得难受,心痛如绞,可因早有准备,似乎倒也没有……那么难受。不过……
他原本想问小师妹无意于他,是否还有什么意中人,可是抬头一看小师妹那双明显还没从刚才的事中回过神来的眼睛,又将话咽了回去。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又道:“你年纪尚小,不知情爱,倒是我想多了。”
单阳说完这句话,已经心中一松,不再像之前那样窘迫。他道:“师妹,你若愿意,就陪我下完这盘棋吧。”
听闻此言,云母连忙点了点头。她心中还乱着,自是师兄说什么就是什么。可她刚低头,待看清局势,不由得咦了一声,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落过子了。
单阳看着棋盘也是一惊,他算棋可比云母快多了,只一眼,便晓得结局,忽而无奈地笑了笑,坦然道:“小师妹,你赢了。”
他先前注意力并不在棋盘上,只顾着同小师妹说话,因而随手乱下,大失水准。不过饶是如此他原来也不至于输,偏生云母那一步走得精妙至极,让他也无话可说。
真是满盘皆输。
云母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赢了,却见单阳已经笑着摇了摇头,望着云母的眼神多少还有些不舍,却无不甘。他停顿片刻,道:“无妨,许是我意不在棋,早已不在局中。小师妹……日后珍重。”
云母眨了眨眼,望着那棋盘,却是良久没有明白过来。
从单阳师兄那里出来以后,云母整只狐都还有点蒙。赤霞师姐这时已经从道场回来了,见云母一脸神游的样子,笑了笑,抬手点她额心的红印,笑道:“你怎么这副模样,不会是忘了明天什么日子了吧?”
云母听她这么一点,瞬间清醒,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脑门,看着师姐问道:“什么日子?”
“居然真忘了?”赤霞笑道,“明天是初六,是师父亲自教你的日子。你现在身体好得差不多了,正好明天起就要去道场……你这样子……”
赤霞忽然伸手揉了揉云母的头发,说:“刚才是去见单阳了?”
原本听到师姐提起师父,云母心口一缩,心脏立刻就下意识地多跳了几下。然而赤霞的后半句话又让她胸口抽了抽,当即惊讶地道:“师姐,你……”
赤霞和观云那日都听到了云母对少暄说的话,关注他们两人已久,当然是知道的。不过看小师妹回来以后是如此神情,赤霞倒有些意外。她不善拐弯抹角,索性直接疑惑地问:“我自然是晓得。不过……你怎么看上去不大高兴?”
“为……为什么要高兴?”
“四师弟没说他喜欢你吗?”
“什么?诶?”
“你不是也喜欢四师弟吗?如此一来,不是正——”
“诶?”
赤霞眨了眨眼,眉头一皱,问:“单阳没和你表白吗?”
云母听她说了这么多,脸都红透了,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回答道:“说了,但我……拒绝了。”
师姐妹俩乱七八糟地说了一通后,互相一脸茫然地看着对方。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后,赤霞脑子里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终于大惊道:“你不喜欢单阳?!”
云母原本心思乱得很,连忙摆手说:“不是不喜欢单阳师兄,只是不是那种……”
云母说到这里又停住,觉得无法讲清楚。她疑惑地看向赤霞师姐,问道:“师姐,你喜欢观云师兄……是什么感觉?”
