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妖王兄长

单阳在白及房中待了约半个时辰,因没人晓得他与白及说了些什么,故几日后临出发时,云母见到单阳站在师父身边,还略微吃了一惊。

“你师兄顺路与我们一道走。”白及目光沉静,缓缓地解释道。

单阳并未反驳,而是对云母略一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云母虽然觉得奇怪,可也觉得没有多问的必要。她目前也是人形,走过去和单阳一左一右地位于师父两边,待青丘的车驾到了眼前,少暄已经先行一步进了车,他们便一道进入车内。车里装饰华美,亦很宽敞,坐下五六人都绰绰有余。狐四在外驾车,云母便好奇地往外看。青丘的车驾是狐狸拉的车,有一只狐狸见她看向自己,还眯着眼朝她笑着嗷呜地叫了一声。云母见到有同类与她打招呼,感到很高兴,也不顾自己是人身,呜呜地就叫了回去,引得一群狐狸纷纷跟她打招呼。

这些驾车的狐狸都有五尾以上,年龄都是几百岁,云母虽然尾巴比他们多,在他们眼中却与因第一次乘车而兴奋的孩童无异,狐狸们觉得她可爱,表现得极为友善。

这是青丘的车驾,少暄见云母感兴趣,感到颇为自得,懒洋洋地倚在座位上,得意地道:“现在就这么开心做什么?我青丘的狐狸自然都是极好的,我还未让你开眼界呢。待到了青丘,有的是你看的。”

云母不置可否,却高兴地朝他笑了一下。少暄一愣,别开了视线,他如今倒不再说自己喜欢云母要娶她了,但这也不妨碍他觉得同龄的女孩子可爱,面颊别扭地红了起来。

车行一日,便到了青丘。

因车里颠簸,云母变成狐狸以后就不知不觉地窝进师父怀里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她迷迷糊糊地醒来时闭着眼睛抖了抖毛,打了个哈欠才睁眼,发现是在陌生的地方,狐耳顿时就紧张地竖了起来。

“你醒啦?”见云母站了起来,早已等待在一旁的三尾红狐冲对方一笑,友好地走了过来,道,“昨日你师父抱了你好久你都不醒来,想把你放下来你又勾着他的袖子不肯松爪子,所以我们只好先让你们在这里休息了。你师父抱着你打坐了一夜,今天早晨才走,现在应当是在正殿与狐主殿下会面……你若是现在就想见他,我可以带你过去。”

云母万万没想到自己睡着以后会干出这种事,听完对方的叙述,当即就脸红了。云母回头看了眼,这才发现自己醒来时虽然是睡在床上,但房间里果然有个打坐用的垫子,她抬起鼻子嗅了嗅,房间里的确还有师父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师父应该是刚走不久。

云母忙道:“我想去找师父……请你带我去正殿可以吗?”

“当然,随我来。”对方微笑着点头。

于是,一盏茶的工夫之后,坐在正殿中的单阳便觉得脑袋不够用了。

昨夜到得晚了,师父又要哄睡着后不肯松爪子放开他的小师妹,故单阳独自一人接受了狐狸们宾至如归的招待。而今日一早,单阳本是与师父一同来和青丘狐主会面,然而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一只三尾红狐带着睡醒了的小师妹进了正殿。

只见那三尾红狐恭敬地朝青丘狐主行了礼,十分守礼地张口道:“嗷嗷嗷嗷!”

说着,她让开一步,让小师妹上前。云母似有些忐忑,看了眼师父,又看向威严的九尾神狐狐主,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文雅地开口:“嗷!嗷呜——”

坐在主人位上的狐主稳重而庄严地点头:“嗷嗷嗷,嗷呜,嗷呜——”

殿内众狐仰天长啸:“嗷呜——”

见面完毕,云母缩着脑袋既紧张又兴奋地跑到师父身边。因为青丘规矩松散,周围的灵狐也是到处乱趴的,她索性也直接爬上了白及的大腿,往师父怀中一坐,高兴地说:“师父,青丘这边的口音真好听,跟我娘说话不一样呢!”

