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妖王兄长

白玉心情复杂,可想来想去,终于还是觉得不可失约。于是她还是悄无声息地召来了云,腾云而去。

轻盈的白狐驾着云雾一路前行,待进了宫城,便化为女子,悄然无息地入了整个长安最为繁华的宫室之中。

一夜过去。

清晨,东方不过微亮,玄明便感到身边一凉。他素来在这方面有些敏感,察觉到动静便睁了眼,却见身边的女子起身拢了衣衫,雪白的肌肤和引人遐想的身段瞬间便被轻薄的白衣拢住,只留下一个纤细曼妙的背影。

他侧过身,安静地倚在床上看她在床前梳妆,长长的乌发垂下来,露出一段白皙的后颈。良久,玄明微笑着吟道:“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玉儿,你究竟是仙,还是鬼?”

白玉侧过头,柳眉微颦,疑惑地看着他。

玄明略微思索,自顾自地道:“应当是仙吧……鬼魅哪有你这般清灵。说来你许是不信,我第一次见你,便觉得以前曾在哪里见过。我们前世……莫不曾有缘?”

白玉不言,却垂了眸,片刻后回应道:“别说这种玩笑话。”

“是了,抱歉。”玄明笑笑,倒不生气,只是望着她的目光依旧神往而迷恋,他顿了顿,说,“我不过一介凡人,何德何能得了仙子的垂青。我只是有些疑惑,为何你从不问我的名字,也只让我唤你玉儿,欢好之时又总是流泪……可是我不够温柔?还是……你将我当作了什么人?”

白玉的背影颤了一下,但没有回答,总不能说她一点都不想听到假的名字。

她已经理好了鬓发,便缓缓地站了起来。玄明见她起身要走,方才急了,慌乱之中便拉住了她的袖子,问道:“你昨夜来得晚,为何今日这么早就要走?我早已遣退了宫人,他们还有一个时辰才会来,你大可……”

白玉看着他拽住自己袖子的手,目光复杂,过了一会儿方将他的手推开,说:“不要说傻话。”

话完,她又提步要离开,却忽然被人从背后抱住。那股熟悉而温柔的竹林气息充盈着鼻腔,让她有瞬间的怔愣,过了一会儿,却听那男人在她耳边问道:“我比你先前的夫君,差在哪里?”

白玉身体僵住,不禁侧目。

身后那人生着玄明的脸,连笑起来的模样都一般无二,只是没有额间的红印。

他笑着说:“这么吃惊做什么,相处这么久了,我总能感觉到一二。你们可是还有孩子?生得可漂亮?该有多大了?”

白玉抿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过了一会儿,方听玄明说:“我若说我羡慕,你可会生气?”

“羡慕什么?”白玉眼睫垂落,睫毛轻轻地颤了颤,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你也想留给我两个孩子不成?”

玄明在她耳边闷声笑了,回答:“这自然也是羡慕的。”

停顿片刻后,他又说:“不过还是算了。我也不知自己何时会死,还是别拖累你们的好。”

他这一番话反倒让白玉越发不知道该如何接才好。玄明如此说时,脸上始终是一副云淡风轻嬉皮笑脸的模样。白玉抿了抿唇,只觉得胸口难受苦涩得很,却又无处可诉。

玄明见她如此,反倒将她搂得更紧。他闷着声在白玉耳边又笑了好几声,张口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怀中人的耳垂,哑声道:“这么说来,可是我赢了?”

“赢什么?”

“无论你先前那夫君如何,既然你如今陪的是我,那自然是我赢了。”玄明的眼睛笑成一道弯钩,像是十分开心似的,“他的运气不如我。”

白玉一噎,居然无言以对,只扭了扭身体。

她这一挣,倒是很容易就挣开了。还没等白玉用力,玄明已经十分自然地自己松了手。他往后退了几步,重新坐到床上,弯了弯嘴唇,惬意地看着对方,慢慢地说道:“何其有幸,我在一日,便能爱你一日……这样一来,若是以后我舍不得死了该如何是好?玉儿,你是我命中的皎月,你可明白?”

