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少年

信秋的声音带着发抖,她说:“别打了,郑明川,我害怕。”北风突然的亲吻、郑明川的暴戾,都让信秋害怕。

郑明川听了,停了手,黑着脸,打横抱起信秋。信秋害怕地抓着郑明川的肩膀,她软着声音说:“郑明川,要去哪里,你放开好不好,回去我再跟你解释好不好?”

见郑明川没反应,她提高声音喊:“郑明川,你放开我,刚刚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郑明川沉着脸,踢开一个包间的门。

包间里正热闹,看见郑明川抱着一个姑娘进来,大家发出各种喝彩声,邓衡满面笑容地跟进来,看热闹不嫌事大。

信秋还想和郑明川说什么,却被郑明川摔在灯光很暗的沙发角落里,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她头发都散乱了,还没坐起身,郑明川的吻就落了下来,吻得那么用力,让信秋透不过气来,信秋抗拒地推他。

北风刚蹒跚着跟进包厢,就看见郑明川的举动,诧异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去拦。他的手还没碰到信秋,就感觉眼前一晃,重重一脚已经踢了过来。

郑明川不屑地看着北风,冷哼道:“凭你也配碰她?”

信秋不敢置信地看着郑明川那嚣张而轻蔑的表情,她的手被他拽在手里,抽不出来,她惊呼:“郑明川,你是不是疯了?”

郑明川压着她,低头凑近她耳边说话,亲昵得如同私语,声音却不小:“我是疯了。怎么,我打人你心疼了?不是说是同学吗,同学你有什么好心疼的?”他已经认出北风,那个从一见面就看不顺眼的信秋的同学,对信秋有着异常的偏执。

信秋窘迫难堪,眼睛里都是怒意,气得嘴唇发抖,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北风并不软弱可欺,只是被郑明川猝不及防一顿打,实在是狼狈,他冲动地想冲上去再打一架,被邓衡和裴奕架了出去。

早点不赶人,非要等人下了场再赶。

郑明川咬着牙说:“信秋,我天天想着你,想着怎么为你想想,你倒好,披着长发,穿着裙子,和别人在夜店开心。”

信秋骂道:“你有病吧,是你让我来接你的!”

郑明川心里恍然,那个游戏,那么多人发了信息,只有信秋匆忙赶来,长发披着,都没有梳。那个北风,只是喝多了酒,在这里遇见了罢了。

明明想表现得淡然,眼泪却瞬间落了下来,信秋心里那么委屈,这合该最信她的人,这个总对她好的人,却这么伤人。

郑明川要抱信秋,信秋打开他的手,又打他,握紧拳头用力地敲在他的身上,一下一下,用尽了全力。她一直在哭,郑明川任她打,信秋眼泪流了满面,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

很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他要这样对她。

那个少年,骑着自行车带着她去医院,路旁有开了一路的黄槐,信关平在医院里住了好长时间,她对他说:“我真害怕。”他说:“有我呢。”他说:“别怕。”

他曾经这样满心满眼地喜爱着她,有他在,她就不会孤独。

信秋低垂头用手臂擦眼泪,有些委屈,有些无辜,有些想不通。

郑明川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信秋这样哭泣,忍无可忍,毫无章法,极度委屈,像是没办法的孩子。他看着她的眼泪,手足无措,他想说点儿什么,却说不出来。

信秋终是忍不住说出口:“你这样对我,不过是仗着我爱你。”

那年他吻在她的唇上,空气中有微小的粉尘在飞扬,地球上有许多植物的花粉附着在那些粉尘上面,那是爱在空气里飞。

郑明川伸手抱住信秋,信秋心里难受到了极点,她踢他,她打他,她不肯让他抱,他只是紧抱着她,并不松开。

郑明川吻她的头发,说:“以后我不会这样了,真的不会这样了,你信我。

“以后我只待你好的,真的。

“姐,你别哭,你别哭好不好?