白及一顿,自然地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面色淡然道:“嗯。”

单阳心想,师父你听懂了吗?

云母昨夜到得晚,又不小心在车上睡着了,此时方才见到真正的青丘,新奇不已,只觉得自己从客房走来正殿的一路上见到的狐狸比此前十八年加起来的还多,不停新鲜地左看右看,还不时摇尾巴。

白及见她如此,不觉一滞,问道:“你喜欢此处?”

云母蹲在师父腿上,便觉得师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与此同时,他身上那股清雅的檀香味似是也变重了,想到三尾红狐先前所说之事……云母莫名地心跳加快,待反应过来,已经昧着良心摇了摇头,壮着胆子回答:“我喜欢跟着师父。”

话音刚落,便是云母自己亦觉得脸红。她局促地低下头,慌得耳朵一抖一抖的,然而等了良久还是没有等到什么反应,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去看白及,却看到师父不知何时已经闭了眼睛正在闭目养神,云母顿时很是沮丧,低落得耳朵都垂了下来。

她哪里想得到白及近日总是心神烦乱,此时他正克制着自己不要因为这一句话而想多。

这个时候单阳也在,便是她心中真有何想法,那个人也不是自己。

如此一想,白及胸口虽疼,脑袋倒是分外清爽。

与狐主的会面不过是惯例寒暄,狐主尽了主人之谊,又与传闻中“仙中之仙”的白及见了面,便离开了。剩下少暄拿着他昨晚大半夜翻出来的册子兴奋地跑来和云母说话。

“现在正好有一处狐仙庙空着,等下我带你过去。”少暄大约也是头一回做这种事,看起来异乎寻常地感兴趣,比云母还要积极,“等下你就按照我先前说的,在狐仙庙里等待凡人来许愿……一般许愿的都是附近村民或者镇里的住户,愿望也不会太大,所以你……”

云母一边听少暄解说,一边凑过头去看他手上的册子。此时少暄翻到的一面正是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山名、村落还有狐仙庙的位置。见她凑过来,少暄便大方地将那处空出来的狐仙庙指给她看,只见那庙位于青丘极北面,已经到了青丘的边境,看上去颇为偏僻。

到底是第一次积累功德,云母多少觉得有些不安,咽了口口水,又下意识地抬头去看白及,见师父对她点了点头,方才安心了些。

既然确定了位置,接下来便是准备出发。

白及先前说过不出手,自然没有帮她的意思,故只有云母和少暄同去。两人飞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才到了地方。

云母此时已经化了人形,两脚轻盈地落了地。只是她见到眼前的狐仙庙时,还未表现出吃惊的样子,少暄已经先尴尬了起来。

“呃……”看到眼前的破庙,少暄身体一僵,窘迫道,“大约是太久没有人来,早先管理这里的仙狐就另寻他处谋求功德,走时也忘记修了……你等等,待我回去再问问有没有别的……”

“没事。”

少暄转身要走,云母赶忙拦住了他。她看了看面前的狐仙庙,尽管这里比想象中要破旧,但是望着正坐在满是枯草落叶的正堂中的狐狸娘娘像,又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母亲。

她说:“就在这里吧。”

少暄一贯以自己是青丘少主为傲,不承想过青丘境内居然还有这般破烂的狐仙庙,一想到这庙还是自己亲自带云母来看的,他便有些手足无措,恨不得当场将庙埋了才好。然而云母坚持,他也就没有多说什么,老实地跟着云母收拾。

两人好歹是一只七尾狐和一只九尾狐,用了几个口诀再亲自打扫了半天,原本破败的狐仙庙总算焕然一新,虽算不得多豪华,但终于似模似样了。

少暄极少亲自做这种杂事,但做完之后,他居然还有了几分成就感。

他双手抱胸,擦了擦汗,道:“凡人看不到我们,等一会儿有人来许愿,即使他们不开口,愿望也会通过香火传达到我们这里……你一试便知!”

