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找到了

郑明川睡醒时,信秋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循着香味过去,看见她在厨房煮蔬菜瘦肉粥,嫩绿的菠菜叶、白色的开花的大米,看着就让人想吃。

两人一起用了早餐,郑明川说:“你今天出门吗?”

信秋摇摇头,她嘴里咬着勺子,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他,像是在问“什么事”。

郑明川说:“那你帮我把行李箱的东西理一理吧,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我不想整理。”

信秋不肯答应,劝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不如带回家再整理?”

郑明川冷冷地睃了她一眼,说:“这里就是我家。”很不高兴的口气。

他这样,信秋都不想和他说话了,蹙着眉头。

郑明川喝完粥,身体向她倾。信秋以为他有话要说,他却随意而迅速地在她额头留下一个吻。

郑明川以长途飞行疲倦还没恢复做借口,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一点活儿都不肯干。

他们的家是小两居,客厅和餐厅不过是两步之遥,信秋早上已经醒了面,揭开盖着的纱布,她把面团搓成长条,分成很多很多小坨。

郑明川见她左手拿面片,右手拿擀面杖,一边转动面片,一边转动擀面杖,动作利索,他不由得从躺着抬眼往后看变成趴着看。

他专注的视线落在信秋的身上,信秋就有些不自在,她头也不抬地喊道:“干吗看我?”

郑明川说:“谁看你了,你都没抬头。”

信秋猛地抬头,拎着擀面杖就走过来。

郑明川忙说:“为了早一些见到你,我可是没日没夜地坐飞机回来的,现在都没缓过劲来。”

信秋脸上飞霞,嘟哝:“懒死了。”

擀面杖轻轻打在郑明川的背上,像个大的痒痒勺。

信秋包的是荠菜肉饺子,她听着郑明川给她说着在国外的学习,嗯嗯地应着声。饺子快包好了,她看郑明川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捏起一撮面粉,促狭地在郑明川的额头写了一个“王”字。

郑明川的手机正好响起,他把她抓了个正着,他接起电话,说“你好”,却用口型对信秋说:“顽皮。”

郑明川听着电话,肃着脸,说了“知道了”,挂掉电话,回卧室换了衣服,擦了把脸,对信秋说:“我有事出去了,中午不在家吃了。”指指大箱子,“别忘了帮我整理。”

信秋“哦”了一声。

早上两人都起得晚,早饭其实是brunch(午饭),信秋不饿,也没下饺子,她把郑明川两个大大的行李箱打开一看,除了春秋外衣、家居服、剃须刀、洗漱用品,连他的专业书都有好几本。

郑明川这是要来和她住吗?为什么要住在一起?

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信秋的脑子里一团糨糊,她想起来,忘记问郑明川今天有什么事了。

郑明川去了万花池旁的顾家。顾辛夷穿着蓝色底大花的连衣裙,一双眼睛都哭肿了,在门外踱步,见了郑明川,扑到他怀里就哭起来。她是天之骄女,素来骄纵高傲,难得这样,越发显得可怜。

她说:“爷爷让人把我赶了出来。”

郑明川安静地任她哭了一会儿,出声劝道:“你这样哭有什么用,只会让顾老多些愁绪。”

顾沐得了肝癌,他年纪大了,手术风险太大,化疗排异反应大,他自作主张停了治疗。他原是宁城乡下的一个放牛娃,落叶归根,他想在万花池旁过接下来的日子。

顾辛夷却执着地劝祖父,她觉得国外的医疗技术好于国内,可以在国外继续治疗,总是有希望的。她比郑明川还要早回国一周,只是她话都说尽了,顾沐都没有一丝的动摇。

顾辛夷想让郑明川也来劝一劝,祖父向来是很欣赏郑明川的。

郑明川见顾辛夷好不容易从崩溃的情绪里缓过来,于是说:“用冷水洗把脸,这么红着眼睛,你爷爷还要分神担心你。”

进了门,两个人一起到顾沐的房间里。顾沐一个人坐在棋盘前,眉宇间很是不快。

顾辛夷知道祖父是生自己的气,不由得有些歉疚。

郑明川陪着顾沐下了一盘棋,顾沐慢慢地说:“辛夷想的我能理解,只是我的想法,你也帮我和她说说。我活了这么一辈子,就想老了的时候能过几天安详的日子。”