白玉轻轻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继而眼睫一垂,她抿了抿唇,轻轻地、冷淡地道:“油腔滑调。”

白玉说完便拂开隔着屋室的轻纱往外走。她的身影在垂着的帘幔中若隐若现,显得有些朦胧。玄明还坐在那里,优哉地道:“我说的是真话。”

他这句话说得轻,然而白玉的身影早已隐没在帘幔后,玄明也不晓得她听见没有。他在静悄悄的房间中无奈地一笑,摇了摇头,方又躺下睡去。

这一日云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院子里传来山雀太太催促丈夫起床的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和不远处的水声。云母好久不曾起得这么晚过,她连忙抖了抖毛跳下床,化为人形打开房门走出来。云母看到在院子里浇灌灵草的白衣女子,恍惚之中开口喊道:“娘。”

白玉和山雀夫妇大约是觉得这间房子带着院子,闲着也是闲着,就在院子里种了些灵花灵草,都是常见的治病用的草药。此时白玉正在浇灌它们,听到云母唤自己,便转过身来。

“起来了?”白玉问道。她看到女儿的样子,自然地走过去替对方理了理衣襟。

“怎么这般不仔细?”白玉缓缓地说,“你在你师父面前也是这样子的?”

“呃,不……不是。”

云母的脸变得有些红了,下意识地想辩解,但又不好意思说赤霞师姐有时候比她还随便这种话,最后只好否认了一下就不再吭声,安安静静地任凭娘亲将她的衣服理整齐了。

她打量着白玉的样子。

云母听哥哥说,娘现在已是六尾狐。娘既然已有六尾,自然就没有那么容易老了,她看起来还和云母离家前一样。云母不知是不是因为娘多了条尾巴,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比原来还貌美了几分,只是仍然愁眉未展,像是心中积着愁郁。

白玉替云母整理好衣服后嘱咐道:“你今日跟你哥哥出去,不要玩得太晚了,早些回来……还有,这附近的山里有不少猎户和樵夫,你若是在洞穴外就保持人样,不要叫外人看见原形。”

这些事白玉从云母小时起就叮嘱过许多遍,云母早已烂熟于心,连忙称是。

云母按照昨天说好的时间在家里等了一会儿,石英果然按时来了。他也和云母一样被白玉叮嘱了一番后才被允许和妹妹一道离开。兄妹俩出了城,又往山里走。云母一到山脚就感觉到相当强烈的妖气,强烈程度完全不亚于在桂阳郡时。

云母以前并没怎么和妖打过交道,先前去收妖的那一次也和妖算不上有什么好交情,她几乎是一感到妖气就进入了戒备的状态,后背挺得笔直。

石英看她这副样子,反倒笑了,说:“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不要紧的,你都晓得这山里有妖王了,妖气比其他地方强些也正常。放心吧,这里的妖物都不算坏的,不会攻击你。”

云母想想也是,脸一红,便放松了些。但她又看向石英,疑惑道:“哥哥,你平时就住在这里?”

“还好吧,习惯了就没什么感觉。”石英的神情似有几分怪异,他不自然地换了个话题,“对了,你上次说你做任务时遇到的那只小山狐,是什么样子的来着?”

云母一愣,没想到哥哥会对这个感兴趣,但还是回忆了一番,如实描述了起来。

果然越是往山里走,妖气便越重。毕竟是号称妖王统领众妖的大妖怪,在山里设了好几重屏障。但石英居然一一找到了入口,轻巧地带着云母走了进去。

他们一路上没碰到什么妖怪,云母好奇地四处打量,直到最后一处山障被破除,石英脚步停住,对她说:“到了。”

说着,石英向前一指。

“此处便是妖王的住处。”

云母顺着石英所指的方向看去,却见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山洞,洞口被巨大的石门结结实实地掩住,上书“令妖宫”三个字。山洞的戒备不太森严,门口没有人守卫,跟云母想象中的妖王住处不太一样。

石英还未等她有所反应,长袖一展,那石门就自动朝两边敞开,他转头对妹妹一笑,道:“进来吧。”

云母怔了怔,完全没有料到石英对妖王的住所居然会熟悉至此。看样子,他先前说的对妖王“算是知道些”并不尽然,两人何止是住得近,根本就是熟识!