“姐,我错了,你别难过。

“姐,求你了,别哭了。

“姐……”

郑明川慌乱地说着许多,是他让她这么难过的。他眼里酸涩。

“姐,我爱你。”

请原谅我。原谅我不成熟,原谅我好想自私将你占有。其实我比谁都要懦弱。

凌晨,女生宿舍楼下,一辆无论从颜色上还是款式上来说都很嚣张的跑车逐渐驶近,刚停稳,楚河生就跳下车,殷勤地给信秋开车门,又给郑明川开车门,小声对郑明川说:“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你送师姐走过去。”

其实也不过一二十米的距离,楚河生看见信秋走在前头,郑明川走在后头,忍不住咧嘴笑:“叶盛,你别说,师姐真不愧是当姐的,你瞧这架势,郑明川就跟小弟似的跟在后头。”

可爱娃娃脸的叶盛靠在驾驶座旁的车窗上,也看着前面两人慢吞吞地走,一会儿也笑:“别说,郑明川姿态摆得是够低的。”

郑明川见信秋要按宿管的呼叫器,拉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说:“还生气啊,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想了想,带点儿厌恶口气,“我向北风赔礼道歉还不行吗?”

那口气,怨恨、不甘,像是极不情愿。

信秋责备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是够凶恶,但是因为眼睛红彤彤的,威力就少了大半。

郑明川于是低着头,有些丧气,很像认错的姿势。

信秋说:“郑叔和许姨对你要求这么高,你不能在外面胡闹,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郑明川点头:“知道了,姐,你放心吧,你说的话我什么时候不听过。”

信秋听了这句,显是不信,挑挑眉,按下呼叫器,对郑明川说:“我进去了,你回去吧。”

郑明川突然吻下来,信秋还没反应过来,郑明川放开她,露出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应该怎么形容呢,像是最绚烂的烟火、明媚的阳光,幸福得不留余地。

郑明川笑着说:“姐,这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个晚上。真的,是最幸福的。”

信秋愣住,才后知后觉地脸红起来,转身进宿舍楼时,回头看他。他的手挥得那么用力,笑得志得意满。信秋感觉心里有什么要满溢上来,她不得不躲避似的往前走,只是嘴角忍不住滑出一个笑容。

信秋心里想,这也是自己这辈子最幸福的一个凌晨。

要过很多很多年,才会明白人生那么长,一辈子那么长,一个夜晚,一个凌晨,逐渐会淡去,似乎都像不曾发生。

信秋这夜睡得很好,她睡在靠近阳台的铺位,清晨的阳光浅浅地洒了进来。

信秋跑下楼看见郑明川,问:“小川,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你等我好久了?”

郑明川笑着握着她的手,不好意思地笑:“晚上睡不着,很早就醒了。”眼里有丝羞涩和温柔。

信秋去超市里买了水果,郑明川不太乐意,说:“看北风用得着买哈密瓜吗?买点儿香蕉得了。”

信秋瞪他一眼。

郑明川说:“北风是不是喜欢你?”很随便问问的口气。

信秋摇头:“我不觉得,我总觉得北风对祁暮有种偏执。”

怎么说到祁暮了?郑明川问:“喜欢那种?”

信秋说:“是崇拜那种吧。他很崇拜祁暮,所以对我有种异常的关注。”

郑明川突然有些同情北风,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也喜欢上了信秋,好不容易有勇气借着酒意对信秋说了些话,却被揍了一顿,又被信秋归为“异常的关注”。

去看北风时,北风倒和平时一样,对信秋刺了几句,勉强接受了郑明川的道歉。可能是因为他自己理亏的原因。

严格说起来,信秋觉得自己和郑明川的相处和以前没有多大差别,唯一的差别是现在郑明川总是等着她,等着她起床,等着她吃早餐,等着她下课,等着她回宿舍对他招手。

如果去招聘会,郑明川还会帮她排队,帮她投简历。

拥挤的招聘会现场,信秋有时隔了好几条长队踮着脚看郑明川,他随意地站在人群里面,衣饰休闲雅致,浑身有一种疏离的气息,偶尔回过头,对她微微笑。

过了几天,信秋忍不住对郑明川说:“郑明川,其实你不用为我做这些,我很不习惯。”

郑明川怔了怔,轻轻吻在信秋的额头:“姐,我想为你做这些,我想对你很好很好。”明明是温柔的话语,不知为何透出酸涩的味道。

郑明川心里清楚地知道,信秋从来都是付出关爱的那个,他那样习以为常,曾经任性,曾经对她生气,曾经和她吵架,曾经出口伤人。现在,他不会那么做了,像是心里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线,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可以做。

郑明川搓信秋的头发,看她一脸疑惑,就是要这样,对她好,让她不能轻易地分清。

信秋低头思索了半天,抬头一本正经地说:“可是这样,感觉我都不像做姐姐的了。”

那口气,好像这是她非常重要的权利,郑明川为自己发自肺腑的一番表白换来这么一句回答忍不住叹气。

信秋问:“我听见许姨给你打电话了,最近你经常不回家吗?”语气带点儿责备。

郑明川说:“姐,我就两个礼拜没回去,我不是因为我想和你多在一起嘛!”

