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帝看起来很年轻,好像长得挺俊秀的,他嘴角好像弯着……是心情不错吗?
云母心不在焉地想着。
然而正如她端详着玄明一般,玄明也正端详着行礼后端正地跪坐在他跟前、膝上还放着琴的单阳。同时他越是打量,嘴角的笑容也就越僵硬,手中的扇子不自觉地就在膝盖上轻轻地敲了敲,问道:“你……是前几日被程公举荐的……”
“单阳。”见玄明说着说着就想不起来了,单阳索性主动低着头接上,“臣名为单阳。”
“是了。”玄明眯了眯眼,笑道,“单阳。”
说着,他拿扇子在膝盖上敲了敲,以掩饰内心某种难以言喻的急躁。
他是应了白玉之诺来的,这几日他总想着玉儿说让他见的弹琴人,和她会是什么关系。
玉儿外表看起来是二十二三岁的美貌女子,不过她既然是仙子,玄明心中清楚她的年纪只怕比外表要大上不少。先前单阳被举荐时,他只道是和往常一样走个过场,便没怎么注意他,此时一见,方才注意到他看起来十七八岁,做玉儿的儿子许是正好。玄明心里咯噔一声,接着便免不了下意识地要从单阳的脸上找到玉儿昔日那位夫婿的影子。
他是以情敌的眼光看的,自然十分挑剔,然而看着看着,心里居然隐隐不快起来。
单阳不知玄明的心态,只能坦诚地任他打量。他本是出身于长安的世家名门子弟,相貌生得恰是时下受追捧的士人模样,有着恰到好处的俊朗秀逸和清贵傲气,举止言行无不合乎礼节,抬手之间又略有潇洒风流之态,正是君子所行。并且单阳在旭照宫里清修了十数年,在凡人看来,周身不知不觉便有些仙境中的出尘气质,正应了白玉的仙子身份。故他这种种事先演练了许久的“无可挑剔”,落入玄明眼中,也就剩下了两个字——
烦人。
心态既然受了影响,玄明说起话来便也刺人了些,道:“你的琴弹得实在上不得台面,后面虽好了些,可若不是先前受人所托……我定不会来见你。”
单阳闻言一愣,脸当即涨得通红,有些在意那句“受人所托”包含的意思,但想想没有人会托玄明来找他,大概是世伯不知什么时候替他说了话的意思,一时便没有机会想太多。单阳知道与新帝对话的机会来之不易,尽管受了批评有些窘迫,但紧接着便坦然道:“实不相瞒,我的确不善琴。比起琴……我更善棋,善谋略、清谈,略通玄术。”
随即,单阳自荐道:“陛下若是有兴趣,不如与我对弈一局。”
棋在于算,在于谋,故谋士大多善棋。单阳言下之意,便是有意展示他的本事,也隐隐有献策的意思,而先前故意让琴音飘进皇宫,则是说明了他会玄术。
玄明果然没有意外之色,但比起这些来,他还是对琴更有兴趣。
“不急。”玄明先是轻淡地回绝了单阳下棋的提议,问道,“你刚刚弹的曲子……是谁教你的?”
单阳一愣。玄明见他这般神情,笑了笑,说:“你弹成那样,总不可能是自己作的曲,定有人教你……再说,这首曲子,我听其他人弹过。”
单阳被拆穿了,略感尴尬却不羞恼,道:“是我的小师妹。”
“小师妹?”玄明微怔,自言自语般重复了一遍,接着又看向单阳,直接问道,“她人在哪儿?我可否……见她一面?”
玄明此话一出,单阳和云母皆是一愣,师兄妹都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尤其是云母,本来就为单阳师兄紧张,整只狐狸都犹如紧紧绷着的弦,突然被点了名,不自觉地便是一颤。她原来躲在帷幔后,双手抓着帷幔呢,这一抖,那帷幔就被她揪得颤了一下,然而云母本就隐匿着身形,这一幕在外人看来,便成了帘子极不自然地动了动。
天子身边的人何其戒备,当即就有侍卫锐利地看了过去,便是玄明也有所察觉。他一愣,挑了挑眉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此处,还有人在里间?”
话音刚落,侍卫便握紧了刀,似是有意要往云母藏身之处走去。其实其他人毕竟看不见云母,她现在真躲开也来得及,只是单阳担心万一这些侍卫当真铺天盖地地搜,电光石火之间,他已有了决断。
单阳忙道:“是,小师妹也在此处。她人比较内向,先前便在里间休息,大概是一直不敢出来。我刚才见陛下见得急,也未来得及介绍。陛下,臣可否……”
玄明随意地做了个自便的手势,单阳便站了起来,连着掀开几层帘子进了隔间,伸手拉了云母的手腕,将她从帷幕后拉了出来。云母自然配合师兄,适时地去了身上的障眼法,倒像是之前真的一直躲在后面一般。
单阳拉着云母跪下行礼,一边行礼,一边自然地介绍道:“陛下,这是我师妹,名叫云母。”
云母慌慌张张地行了个礼,但她其实不懂凡间礼数,更何况是见帝王,匆忙间也不知道做对了没有,并且不等对方回应就自顾自地抬了头。照理来说这是不敬之举,偏偏云母与玄明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她看不到躲在层层帘帐和屏风后头的玄明全貌,也看不清脸,玄明却将她看了个清楚,接着——
他当即愣住了。
“幻境外的我虽不知道这段往事,但他必思我所思、想我所想。不必担忧,日后,我们必有再会之日……”
在幻境之中与云母分别时,玄明神君曾笑着意味深长地说出了这段话。
云母有六分肖其母,至于剩下四分肖谁……
此时云母极为紧张地跪在地上,一双漆黑而明亮的眼睛张皇失措地望着被层层帷帐屏风阻隔的那个人间至高无上之人。她的眼神一贯有着灵兽的天真清澈,身上又沾染了跟随仙君修行的灵秀之气。这一望,不止是玄明,连他身边的侍卫宫女都不由得怔了,恍惚间简直以为自己看见了不小心落入凡间掉入人群之中正在惊慌失措的仙子。
她先前被单阳那样突然地从帷幔后拉出来,本就出人意料,容貌又生得极为俏丽灵动。一时间,本该制止她抬头的侍卫们居然就这般呆在原地,个个都忘了拦她。
云母感觉到自己和屏风后的青年男子对上了目光,可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模模糊糊瞧见轮廓。单阳师兄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云母生怕自己拖累了他,整个人都绷得不敢动弹。
高台室中也不知静了多久,久到连原本对自己之举有七八分把握的单阳都不知不觉绷紧了背,屏风后的新帝才缓缓道:“起身吧。”
“是。”
听到这三个字,单阳顿时犹如从冰天雪地走入火中,身体总算渐渐暖和起来的同时,这才发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冷汗浸透,里衣不知何时凉飕飕地贴在了身上。好在他面上并未露出异状,依旧是恭敬地对新帝行了礼,方才拉着小师妹回到他先前坐的位置坐好。
玄明自然是无措的,此时非得极为专心地按捺住自己胸口喷涌欲出的情感,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要发颤。然而他握着扇子的双手却在膝盖上不住地发抖,唯有紧紧握住才能稍稍控制住不动,若非周围有那么多人、有那么多眼线,他说不定早已跳起来!