赤霞一愣,居然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说:“喜欢就是喜欢了,我也说不清楚……”
见云母歪着脑袋一脸不解,赤霞就知道她大概还是听不明白,想了半天,忽然啊了一声。
赤霞说:“说起来,有一点倒是比较明显。”
云母看向她。
赤霞顿了顿,面露赧色地抓了抓后脑勺,道:“若是感情不同,对对方的气息难免会敏感些。灵气仙气之类的东西还好,但仙意神意沾染的气息就比较强,若是碰到会觉得像是碰了本人,感觉总有点奇怪。所以……”
赤霞还未说完,一对上云母的视线,却怔住了。
云母呆呆地望着她,神情……居然有几分慌乱。
赤霞看到云母的神情便是一怔,云儿皮肤白皙,脸稍微红一点就分外醒目,此时简直是满面赤色,仿佛轻轻掐一把就能滴出血来。
如此,赤霞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心中一惊,试探地问:“云儿,你……”
云母心慌意乱得很,这个时候,满脑子都是之前她第八尾长不出的时候,师父曾经两次用仙意查看她的修为和状态,她回回都是立刻就想跑过去贴着他抖毛。还有前一阵子她因为险些长九尾受伤那天,师父怕她不安,便分了一缕仙意给她抱着睡,她高高兴兴地搂了不肯松手,醒来时发现怀里的东西没了,那一刹那简直伤心得不得了。
她先前从未深想,现在听师姐这么一说,云母当即就慌张起来。
赤霞还在那里担心地追问:“你莫不是……想到谁了?”
云母脸烫得厉害,哪里……哪里好意思对师姐说出师父的名字?!她几乎是一瞬间就仓皇地别过了头,否认道:“没……没有!”
云母看起来实在非常心虚,毕竟不善撒谎。赤霞顿了顿,却没有拆穿。她平日里神经粗,可在旭照宫里好歹要给云母当个姐姐,这种事要给她时间自己想清楚。故赤霞想了想,便抓了抓头发,没再问下去。
然而,这一晚云母睡得不好。
因为她满脑子都是师父。想到他的脸和气息,她心里就揪着疼,不知不觉辗转反侧了一整夜,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到凌晨,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点亮了起来。
到了早晨,云母萎靡不振。
赤霞清晨醒来时,就看到自己对面的床上坐着一只格外颓废的狐狸,尾巴蜷着,耳朵没精打采地垂着又低着头,看着倒是十分可怜。赤霞愣了愣,晓得是昨天的话题让小师妹失眠了。赤霞看她的样子也觉得心疼,便道:“要不我去和师父说一声,你今天再休息一日吧?”
云母挣扎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轻轻地朝赤霞嗷呜叫了一声,算是拒绝。
她是很想逃,可现在若是跑了反倒更像是心虚似的。况且……她现在理应为了避免九尾长出时不再出事而拼命提升修为才是,回旭照宫后休息这么久已是偷懒,师父半个月才出来教她一次,若是今日不去,就又要再等半个月,这样……怎么能行?
师姐妹俩一道梳妆打扮好便一起去了道场。云母本来忐忑得紧,谁知一路走到道场却没有看到一向来得最早且已身体痊愈的单阳,反倒是观云已经在了。他注意到云母的神情,笑了笑,主动解释道:“单阳又要准备出远门,所以虽然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还是让我同师父请了假,今天就不来了。”
与单阳住在一起,观云自是也知道了昨天发生的事。他对云母竟对单阳无意这件事的吃惊程度并不比赤霞少,可观云毕竟年龄最长,此时表情并未露出一丝异状来,这让云母轻松了不少。
云母本就愧疚,听到观云如此说,也不晓得该对见不到单阳师兄感到松了一口气,还是该更为不安。这时,她感到赤霞师姐轻轻推了她一下,只听赤霞道:“云儿,师父来了!”
听到白及的名字,云母一惊,差点丢了三魂七魄,目光却还是不自觉地顺着赤霞师姐的话朝道场门口望去。
白及被称作是仙中之仙,气质自是清俊飘逸,云母一望过去,便看到那袭白衣的皓皓无尘,但又因他这一身清傲真仙之气,对云母来说显得分外渺远。
师父的身姿她这些年来不知看了多少次,本以为已经习惯,可今日不知怎么的又令云母忽然心口一痛,恍惚间思绪重回到他们初遇那日。他是住在云深之处高高在上的仙君,而她不过是山林之中不知事的一介凡狐……如此,她怎敢肖想?