信秋疑惑:“我又没毕业,天天都在学校里,你差周末和我在一起吗?”

郑明川生气:“姐,你不识好歹。”

信秋皱眉头:“我怎么不识好歹了,你周末都回家吧,我正好安心学习。”

郑明川气坏了:“姐,我又没有影响过你学习,为了你安心学习,我都不跟你亲热。”

信秋脸红着骂他神经病。

郑明川很委屈地说:“如果周末我回家,你就看不到我了。”

信秋自然地点头:“我知道啊,怎么了?”

郑明川看着信秋一脸认真,抓着她的脸颊就咬:“姐,你实在太不解风情了。”

留下有着牙印的信秋,郑明川气呼呼地回宿舍,正巧楚河生一个人在打游戏,郑明川一脸不爽地团灭了楚河生。

楚河生小心地看他的脸色:“郑明川,你怎么了,这几天你不是高兴得跟活在蜜中似的,怎么了,吵架了?”

郑明川摇头:“没吵。”

那肯定吵架了,楚河生不免笑得得意,拍拍郑明川的肩头,说:“来,让有‘情场杀手’称号的河生哥哥教你两招,是什么问题?”

郑明川听了他的话,想了想说:“你有没有见过虽然看上去挺成熟懂事,其实情商非常低,完全不知道什么是恋爱,只会按照自己的方式相处的人?”

楚河生听了他说的,挑挑眉,笑呵呵地说:“郑明川,不是吧,你拐着弯骂自己干什么?”

郑明川直接把楚河生的脑袋按到液晶屏幕上,楚河生讨饶:“川哥,川哥,小的错了,小的错了,那个人肯定不是你。”

看郑明川还不放手,楚河生继续拍马屁:“川哥,你这条件不说打着灯笼找不到,就是拿着探照灯也找不到,谁会错过你啊?再说了,我们还不了解师姐,她说喜欢一个人,那肯定是一生一世啊。”

郑明川笑眯眯地说:“河生,我看你就是嘴甜哄得小女生上钩的吧。”

楚河生腹诽,谁说的,我必须是靠英俊倜傥的外形哄小女生,再说了,郑明川你还不是听着笑眯了眼。他继续说:“再说了,两个人相爱,怎么会不在一起?”

郑明川才放开他,这是真正的身心愉悦。

郑明川哼着小曲儿去洗澡,楚河生问:“盛哥说你最近在炒期货,怎么,想投机倒把?”

郑明川模糊地回答:“不是,就是想要挣钱。”裴奕是炒期货的老手,他跟着他学。

楚河生问:“你老想着挣钱,跟盛哥一样想创业吗?”

郑明川洗着澡,喊道:“我是要买房子娶老婆生孩子的。”

楚河生一阵狂笑。

等郑明川洗完澡出来楚河生还笑倒在沙发上,楚河生说:“郑明川,你目标够远大的啊。祝你早日实现。”

郑明川点头:“那肯定的,你也不想想我琢磨多少年了。”

叶盛下了自习回宿舍的时候看见楚河生一如既往地在打游戏,郑明川捧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在沙发上上网,嘴里念念有词,咬牙切齿,十分诡异。

叶盛踢了楚河生一脚:“河生弟弟,郑弟弟在做什么?”

楚河生狂笑一阵,然后说:“你自己去看看吧,我都不好意思说。”

叶盛走到郑明川身后,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感觉头上布满黑线。

他说:“郑弟弟,你不会吧,你居然在查怎么约会?”

楚河生笑着接话:“吐糟我都吐习惯了,他查了都快一个小时了。”

叶盛笑:“搞什么,看不出你这么纯情啊,连约会都不知道怎么做。”

楚河生放下手柄,坐到郑明川腿边,敲他的腿吸引注意,说:“你看,简单点儿的就带出去吃饭,看场电影,晚上再找个公园,樱花开的时候看樱花,桃花开的时候看桃花。”

叶盛把外套脱了扔到小房间里,喊道:“郑明川你要想格调高雅点儿,就带去什么书吧、艺术咖啡馆之类的地方,谈点儿人生谈点儿理想,要不看看歌剧啊,小成本的话剧。”

郑明川笑着骂:“滚,你这比楚河生还不靠谱,你该不会用过这招吧?”