她为何会在此处!她为何如此像玉儿!她为何如此像——
无数问题仿佛洪水决堤般涌入胸口,震得玄明胸口发疼。他的头脑何等清晰,感觉何等敏锐,这些问题几乎在涌入脑海中的一刹那就被一一破解,种种线索抽丝剥茧,最后显露出的真相几乎让人不敢相信。
与玉儿相似的外表,他莫名觉得耳熟的琴音,玉儿落泪时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脑海中的答案荒唐得很,自己却对此莫名地深信不疑。
原先的三分挑剔七分从容尽数散了干净,玄明不可置信地开了口问:“你……”
张了口,他才发觉自己声音颤得异常,连忙清了清嗓子,却掩不住干涩。他仿佛已经忘了单阳,只望着云母,道:“你……你名叫云母?”
玄明似是希望自己的说话声听起来亲切些,可待声音出了口却由不得他控制,发了声就觉懊恼。但云母似是无所察觉,见新帝有意与她说话,先是一愣,接着还是不安地点了点头,胆战心惊地顺着对方的疑问一一回答。
“先前的琴曲是你教他的?”
“是,陛下。”
“你从何处学来?”
“一……一位隐士长辈那里。”
“你今年多大?可有婚配?”
“刚满十八,还……还没有……”
听到“婚配”二字,云母的脸不自觉地烧了起来,脑海中居然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个人影来。她不由得怔了怔,倒是比新帝要见她时还慌张,赶紧拼命摇了摇头,好让凉风吹散她脑袋里的热气。
女孩子听到这种问题害羞也是常事,玄明只当她是用力否认,倒没有察觉不妥。只是玄明此时心脏狂跳,想直接问,可话要出口时又觉得情怯,焦躁地拿扇子拍了拍掌心,一顿,终于还是问道:“你……父母是何人?”
话一出口,玄明当即感到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手中的扇子也不动了,就坐在那里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云母的神情,等着她的回答。
然而听到这个问题后,云母却是一怔。
这一问对她来说颇为敏感,她这次是以游仙的身份下山,虽说在人间要弄个身份混过去容易。可她娘毕竟是灵狐伪装人身住在长安,凡人分不清灵妖之别,若是发现她娘原形是只狐狸,说不定会出什么事,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还有……
娘其实还算是好答的,而父亲……
她和哥哥幼时倒是问过娘他们为何没有父亲,娘总编个狐仙娘娘送子之类的传说来哄他们,所以她和哥哥曾有好长一段时间觉得他们兄妹俩是狐仙娘娘亲自送来的,不同于那些不知由爹娘怎么弄出来的一般狐狸,倒是得意得很。后来年纪渐长虽然明白了这是娘亲编出来的谎话,可他们也过了在意这个的年纪,大多数狐狸本就是只有娘没有爹的,他们的状况也算不上不正常。
想了想,云母说:“我娘亲是一般妇人,至于爹……”
她稍稍一顿,摇了摇头,答得颇为老实:“我不知道。”
“不知道?”玄明愕然。
云母嗯了一声,回答:“娘亲不曾说过,我与兄长也不曾追问。父亲自出生起便没有见过,许是早就过世了。”
她话音刚落,除了玄明,满室望着她的目光已经带着同情,几个心肠软的侍卫面面相觑。
也是云母出生的时间巧,十八年前王朝正与北方敌族有过一场大战,死伤以数十万计,不少民间征来的男丁都死在那一场大战中,多少妻子丧夫,多少母亲丧子。
云母虽是说没见过父亲,可气质清灵,眸子纯洁无垢,一看就是良家女子,其他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遗腹子”三字。现在的世道,失了父亲,孤儿寡母生存如何不易,且她还有兄长,光是想想便觉凄惨。
玄明听完这等身世亦感到震惊不已。他只觉得自己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扇子,可这又不好让人看出来。见他许久不说话,云母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陛下?”