顾辛夷就在一旁坐着,忙辩解:“爷爷,我不是不让你过安详的日子,等你治好了,我陪你来这里住几年。”

顾沐望了一眼顾辛夷,她是他最喜欢的孙女,他们感情深刻,她想治好他,可生这个病,治疗真的是太受罪了,他不想再折腾了。

顾沐摆摆手。

因顾沐还在病中,郑明川没有久坐,见顾沐露出疲倦神色,就先告辞了。

顾辛夷去送郑明川,郑明川有些严厉地说:“脾气也不知道收敛些。”

顾辛夷在家里备受宠爱,养成了一意孤行的性子,以至于到了这种境地,她还是用吵着闹着的办法让爷爷回去。

顾辛夷脸上一红,承认自己有时有些幼稚,只好说:“好了,我知道了。”又转移话题,“你回来找到你女朋友了吗?”

郑明川眼带笑意:“找到了。”

顾辛夷惊诧:“这么快?”郑明川才回来多久啊。

郑明川眼里的笑意流露出来,说:“是啊,她很好找的。”就在他们自己的家里。

顾辛夷心里的失落都要掩藏不住了,她说:“祝贺你。什么时候一起吃个饭吧,我也想认识一下她。”

郑明川“唔”了一声:“迟一些吧。”

顾辛夷说:“有事忙吗?”

郑明川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就想,这些日子,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待的时间能久一点。”

信秋这一天什么都没干,整理了衣柜,挪出位置专门给郑明川挂衣服,又时不时发呆,偶尔又突然面红耳赤起来,不得不跑到冰箱那拿了冰的矿泉水,大口大口地喝下。

郑明川回来的时候,是斜阳漫天的午后,天边红霞浸染,厨房里煲着汤,空气中弥散着枸杞子温润的甜味。

信秋正窝在落地窗前的布艺沙发一角用电脑看动画,面前放着一小篮子车厘子、一小篮子牛奶草莓。

郑明川绕过去看电脑屏幕,是有些熟悉的画面。他坐到信秋身边,搂着她的肩头,她就像只折耳猫一样慵懒地倚靠了过来。郑明川顺势把她半搂在怀里,才发现她闭着眼睛,睡得迷迷糊糊的。

郑明川不由得轻笑,他觉得日子如同外面飘着的云朵,又轻又软,让人沉溺。

郑明川看了几分钟,才反应过来这是好多年前的动画片《十二国记》,他曾经陪信秋看过,但时间过了太久,他连人物的名字都记不太起。

他捻起一颗车厘子吃,深红色的车厘子,酸酸甜甜,信秋一直都很喜欢吃。

信秋在郑明川的怀里醒来,他嘴里含着一颗樱桃,在看动画片,衬衣松散地解着三颗扣子,眼里带着温柔笑意。信秋有些迷糊,以为自己在做梦。

郑明川见她醒了,怔怔地盯着他嘴里的樱桃,于是他低头把樱桃吻进她的嘴里。樱桃的甜和酸,一下子弥漫开来。

郑明川要留在宁城工作,下个月初就正式上班。

他牵着信秋的手散步,空气里有甜甜的香味。小区里的桂花开了,他状若随意地和信秋说了这个消息。

信秋眼底有惊喜和错愕交错而过,她绷紧了一张脸,问他:“郑叔和许姨知道吗?”

她这样一本正经地说话,既让郑明川喜欢,又让他咬牙切齿。他用力紧了紧两人牵着的手,信秋吃痛,抽了出来。

她扬着头,抱怨道:“你干吗那么用力?”

郑明川委屈地反驳:“你还不是知道怎么让我难过?”

才没有。信秋迟疑着,没有掷地有声地回他。

郑明川眼神幽幽,如静默的古井,静静地望着她。

信秋犹犹豫豫地终于承认:“我很高兴。”

郑明川眼底的温柔笑意流露出来,他拉住信秋的手,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

郑明川说:“我爸妈知道我要在这边工作,这是我还没回国就找好的工作。”