云母这么一想便觉得心脏抽疼得厉害,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束着,一点一点地收紧了。她慌张地垂了眸子,生怕被师父察觉出不对,仓皇失措地掩饰着。
故而这一日,白及教习琴时,云母也有些心不在焉。她手里拨着弦,心却不在琴音上,如此,难免弹错了几处,惹得白及皱了皱眉头。
云母生性清灵,又难得敏感而善识音,在弹琴上颇有几分天分,自从她熟练之后,这几年便已极少犯如此幼稚的错误,现在如此显然不对,偏她此时神情还恍恍惚惚的……
白及一顿,缓缓抬手——
云母本来神情呆滞地弹着琴,忽然感到手腕上搭上了什么,立刻一惊,险些像受惊的猫似的跳起来,等她看到师父的脸才平复下心情。
白及沉声问她:“你身体可还有异?”
说着,他刚才握住了云母手腕的手指微移,自然地摸了她的脉,微蹙的眉头更皱紧了几分,似是不解地问:“气息倒是稳的,只是脉搏……为何这般快?”
云母闻言顿时大慌,动作比思维还快,未等她回过神,身体已经下意识地抽回了手腕,只是她力气用得太过,抽手时比起心虚掩饰倒更像是在躲白及,下一刻,云母便极为慌张地拿手背掩了脸。
师父先前要判断她的状态,握住她手腕时也往里探入了一丝仙意,此时她脸已经涨得通红,心脏被撑得满满当当,身体亦是烫得厉害。
云母原先三次接触白及的仙意,不是以原形的姿态便是没意识的时候,唯有这次是以人形的状态,还清醒得很。她的身体反应实在太明显而强烈,饶是她想找借口给自己开脱都开脱不了,唯有祈祷师父不要注意到,可实际上整只狐却是前所未有的慌张。
于是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工夫,白及便察觉到云母连气息都乱了,不再怀疑她身体还未康复,只是这回他却不能再直接喂气给她。他略一凝神,下一刻云母便感觉到自己完全被包裹在师父的仙气之中。云母一惊,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自身乱掉的气息已经被白及强行用自己的仙气压回了正常的轨道,下一刻,波动归于平静,白及也收放自如地敛了自己的气,静静地凝视着她。
“你之前功德大乱险些生出九尾之时,我唯有控制住你浑身的灵气方才能替你按下九尾,但你现在功德心境皆已步入成仙之门,只待修为足够,便可再次生出九尾……日后,你若是再有像刚才那样气息混乱的情况,立刻来找我。”
白及说得沉稳,因为担心云母,便不知不觉叮嘱得格外详细,字字关切。
云母却是愣愣地望着白及,原本是因自身感情问题而造成的气息不稳就这样被师父强行平复了,连云母自己都没想到居然还有办法这么干……
她努力平复下自己的心情不要再犯,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将他先前说的话记下,乖顺地回答道:“师父……我明白了。”
这一日课程结束时已是黄昏,白及因担心云母的身体状况,告别前又查看了一番她的状态,然后将她好好地交给赤霞之后方才回自己的院子。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云母今日似乎对他格外拘谨,总回避着他的视线,这着实令人在意。
白及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已被她占了心神。因而走到自己的屋室之前,白及看到在他门前长身直立的四弟子时,面上不显,步伐却停了一会儿,才唤道:“阳儿。”
单阳回过头来,听到师父如此唤他,当即便有些面上发红,多少有些不自在。
这倒不是师父第一次这么喊他,只是白及一贯少言,且言简意赅,而单阳这些年来频繁下山,白及不太出门又常常闭关,单阳倒是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他一时感觉时光过去了很久,仿佛回到幼时……他定了定神,方才同往常一般自然地拱手行礼,恭敬而礼貌地喊道:“师父。”
白及对他略一点头,主动推了门跨进屋中,说:“进来吧。”
“是。”
单阳既然来了,当然无推脱之意,垂首应了声,便紧跟着白及跨入内室之中。师徒二人一同在内室坐下。白及亲自给单阳倒了杯茶,单阳道了谢接过茶,两人在蒲团上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他们成为师徒已有十余年,单阳当初跟着他时不过才十一岁,还是能够躲进衣柜里的个头,却因家人之事总沉着脸,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而时至如今……尽管他外貌随着修行而变化得越来越慢,终究已是身材颀长的年轻男子,且他既成仙,便已是放下了心结,得成大道。
白及虽在意云母心慕单阳之事,可单阳于他,亦绝非仅仅徒弟这般简单。
他是白及第一个自己带回来的弟子,亦是第一个由凡人之身成仙的弟子。如今见单阳这般模样,白及心中亦是隐隐震动,似有所感。他成仙数千年,神君时期的记忆恢复后,记忆中所历的岁月已然过万年,寻常之事皆难以动他心神,然而此时……白及居然也微微有怅然之感。
抬手握了茶盏一抿,白及缓身问道:“你今日来,可又是来道别的?”