说来奇怪,与这位新帝对话了一阵子,云母听他的声音、看他的轮廓,居然渐渐觉得熟悉起来。
狐狸好奇心盛,云母不自觉地拉长了脖子,想将天子的面貌看得清楚些。躲在屏风后的玄明此时已有些念头,被这么一望,顿时一惊,立刻展开扇子装作随意地扇了扇,趁机挡住了整张脸。
这下云母彻底看不见了,泄气地低下头来。
“我今日有些乏了。”玄明侧着头慌张地起身站了起来,匆忙道,“不过是听到琴声随便过来看看,现在便要走了。”
说着,他似是略沉思片刻。下一刻,单阳便感到新帝的目光笔直地落在他身上,这位帝王已经收了之前的闲逸和游刃有余,神情似是相当认真。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若是想同我下棋,不如等我传召。”
话完,新帝抬步离开,身后的随从侍女见他行动,连忙哗啦一下全动了起来。单阳和云母只感到身边有一道风刮过,待风静之时,高台之中已经一片寂静。
当晚,月色临空,白玉借着月华踏入玄明宫室之中时,却发现屋内并未燃灯,只有玄明一人端正地坐在黑暗中。他面前摆着桌案,桌上摆着精致的酒壶和小小的酒盏。见她进来,玄明似是淡淡一笑,道:“玉儿。”
明明是平时听惯的两个字,今日他却好像有意咬得比以往来得缠绵动情,还略有调笑之意。白玉听完便是一震,不自觉地望向玄明,却因他整个人被昏暗的夜色拢住而看不分明。她心头一跳,敏锐地察觉到今日屋中的气氛隐约有些不对,除此之外,玄明给她的感觉,也似乎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熟悉。
感受到熟悉的一刹那,白玉几乎登时便心惊肉跳。
玄明自然一直是玄明,除了少了额上那枚红印,他的相貌性格都没有变,只是终究成了凡人,忘了那些前尘往事。且他毕竟要从婴孩重新长大,哪怕在这宫闱争斗之中被教得少年早慧,如今又已是青年,终究比白玉记忆里终日在竹林中弹琴的夫君要年轻些,可今日……
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以前的玄明。
见白玉站在原地良久不动,玄明又是一笑,催促道:“怎么不过来?”
“来了。”白玉一顿,方才回过神,抬步走过去,在玄明对面坐下。玄明将酒盏递了一个给她,缓缓斟上酒。
窗外的月色斜斜照入屋中,正好映照着白玉端丽白皙的脸。她微微地抬头,头上的步摇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晃,睫毛像是羽扇般颤了颤,疑惑地看着玄明的脸。
玄明并不急,他想了想,自然地抬手取了早已准备好的琴放在膝上,笑道:“玉儿,我弹琴给你听吧。”
白玉一愣。
玄明如今的处境,让他并不喜旁人知晓他的喜好,故他虽爱琴,却极少亲自弹奏,也不知今日为何忽然要弹。不过他既然想弹琴,白玉倒也不会拦他,便点了点头,谁知……待玄明起手拨弦,琴音流畅地从弦间流出,还未等一段弹完,白玉已然大惊失色,震惊地看向他——
“你——”
玄明弹的并非人间的曲子,而是他在竹林中喜欢的曲子。白玉在那片竹林中与他相伴了近百年,自然不会听不出来,立刻方寸大乱。
“你先前让我去见的人,我今日去见了。”玄明一笑,停了手中从单阳那里听来的曲子,貌似随意地说着,抬头看了眼白玉,“谁知……倒还意外地见到了对方的小师妹。”
话音刚落,白玉脸色已然大变。
不过,玄明停顿片刻,便道:“不过……我没什么想问的。”
白玉惊愕地看着他。
玄明哪里舍得让她露出这般神情,放下琴,索性将人拽入怀中,搂着她的腰,捧着脸亲了亲,待她凑近了,便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既然不希望我晓得,我就不晓得。日后,我也不会再见她了。”
玄明天资聪颖,虽说以凡人的见识终究不可能将事情猜全,可他既能将白玉当作仙子,便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他有许多事不解,唯有一件事确定,玉儿不愿让他知道,也不愿让儿女知道,总不可能是故意的,定然是无可奈何而为之。既然是无可奈何,那他若是强行拆了这个局,反倒是要害他们。
白玉听了他的话心中一松,可终究还是有些紧张。她稍稍一愣,便躲着玄明的吻,抬手想将他推开,慌张地问道:“她看见你了?云儿可看见你了?”
不怪白玉担心,实在是玄明和石英长得太像,怕云母把他们联系到一起。
玄明闷笑一声,咬了咬她的脸,道:“应当是没有。”
沉默了片刻,他又道:“玉儿,多谢你来。”
这几个字,倒叫白玉心尖颤了颤,一时居然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
过去玄明年长她千岁万岁,看她总跟看个孩子似的,可换到如今,反倒是她年长玄明几百岁,主动权也在她这里。然而偏偏在这一刹那,白玉感到了些微妙的不平衡感,玄明的声音沉了,和过去更像了。
白玉一时有些慌乱。
然而玄明还有话要说。下一刻,他便道:“这段时间我很开心……这两年,倒比过去十几年都要开心些。我说你是我命中的皎月,可不是骗你的……若还有来生,你可还会来找我?”
不知是玄明换了位置,还是月光移了位置,他此时一转,本来处在阴影中的脸便到了月色之中。白玉看着他笑脸盈盈,眼中尽是温柔之色,哽咽道:“来寻你!自是会来寻你!但你……要做什么?”