云母点了点头。

她抬头望着那尊狐仙像,心里也有些紧张。狐仙像是个端庄秀丽的年轻女子模样,但怀中抱着狐狸,脚边也蹲着两只狐狸,三狐皆是九尾。她眼睛微垂,像是注视着下方之人,衣带轻盈,仿若飘飘欲飞之仙。

云母忽然想起娘亲当年也常常去附近的城镇,用法术替居民解决些难事,现在想来,母亲这么做除了赚取钱财换些人类的物品之外,应当也是想要多积攒些功德好早日飞升……

也不知哥哥和娘亲,现在修行得如何了。

云母越想越思念他们,眼睫亦微微垂下。

大约是这处狐仙庙太过偏远,又荒废了好一阵子,他们两只狐在庙里戳了一天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因是他最初信誓旦旦地跟云母保证这样能寻到机缘,少暄此时焦躁得不行,反倒是云母还算平静,她本来就晓得积攒机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索性放平了心态不急。

谁知一等就是几天,不要说人,那狐仙庙里连愿意进来的飞禽走兽都极少,整天只有昆虫飞来飞去。云母后来站得脚麻,干脆化成狐狸趴在狐仙娘娘像的旁边,狐仙娘娘像本就做得栩栩如生,她一化形,俨然成了雕像里的第四只狐狸……有时候她和少暄在庙里玩了一天才发现居然已经到了黄昏,然而事情却毫无进展。

此处无人问津,便是云母也有些泄气了,这一日她碰到单阳时,心里羞愧得很。

“对不起,师兄……误了你的行程。”云母低着头抱歉地道。她晓得单阳只是顺路而行,并不是一直陪着她的。

单阳没想到云母会因这个来向他道歉,一愣,略一颔首道:“无妨。我要行的事……多等几日亦可。我已同师父说好,若是到时候你需要长久地留在凡间,我就送你下山……等你完成机缘,师父会亲自去接你回来。若是你要去的地方与我顺路,我也可以多送你一程。”

这下反倒是云母怔住了,没想到自己懵懵懂懂地每天守着狐仙庙的时候,师父和师兄已经帮她想得这么妥帖。她感激地道:“谢谢师兄。”

单阳嗯了一声。他如今看云母的脸会不自在,便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尽量不与她对视。然而,正当他以为小师妹要离开的时候,却听对方好奇地问道:“说起来师兄……你要到哪里去呀?”

单阳抬头去看云母,只见小师妹疑惑地歪了歪头,像是不解。她犹豫一瞬,又问道:“不能问?”

单阳一顿,便摇头道:“不是。”

说着,他闭上了眼。

并不是不能说的事,只是一旦心情沉重,难免寡言。

停顿片刻,单阳说:“我要去长安。”

为门客,被举荐入朝,为父翻案。

今年少帝登基,求贤若渴,单阳也算是通晓玄术,此为常人所不及之处,正是机会。

说来简单,其中会有多少困难,单阳自己也不是很确定。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待他了却此事,便不再离开旭照宫,不再过问凡尘俗事,只做师父门下的一介求仙人。

单阳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不知怎么的,他看到小师妹脸上担忧的表情,心里一软,明明对方没问,却也对她道:“我幼时在长安长大,遇到师父方才搬去仙宫……对那里熟悉得很,且父亲的故友已答应让我在他那里暂住,你不必替我担心。”

“原来是这样。”云母松了口气,对单阳笑了笑。

她又随口说她娘和哥哥如今也在长安暂居,若是师兄遇到他们时请替她打个招呼云云,单阳自是答应。

说来也巧,不知是不是真有狐仙娘娘感到了云母等不到来人的焦躁,在她与单阳谈过的第二日,破落的狐仙庙里便来了客人。因为这偏僻的庙里平日实在少有人烟,听到有人进来,云母和少暄反倒吓了一跳。

因为两狐之前闲得在一起抓虫子,所以现在他们都是原形。云母第一反应就是想躲,被少暄咬住尾巴拖了回来,他翻了个白眼道:“你躲什么?人家又看不见你,好好在这里等着便是。”

说着,少暄自己往雕塑台上一趴,优哉地晃着尾巴。云母一愣,这才学着他的样子趴下。

云母木讷地坐在石像台上看向进来的客人……继而惊讶了一瞬。

进来的客人并非人,而是一只再平常不过的山狐。青丘山纵横数百里,狐狸多再正常不过,但云母能在狐主宫室中见到的,都已算是拜入仙门的狐狸,算是仙门弟子,而剩下更多的,则是漫山遍野无缘投入仙门的凡狐和灵狐。