单阳一怔,心里不知怎的想起小师妹昨日埋怨他每回说话都是道别之事,其实仔细一想,他来找师父时,又何尝不是十有八九是要告别……不过,即使如此,单阳仍是坦然,并不掩饰地点了点头,道:“是。”
“你现在的能耐尚比不上元泽,还不足以出师。”
“徒儿明白。”
单阳声音沉着,似是早有准备,说:“我自知自己比不得大师兄,也并无出师之意,此番前来,是想与师父告个长假……我这些年来修行虽刻苦,但大多只顺着一个方向前进,修为虽略高于同龄之人,但心境却长进缓慢,甚至比不上小师妹通透,此次与小师妹下山,让我感悟许多。”
说到此处,他略顿一瞬,然后才继续说下去。
“我被一叶障目之时,师父曾问我这些年下山可有感悟、可有遇到什么人、可有印象深刻之事、凡间可有变化等,当时我一问都答不上来。如今那障目一叶被取下,我才明白师父当年之意,此番下山……便是想将我当年错过的一一弄个清楚明白。此去,许是几年、十年、百年……我虽做不到小师妹那般天生通透,却应当也能以此磨砺心境,只盼再回师父仙宫修行之时,能将那些问题答上来,还望师父成全。”
说完,单阳便诚恳地低了头。只是他说这番话时,亦有几分出神。
他此前并非没有想过,天下女子那么多,为何进入他心房的偏偏是小师妹……是因她出现时是毫无心机的狐狸?是因她花容月貌灵秀逼人?是因她当初救过他一命?还是因她性情温顺单纯又常伴他身边?