“不是我要做什么。”玄明笑笑说,“是我本来时间就不多了。”
话完,他笑嘻嘻地展开自己的袖子,接着往下说。
“过去我想着本就活不了多少年,得过且过也就罢了。更何况,我也不舍得你,想着拉你多留一日也是好的。不过,既然现在……”
玄明想说的是“既然我们有孩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白玉的眼睛,明白对方懂了,便索性不再说下去。
既然为人父母,便该有些样子了。
于是玄明微微一顿,接着往下说:“我虽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其实我对自己为何在此、有何任务在身,心中多少有数。自我担任太子,看到放在库房中的那些破破烂烂的东西起,我便明白了……如今这个王朝衰微、气数将近,怕是早已救不回来的,所以我在此……只怕就是要跟这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家伙做个了断。”
说着,玄明站起来,笑着摸了摸屋子里的墙壁。
自王朝立于此,皇族世代便居住于这个宫室之中,算下来,也是列祖列宗住的祖宅,华美归华美,只可惜内里早已腐烂,既然是烂了梁柱的屋子,那么倒下也是迟早的事。
就是早已从女儿口中偶然听到王朝命数的白玉,在此时听到玄明自己将这话亲自说出来,也是吃了一惊。然而未等她想出什么说辞,只听玄明接着道:“你不必担心我,人不过是生老病死,转世轮回罢了。再过几年,许是就又能相见了……不过,既然都要了断,与其就这样令它腐烂而去,倒不如……做些别的事。”
玄明说到这里,抬手摸了摸下巴,道:“虽说不知能不能成功,但总归应该试试。我……已有打算。”
自高台弹琴之后,单阳又在暂住的故友家中忐忑地等了数日,果然接到了新帝的传召。
朝会散后,单阳在殿外等了片刻,便听到有人轻声唤他,随后跟着那人往皇宫之内走。单阳穿过许多长廊,终于跟着侍者进了一处花园,园中有花有水,临池水立了个楼阁,远远地就能瞧见楼阁上有人坐在窗边。新帝见他们过来,与单阳对上视线,老远还笑着朝他摆了摆手。
单阳一顿,老远微微行了个礼,新帝笑了笑,并未说什么。那年老的侍者大约是没有注意到少帝已经注意到他们,还在同单阳解释:“此处是陛下亲自要求建的休憩之所,鲜少招待外客。”
单阳点头记下,便不再注意。不久他便随侍者登上了楼,行礼过后,玄明招了招手让他过去,手指自然地一指他对面的座位,道:“坐。你不是要与我对弈?来吧。”
“是。”单阳在玄明对面坐了,看向桌案。
玄明预先在案上摆好了棋盘,不过单阳落座时,盘上已经黑白错落,显然是少帝等他来时一个人在打谱。单阳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玄明手中的白子,又看向棋盘上的情况,本是想探探新帝的棋路,谁料一看那棋盘上黑白子的搏杀之势,单阳顿时愕然,颇为惊讶地抬头看玄明。
这么一个闲散的人,怎么棋路竟是这般——
玄明并不意外地对他一笑,拿起茶壶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笑着说:“开始吧。”
说着,他首先抬手将自己的棋子收了。单阳定了定神,尽量将刚才一瞬间过于吃惊的心绪平静下来,这也才开始拣自己这里的棋子。因对弈时黑子先行,通常由地位高、辈分长、棋艺好的人执白,单阳面对天子自然地选了黑子。待棋盘收干净了,他首先捻起一子,飞快地落下。
棋盘四方很快都被占据,黑白开始真正地搏杀。玄明下了几步,一边下,一边仿佛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你和你师妹师承何人?”
“师父不让我们透露他的名讳。”
单阳同样落子,黑子在棋盘上发出轻轻的叩的一声。
他们师从仙人,在人间自然不能说自己是仙人弟子,更不能说师父的来历和仙位。
“原来如此。”
好在玄明并不介意,脸上依旧是笑盈盈的。他笑得亲切,可手下的棋路却是步步紧逼。单阳一向自认善棋,在家中能下得过世伯,在旭照宫也能下得过观云师兄,甚至大师兄元泽出师前十盘里也有九盘要败在他手上,故他对自己的棋力绝不算是自负,然而此时面对新帝,居然也隐隐觉得吃力。
单阳心中暗惊,心道这位天子天资聪颖、过目不忘的传闻只怕不是胡说,也难怪世伯说新帝才学甚高,一般的才能恐怕不能让他刮目相看,势必要多费心。
单阳收起了以为凭下棋就能引起新帝注意的念头,重新沉下心来与玄明较量。
这一局两人下了半个时辰,偏生两人落子速度都极快,竟是不晓得时间是耗在了哪里。一转眼,棋盘上已经布满了黑白棋子,死棋和活棋都狠狠地经过了一番争斗。单阳吃惊于玄明性格散漫温和,棋路居然以进攻为主,每一子似乎都带着舍身成仁的刀光剑影,偏合在一起又是步步精妙。单阳不得不转他擅长的攻势而为守势,皱起的眉头始终未展,不得有一刻懈怠。黑白二子狠狠纠缠了一番,终于,玄明将他的白子一抛,极有风度地笑道:“你赢了。”
“承让。”
单阳背后出了一层薄汗,良久才从激烈的棋局之中回过神来,倒是许久不曾与人战得这般惨烈。他定了定神,终于看向玄明,一双漆黑的眸子等待着他的反应。
按理来说臣子若是想让圣上开心,便不该赢他。但单阳所想展示的是他的谋略之术和治世之才,想让对方认可他的才能,再说服对方合伙对抗奸佞,这才尽力一显……否则,他若是连新帝都赢不了,又要如何证明他可对抗新帝对付不了的权臣一派?