云母心中一急,但还没来得及问,石英已经直接进了洞内。她赶紧回过神,小跑追了上去,紧接着便又是一怔。

妖宫里面,居然别有洞天。

相较于外部的朴素,令妖宫里面除了暗了些,简直可以用舒适华美来形容。洞内空间比想象中大,相当宽敞,地面和墙壁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四处都燃着灯火,因而十分明亮,灯盏同样一尘不染,被火苗衬得亮闪闪的。

石英一路穿过空荡荡的走廊,熟练地拐了好几个弯。云母一路跟着他,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终于,她忍不住问道:“这个地方明明妖气很重,为什么一路上都没有碰到妖物?今天都不在吗?”

然而云母没有立刻听到回答,反倒听到咔嗒一声,只见石英又一展袖,将最深处的一个大门直接打开。云母跟在他身后,待看清里面的景象,当即吓了一跳。

这个房间比起其他地方都要隆重华丽,大堂正中有一张足以坐下两人的石椅,需要走几级台阶才能上去,上面铺着看起来极为昂贵的红色软垫和厚毯,一看就知属于地位极高之人。

即便是石英不解释,云母也能看出,这里必定是妖王的正殿。

“当然没有人,因为我昨日便将他们遣出去了。”石英道。

云母一抬头,便见他身上已经燃起了一团火,待火焰燃尽,石英居然比先前看起来还高了几寸,原先穿着的普通青衣已经换成了一件红色的长袍。

他走上台阶,一展长袍在石椅上坐下,八条白尾一一展开,犹如孔雀开屏般拖在身后。

石英对她一笑,道:“再说一遍你找我什么事吧,笨妹妹。”

正殿之中,四方明亮的火苗在华美的灯盏中有节奏地跳动着,石英穿着一身红衣显得分外灼目。他懒洋洋地靠在石椅上,笑得颇有些得意。然而云母怔怔地望着兄长,竟说不出话来。

石英对她这个反应很满意,但是看她太久说不出话来也觉得有点又好气又好笑。他举起手掌对着她晃了晃,笑道:“怎么样,吓了一跳吧?”

这何止是吓了一跳!

云母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哥哥,想叫他一声但又怕自己认错了人。

云母在看到石英身后整整齐齐的八条尾巴之后呆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问:“哥哥,你已经有八尾了?”

“嗯?”石英顿了顿,其实他现在都不怎么在意尾巴了,听云母提起,才想起自己是八尾,不自觉地回头一看,这才漫不经心地答道:“是。”

石英这八条尾巴自然不可能是凭空变出来的,事实上,这里的好几条尾巴都可以说生得困难非常……与云母每日修炼领悟、寻找机缘而自然生尾不同,他的后几尾都是硬生生战出来的。这种修炼方式蛮横近妖,性情温和的灵兽很少会选择这么做,一来这种方式修身而不修心,稍有不慎就容易堕入妖道,二来……实在是太过凶险。

不过,用这种方式修炼,修为提升的速度倒的确比一般修行要快上许多,但若初心动摇,简直犹如走了邪道。

当然,那些惊魂可怕之处,石英没有必要同云母说。

他这妹妹最是心软不过,过去都过去了,何必累她担心。

于是石英一笑,对她说:“可不是。你上回是不是说你卡在七尾了?我早说过我会追上你的,如今这不是应验了?”

停顿片刻,石英又补充道:“对了,这事你不要和娘说,娘不晓得我做这些。”

“娘不晓得?!”