两个人走到了小区里一株最大的桂花树下,离得太近,桂花清甜的香味就变成了浓烈的甜腻。信秋微蹙眉头,郑明川跳起来摇了摇枝丫,桂花像毛毛雨样落了信秋和郑明川两人一身。

信秋生气地喊郑明川的名字。

郑明川落地后,大笑着拉着信秋跑回家。

在经过凉亭时,有人喊了信秋一声。

信秋听着声音,是陈寻,她侧头看他优雅地走来。

信秋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快遇见陈寻。

她的手,还被郑明川牵着。

陈寻神色淡淡的,步履从容,好像信秋突然有了亲密的男友,他并不吃惊。

信秋指指郑明川说:“这是郑明川。”

郑明川完全就像大学刚毕业的学生,年轻、英俊、笑容好看,只一双漆黑深邃的眼,如不见底的幽泉。

信秋指指陈寻说:“这是陈寻。”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他就住在8号楼。”

她这句话颇有些多余,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窘迫。

两个年轻男人微笑着握了握手,郑明川说:“久仰久仰。”

郑明川见着陈寻的第一眼,就不喜欢。

无疑陈寻是落落大方,笑起来好看的,看向信秋时,眼里有一抹暖色。

陈寻手里拎着礼品盒,说:“朋友送了阳澄湖大闸蟹来,我给你拿一些过来。”

原来他是来找她的。

信秋连声说谢谢,正伸手去接,郑明川就已经接在手里,他说:“谢谢陈大哥。”

陈寻表情呆滞,信秋很想笑,她推了郑明川一把,吩咐道:“你先上去把螃蟹放盆里。”

如果郑明川是一只猫,那背脊上的毛估计都竖起来了。他在信秋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离开,走到楼下回头见两人在那里说话。陈寻啊,听过几次他的名字,是信秋在宁城最好的朋友,听说十分出色,如今看到真人,还真是出色得出乎他的意料。

关键是信秋,还把他赶上楼。

郑明川气呼呼地上楼了。

信秋局促地看着陈寻,说:“他刚回来,所以还没告诉你。”

陈寻说:“什么时候回来的?”

信秋有些尴尬地说:“就是吃饭那天晚上。”

陈寻没想到是那天晚上,他强颜欢笑地说:“原来我是‘锦鲤’啊。”那晚他嘲讽了信秋,说她的男友一直不回来,结果就回来了。

信秋怯怯地跟着笑了笑,是有些巧了。

陈寻说:“你上去吧,我回去了。”

信秋觑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淡淡,心里稍松一口气。陈寻不久前向她表白了心意,她就和郑明川牵着手遇见了他,像是刻意,所以她还是想解释一下。

信秋匆匆上了楼,郑明川给她开门,冷哼一声道:“你舍得回来了啊。”

信秋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说:“胡说八道什么。陈寻特地送了螃蟹来,我和他说两句。”

郑明川心说,他肯定喜欢你,他看我的眼神很冷淡,看你的眼神带笑。但是他又不傻,才不会将这种事说出来。

郑明川说:“我想吃螃蟹。”算是揭过话题。

信秋笑眯眯地去看螃蟹。

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一眼,是叶盛的。

她高兴地对郑明川说:“是叶盛。”

接通电话,叶盛说:“师姐,提前祝你中秋快乐。”

信秋呵呵笑说:“也祝你中秋快乐。”

叶盛说给信秋寄一些吃的过来,信秋忙说:“不用了,不用了。”

叶盛笑着解释:“是公司里的中秋福利,多备了些。又不费事。”

公司就是他自己办的手游公司,这些年不断壮大。

信秋说:“谢谢师弟。”等有合适的鲜果,她也寄些给他。

她突然想起来,他们好久没聚了,于是说:“你和楚河生找个周末,我们一起聚聚吧。”

离开学校后,找到大家都有空的时间变得很难,叶盛说了声“好”。

他声音放柔,对信秋说:“师姐,郑明川回国了。”他不像楚河生那么粗神经,提起郑明川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信秋不解地说:“是啊。今天陈寻送了螃蟹来,如果你们都在就好了,可以一起吃螃蟹。”

叶盛多聪明的人啊,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他问:“师姐,你见过郑明川了?”

信秋说:“是啊。”

叶盛又问:“郑明川在你家?”

信秋说:“是啊。”她越来越疑惑,望了郑明川一眼。

郑明川正优哉游哉地听她讲电话,她问叶盛:“你要和郑明川通电话吗?”

郑明川抬眉,摇摇头。

叶盛再问:“郑明川在你身边?”