单阳等得紧张,然而这时,玄明停顿了片刻,拿起茶盏来抿了抿,旋即开口道:“我调查了你的身世。”
单阳一愣,望向玄明。
玄明放下了杯子,垂了眼眸,神色已是认真,道:“当年单明公死得的确冤枉。还有你一家的惨死,也有我父亲沉迷玄道而不务正业之责。”
玄明话语之中似有歉意,然而单阳只是沉默不言,不接话,静静地听下去。
玄明却在此时停顿了片刻。
按照他出生的年岁来算,单阳应当早已过了弱冠,然而眼前的男子却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倒是看着比他还要小些。单家出事之时,因权臣介入,记录得不清不楚,但却写的是“无一人逃脱”,而后单阳便是十八年不曾有过踪迹,直到今年才回到长安,低调地以门客身份住在父母故交的程家。因为当年单家全家惨死,无一人幸存,让某些人全无后顾之忧,而单阳外表又与实际年龄相差甚大,他这一趟回长安还做了官,居然也没有人注意到他。
不过……
其他人不曾注意到他,却并不意味着单阳没有关注他们。在最近这一段时间,只怕他早已将朝中上上下下摸得明明白白,只等契机一到,便要将刀子一口气落在他们身上。
玄明望着单阳的眼睛。他善于识人,晓得有这么一双眼睛的人必然执着,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玄明微微一顿,道:“想来你那师父,定是性子刚直、心灵无瑕之人。”
单阳有些古怪地皱眉,问:“何出此言?”
当然是因为你们师兄妹一个接一个的脑子都太不会转弯了。
玄明笑着摇了摇头。一个师妹到处打听天子喜好却不晓得亲自进宫来看看,一个师兄明明晓得王朝气数将尽脑子里却还想正面应敌翻父亲之案。这种想法他倒不是不能理解,那小姑娘没想到要进宫,只是她潜意识里觉得随便进不认识的人家里窥探隐私不太好,而眼前的单阳不曾想到别的方法,无非……他骨子里还是想着要寻正道,没有别的念头。
看到单阳疑惑的表情,玄明嘴上却没有将心里想的话说出来,只貌似不经意地转开话题,道:“其实你要翻你父亲的案,并非只有从我这里入手一途。”
玄明轻轻捻起一枚白子放在已死的棋局之中,然而已死的局已无法救起,白棋放在哪里都终将被黑子吞噬而尽。
单阳看了看棋盘,不解其意。
玄明却轻轻拿指节叩了叩棋盘,叹了一声,目光不自觉望向窗外,那窗外有皇家花园漂亮的山石草木,远远地还能看到宫室美丽的华顶。
他道:“如今的江山,已经救不回来了。你我之举,不过如这一步棋。”
单阳心脏猛地一跳,吃惊地看向玄明。
玄明对他微笑。
“你别看长安城如今依旧是花团锦簇,西方和南方都早已有军士起义,攻入此处,时间问题而已。而如今的朝廷,不过是蛀空了芯子的朽木,早已无力回天……王朝将倾,要保住天下,唯有大破而后立。”
单阳隐隐猜到玄明的意思,顿时一惊,道:“可是若是如此——”
“你家世代为忠,许是不太懂这个。”玄明笑着说,“人人都道皇室死了,皇宫换了主人便是亡国,可是你看外边……换了主人,这宫宇可会少一分华美?外面的山峦可会少哪一座山峰?江河可会少一滴水?难道换了皇家,原本的父便不是父,子便不是子,亲人血脉便要断绝不成?凤凰浴火涅槃方可重生,若要救如今这个破败的天下,唯有全部推翻重来。”
趁着单阳愣神的工夫,玄明已经站了起来,笑着将广袖一展,张开双臂立于楼阁之间。
“现在我若死,想来立刻便会有人以身代我,毕竟他筹谋已久……不过,我无力改变这大势,但总能为这天下择个新主人。我晓得你无意于帝位,但却能替我挑选这新人……到时待立了新的王庭,前朝之事,还不是任你书写?”
玄明眯了眯眼,笑得更和煦了些。
“朕不忍见天下苍生落入歹人手中,单爱卿,你可愿助我……倾了这江山?”
单阳同玄明神君密谈的第二日,便辞官离开了长安城。云母听他说了事情的经过,便也一路跟着他,两个人找了个像是隐士君子会喜爱的僻静之地隐居,养了几个门童,还似模似样地收了弟子,以一方隐士的身份住了下来。
单阳当然并非真要隐世,不过是借此扬名。他一向乐于让人借宿,与过路的士人谈论诗书谋略,有时也会递书信到附近的书会诗会,只是只见其字不见其人。他明明不曾现身,却能按时让童子送来准确的题目和答案,当即引得感兴趣的人纷纷拜会,但这些主动来见面的人却未必个个都能如愿,因而愈发增加了些神秘感。
有人见过他,有人没见过,却都乐于谈论他。众人说得真真假假,反倒愈发勾起人的兴趣,不久,附近一带的人就都知道了山中住着一位隐士君子,年过弱冠却面如少年,风神秀异气质自华,言谈举止都极令人倾慕向往。故又过了不久,便有更多人慕名而来,有人是想与他结友,有人是想听他谈书,自然也有求仙、求玄之人,访客渐多。
单阳有何等的才华,来访者无不叹服。才不过半年,他便已名满天下。
单阳的名字并不是秘密,只是有名的君子,大家都本着敬慕之意而不直呼其名。因他身边总是跟着一只乖乖巧巧的白狐,故不知何时起,他人便索性恭敬地称他白狐先生。
刚听到这个称呼时,明明不是叫她,云母却害臊得恨不得拿头砸墙。不过这么一来,她用原形帮师兄搞噱头的目的算是达到了,也总算松了口气,不枉她每次有客人来就满院子窜来窜去地引人注意,偶尔还帮忙叼个棋罐子。
“不过,想不到那位新帝竟会那样说。”
偶尔与单阳师兄闲聊到此事时,云母惊奇地说道。
她已经从师兄那里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尽管不懂政事权谋,却也听得惊讶。
“嗯。”
单阳沉闷地应了一声。便是他,至今想起当时听那位新帝所言,也觉得震撼异常,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介凡人竟会有那般见识。
单阳抬手在棋盘上落子,一边与云母下棋,一边道:“我世伯说得许是不错……若非生在如今,他必能成为一代明君。只可惜……”
话到这里,单阳并未说下去,只是口气中颇有惋惜之情。云母自然听得出他话里没有言明的内容是什么,对那位莫名令人觉得熟悉的新帝也颇有好感,这个时候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低着头心不在焉地钻研面前的棋局。
毕竟跟着单阳在草庐住了半年,云母也从师兄那里学了不少东西。师兄能指点她修炼,也能教她一些别的方面的东西,这段时间云母除了一些凡间的诗书之外,还学会了下棋,只是终究还是新手,下得很是吃力。
单阳虽说半是教导半是随意地陪她下下棋,可棋力到底在她之上不知多少,眼下棋盘中的局势已经又是快要屠城了,小师妹只怕不久就要丢盔弃甲。他作为师兄兼任指导者,到底有些担心小师妹失了兴趣,见她皱着眉头思索得吃力,便忍不住道:“要不我再让你两子吧?”
