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签条约

然而春天,也未必是个好季节。

漫天纷飞的柳絮似乎能在一夜之间倾覆整座城市。要是谁晚上睡觉忘记了关门窗,早起就一定能看到自己置身“雪海”的盛大境况。

胡斯芪家住的南区尤为严重,这里的柳树大都有几十甚至上百年的历史。每到柳絮纷飞的季节,你总是不难在公交车、商场,甚至在公厕听到人们讨论关于对柳絮的憎恶之情。

胡斯芪给苏锌住的房子,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一个房子,因为它整体嵌在地表以下,但又不是一个地下室。进门不经过他们家的大门,而是在围墙一隅,只不过天花板是在她家的花园里。据胡斯芪说,早年间那里是一块透明的玻璃,但不晓得为什么后来在玻璃上铺盖了一层草皮。现在白天的采光全靠她家连接大门和花园的那个斜坡上的一扇大窗子。

这扇窗子因为是倾斜的形态,所以柳絮想进来完全不用飘的,直接就是肆无忌惮地涌入。

苏锌此刻,深受其害。

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完,慵懒了几个月的人都选择了一些时日去舒活筋骨。但是苏锌所有的闲暇日子,全部都要用来和柳絮作斗争。

因昨晚刮了一阵春风,今早柳絮不仅又进来了,而且有一些还死死地嵌在角落的杂货堆里。她叹了口气,动手一点一点地将杂物搬开,本是想把柳絮清扫出来,但没想到杂物搬开后出现在她面前的却不是一堵墙,而是一个一人高的通道。

就在她愣神的时间里,更多的柳絮趁机向通道更深处扑卷而去,为了阻止这些可恶的东西,她拿起扫把拼命追逐并力挽狂澜地将它们收到垃圾袋里。

还好,通道的长度是有限的,追逐到了尽头她本以为就结束了,却没想到有几片还十分顽固地卡在尽头的一堵墙的缝隙中。于是,她蹲下去认真地用手将它们尽数拾起,就在差不多大功告成的时候,偏巧又一阵风趁机刮过来,铺天盖地的柳絮一点都不比洪水猛兽差,眨眼间的工夫,它们又重新席卷了刚刚清扫过的地方。

苏锌本就不多的耐心现在被它们折磨得所剩无几,于是狠狠一扫帚,夹裹着无限的不耐烦拍了下去。

随着“轰咚”一声,墙倒了——

一堵墙,它居然倒了!

倒了也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出现在她眼前的一室春光。

眼前的男子,裸露着上身,下身仅仅围了一条浴巾,正赤脚站在浴室里拿着电动牙刷刷着牙,白色的牙膏泡沫围在嘴唇四周,大概是惊吓过度还有一些顺着下巴流下滴到了地板上,调皮的柳絮随着风钻了进来,此刻正安然落在男子湿漉漉的头发、牙刷、脸颊、胸膛以及浴巾上。

时间仿佛被谁给静止了,突如其来的意外让面对面的两人无所适从,墙体倒塌而形成的灰尘在两人之间翻滚着。

可即便是隔着空气里弥漫的细尘,苏锌也听得真真切切——对面的人生生将含在嘴里的牙膏吞进了肚子。

此刻,尴尬和窘迫的情绪在她脑海里瞬间炸裂,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扬着手对眼前的人说:“嗨!”

苏锌见眼前的人还没从突发事故中反应过来,觉得也许这是个不错的机会,于是小心翼翼地猫下腰准备原路返回,可没想到下一秒就被紧紧擒住,熟悉不过的声音低低地回荡在耳边:“苏小姐,你的神通真是越来越大了哈!”尾音高高翘起,至少她听不出来他的话语中有一丝一毫的轻松。

回过头,池少时明净的一张脸便出现在她眼前,头发还在滴水,眼神里充满了愠怒,因刚刚刷牙而滞留在身上的薄荷味蹭在她的鼻尖。想不到任何措辞,她只好强颜欢笑:“我不知道你住这里。”

“言外之意是,若知道我在这里住就直接拆房了是吗?”

“不是的。”苏锌试图挣脱,但发现那是徒劳,“我并不知道斯芪给我住的地方可以连通到你家浴室。说来也奇怪,这件事难道你们自己不知道吗?”

兴许是从苏锌那边刮过来的风让刚沐浴完的池少时感受到了一些凉意,他一手扣住她,一手反手从身后抽了一件浴袍穿上。苏锌欲开口再说些什么时,池少时浴室那边的门便被推开了,听到声响的胡斯芮推门而入。

惊讶于一室凌乱不堪的画面,胡斯芮张大嘴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目光停留到站在墙面坍塌而形成的黑洞前的苏锌身上,难以置信地问池少时:“她怎么在这里?”