眼前跨进庙门的这只山狐显然正处于此列,她外形与云母差不多大,口中叼着一只苹果。她站在狐仙庙前徘徊了几圈,终于还是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苹果放在供桌上,在狐仙娘娘像前拘谨地坐下,祈愿道:“狐仙娘娘……”

只看对方进来时的样子,云母便多少能感觉到对方应该是开了灵智的,等听到对方开口,她一下坐直了身子。

“狐仙娘娘在上。”山狐一双狐眸亮闪闪的,充满期待,“我有一个想见的人……数月之前,我在山间被妖兽纠缠,他如神仙一般从天而降!他救了我,却没有留下名字,我当时太慌乱,都没来得及向他道谢……若是可以,我真想再见他一次,亲口向他道谢,想办法报他救命之恩……”

云母听得认真,只觉得有些像她当初和师父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她脸一红,顿时十分理解这份仰慕之情,可听着听着,却又觉得为难。对方说的信息太少,茫茫人海,去哪里找这位恩人?

少暄显然也觉得有点为难,他皱了皱眉头,说:“你问问她还有什么特征没有,用法术暗示她一下,要不然这样怎么找?”

云母连忙点头,闭眼凝神使了个诀。这道仙法一进入那灵狐眉心,山狐姑娘果然灵光一闪,当即道:“他原形也是狐狸,已有八尾,离成仙不过一步之遥!当时他口令一出,群妖皆服……我四处打探过,其他人说……我碰到的许是居住在长安城附近的妖王!”

“他是妖王,而我不过一介灵智初开的凡狐,即使知道他在长安,也无法得见,唯有请求狐仙娘娘指引,指点我报恩之法。愿娘娘开恩!”

说罢,山狐姑娘屈着腿跪了下来,对着狐仙像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

磕完头,山狐就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她又回来了,嘴里叼了一个苹果,郑重地在供桌前放下,耳朵垂了下来,有些沮丧地道:“我已经没有别的苹果了,待日后存下来,再来供奉娘娘……愿狐仙娘娘开恩。”

说罢,她又认认真真地磕了个头,起身后忽然拿尾巴掩了脸,脸上竟是十分害羞之色。

云母啊了一声,一眨眼的工夫那小山狐已经跑得没影了。她便也从神像台上跳下来,碰了碰供桌上的苹果,犹豫地问:“若是我收下这两个苹果,就算是将愿望接下来了吗?”

云母跟着师父不缺这两个苹果,见那山狐姑娘略有几分舍不得的神情,便让她不好意思收下这供品了。

“算是。”少暄看出她的想法,眉毛一扬,“你先收着,明天早上找个机会放回她洞口,让她当作是捡到了新的苹果便是。”

听少暄这么说,云母总算安了心,将苹果捡起来先塞进尾巴里放着,然后便开始思索“妖王”“长安”“八尾狐”之类的关键词,正想着,忽听少暄在一旁不屑地嗤了一声。

“怎么啦?”云母抬头看向他,却见少暄一副不太高兴的神色,整张脸都别扭地皱了起来,便问,“你知道那个妖王?”

“什么妖王。”少暄亦从神像台上跳下来,长尾一扫,轻轻地皱了皱眉头,“多半就是在别处修炼的八尾妖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跑来的,要拐带我青丘的狐狸……啧。”

少暄一贯将青丘看得极重,云母看他这副模样,便晓得他是不高兴自家的狐狸跟着别家的狐狸跑了,她无奈地一笑,说:“既然他从其他妖物手中救下了那只小灵狐,想来应当不是那种靠吃修为低的妖兽灵兽走捷径修炼的妖怪……不是灵狐而是妖狐,说不定是因为别的事情而导致心境受阻……总之,我先去长安看看再说。”

少暄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妖王?”