听到这里,云母更是难掩惊愕。不过云母想到在她到长安之后,白玉的确没有表现出知道石英在山上号令群妖的样子,便知道石英瞒得极好。

狐狸的感觉一向敏锐得很,白玉又是有孩子的母狐狸,自然分外警觉。云母惊道:“你怎么能瞒得过……”

“娘如今是六尾,我是八尾,要瞒过去还不容易。”石英不以为意地笑着说,“她要是知道的话,大概又要担心我……放心好了,我有分寸的。再说,我都这般年纪了,怎么可能事事都让娘晓得。”

说着,石英又展开了自己的袖子,让云母看他的身量。他这话说得坦然,可见是对自己的体格颇为自信。

云母一愣,其实先前石英用火换了衣服时,她便注意到哥哥长高了几分。此时石英自己敞开了任她打量,云母便注意到他果然有些不同。她与哥哥今年都是十八岁,他们出生的时间前后差不了一刻,可是云母至今都是十五岁的模样,石英却活像长了她两岁似的。

同时,因他高了这几寸,外表……竟也与幻境中的玄明越发相似……

云母先前一时抛到脑后去的念头在此时又不可控制地浮了上来,她张了张嘴,然而还未等她问出口,石英已知她心中所想,笑着解释道:“你晓得灵兽性灵似仙,心思单纯又如孩童,故生长得慢些。而妖物则性散,成熟得早……我虽依旧是灵狐,但现在时常与妖兽一道,多少受了妖气的影响,长得也比寻常灵兽快了几分,平时怕娘发现,都用法术压着呢。我晓得你有许多问题想问,若说我为什么会成为妖王……”石英一顿,摸了摸袖子,从里面掏出一块边角磨损了的石牌子,抬手往云母的方向一丢,道:“是因为这个。”

云母慌慌张张地接过来,待看清那牌子一面“令”一面“妖”的样子后,顿时大惊,脱口而出道:“令妖牌?!”

石英见云母一下子说出名字,反倒有些诧异了。他挑了挑眉,说:“你知道这个东西?我都不清楚这是什么,我还一直管它叫妖令呢。”

云母点头,由于当初北枢真人强调了许多遍这个东西的重要性,让她简直张口就能背诵。云母立刻紧张道:“这是北枢真人原来用于管理院中妖兽的东西,持有者能够号令修为在自己之下的所有妖兽和奇兽,北枢真人现在还一直在到处找呢……哥哥,这个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捡的。”石英老实回答。

听了云母所说,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原来是这样……居然是仙人的东西,我道怎么这般邪门……”

说罢,他随意地一摆手:“既然如此,你把这块牌子还回去吧。”

“可……可以吗?”

石英说得太过洒脱,云母不禁愣住了。他这般不在意这块让他成了妖王的牌子,实在出乎云母的意料。

“当然。”石英自然晓得云母在想什么,脸上却毫无留恋之意。

当初石英修炼到五尾时,母亲再无什么可教他,在他处于瓶颈期好长一段时间后,索性请求母亲让他独自外出修行。然而石英在修行过程中也不晓得是在哪里露出了这块牌子,竟频频有妖物来找他麻烦。

一开始他虽是疑惑于为何多了这么多冲着他来的妖兽,却没往他捡到的那块平时用来垫桌脚的牌子上联想。然而后来围攻他的妖兽越来越多,输了便非要拜他为王,他还在偶然间发现一些小妖完全无法反抗他的命令,这种情况实在太过怪异,他这才想到那块写着“令妖”二字的牌子。之后聚集在石英身边的妖物太多,渐成气候,弄得其他一些占地为王的妖兽听说了也非要来与他一战分个高下,搅得他无法专心修行。石英暴怒,狐火势头大涨,索性来一个就战一个,生生打出了剩下的三尾。正是如此,他才阴差阳错地当了这个妖王。

然而这些经过如今到了石英口中,不过三言两语。云母只听他说道:“无用之物留着做什么?妖令不过是命令不服管教之妖,他们如今都已臣服于我,我又有制服他们的手段,还要这石牌子有何用?”

