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噬心者(二)

“九重天”里,池少时靠在大厅前面的落地窗上,低着头认真地看着下面人来人往的广场。

年初,苏锌还被他强迫着坐在冰天雪地里弹唱了一整天,当时逼人的寒气一定是穿肠而过的吧,不然现在她为什么会这么恨他。

而他在她每一次遇到困难的时候,不是想尽办法雪上加霜,就是变本加厉地剥削苛责。

这样的人设在苏锌眼里应该就是个浑蛋吧。

胡斯芮将酒吧股份资料拿上来,走到他面前,还是有些不能理解:“少时,你想清楚了吗?”

池少时转身低头看了看那些纸张,一脸平静地回答:“我自有分寸,你帮我把变卖股份的消息尽快发布出去,这两间酒吧现在生意这么好,竞拍不吃亏。”

“因为有你在所以生意才好的吧。少时,我真的不能想象,没有了你,这酒吧会怎么样。”

“依旧如常。”

“少时。”胡斯芮叫住他,“你变了很多。”

黑色衬衣的领口敞开着,锁骨凸出,不说变化有多大,至少,他瘦了。难怪古人在形容某一种爱情时会说——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可憔悴之人又何止他一个。

星海娱乐的舞蹈室里,苏锌肿胀着脚踝跟在形体老师后面走步子,汗水已经浸湿了她的衣衫。如此辛苦和努力,并不能使她感到欣慰,或者说满足,因为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她想要的。

课完后,一旁观战的谷阳赶紧跑过去献殷勤:“来,来,来,喝点水补充下能量。”

“水里面的成分除了氧原子就是氢原子,这些空气里也有,我呼吸呼吸就够了。”

谷阳有些难为情:“我知道你现在很想吃东西,但是你也知道艺人为了保持体形做出一些必要的牺牲是应该的,忍忍就好,忍忍就好。”

“你错了。我一点都不想吃东西,我就是不想看到你们。”苏锌扶着舞蹈训练室边上的扶手,努力让自己站好。

谷阳有些受伤,就算他是心疼她的,可自己始终都是骆顺之的人,苏锌不待见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你忍忍吧,小时时要投资骆哥的电影,其实就是变相地赎你出去而已。”

“你说什么?”

“哦,不是赎,我书读得少,反正就是……”

“我问的是前面那一句。”

“你忍忍?”

——这些人真的很奇怪,每次说完一句话,都会问,你刚说了什么,既然那句话那么重要的话,为什么不在第一次就听清楚,现在都已经说完了,谁还记得前一句后一句的。

谷阳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遇到的这些小辈真是不像话得很。

但眼下,苏锌像愣头青一样冲出舞蹈室,一点不顾及自己脚上还有扭伤,这让他更头疼,他只能紧紧地跟着她。

“骆顺之!”晚上有些空旷的办公区域里,这一声叫喊,遇到冰冷的墙壁便回荡回来。

骆顺之一把推开伏在他身上的梁秋子,还来不及整理好衣衫,苏锌便冲了进来。顾不得回避目击到的尴尬场面,苏锌红着脸问:“骆顺之,你到底想怎么样?”

骆顺之站起来将衬衣最上面的扣子扣进去后,不慌不忙地回:“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池少时,他为什么要投资你的电影?”

骆顺之示意梁秋子让她离开,梁秋子意犹未尽并不想遵从,他便抄起手边的瓷杯狠狠地砸向地面,激烈撞击后产生的破碎似乎把空气都割裂了,只有一声底气雄浑的“滚”字在耳朵里震荡。

谷阳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见骆顺之眼神没有杀过来,他悄悄退了一步躲到门边。

“池少时?”骆顺之轻浮地问,“你不是钟情于温迈吗?怎么,现在知道他是你亲哥哥,又爱上池少时了?”

“我爱谁是我的事情,你想怎么折磨我都可以,但是……”

“但是什么?”他大吼一声,“苏锌,你别逼我。”

“我答应你以后好好排练,好好参加比赛,不关池少时的事,你不要牵扯到他。”

“你心疼了?”他走过去扳起苏锌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我告诉你,我让他投资拍的这部电影,一定会亏钱,我要让你喜欢的每一个人都不得有好下场。”

“顺之。”苏锌不再反抗,“我不喜欢他。”

“现在跟我说这些,你不觉得晚了吗?”

“你要怎样,才相信?”

“怎样?”骆顺之上下打量着她,“不如你以身相许吧。”

体内长年累月留存的苦水一下子涌进咽喉,苏锌恶心得只想呕吐,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战栗,就连最坚硬的筋骨都开始被粉碎。

她握紧了拳头,尽量将正在打战的牙齿平复下来,戳破那一层轻薄的空气,骆顺之听到了他等待了很多年的话。

苏锌轻轻地、不带情绪地说:“好。”

可正是那个“好”字,彻底将骆顺之惹怒了,因为他在那“好”字里听出了不甘心甚至是厌恶的情绪。他多年以来处心积虑在策划的事情总是和他背道而驰,很好,得不到是吗?那不如毁掉好了!

桌上放置的另一个瓷杯应声碎裂,瓷片顺着地板滚到了门边谷阳的脚跟处,他使劲吞咽了一下口水还生怕被骆顺之听到。

生气的人转身拂袖而去,谷阳连忙进门,见苏锌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茶水流了一地,混合着瓷器的碎片,这屋子看起来就像某种犯罪现场。

谷阳通知安安让她来把苏锌接走后,迎头又撞上了来跟骆顺之谈“投资”的池少时。

他仰天长叹,人生为什么处处是心酸。

“别叹了,你们骆总人呢?”池少时问。

“这个时候我劝你最好别去找他。”

“不找他,怎么给他钱?”

谷阳伸手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一副欲死不成的表情:“他刚刚得到苏锌的‘以身相许’,现在火大着呢!”

“你说什么?”

这次谷阳在回答之前捋了一下刚才那句话里的重点,不过没等他说出口,池少时就帮他回答了:“你说苏锌对他以身相许是什么意思?”

“哎呀,大概就是答应做大哥女人的那种意思,以身相许只是个说词,不是一个动作,你不要表现出那么接受不了的样子来好不好?”

“苏锌现在住在什么地方?”池少时大概是觉得,现在的重点已经不是找骆顺之谈投资了。

“平河,我大爷的孙女安安那里。”

落日余晖照耀的城市里,池少时开着车,目光切切,细细看去眼眶里有一片湿润正在流淌。额前的发丝因着夕阳的映照,影子便顺延到鼻梁上面,嘴唇周围细细的胡楂显露出来,这与他一贯注意形象的往常有所出入。

和眼前这片壮丽的云霞一样,他胸中也有一腔真火在燃烧,将他的心烧得滚烫,烧得通红。

依旧是老旧的住宅小区,两栋房中间的院子里一棵参天的大榕树正在泥土里扎根繁衍,安安站在三楼冲池少时挥手,一边还做着让他小声点的动作。

索性他就把车停在了小区外面。年久失修的楼梯里,随便踩一脚,黑色的皮鞋上就会吸引去许多灰尘,款式陈旧的地砖、电视、音响以及沙发和茶几都在说明,这个人也是一个生活的窘迫者。

安安故作惊讶地看着池少时,不敢相信地说:“没想到有生之年,我住的地方会迎来一个男神。”

“苏锌在哪儿?”他问。

安安指了指其中的一个房间,对他说:“她脚扭伤了,最近又没怎么休息,加上今天又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现在在睡觉。你去看看她,我出去买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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