叶盛双手托着下巴靠坐在沙发扶手处,两只大眼睛眨巴眨巴,好不天真地说:“我还没有追过女生哦,好烦恼啊。”

楚河生恨不得把电脑砸过去,这个臭装可爱的,真想让那些痴迷于他可爱笑容的少男少女瞪大眼睛瞧瞧清楚。

闹了一会儿,叶盛去洗澡,回来看郑明川还在查,楚河生在旁边说话,有商有量。

叶盛说:“不会吧,郑明川,你和师姐刚刚进去甜蜜期,牵个手绕个校园都能傻笑半天,你有必要探索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约会方式吗?”

郑明川这才抬起头解释:“我姐简直就是个木头,油盐不进的木头美人,我对她多好啊,她居然嫌弃我老跟她一块。明天不是周末吗,我找一地方和她约会,趁这两天我要让她以后不愿意离开我,整天跟我黏一块,没事就烦我,都能把我烦厌。”

这要求楚河生听得目瞪口呆,叶盛狐狸般优雅地笑:“你确定你做得到吗?”

楚河生狂笑,抓住一个枕头抱在怀里,跌倒在地上,喊道:“我赌一百块,不成功。”

郑明川一脚踏到楚河生肚子上,叶盛鼓掌,笑着说:“嗯,话剧演得真好。”

郑明川和楚河生一起鄙视这个煽风点火加看热闹的。

最后还是楚河生给的提议,他还带着点儿不好意思:“川哥,我想起来一个地方很适合,就是温泉的度假村——”话一出口,他吐舌头,“会不会太香艳?”

郑明川帮他拍拍衣服,赞同道:“不错,这个提议我很满意。”拎起手机就给裴奕打了过去,接通过程中听见叶盛语重心长地对楚河生说:“河生,你长大了,‘海生哥哥’知道会很欣慰的。”楚河生的哥哥叫楚海生,第一次知道的时候大家都笑了。

叶盛特别爱欺负楚河生,不逗他会难受。

郑明川嘴角含笑,听见那头裴奕说“喂”,他就问:“裴老板,这省城哪个地方的温泉有特色啊?”

裴奕多精啊,几声贼笑:“这你是问着了,这大晚上的巴巴地给我打电话来问哪儿的温泉好,老实交代,是一个人去呢,还是两个人去?”

郑明川也不废话:“就是和我姐,要环境清净点儿的。”

裴奕打趣道:“原来是神仙姐姐。”

又废话了几句,他才说:“九河里的兰慧园知道不,沿着绕城高速一路向东开下了就是,环境很幽静,温泉都在室外,住所都是离得很远,你是不是打算明天去,周末待两天是挺适合的。”

郑明川问:“那有别的介绍吗?”

裴奕说:“这就是顶好的了,省城的温泉度假村我大多都去过,这个环境最好,也最清净。有些也不错,就是太热闹,泡个温泉还碰着人那多郁闷啊。”

郑明川谢过,挂了电话,给信秋打电话:“姐,明天我带你出去玩吧。”

信秋问:“去哪儿?”

郑明川说:“这是个秘密。”然后挂掉电话。

查了查路线,哼着小曲,郑明川心情飘乎乎地回房睡觉了。

电话那头信秋看着直接被挂断的手机,戳着郑明川的名字,这孩子没事吧,没吃错药吧。

大概是吃错药了吧。

裴奕那头,易凛和他在吃饭。易凛问:“哪个神仙姐姐?”

上一次聚会易凛没来,他近来有些忙。

裴奕八卦之心雄起,滔滔不绝地讲起了郑明川在会所里大闹一场的事。

易凛听完很感兴趣地问:“他女朋友是什么样子的,我还蛮好奇郑明川喜欢的类型。”

裴奕嘿嘿笑了两声:“说实话,我不知道。”

易凛嘲笑他,问:“合着半天你和邓衡也没看清他女朋友的长相?”