云母现在担心哥哥担心得紧,张口又要再问,这时,却见石英站了起来。他走到妹妹跟前,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你别想那么多,也不必担心我。那些妖物中若有败类混在我的洞府中,我自早已肃清他们。其他的妖兽虽比起灵兽要自由散漫些,却也是些有趣的家伙,算不上坏。我自是因为喜欢同他们一道,才当了这个王的。”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适时终止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先前说要了却对方心愿的那个小山狐在青丘哪座山头?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没有?我去年的确是去过青丘一趟,也有这么回事,但当时只是看有妖物作恶就顺手救了她罢了,现在已经有些忘了……既然你需要机缘,我明日再去青丘一趟就是。对方既然只是想感谢我,想来很快就能了结了……”

云母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问了的、想问但没问的,石英都已经回答了,总觉得话都被哥哥说了,自己还莫名其妙地就拿到了遗失多年的令妖牌,今天的事已经超出她的预期太多。老实说,她现在关注的地方早已不在青丘小山狐的心愿上……再说,妖王成了她的兄长,这桩事不费吹灰之力就办好了,又如何能算得上是她的机缘?

云母心中有些沮丧,可却还有更多的担忧。她照实将小山狐的事跟哥哥说了,只是一边说,一边看着石英。

那年在幻境竹林之中,玄明神君十日里总有六七日要穿红衣,而现在石英也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袍。虽说两人性情相差甚远,可脸却着实相似,云母越看,越是心惊,简直无法找出理由来否认内心深处的那个想法。

这个念头直到石英拉着她在山里晃悠了一日,准备要送她回去的时候,依旧在云母的心中并未消去。因他们兄妹难得相见,石英今日看着比往常还要兴奋,不小心就玩得晚了,他看了眼天色便决定用障眼法掩了身形,直接用原形和云母一起飞回去。谁知兄妹俩双双一变原形,石英看着还没枕头大的团子妹妹就笑了,说:“虽说我受了妖气影响不算太正常,可你这么长得长到什么时候去……算了算了,谁让我是哥哥,尾巴又比你多一条,还是我直接载你回去吧。”说着,石英衔起云母的脖子就往背上一丢。云母“嗷呜”叫了一声,踢巴踢巴挪了几步,抱紧了石英的脖子,心里的复杂之感却更重。

其实石英就算长得再怎么快也不是成年的狐狸,没有白玉大,顶多就是已经成年的公狐狸,可这么一看却着实比这两年都没怎么长的云母大了一大圈,八条尾巴一展更是威风。石英对着天空长啸一声,轻松地踩着云凌空而去,待将云母送回院子后才离开。云母远远地朝他摇晃尾巴告别,直到哥哥看不见了才转过头。

今天白玉没有外出,早就等着女儿回家了,见到女儿平安归来,方才松了口气。云母上去喊了声“娘”,随后便主动帮对方整理东西,只是每当看到白玉的脸,她便总是有几分心不在焉,脑袋里想的全是哥哥。

她和哥哥都是娘的孩子,哥哥长得有几分像白玉是正常的。可是剩下那几分,却是实实在在的像玄明神君,难道说……

云母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心脏跳得太快好像要从嘴里蹦出来了。

哥哥他……不会是……

不会是玄明神君的转世……吧?!

云母脑海里的思绪被这个设想搅得变成一团乱麻,想来想去,最后只剩下“玄明神君受罚下凡是十八年前”和“她跟哥哥今年都是十八岁”这两个念头。

不管怎么看都……

对得上啊!

云母因为这个可怕的念头,当晚辗转反侧,许久都不曾睡着。石英第二日倒是神清气爽。

石英与云母飞了半日多便到了青丘。石英本就是八尾狐,跑得比先前少暄派去旭照宫接他们来青丘的狐车还快,再加上他有意向妹妹炫耀速度,越发不遗余力。

那小山狐既然朝云母许愿,而云母又收了对方的供品,她们两人之间便建立了联系。云母略用法术感觉了一番那小山狐的位置,便知晓了对方的所在之处。云母让哥哥找个不起眼的地方等着,假装路过,然后自己去找小山狐。那小山狐也是在山中修行盼望着成仙的灵狐,心性尚且不稳,云母略施法术便将对方引来了。小山狐追着云母放出来的随风而飞的小花到了石英所在之处,待飞花忽然散作无数花瓣飞去后,她一抬头就看到心心念念的恩人站在落花之中,先是一愣,继而大为惊喜,一时既是忐忑又是激动,踌躇了好久方才向前,小心翼翼地试图同石英说话。