信秋说:“是啊。”

叶盛说:“麻烦师姐把电话递给郑明川。”很客气的语气。

信秋把手机塞到郑明川的手里,郑明川笑着叫了声“叶盛”。

只听素来好脾气的叶盛大声骂了郑明川一顿。

过了两个多小时,叶盛和楚河生出现在了信秋家门口。他们和开门的郑明川抱了抱,然后狠狠地揍了郑明川两拳。

“有些人喜欢秀恩爱,有些人喜欢过自己的小日子,我都能理解,但是像郑明川这样,都回来和你住一起了,居然都没告诉我们,这也太过分了。”叶盛控诉。

楚河生说:“过分!”

两人自觉地坐在餐桌前,让郑明川去拿筷子。

郑明川拿了碗筷递给他们,笑着解释:“我说回国了啊。”

叶盛冷哼:“你就装吧。怎么不说你住师姐家了?”

郑明川不服气地说:“这里也是我的家。”

叶盛靠在餐椅上,娃娃脸看着还很年轻,他大声对信秋说:“师姐,我和你讲个笑话。大一时,一同学说,学费真贵啊,家里为了让我上学宰了一只羊,班里同学一听,觉得他太可怜,纷纷给他捐款;第二年,他家里又宰了一只羊,大家又给他捐款。等大四时,大家去他家一看,哇,有好几百只羊,是有钱人啊。”

这促狭鬼!几个人都哈哈大笑。

大闸蟹蟹黄丰满,脂膏丰厚,喝的是带来家酿的黄酒,又做了几个菜,生姜丝炒牛肉、芹菜豆干、酸辣羹,楚河生很喜欢吃,他有些羡慕地看着郑明川。

信秋在厨房里准备再烧三个菜。

郑明川说:“你看我什么?”

楚河生说:“我天天被工作摧残,吃的是快餐,喝的是咖啡,你呢,一回国就过上了有师姐有热汤热饭的日子。”

郑明川哈哈大笑,被恭维得心情畅快。

信秋又做了红烧排骨、青椒肉丝和清炒西兰花,还煮了一大盘饺子。她坐过来一起吃,问:“你们怎么过来了?”通完电话才多久啊。

叶盛说:“我一听说郑明川和你一起,就和楚河生说了,要找一天我们四个人都有空的时间聚聚,还真不容易,我们就决定现在跑过来了。”

楚河生笑眯了眼,说:“我知道了特别高兴。”说着举杯要大家cheers。

四个人聊着、吃着,想说的话翻来覆去的,菜吃得一干二净,一小坛黄酒都喝完了。

楚河生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叶盛和郑明川在沙发旁端坐着,时不时插几句。

等信秋把餐桌收拾干净,叶盛和楚河生起身告辞。

信秋吃惊:“怎么就回去了,我把小房间的床铺一下,你们俩对付一晚,明天再走吧。”

叶盛说:“明早就有工作,不如晚上赶回去。”

楚河生乖巧地对信秋点点头:“我明早的飞机去四川。”

他那个样子,有点委屈。信秋摸摸他低垂的头:“辛苦了。”

郑明川说:“路上小心。”

叶盛说:“找了代驾,我会让他小心。”

都有点喝多了。

信秋和郑明川把他们送下楼。

挥手再见时,楚河生抱了抱他们两个,说:“我真的特别高兴。”

叶盛也跟着抱了抱他们。

叶盛问郑明川:“长假回临城吗?”

郑明川说:“我收到了易凛的请柬,他要在海岛上举行婚礼。”他转头问信秋,“你到时陪我去好吗?”

信秋点点头。

郑明川对叶盛说:“然后我们再回临城,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叶盛说:“到时好好给你接风。”

上楼后,郑明川倒头就睡。

信秋洗完澡躺回床上,郑明川的头就靠了过来,他的头撞了她的头一下,他说:“信秋,干杯。”

信秋忍不住笑了。

觉得他傻乎乎的,很可爱。

长假前公司里忙得不可开交,可又充满了强烈的想为祖国母亲庆祝生日的气氛。好不容易得空,孟洛在茶水间问在倒咖啡的信秋:“你长假打算去哪里玩?”

信秋原来的计划是开始两天不出门,收拾下家里,然后回家陪父母,现在的计划变了。信秋笑着说:“可能去海边玩。”

孟洛羡慕地望着信秋:“真好啊,是和男友一起去的吧。我长假估计都在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