回回思索,他回回都有一个答案,但又每回都觉得差上一点,此时一想,终于恍然大悟。
他在意小师妹、倾慕小师妹,想来便是因他自身心思太重,而小师妹有的……正是那一分他身上没有的通透吧。
这个时候,白及亦点了点头。
白及原先阻止单阳单独下山,正是因为他没有想明白。而如今单阳想得如此清楚,他作为师父,自然没有再阻止他的道理。白及神情平静,道:“如此,你便去吧。”
“谢师父。”结果并不意外,单阳再次恭敬地道了谢。不过他顿了顿,再次看向白及,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说:“对了,师父,其实我还有一事相求……是关于小师妹。”
白及轻轻抬眸。
单阳说起这件事,难免还是觉得羞赧。他尽量直率地看着白及道:“其实我原先……曾想同小师妹一起走。我倾慕小师妹,故昨日,便向她表明了心迹。”
单阳话音刚落,还未等白及之心提起,便话锋一转,脸上的赧色加深了几分,诚实地道:“不过……我已被小师妹拒绝。她似是对我无意,是我……多心了。”
单阳平静了一下心情,道:“小师妹性格绵软,又太善于为他人着想。我被拒绝了倒是无妨,可昨日……小师妹看起来却耿耿于怀、愧疚得很,只怕比我还要难受。但我现在见她……自是有些尴尬,亲自去解释反倒不好,且我也想尽快下山,故之后只怕没法安抚小师妹……此事是我太过孟浪,她如今正在生九尾的紧要关头,本不该为其他事操心……我担心小师妹近日会因此影响心态,还望师父能够多关注她。”
单阳担心的是云母会因受他影响而心态修为受损,尤其怕她因男女私情而憋着不好意思与外人说。他今日提前来同师父打声招呼,让白及多看着小师妹,这样一来,即便他所忧虑之事当真发生,有师父护着,也酿不成什么大错。
单阳话说出口后,心中大定,朝师父一拜,终于安了心。
只是师父居然良久未说话,单阳一愣,奇怪地抬起头。结果他刚一抬头,却见白及一贯淡然的眸中竟有复杂之色一闪而过,未等单阳明白过来那眸色一闪的含义,只听白及道:“我自会照应。”
如此就算是答应了。
不过白及立即又问道:“你被拒绝了?”
听出师父话里有一丝难言的惊讶不解和意料之外,单阳耳郭一热,便想起了他误解那日,白及也在道场外听着,站的位置还离云母最近,想来听得十分清楚。单阳想不到师父面上不曾说,心里也同他和师兄师姐一样误解了,不由得越发觉得羞耻难当,点头称是。
他想说的事至此已经说完,继续留在内室叨扰师父就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单阳稍坐了一会儿,便要告辞,离开之前依旧谦虚地用膝盖往后挪了挪,郑重一拜——
“徒弟单阳,谢师父多年教导之恩。”
话完,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从内室中离去。
单阳走后,内室之中又只剩白及一人。他静坐良久,倒是并未再闭上眼修行,屋内的香炉散发着淡淡的熏香味。
听到单阳说是他多心时,白及心头确有一瞬间的茫然。但他亦记得自己只听半句之时胸腔里猛然泛上来的痛楚。他心里倒是有一刹那出现了些别的念头,但不等它生根发芽,便已被理智及时克制。
不可多想。
不能多想。
白及闭了闭眼,想起单阳之话,倒是解释了云母今日种种反应的异样。过了一会儿,白及叹了口气,终于暂且忘了那些令他险些意动的念头。
单阳说走,第二日便下山离开了。
云母虽然之前已经听说过他要走,但终究没想到如此之快。只是单阳也想得很清楚。他已经做了决定,既然无须等云母,便是要早日出去游历的。云母和观云、赤霞这一回难得送他一路出了浮玉山,等单阳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几人才返程。
赤霞和云母并肩乘着云往回走,走到半途,赤霞轻扫了她一眼,问道:“你可是舍不得了?”