小山狐看不见云母,自不晓得这里除了石英还有别人,脸上的表情甚是欢欣雀跃。云母见对方如此,便松了口气,缓缓收了琴。她现在的武器是琴,自然也习惯以琴施术。云母一边看着小山狐兴高采烈地围着石英转悠,一边又看着在树林之中酷似玄明神君的石英,心中越发不安。

灵兽心思单纯而且易于满足。那小山狐自然对石英有强烈的好感,但她只是认认真真地向石英道谢了一回,又见石英亲切地接受便满足了。待石英明言自己有事要离开之后,那小山狐虽有几分失落,但还是高高兴兴地向他道别。她痴痴地望着恩人起身飞走,待收回视线想走时,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先是睁大了眼,继而惊喜之情更甚之前。

只见她突然就地跪下,喜悦地摆了摆尾巴,虔诚地低头屈腿朝天地之间的方向行了个礼,感激地道:“多谢狐仙娘娘显灵!多谢狐仙娘娘显灵!”

话完,她又兴奋地追着自己的尾巴跑了两圈,这才往住的洞穴跑去了。倒是云母愣了愣,好一会儿才渐渐回神。

说来也巧,先前那小山狐随意朝天地间拜的方向,正好对着并未随石英离开的云母。在云母看来,这便是她朝自己感激地行了礼。

忽然,她的身体莫名发暖。云母抬手自己探查了一番,发觉那久久未出的八尾居然当真多了些要长出来的迹象。

另一边,石英同小山狐说是要走了,可实际上他是上天飞了一圈便又回到原处。看到妹妹呆呆地坐在原地,他笑着上前,问道:“那小山狐还挺可爱的,有几分像你小时候……对了,现在你的尾巴长出来了吗?”

云母摇了摇头,说道:“还没。”

不过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我觉得……好像离长出来近了些。”

可见像这样实现他人的愿望是有用的,正如娘过去积累功德那般。

石英建议:“那你干脆留在这里,再接几个愿望?”

“还是算了,今天先回去吧。”云母的确也认真考虑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摇头决定放弃,“我师父还在长安附近的仙山上等我,我总不能不跟他说一声就自己留在这边。而且若只是要积累功德的话,我到长安附近找找机会也是可以的,不必非得来狐仙庙。我留在长安既可以陪母亲,也不用让师父总陪我走来走去。还有……”

“还有?”石英漫不经心地挑眉追问。他并没有想到云母欲言又止的话其实与他有关。

云母望着石英的脸,目光闪了闪,终于又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道:“没……没什么……”

石英长得太像玄明神君这件事,云母也不晓得应不应该直接告诉哥哥。她心中只是犹豫了那么一瞬间,话到嘴边便已下意识地先用别的话来拖延了。

云母赶紧转移话题道:“还是先回去吧。现在已经不早了,再不回去,只怕到长安时都要天亮了。”

石英疑惑地看了云母一眼,也没有多想。兄妹俩依旧化为原形,又飞了好几个时辰回到长安。纵然他们今日行事十分顺利,可来回一趟毕竟需要时间,等到了家中,已是深夜。

第二日又是如往常一般的月落日升,只是云母虽然完成了小山狐的愿望,却未能长出八尾,可见是机缘未到,她还得继续留在人间,师父自然也没来接她。

于是她想来想去,这一日并未上仙山主动去和师父汇报情况,而是先去拜访了单阳师兄。

因为云母不晓得直接以女客身份拜访单阳合适不合适、会不会给他惹出什么麻烦,故而这一日便索性隐了身形寻着单阳给她的地址过去。那地址是长安之中世代有官职的大户人家,因旁人看不见她,云母便直接从敞开的正门走了进去,可进去之后她还是遇到了麻烦——