“师兄你已经让了我快十子了!”
“是吗?”
“嗯。”
云母心情着实复杂,其实单阳开局时就先让了她五子,后来看她快不行了又陆续让了两三次。云母现在实在厚不下脸皮再让师兄让了,自己都不晓得是怎么下成现在这个样子的。然而即使明显不敌单阳,她总还要再争一争,否则岂不是辜负师兄一番教导。如此一想,云母又重新集中了精神,聚精会神地思索起来。
单阳不着痕迹地看了云母一眼。小师妹似是觉得被让了近十子受挫,但他事实上并未觉得她笨拙。凡间若是顶级棋手与新手之间、师父与徒弟之间,开局就让九子的也有,他本就善棋,在寿命动辄成百上千年的天界都鲜少遇到对手,而云母才刚学棋几个月,被让个几子着实不必羞窘……实际上,单阳觉得她已经下得不错了。
又过了一会儿,因云母不接受让棋,棋力又不敌单阳,果然丢盔弃甲输了棋局。好在她虽然面色失落,但不像是完全泄气的样子,单阳顿了顿,便趁机借着先前的棋局指点了几句,让云母认真地听了记下。待讲解完毕,单阳想了想,又道:“我书房里还放了几本棋谱,上面有我记的笔记心得,你若是有兴趣,就自己拿回去看看。再过段时间……只怕我便不能再亲自教你了。”
云母一愣,点了点头。
其实近几日,她已经感觉到单阳师兄身上灵力气势都有所变化,恐怕是契机将至。她好歹跟随师父学习了几年,推演的功夫还是有一点的。单阳师兄隐居在这里这么长时间又传出了名声,目的不过是等玄明口中那个可禁得住挑选的人,而现在……那个人应当是要来了。
师兄妹俩心照不宣,但日子依旧过着,唯有单阳师兄不动声色地收拾起了行装。几日后,小院中果然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那人三十六七岁的模样,器宇不凡。他答出了单阳设在院外的题目,故得到了整个小院的额外礼遇。
云母当然还是和往常一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只是这天,单阳在一局棋的时间内与对方交谈片刻后,却请了对方入雅间细谈。他们谈了整整一日,单阳邀请对方留宿,等他出来以后,见云母在外面等他,想了想,便道:“小师妹,我准备走了。”
云母已经知道了单阳师兄的安排,尽管清楚这一日迟早要来,可听到此言,还是下意识地怔了怔,毕竟相伴这么久,师兄妹感情已与过去不同。不过,云母也晓得这是师兄在凡间最后的夙愿,待完成,师兄的心结便可解开……故她认真地祝福了师兄,然后送别了他。
单阳第二日便安置好了弟子和门童,跟着那人走了。云母这回没有再跟着师兄,只是因机缘还在师兄身上,所以现在也没法回仙山去见师父,索性便先回了长安。她一边等师兄,一边还能和母亲一道在附近做做好事积累功德,时间不知不觉也过得飞快。
这一日,云母找了时间到山上找哥哥,见他的令妖宫里居然也有棋盘和棋子,云母忽然来了兴致,便主动要下棋。石英本来想着兄妹俩都差不多,就随便陪她玩玩,谁知被云母杀得片甲不留,十分丢脸。
云母自学棋就没赢过,谁知这次赢了,自己都意外得不行,但看着石英十分吃惊的模样,明明高兴得尾巴都能摇飞了,却还不能显山露水。云母强压下心里的得意,镇定而宽容地道:“哥哥,要不我让你两子吧。”
他们兄妹连心,云母表现得再怎么镇定,石英哪里还能看不出她快飞起来的得意样,顿时险些奓了尾巴毛。
倒不是他输不起,只是毕竟比云母要大一刻钟,且比她多一尾,自认是哥哥,而且石英晓得自己这妹妹心思单纯,不是会谋划的料子,哪里晓得她能这般善棋。再说他们兄妹俩自小什么都差不多,修为心境等等皆是,玩游戏互相有输有赢,而这次云母却胜得着实多,倒令石英大受打击。
云母先前因为哥哥是八尾又是妖王受了好多惊吓,这次终于扳回一城,极为开心,不过想到教她下棋之人还没回来,便又萎靡了下去,面露担忧之色。
石英原本看着棋盘还在琢磨自己输在何处,见妹妹神情有变,微微一顿,就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了。长安那边不是说大军压城,马上就要变天了吗?百姓想逃难的都逃了,想来你那师兄不久就会回来,说不定是明天,说不定就是今天,你——”
石英话音未落,云母却突然站了起来,似是感到了什么。石英一愣,刚要询问,却也随后一步感觉到长安城那里有一股极为强大的“气”正在形成,浩浩犹如奔河喷涌而来。未等石英说话,云母已经丢下一句“我去看看”便跑了。石英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去追,他们师门内的事他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不过,待妹妹跑不见了,他也一敛衣摆出了令妖宫,一路纵云腾跃到山顶,从山的最高处往长安城看,却见长安城的天空上笼着层层黑云,且翻卷的云层还在越聚越多。
这是……
石英一惊,居然说不出话来。
云母稍微隐匿了身形就直接化为原形腾云飞了过去,感觉到气息的中心是在皇宫之中,便直接飞去皇宫,落地才重新化为人身。
穿过层层宫宇,其他人看不见她,她却听得到喊打喊杀声,不由得心惊。在隐居之前,她和单阳师兄为了找个好位置也算在外游历了一段时间,那时她才知道现今王朝的状况实在算不上好,别看长安繁荣依旧,许多城池早已乱成一片,贫穷之地更是民不聊生。