云母抿了抿唇,道:“单阳师兄这一次走,大约一百年里……许是当真不会回来了。自我拜入师门,仙宫里大多时候都是六个人,师兄一走,我现在还有些……不习惯。”
云母说得别扭,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不习惯”三个字来。赤霞一愣,想起当年大师兄元泽出师时,她也曾有过差不多的感觉,当即就理解了云母。不过她侧头一看,见云母若有所思的样子,立刻就丢了心头刚涌上来的一点点怅然,抱着云母的脑袋笑嘻嘻地一阵乱揉,笑着说:“别想了别想了,你这小脑袋瓜子每次一胡思乱想背后就要冒尾巴,别这么一送单阳你又不小心把尾巴想出来了。想那么多做什么?天界范围有限而时间无尽,世间就这么点神仙,我们又是同门,日后总能再见面的。”
回到仙宫之后,云母便继续认真刻苦地跟着师父还有师兄师姐修炼。狐狸到底是狐狸,忧愁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起初还闷闷不乐,到半个月后,就又重新适应了环境的变化,又变回一只每日蹦蹦跳跳的狐狸。
不过,事情终究发生了些变化。
其实那日听了白及的课回来后,云母便有了心事。只是偏她是个反应慢半拍的,回来以后断断续续地在休息的空隙想了半个月,才渐渐明白过来。而在明白过来的一刹那,她从人形就砰的一下变回了狐狸,还是只浑身上下熟透了的狐狸。她当场跑回床上抱着尾巴躲进棉被滚了半个时辰,倒弄得赤霞忍不住侧目,不明白小师妹发什么疯。
大抵女孩子到了年纪,遇到了什么人,心里就会渐渐开花。云母那颗种子埋得早,长得却慢,只是少女情窦初开,开得突然,来得汹涌,谁知她这棵迟到的桃树一旦长成,瞬间就生出了桃花林,一开就是百树千树、千朵万朵。心中的迷雾拨开,长久以来令人害怕的陌生感情上一旦标上了“爱慕”两个字,云母就觉得刹那间对师父便是满心满眼的爱慕之情。狐狸的爱慕也是简单得很,就想去蹭蹭师父,想让师父抱抱,要是身量够长就想把师父用尾巴圈起来裹着。只可惜她现在身量不够,算上尾巴和身体也顶多在白及脖子上绕一圈假冒个狐毛领子,不过只是如此也是好的,最好能挂着不下来。
然而云母还没来得及开心一会儿,脑子里别的念头就又给自己浇了一盆冷水。
且不说师父喜不喜欢她的问题,她如今……还没成仙呢!
想到这里,云母难免觉得沮丧。虽说她这条尾巴是硬生生给摁回去的,可第九尾毕竟难长,眼下看来等它再长出来还遥遥无期。而一个难题跑到眼前,剩下的难题难免也接踵而至,越冒越多。
仙凡有别、师徒关系、师父辈分仙品太高,性格温柔归温柔,可冷情也冷情,好像还有点呆呆的,不知道师父会不会不喜欢她……
想完师父那里特别长的一大串问题,云母整只狐彻底萎靡了,往床上一摊又自暴自弃地不动了。
赤霞在旁边看得心惊。她原本闲来无事在嗑瓜子,结果眼睁睁地看着云母突然在房间里以狐狸的最高速飞天遁地地窜来窜去、满床打滚,还没蹦跶一会儿,就又忽然生无可恋地趴在床上……
赤霞刚嗑出来的瓜子仁掉了不说,等回过神来,瓜子壳已经吞下去了。
忽然,她看到摊在床上的小师妹又一下子重新变回了人形,突然从床上坐起,满脸严肃地弯下腰从床底下翻出了一个她平时喜欢趴着晒太阳的垫子来,然后又从桌上拿了心诀笔记,抬脚就要往屋子外走。
赤霞一愣,问道:“云儿,你出去做什么?”
云母严肃着脸,吐出两个字:“修炼。”
赤霞抬头看窗外的天色。她们回来时已是傍晚,而小师妹在屋里一通飞天遁地之后,此时一道弯月凌空,月宫仙子都起床值班了。
小师妹一向挺用功的,在下定决心之后,这段时间更是格外勤勉。但现在都这个时辰了,云母之前再怎么勤勉,也没到大晚上还要抱着垫子出去修行的地步。
赤霞惊道:“你怎么现在想着要修炼了?!”
当然是因为云母刚才想明白了,目前能做的,也唯有早日成仙而已。若不成仙,其他的都是空谈。然而忽然被师姐喊住回答这个问题时,云母还是下意识地一阵紧张,总不能老实回答“不成仙我怎么追师父”……
云母也来不及想太多,电光石火之间匆忙地摆了个正气凛然的表情,正直地道:“我身为仙门弟子,日夜修行本就是分内之事。若无修为,将来如何救天下苍生于水火?师姐,你莫要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