因为今日总算听到了别人的愿望,云母难免比以往兴奋些。等回到狐主的仙宫,云母自然是第一时间告诉了师父,白及听完后,便睁开眼睛,看着端坐在他面前的小徒弟。

云母此时已特意化为了人形,眼睛亮亮地点头,但刚点完,眸色却又一暗,局促了片刻,终于还是不安地问:“师父,你是不是准备先留在青丘,不会陪我们去长安了?”

白及一愣,一时没有回答。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的确是有这个打算,不过……当时,他也未曾想到云母会需要跑到长安那么远的地方去。白及看着云母的这般神情,心一软,张口已改了计划,道:“若是如此,我可送你们到长安附近的仙山,然后你们自行下山,我在山上借居一段时日便是。”

听闻此言,云母喜道:“当真?”

“当真。”

“嗷呜!”

还未等白及反应过来,面前的少女已经欢欣鼓舞地化成了一只小白狐,毫不掩饰喜意地撞进他怀中,让他肚子上瞬间就多了一团毛茸茸软乎乎的东西。云母高高兴兴地站在他腿上,拿脑袋蹭他的衣服,口中发出撒娇般的呜呜声。

虽然师父还是不陪她下凡,但在附近的仙山总算离得近些,已经比云母预计的好很多了。她蹭师父蹭得很开心,却听到白及叹了口气。

白及心情复杂道:“云儿,你总是如此……”

“嗷?”

“没什么。”

白及重新闭了眼,说不出“会让我辨不清真心,会出事”这样的话,只好自己沉心静气,终于安定下来。他一边安抚着蹭他的云母,一边叮嘱道:“这世间的人有好有坏,你此去人间,若是遇事,便唤我。”

云母呜呜地低头应着,心里为师父关心她而暗暗高兴。

白及说话算话,待云母第二日将那两个作为供品收到的苹果放回小灵狐的洞穴附近让对方捡到后,他便带着云母和单阳纵云前往长安附近的仙山。

住在仙山中的仙人乃天成道君,与白及似是有些交情,守门的童男童女远远地看到白及就尊敬地迎了上来,双双拱手道:“见过白及仙君!”

话完,他们又瞧向跟在白及身后的云母和单阳,笑嘻嘻地行礼:“见过小师兄,见过小师姐!”

那额间点了一点朱砂的童女一边带着白及一行人往里走,一边解释道:“仙君的安排,师父都已经知晓。师父先前接到仙君的信函很是高兴,但无奈师父先前已经受了天帝的命,今日恰巧要去拜访司命星君,故不能亲自迎接仙君,实在遗憾……师父交代了我们要好好招待仙君,厢房早已备好了,仙君住下便是,千万不要见外……”

白及缓缓颔首。那童女自顾自地说得兴起,乖巧地跟童男一起将他们领到了厢房,说:“两位师兄师姐若是不急着下山,也可在此安住几日,有事但唤我们便是。”

云母连忙点头。

云母进屋后,便好奇地打量着这里。天成道君的称呼里有个“君”字,这里看上去也像是有地位的神仙的宫宇,还有刚才童子所说的奉天帝之命……天成道君听起来像是个事务繁忙的神仙呢。

她幻想了一番,将行李放下,见童男童女又招呼着要带他们去参观仙宫,赶忙跟了出去。

这个时候,云母想象中事务繁忙的天成道君正在同司命星君议事,两人相谈之时,天成道君不慎碰倒了司命星君桌前大把的案卷,那些纸卷山峦倾颓一般纷纷滑落在地上,不少案卷直接散开,密密麻麻的字显露出来。天成道君一慌,赶紧低头去捡,谁知刚捡起一卷要放回去,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地瞥到了上面的字迹,不禁咦了一声。

“怎么了?”司命星君也在弯腰捡卷子,见同僚顿住,便疑惑地问道。

天成道君摊开那张纸,指着上面的字说:“这可是十八年前受刑的那位玄明神君的七世凡命?想不到居然也在你这里!他的命,也是由你写的?”