不过想想也是,若当真是太平盛世,石英又如何能在离长安城那么近的地方以妖王自居。当年桂阳郡妖物大乱而朝廷却无所反应,只是眼下昔日最为华美的宫宇都将付之一炬,她实在很难不伤心。云母努力定了定神,才朝她感觉到的灵气汇聚的中心飞快地跑去。
今日的宫室格外安静。
没有侍卫、没有宫女,不见任何人影,分外寂寥。云母跑了好一会儿,方才见到单阳师兄,他不知为何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殿中,靴上淌血,周围躺着几具士兵的尸体。云母到时,他正俯身摸着那士兵,似是在探鼻息,听到脚步声,才回过神。看到是云母,单阳明显地愣了一下。
“小师妹?”单阳似是有些慌乱,下意识地便解释道,“这并非我动的手,我算是军师,不必……”
但说到此处,他忽然又止了口,换言道:“不过,这些人之死多少也因我而起。新帝主动开了城门,又遣散了王城的士兵,这些人……是丞相的私军。他本欲在最后一刻反抗,但是……”
单阳一顿,终究没有说下去,现在说这些似乎也已没有必要了。
同伴同情他的遭遇,也已应了他的请求,待新的朝廷成立之后,他父亲必将沉冤得雪。
单阳微微闭了闭眼,只觉得这数月来的经历在心头飞快地闪过,师父之前让他好好看看这人间,这一回,他可算是认真看了。
单阳的心结已释,茅塞已开,如今,剩下的便是……
单阳蓦地睁开了眼,漆黑的眸中沉静一片。
云母隐隐感到了什么,有些担心地上前,下意识地开口:“师兄……”
然而单阳连忙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靠近,同时,自己却看了眼大殿之外。
“别跟过来,免得伤到你……外面的劫云已在等我。”他安静地看向云母,缓缓说,“师妹,我已成仙。”
王朝末年,敌军压城,少帝主动遣散卫兵,开了城门,而本人竟是在城门大开的一刻病竭而亡。进入城池的新皇性情仁厚,过去也曾仰慕前朝少帝的才华,本不欲杀他,见他如此命数也只得长叹一声,将他体面地安葬了,从此改朝换代。新朝皇帝从民间而来,深感民间疾苦,故行休生养息之政,使得在前朝权臣把持之下民不聊生的情况得以缓解。同时,昔日的权贵世家也被尽数清洗,一切都被推翻重来。
不过,这些都将是此后数月乃至数年之事。
此时,云母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单阳师兄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师兄的神情与目光都与昔日不同,且先前笼罩长安的那股横行而强烈的气息也是来自于他。单阳整个人被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强大灵气所包围,周身的压力和气魄也与旁日不同。
这便是……成仙?
单阳勤苦且努力,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说以他的天资一百年内足以成仙。他也极为勤奋地修炼了近二十年。云母如今已经极为接近八尾,可师兄的实力仍然远在她之上,便可晓得单阳离成仙其实并不遥远,唯有心境差上一层,这才始终踏不出最后一步,然而现在……
云母愣愣地看着师兄,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师兄成仙的日子会来得这般快。宫殿外的乌云已经团团聚集,云层之上隐隐有隆隆的闷雷之声,显然只等单阳出去迎接便要降下。师兄显然已是半仙之身,与真正的仙人不过只差八十一道天雷……
云母想得呆愣,下一刻却忽然感到自己整个身体发烫,甚至还未来得及惊慌,便察觉到身体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云母一惊,强忍着古怪的不适感,使劲转头去看……
单阳原本已经准备走出宫殿去应劫,发觉云母脸色不对,他顿住了脚步,下意识地问道:“小师妹?”
成仙,要修为,要心境,要功德……云母这一尾阻在功德而不能生,可现在……
助人成仙该是多么大的功德?
云母晓得自己这一尾的机缘是在师兄,却不晓得是助他成仙。云母从来没有感到过周身聚集如此强大的灵力,简直像是要瞬间将她吞没一般。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她就觉得身体几乎要被什么东西胀裂了。她不自觉地蜷起身体,不由得呻吟出声。
单阳完全没有想到这种时候小师妹身上会发生变故,虽然他急着出去应天雷,可此时视线却完全被云母所吸引。
此时云母已经痛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眉头深深皱起,脸色近乎惨白,声音几乎已经带了哭腔。她背后的七尾在无意识的状态里尽数放出,居然隐隐泛着金光。在层层金光之间,那第八尾终于渐渐浮现出来,嵌入原来的七尾之间。这本该是好事,但单阳却无暇替她高兴,小师妹先前那几条尾巴还不都是说长就长的,为何独独这第八尾生得如此吃力?单阳疑惑不已,顾不得还要保留体力应对天劫,当即便要伸手去探云母状况,然而不等他想明白,待那盼望已久的第八尾生出时,他忽然望着云母身后的尾巴,惊得睁大了眼睛——
八尾之后,居然第九尾也隐隐有了生长之势。云母身上的金光竟是愈来愈强烈,与之相伴的,是宫殿外骤然轰鸣且聚得极厚的层层劫云——
仙山之中,天成道君仙府里,白及仙君骤然睁开了双眼。
“仙君?”