苏锌心底“咯噔”一声。

想来胡斯芪一定是没有把收留苏锌的事情告诉他,也难怪,那间房子闲置多年,又不从正门进,还深处地下,他发觉不了实属正常,可眼下如何跟他解释呢?

但她还来不及解释,胡斯芮便开始炮轰:“苏锌,你作为酒吧驻唱的这件事我就已经很不能接受了,现在你这是在干什么,对上司强行以身相许吗?”

“喔喔喔……”池少时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赶紧从中调和,“话要好好说,什么叫对我强行以身相许,斯芮,想法单纯点!”

“那不然是为什么?难不成什么时候你的口味变得这么不堪了?”

不堪?这个词用得实在是厉害!

池少时回头看了看苏锌——微微发抖的身体透露着她已经开始愤怒的信息,那是一只不能被惹怒的狮子,身体虽然清瘦,可力量却是巨大的,被她打进了医院的秃顶男房东就是最好的证明。

为了及时将可能预见的悲剧扼杀在摇篮里,池少时只好硬着头皮将胡斯芪拱了出来:“呃,因为斯芪说你家有个闲置的房子,哦,就是那个小时候我们用来玩游戏的地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

“真是荒唐,那是连接我们两家的一个消防通道,胡斯芪简直是胡闹!”胡斯芮表达完他的不满转身就勒令苏锌,“赶紧搬走,这里不是你可以住的地方。”

“那我倒是想看看,这里谁有资格住进来。”胡斯芪的声音下一秒便飘了进来。

胡斯芪原本是来找苏锌的,可到了她屋里除了一屋子纷飞的柳絮并没有见到她,又见之前堆满杂物的角落变成了一个通道,于是就顺着通道走了过来,还没有走进来,就听到里面吵吵嚷嚷的。胡斯芪最看不惯胡斯芮的刻薄,于是出言讽刺:“作为酒吧老板,你不仅枯燥乏味还传统守旧;作为人民教师,你哪有一点和蔼可亲为人师表的样子?”

“我这样做还不是为了你们好,你们看看她。”胡斯芮指着苏锌,“好好的衣服就不能好好穿吗?要么破破烂烂,要么一边长一边短。还有那头发,今天红明天黄,还耳朵上全是窟窿眼。我要不这么做你们迟早要受到影响学坏的。”

“我们就算是学坏,也不需要你管!”胡斯芪赌气地说。

“你……”

池少时分明记得,一个小时之前,刚起床的他只是想进浴室来洗个澡,而此时此刻这浴室里柳絮到处飞蹿不说,墙壁还莫名其妙地破了个窟窿也算了,可眼皮子底下这场“舞台剧”算什么事?

最后,他只好一边去劝慰胡斯芮大度一点,一边安抚胡斯芪少说两句,场面一度混乱。

“啪!”苏锌拿起摆放在浴缸旁边还插着鲜艳梅花的花瓶,用力地摔向地面。瓷器撞击大理石地板的声音,尖刻而又脆裂,三人这才停止争执齐齐回头,她低垂着眼睛:“我走。”

几朵娇艳的梅花瞬间被柳絮堙没,躁动不安的房间里,尘土也在此刻终于落地安息。胡斯芪红着眼对她哥哥说:“你要是赶苏锌姐出去了,那我也跟着出去,反正苏锌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胡斯芮苦笑,见胡斯芪眼眶已经兜不住泪水,便一改之前躁乱的情绪,温和地对她说:“别哭,我最受不得你这个。”转而看向在他眼里不成体统的苏锌,“一切都随你们意吧。”

“我还是走好了。”苏锌走到胡斯芪身边,“不论什么时候,家人才是最重要的,你哥说话虽然难听,却不无道理。”

“什么不无道理啊,”胡斯芪收住情绪,“他那是偏见,而且他那样说你,你还为他说话!”

“我也是……”

“你想走也可以,麻烦先把我的瓶子赔给我。”池少时蹲在浴缸旁边拾捡花瓶碎片,说得不紧不慢。

“从我的工资里扣吧。”一如以往。

“工资里扣?”池少时抬起头,一脸戏谑,“苏小姐,你那点工资就算是扣上十年,估计只能赔得起一个碎片!”

“少时哥,你那花瓶里是镶金了吗?”胡斯芪赶紧跑过去看。

“金子倒是没镶。”他站起来略带挑衅地走到苏锌面前,“不过,苏小姐一定听过,明初官窑,物以稀为贵吧?”

“既然那么贵,你干吗要放在浴室里啊?”胡斯芪为苏锌打抱不平。

“放在哪里是我的自由,如果我喜欢哪怕用它来喝水都行。”他见苏锌不说话,又道,“但这并不代表,它在我心里的地位仅仅只是一个喝水的容器。”

“你想怎样?”苏锌问。

“看在不知者不罪的分上,墙体的损坏我就不找你麻烦了。瓶子的话我也只根据它目前的市场价格来跟你算,你看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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