“这等上古神君的命,我哪里写得。”司命星君摇了摇头说,“我这里不过是存个底本,天道自有安排。”

“原来是这样。”天成道君恍然大悟,又匆匆扫了几眼,接着便又面露意外之色,道,“我虽没见过玄明神君,可我听说过天帝曾让他掌管人间君子……以他的性格作风,我本以为他的转世也该是什么薄命的文人墨客,没想到……到底是天帝的同胞兄弟,他这一条帝命,居然是在这!”

“可不是。”司命星君捋了捋胡子,叹了口气,“天子之命至贵,而亡国之君……却又至衰。如此驳杂的命事,由犯了错的玄明神君来担,岂不正合适?”

万事万物盛极而衰乃是天理,王朝亦是如此。

昔日的人间王朝也曾有过人人讴歌的盛世太平,也曾有过天下一统千秋万代的美好幻梦,但如今世风日下,盛世早已如昨日之花,佞臣与宦官共舞,外戚与敌族齐飞,王朝内忧外患、千疮百孔,正所谓山河将倾、风雨欲来——偏偏长安城里依旧是一片花团锦簇、人人安居乐业的快活景象。

先帝沉迷修道不问政事,子嗣亦甚是稀薄。如今的新帝年不过十八,据说自幼过目不忘,倒是素有才名。然而再怎么惊才绝艳的天子,也无法以一人之力抵挡一朝衰落的大势,况且朝廷大权早已把握在权臣手中,新帝纵有复兴之心,却也无复兴之力……如今的天子倒也是个通透的人,性情颇闲散,见争不过,索性不争了,整日吟风颂月,却也没有同先帝一般索性完全消极怠工,每日上朝时都笑嘻嘻的,倒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如此一来,竟也没有人同他为难。新帝至今宫中无人,亦无子嗣,这本来是件奇怪的事,但更奇怪的是没有人催他……旁人只道是权臣连天子的后宫都已把持,只等什么时候逼新帝让位,却不晓得玄明神君本就是犯了不得与凡人相恋的天条才下凡历的劫,哪里还能让他下凡来和更多凡人成婚生子?他是下来受罚又不是享福的,注定是无妻无子之命,且还必将英年早逝,二十出头便要归天去下一世,算来在这人间不过只剩数年光阴。

听天成道君说完这一大段人间大势,云母已经惊奇得睁大了眼。

天成道君已从司命星君府邸归来,正好招待白及他们一行人,在仙宴之上难免就多说了些。道君是个有趣的人,口中说出来的话亦是妙趣横生,比旁人说起来有意思些,而云母原本是生活在山林间的灵狐,即使入了旭照宫也是一心修仙,极少听闻凡间的事,故对这些事很好奇,听得尾巴一甩一甩的。

其实玄明神君的事到底涉及了些机密,天成道君便隐去了一些内容未同她说,但纵是这般,云母也已听得满足。

天成道君见她如此,高兴得脸颊红润了几分,笑得眯起了眼睛,活脱脱一个慈祥的老爷爷。他捋了捋胡子道:“这些凡间的事,我也是刚从司命星君那里听来的,待你成了仙,若是有机会在天庭供职,叫他亲自说给你听。”

小白狐兴奋地嗷呜叫了一声,摇尾巴的样子越发让天成道君眉开眼笑,他转头对白及说:“白及仙君,你这徒儿真是个妙人,生得如此灵性,想来成仙之日,亦不远矣。”

天成道君与白及相识得早,算是朋友,先前又喝了两杯仙酒,放得开,正是情绪高昂之时,对白及说话便随意些。听了对方所言,白及拿着手中的茶盏微微抿了一口,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微微垂眸,目光沉稳而安静,让人不晓得他在想些什么。

气氛融洽的一夜过去了,第二日太阳初升云母便醒来了,她简单地收拾了东西,跟着单阳下了仙山。

下山途中,单阳问她:“师妹,此番下山,你是准备扮作凡人,还是同游仙一般行事?”