原本站在白及身后守他守得昏昏欲睡的童子,感觉到贵客站起,也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见白及脸上有凝重之色,当即怔住,疑惑地问道。
白及却不答。他已经感到了凡间那股急速凝聚起来的仙气和跃跃欲动的劫云。若是往常,这等寻常的新仙渡劫自然引不起他什么兴趣,可此时地点离得如此之近,而那股仙气之中夹杂的灵力又如此熟悉,几乎立刻便让白及提起了精神。然而若是事情只到此处也罢,他不过是立即赶去长安,然而下一刻,在喷涌而起的仙气里,竟然又隐隐显出了另一层仙气——
白及感到新一层仙气中有那令他近乎魂牵梦绕的气息,瞬间就变了脸色。仙童何曾见过视万事万物如空的仙君露出如此神情,顿时吓了一跳。可还不等他做何反应,就见白及仙君长袖一展,童子眼中只余下白光一片,再等他回过神,哪里还有白及仙君的影子?
仙童惊叹不已,可此时已经飞出天外的白及却满心焦急,一刻都不敢停,只拿出最快的速度,直直朝着劫云的中心长安去了。
这个时候,云母还蜷着身体痛苦地挣扎。
她这辈子还从未这么疼过,八尾九尾共生的刹那冲上来的灵力凶猛得很,几乎要将她的身体撕扯开来。与目前的修为不匹配的功德和迅速靠拢过来的仙气冲得她浑身胀痛,意识险些在瞬间被吞没。她拼命咬着牙奋力对抗才好不容易保持着清醒,然而云母无论如何都不敢想象,偏在此时,感觉到自己身后居然有隐隐要生出九尾的预兆——
若是在正常情况下一尾一尾修炼而生出九尾,当然是件高兴的事,可此时她毫无准备,突然就从七尾越到了九尾,不要说修为够不够,只怕连控制身体里涌上来的仙气和灵力都困难。云母并非自负狂妄之人,心中自然清楚,哪怕最近几年刻苦修炼,也绝无可能现在就成仙渡劫,扛过那分割仙凡的八十一道天雷。更何况单阳师兄也要同时渡劫,若是单阳关注她这边,她说不定还要拖累师兄……
云母越想越急,当即努力集中精神要将那条尾巴摁住不让它生出。可她本来修为就不够,现在整只狐狸痛得意识都模糊了,又不知如何操作,哪里能成功。
“师妹!”
单阳看到云母那九尾后也是一惊,立刻想通了小师妹现在无法渡过天劫,当即上前帮着她阻止那即将生出的九尾。
单阳加入之后,那第九尾生长的速度果然慢了很多,可仍然无法收回去。云母疼得虚脱,眼看意识就要被灵气冲散,急得简直要掉眼泪。心急如焚之时,云母闭上了眼,拼命地对抗九尾,脑子里想的却是——
师父……
迷迷糊糊之间,云母忽然感到身体一轻,那些她奈何不得的惊涛骇浪般的灵气仙气都在霎时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同时定住,即将撕裂她的力道突然凭空消失。在这时,云母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但又并非不适,反倒有些温暖。只是她的力气已经耗空,连眼皮都睁不开,身体刚刚虚弱地一软,就落入了一个安全的怀抱之中。
单阳自然清楚刚才短短那一会儿的时间对师妹来说是如何紧张而凶险,为了助她也着实出了不少汗,此时见云母的第九尾终于收了回去,才安心地长出了口气。他抬头看向及时赶来的师父,太累了也想不起行礼,一边喘着气,一边恭敬地唤道:“师父!”
白及对他点了点头,然而先前那一刻他的心脏几乎骤停,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将云母打横抱起。云母与她那第九尾斗得太累,而那些突然冲出的灵气又着实伤害了身体。她此时气息微弱,一被抱入怀里,就只能乖乖缩着喘气,好在还留有意识,勉强能颤一颤睫毛。
白及一顿,将她护住,看向单阳道:“你师妹伤了气神,我先送她到仙宫暂避,前五十道雷许是不能护你,你能否自己撑住?”
“能!”单阳见云母被师父护住已经心神大定,此时见白及问起,答得铿锵有力,“小师妹要紧,不过八十一道雷,我能应付。师父但去便是。”
单阳一向行事沉稳,此时心结已散,眼中已有仙道……白及看着他那双眸子,心中一定,便不再多留,抱着云母腾空而去。
云母因九尾欲生出而浑身无力,自然算不上舒服,可被师父抱在怀里,却安心不少,凭着仅存的意识睁开了眼。她先看见了师父清俊的面孔,而后视线一转,又有些担心地看向单阳师兄。
这时,单阳正缓缓抬脚步出殿外,早已在空中等候他的黑云发出阵阵振奋的低吼,云层中电光闪亮,似是期待他的到来。
单阳拔出了剑。
仙人之剑连犯错的妖兽都不杀,自然不斩凡人,故他之前哪怕人在军中,也不曾拔剑。
然而此时,剑光雪亮。单阳的手指紧紧地握着剑,青筋浮现,指节突起,动得再自然不过,显然早已熟练。
不知怎么的,云母的视线不知不觉地落在了单阳师兄的手指上。
她与师兄在山林中同住了半年,师兄一直教她弈棋,所以云母熟悉他的手。
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甚是好看。
此时他单手握着剑,剑柄的纹路想来已经深深地刻进了掌心里。
大约是灵狐天生善感,恍惚间,云母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些事……师兄出身于书香门第,少时也曾习琴练画,若是不曾出事,若是不入仙门……
师兄那双手,本该是用来写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