她不晓得单阳住在哪儿。

云母欲哭无泪。这等世家的住所很是讲究,亭台楼阁样样不少不说,院落也颇多,她根本不知该往哪里走。

然而,恰在这时,花园里叽叽喳喳地走出几个侍女打扮的小姑娘来。她们走得飞快,云母尚未成仙,还做不到有形而若无形,险些被她们撞到,连忙匆匆闪开。

大约是因为这些姑娘年纪小,正是青春活泼的年纪,加之周围又没有主人家的人在,便吵闹了些。她们似乎正讨论着什么,热火朝天得很。她们身上的香粉之气在云母鼻尖拂过,对话亦传入了云母耳中——

“在东园!在东园——今日那位郎君,听说是在东园呢!”

“风神秀异——”

“善诗书,善清谈——”

“古今皆通,棋剑双绝,气自芳华,有如神人——”

“还是家里的贵客……”

那些年轻侍女们的对话接二连三地传入云母耳中,也不知她们是说起了什么,忽然笑作一团,只听其中一人叹气道:“单郎……”

云母原本已经想离开,可突然听到“单”姓,心中倏地一惊,连忙又朝那群侍女看去。然而她们片刻之间已然走远,剩下的话竟是听不清了。云母眼看她们就要离开了,急忙跟了上去。

“单”姓不算太常见,那个“单郎”指的是单阳的可能性极高,云母本就一筹莫展,自是不能错过这条线索。她跟着这群年轻女孩到了东园,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方生满白莲的池子。

那些姑娘们走到围墙后就停住了,过来看单郎的居然不止她们一群,围墙外早已围满了穿得花红柳绿的莺莺燕燕。这些女孩大多是十二三岁的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岁,个个谨慎地躲在围墙外,捻着帕子踮着脚好奇地往外看去。

云母下意识地也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只见莲池之中,长廊曲折,唯有一座石亭独立,视线随着满池的清莲上移,眼前的景象,亦是让云母一怔——

清风徐来,莲香袭面,亭台之中,单阳着一身白衣,拢发束冠,眉头轻蹙,手指轻捻黑子而落。他面露认真之态,落子的动作干净利落,子落棋盘犹如珠入玉盘,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子看着棋盘沉吟片刻,忽而抚掌笑道:“服输,我服输了。想不到今日竟是三弈三负,果然后生可畏,阳儿,你的棋路——颇有乃父之风。”

单阳闻言,不骄不躁地拱手,轻声道:“承蒙世伯让棋——”

“说什么话,我可没有让你。”中年男子大手一挥,输得颇为潇洒。他抬手轻轻抚了抚胡子,眼中满是长辈的欣赏与慈爱之色,道:“阳儿,自你父亲死后,我已许久不曾如此畅快地与谁对弈过,有子若此,想来子文此生已无憾矣。”

听世伯提及父亲的字,单阳身子一颤,谦虚地低头,却是无言以对。

这时,只见那中年男子稍稍一顿,神情又严肃了几分。他似是斟酌了语言,方才压低了嗓音说:“世侄,我有一言,愿你听了莫要觉得唐突……我与你伯母膝下无子,唯有一小女爱如珍宝,她的言行品貌,你先前也已见过……”

单阳一愣,视线躲闪,脑子里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却是下意识地想要拒绝。谁知他抬起头刚要说话,视线却正好撞上莲池对面看过来的云母,欲言的话当即卡在喉中。

云母也没想到自己会与单阳师兄对上视线,还偏偏是这种时候。凡人看不见她,单阳师兄勤奋刻苦又天赋极高,自然不会看不见。

云母的原形乃灵狐,性格许是天真些,但终究不是真的稚童,那长辈的话中之意,哪里会听不明白。没想到她正好撞见了这个场景,脸当即就有些红了。

单阳也没想到云母会来,望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一时竟是有些莫名的慌张,不自觉地想同她解释,却不能开口。

好在单阳性情沉稳,很快便恢复过来,眼看面前的长辈已要切入正题,连忙打断他,沉声道:“承蒙世伯错爱,可惜我虽早已过弱冠之年,如今却身无长物,且又心系父亲冤情,现在难以安定……我欣赏宛筠妹妹的才情,亦待她如亲妹,可却不能……并非她不好,实在我年长她太多,又无安身立命之本,不敢承诺,还请世伯……”