扮作凡人便是像上一次收妖那样作道士或者一般女子打扮,游仙便是用法术隐匿身形,使凡人看不见她。

这等法术虽然对仙家来说再自然不过,可对云母这等未成仙的人来说一直用还是很吃力的,只是……

云母想了想,还是道:“游仙吧。”

迟疑片刻,云母又补充道:“不过有时候我还是会现身的,难得来了长安,我想去见我娘和哥哥,也许会住在他们那里……到时候,总要让他们看见我。”

单阳点头,对她这个解释没有提出异议。

毕竟他们都在长安,两人交换了各自要去的地方。随后单阳将云母送到了她要去的地点,看他领路领得熟门熟路,云母便恍惚地想起四师兄被师父收入门中前是在长安长大的,这些年来这里变得不多,他自然还是认识的。

单阳把她送到了地方就要离开,云母连忙拦住他,问:“师兄,你要不要一同进去歇歇脚再走?”

单阳好歹陪着她走了这么多路,就这么任由他走了,实在怪不好意思的。

“算了。”单阳一顿,说,“我也要去拜访我父母的故交了,他们许是在等我。”

“哦。”云母点点头。

她看着单阳离去的背影,总觉得师兄今日情绪不高,好像分外严肃。但云母还来不及细看,单阳已经拐了个弯走远了,她将视线重新放回到眼前的院门。地址已经核对过许多次了,绝对没有错。

这里不是浮玉山的狐狸洞,云母感到陌生得很。她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后才敲了门。院中刚传来一句“谁呀”,下一刻就有人开了门,开门的妇人看到云母先是一怔,接着便极为惊喜道:“你……你莫不是云儿?”

云母点头,乖巧地喊道:“翠霜姨母。”

先前住在狐狸洞前那棵大银杏树上的山雀夫妇因不堪寂寞,也随白玉一同搬到了长安城中同住,此事云母已从母亲信中知晓,只是现在终于见到了,还是忍不住鼻尖一酸。

翠霜赶忙将云母拉到院中,嘘寒问暖,连呼云母长大了变漂亮了,继承了白玉十分的美貌,白玉看到定要吃惊,她又责怪云母回来都不提前说一声……

云母红着脸回答对方的问题,也问了姨父姨母还有母亲兄长的安,接着,她打量了一下似是只有山雀夫人一人住的空荡荡的院子,又问道:“我娘还有哥哥不在吗?还有姨父呢?”

“你姨父出去了,我们既然住在人界,总要做点营生。”山雀夫人随意地说,“你娘恰巧不在,她这两年总外出,神神秘秘的,我也不晓得她在哪,不过黄昏时应该就会回来了……至于你兄长,他这个年纪的狐崽子,总跟母亲住不太像个样子,所以去年他就自己搬到山里去了……但隔几日还是要回来让你娘检查功课的。对了,他现在很喜欢到集市去,偶尔还会坐在茶馆里听书,你若是想见他,要不现在去看看?说不定能碰上。”

云母原本听说到哥哥自己单住时还吃了一惊,一听后面的话,她看看天色,若是现在不去,说不定集市就要散了。她连忙向山雀夫人道了谢,然后在对方的目光中匆匆往外跑。

却说云母其实不认识路,还是到处问人才找到的。然而等她匆匆赶到集市后,望着眼前人山人海的景象,又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哪怕王朝将倾,都城却总归到最后一刻都还是繁荣之地,集市上有如此多的人,她要到哪里去寻?而且云母这才想起,她上回见到石英时他都还没能化形,她不晓得哥哥的人形长什么样……

既然翠霜姨母说哥哥偶尔会去茶馆听书,她便干脆寻着茶馆走,然而到了茶馆门口,她还没找到石英,却正巧看到门内走出来一个人,看到对方那极为眼熟的相貌,云母不小心就失了神。

说来也巧,云母正看着那人出神,对方也看到了她。那个年轻男子略一皱眉头,抬步就走向了她。这一转身,立刻便让云母看清了他额上那道显眼的竖红,原本她只觉得对方的侧影有三四分像玄明神君,还准备揉眼睛再看看,现在加上那一道红,三四分瞬间成了七八分,只是这人的年龄比幻境中二十五六岁的神君要小许多,看着要嫩点。

眨眼之间,那人已走到她眼前,云母不自觉地脱口道:“你……”

这时,对方一笑。

他本就是极为俊雅的相貌,这一笑便更有春意。

他抬手一敲云母的额头,笑道:“笨蛋妹妹,连哥哥都不认识了?”