裴奕说:“她头发都乱了,坐在沙发角落里吵,等两人冷静下来,郑明川搂着她,匆匆就走了,根本没和我们说话。邓衡看见了,说是个小美女。”又说,“郑明川那性子,如果不是我们凑巧撞上,估计不会把女朋友带出来的。”

易凛说:“我懂,就是藏着掖着不让我们看见的那种。邓衡正好相反,交一次女朋友把我们一伙人叫去吃一次饭,你看他的朋友圈……”

邓衡和南思去了广州玩,发了一张在长隆野生动物世界的照片,南思戴着墨镜,烈焰红唇,涂着红色的指甲搭在邓衡的肩头,邓衡的脸颊一侧还有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惊呼辣眼睛。写的文字是“天气热了,爱情熟了”。

裴奕啧啧有声,真的很辣眼睛。

易凛和裴奕碰了一杯,易凛平淡地说:“而我们,没有女朋友。”

裴奕哈哈大笑。

第二天,信秋觉得十分诡异。

郑明川殷勤的口吻能把她的鸡皮疙瘩都吹起来,绅士地给她拉开车门,动作体贴,眼神深情款款,如同五星级酒店的门童。讲话也很奇特,每句话的末梢都有一个挑逗的尾音。

唯一正常的对话是信秋问:“要去哪里?车是借谁的?”

郑明川俯身帮她扣安全带:“说好保密的,车是楚河生的,他友情赞助。”然后又问她渴不渴,递上矿泉水,问她要不要吃零食,递上整袋零食。

车里正调到音乐频道,放的是王菲很久以前的歌。

我问我自己

如果你的样子变成史奴比

会不会有很大关系

啊如果你是假的

思想灵魂住在别的身体

我还爱不爱你

啊如果你不是你

温柔的你长了三头六臂

拥抱你,甜不甜蜜

信秋咬着薯片,吭哧吭哧,像一只小松鼠。她听着音乐,看看郑明川,忍不住笑了起来。

郑明川问:“想什么?”

信秋摇头,对着窗户笑。

郑明川于是不依不饶,哼道:“你怎么能这样,看着我笑也不告诉想什么。”

一下子就原形毕露,依然是任性孩子气地爱着信秋的郑明川。

信秋依然不理他,她跟着音乐哼,如果你变成史努比,我依然爱你。

郑明川的吻落在她的脸颊,如果你长了三头六臂,我依然拥抱你。

去到九河里的兰慧园,没想到是日式的温泉会馆,曲径幽深,绿树环绕,兼有红叶的树立在溪水边,静谧得真似世外桃源。郑明川和信秋不由得停了笑闹,牵着手漫步而入。

信秋轻声问:“你带我来看兰花?”

郑明川摇头。

信秋又问:“那是跑这么远吃日本料理?”

从庭院走到走廊,穿着拖鞋走在廊内质感自然的木地板上,两旁都是糊白纸的木格拉门,静得只有脚步声。引路的服务生穿着春日的和服,有大朵粉色的樱花盛开,步伐细碎,到了隔窗前,声音动听,说:“客人,你们的房间到了。”说着拉开隔窗。

和室内光线柔和,给人一种宁静和谐的感觉,里头刚上好茶,清香芬芳的茶香溢了整间和室,汤绿水澈,是洞庭碧螺春。

郑明川回头说对服务生说:“谢谢,有什么事情我们再叫你。”

服务生还很年轻,弯腰说:“好的,请慢用。”

郑明川拉着信秋坐下。桌子不宽,他们坐在坐垫上,一左一右,郑明川给信秋倒茶,动作优雅,如同茶道表演:“请。”

信秋头趴在桌子上,懊恼地说:“小川,你骗人,你怎么把我带来泡温泉呢?”

郑明川笑:“我又不是没告诉你我要带你出来玩。”

唯一让他意外的是,这居然是一家日式的温泉度假村,看到服务生时不时鞠躬,他就忍不住想打电话骂裴奕。

好在环境真的很好,楼宇分离,各有自己的温泉池,私密性很好。

这么想着,郑明川就握住信秋的左手,有点狡黠地拉着移近自己的唇边,咬她的手指。

信秋吓了一跳,想抽回手。郑明川看着她像个小孩儿一样掰着他的手指,笑着说:“怕什么,又没别人。”

信秋抬头看他,她的眼睛湿漉漉的,面上全红了。郑明川本来只想逗她,她这瑟缩的样子,却感觉他真的欺负了她似的。

郑明川突然摸她的脸,皮肤细嫩,粉嫩可口。信秋侧头躲开,郑明川的手继续往下抚,摸到了颈,他问:“怕吗?”

信秋的眼睛望着他,汪汪的一泉水,身体轻轻发抖。信秋终于忍不住求饶:“郑明川,我害怕。”

郑明川笑了,笑容怎么看着都觉得危险,诱哄地问:“怕什么?”