那中年男子愣了愣,看着单阳不过十七八岁的面容,听到他的话方才想起他如今已过而立之年。不过他又想起单阳的才学人品,面露可惜之色,过了良久,方才叹了口气道:“你若无意,那便罢了。”

但中年男子想了想,终有几分不甘,又忍不住说:“我的筠儿千好万好,你今日拒了,日后可莫要后悔。”

“是。”单阳低头回应,神情恭敬,面上却根本没有后悔之色。

这时,云母注意到,同样躲在围墙后往外看的女孩子中,有一个衣着格外华美的姑娘,情绪忽然低落下来,垂下了眼眸。

在这里尽管听不大清楚亭里的人说了什么,但那位女子对自己的名字很敏感,能猜到几分,再看单阳的样子便知是对自己无意,难免觉得难过。

云母眨了眨眼睛。她是灵狐善感,见旁人难过,便下意识地想安慰对方。这姑娘不知内情,云母却是知道的。单阳师兄并非看不上她,只是拜了师父为师,入了仙门,早晚是要成仙的,自不能与凡人再有婚姻。而此事又不能对外人说,唯有找了理由推拒,着实不是这姑娘的问题……

只可惜对方现在看不到她,云母纵是想劝也无力多言,抿了抿唇,只好将视线又转回单阳师兄身上。

这时,只听单阳师兄道:“世伯,我今日有些乏了,可否——”

那中年男子收留单阳已三日有余,这几日他们日日下棋,自然晓得对方没有那么快就会疲乏,想来今日要撤是因为先前那番对话。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只恨流水无情不能强求,摆了摆手道:“去吧……”

单阳张了张嘴,却无法解释自己并非不愿陪坐,而是……

他抬首看了眼等在亭台之外的云母,垂眸行礼道:“告辞。”

单阳理了理衣襟准备起身离去。云母这才回过神来,见他要走,连忙准备跟过去。谁知刚一见他站起身,周围的那些小姑娘便产生了一阵混乱的骚动。

单阳相貌本就生得端正,幼时家教极好,举手投足之间又有风度,且又随白及修仙多年,沾染了上仙身上的仙风华气。他在仙界时前有师兄观云的丰神俊朗,上有师父白及的风姿绝尘,外貌才不显得出众。而今日单阳是在人间,难得地换了一身士绅模样的白衣,顿时显得气质如华,也难怪那些小姑娘感兴趣。

只可惜单阳似是没有注意到。

云母一路跟着他进了他如今居住的院子,又跟着他进了屋。待单阳毫无异状地遣退在院中服侍的人,仔细地关上门后,他方才叹了口气,为难道:“小师妹,你今日怎么会在此?”

“师兄。”云母乖巧地打了个招呼,在单阳对面整理衣襟坐好。她略有几分担心地顿了顿,问:“我是不是打扰你了?还有……”

她看着单阳身上的白衣歪了歪脑袋,似有疑惑之色。

单阳见云母在意他的着装,顿时不好意思,却还是清了清嗓子,无奈地解释道:“世伯过几日便会推举我为官,我既要入仕,还是如此打扮好些,世人崇尚君子,这样能让他们有些好感。况且我若是上朝堂便会面圣,还是同过去那般穿着,难免会显得无礼。所以……”

云母点了点头。

单阳见云母没有追问,心里多少松了口气,道:“小师妹,你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事?”

云母此时满心担心的是她兄长,自然无暇顾及其他,听单阳师兄这么说,定了定神,连忙道:“我是有事情想问师兄,师兄你知不知道……”

话一出口,云母又有些犹豫。一来是担心结果,二来毕竟事关她哥哥,她怕会生出什么事来……不过她想来想去,觉得若是真的暴露了哥哥可能是玄明神君转世的事,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方下定了决心,接着往下问:“师兄,你知不知道有关玄明神君的事?还有……你晓不晓得玄明神君若是转世,有可能会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