听到对方对她的称呼,云母感觉自己魂魄出窍了好一会儿,呆了好久才不确定地道:“哥……哥哥?”

云母心中震惊,有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渐渐浮现。但还未等她将因为惊讶而张开的嘴合上,却已听石英笑着说:“是啊,妹妹。”

石英并未察觉到云母并非只是因为偶然遇见他而惊讶,说完,他便又疑惑地问道:“说起来,你怎么来人间了?你既然要来,我怎么一点都不晓得?”

但话一出口,他看了眼周围的人山人海,立刻改口道:“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回家说吧。走,先回家里去!”

说完,他便极其自然地拉了云母的手要走,云母一愣,注意力便移到了兄长握着她的手上。他们年幼时常常并肩同行,一起玩耍,互相扑打也是常有,但这样相处倒还是第一次。隔了这么长时间两人再次见面,亲密起来居然也不觉得奇怪。

石英带路,两人很快回到家里。

山雀太太见他们兄妹俩一同回来极是开心,为二人忙前忙后,还是被石英制止才停下来。待三人重新安静地坐下后,石英才问道:“所以……你最近这几年在仙界过得怎么样?”

此时石英眼中满是关切之色,他停顿片刻,又道:“你要晓得,若是你觉得仙界不好,我还有娘,都随时欢迎你回家。”

云母怕石英误会,忙解释道:“师父待我极好。”

说着,她赶紧开始解释自己出现在长安的来龙去脉,从自己修为已满却生不出来新的尾巴讲起,一直说到在青丘狐仙庙时从小山狐那里听来的愿望。

石英在云母说起那小山狐和“妖王”时微微一愣,手指不自觉地在桌子上轻轻叩了叩,若有所思地拉长了音,扬眉道:“长安……妖王?”

云母从他话中听出了什么,忙问道:“哥哥,难道你知道什么关于那个妖王的事?”

“嗯……算是知道些吧。”石英的神情变得古怪了起来,手指指节又无意识地轻轻在桌上敲了几下,继而笑起来,随意地往椅背上一倚,问,“所以你这次来长安……就是来找那个妖王的?”

“是。”云母坦然地点头。既然哥哥知道一二,那总比她一个人在长安大海捞针地乱找好。

她接着问道:“你知道他在哪里吗?哥哥,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可以是可以……”石英眉毛一挑,话锋接着一转,问道,“说起来,你要找的那个妖王住的地方正好离我那颇近。现在我已不同娘住,一人在山中定居,你既然要找妖王,要不要顺便到我那里去看看?”

“可以吗?”云母惊喜道。

“当然。”石英应道,见妹妹如此,样子还颇有些自得,“既然如此,那我明日便来接你。”

兄妹俩如此说定了,又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通。因为云母要等白玉,石英现今几日才回来一次,总不可能不和母亲打个招呼就走,故也留了下来。两只狐狸等到黄昏,白玉果然提着篮子回来了,里面零零散散地装了些灵草,看上去像是上过山了。云母这么久没有见到娘亲,单是看到对方的脸便感到眼眶一热,当即迎了上去,喊道:“娘!”

“云儿?”白玉看到云母亦是吃惊,看女儿冲过来,下意识地张开手臂,下一秒看着对方撞到自己的怀里,眼眶都有点泛红。

日思夜想的女儿归来,她如何能不惊喜?只是白玉向来不太善于露骨地表达感情,此时太心急了更是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拉着对方问来问去,云母便将先前告诉哥哥的又原模原样地向母亲说了一遍。

这一晚全家人难得团聚,小院里的灯亮到很晚,待云母困得实在睁不开眼了,众人方才歇下。白玉像过去那样哄着云母睡了,待小小一团的毛狐狸蜷着尾巴睡着,白玉又看了这小家伙好一会儿,这才替对方又盖了一遍被子,熄了灯,走出房间,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白玉打量了一下四周,四下寂静,她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趁着夜色化了原形,熟练地跳到屋顶上。她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下云母的房门……其实今晚云母回来得突然,她更想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