信秋的手还被他掌控,和室被拉窗隔成与外界孤立的空间,燃了香,散发着模糊暧昧的味道。

信秋小声说:“感觉好像不认识你。”

听完信秋的形容后,郑明川自己都觉得好笑起来,觉得自己仿佛是诱骗少女的坏人。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爱意,他说:“笨蛋,我吓你的,谁让你昨天赶我回家,以后看你还敢不敢欺负我。”

他这样自顾自地气呼呼着,真是很孩子气,恋爱那么甜蜜,最好对方也爱这样的浓情蜜意。

信秋认真地道歉:“我保证以后不欺负你,不赶你回家。”

郑明川问:“这次的事情你有什么经验教训?”

信秋眼睛左右飘忽了一阵,然后认真作答:“识时务者为俊杰。”

说完,她先笑了起来,郑明川也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两个人的气息就纠缠在了一起。

檐下挂着风铃,形状如同一只倒扣的茶杯,里面吊了一根小长条,长条下系了细长纸片,风吹过有叮叮当当的声音。

原来时光也可以配乐,是叮咚的清脆。

信秋是第一次泡温泉。吃饭时,她问:“是不能空腹泡温泉,还是不能饭后泡温泉?”

吃的是牡丹虾刺身、烧汁焗生蚝、北极贝寿司、盐烤松茸,郑明川还点了一个海胆海鲜饭,信秋要了日本乌冬面。她是吃面必然喝汤的那种人,吃完整个小肚子圆滚滚的。郑明川本来对泡温泉没怎么讲究,还是决定看一个小时的电视再去,毕竟信秋吃得实在太多了。

他看着圆滚滚肚子的信秋,笑问:“除了小猪你还能让我叫什么?”

信秋思索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地答:“我不介意你称呼我为国宝大熊猫。”

郑明川笑着点头,说:“嗯,这世界也只有熊猫还能与你匹敌。”

午后,微风拂面,郑明川拿了书架上的书在看,大约是兰慧园特色,都是文言文,看着颇费力。

信秋枕在他的腿上,拿着他的手机玩起游戏来。不想玩了放在一旁,侧过身环住他的腰,摩挲了一会儿,信秋才有些羞涩地说:“这还是第一次我们俩单独出来玩。”

郑明川问:“开心吗?”

“开心的。”信秋点头。

那些想要在两天独处的旅行里达成的宏大志愿,大概都不如她说的简单三个字来得重要吧。

因为信秋事先不知道要来泡温泉,所以临时在会所买了新的泳衣,是白色的连体泳衣,在温泉池里和泉水的颜色差得不远。

郑明川笑她:“你这样好像没穿衣服啊。”

信秋本就被热气蒸得红彤彤,他这么一说,她又不知道怎么反驳,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水里隐藏。

郑明川长手一捞,把她锁在自己的怀里。温泉池旁都是用天然的大石头砌成,郑明川带着她靠在大石头边:“别在水里待着,你第一次泡温泉,很容易热晕过去。”

信秋“哦”一声,露天的温泉池,她倚靠在他的怀里总觉得有丝不自在。

郑明川说:“你看。”

信秋问:“什么?”

原来是天空尽头的火烧云,兰慧园成片的绿树,然后是红色,如烈焰般的云朵,自然随时都在告诉你,它如此美丽,永远以漫不经心的方式。

有那么一会儿,世界仿佛寂静无声,有不知名的鸟鸣,然后天色一点点变蓝,蓝丝绒般的深蓝,然后是墨色的黑。

温泉池远处的几盏路灯亮了起来,橘黄的灯光,并不很亮,只觉得很暖。

这样美的景色,真的是要和自己很爱的人一起看。

不然的话,心里会遗憾,多可惜,他不在身旁。

郑明川说话时气息扫在她的脖子上,她痒得厉害,咯咯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个小小的月亮,带点儿淘气,让人想要疼宠。

郑明川抱她起来,傻姑娘,再泡下去就真的晕倒了。

晚上,两人都感觉疲累,又舍不得不说话,到第二天醒来都中午了,信秋抱怨:“原来泡温泉这么累啊。”

因为不想再泡温泉,郑明川拉着信秋绕着兰慧园走了一圈,真的发现了几个别致的角落,走走聊聊停停,偶尔留影。

然后,他忍不住给楚河生发了一条语音,显摆的口气,让楚河生给他一百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