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寒假,接下来两人反而很少见面。
信秋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满满的一桌菜,她写的是“爸妈做的,都是我爱吃的”。
郑明川在昏暗的房间里醒来,窗帘把外头光线挡住了,也不知道是几点。昨夜和易凛、肖绍几个要好的高中同学一起聚会,很晚才到家。郑明川点开手机看了下时间,已经快中午了。他翻了下朋友圈,看见信秋的,戳了戳她的头像,吃,吃,就知道吃。
他发现她的头像是新换的,剪了刘海儿,唔,很好看。
他穿着灰色圆领的睡衣和藏青色的宽松睡裤,头发竖着,跑到楼下去找东西吃。
忙了整年的郑思源在过年这几天也都在家,见郑明川匆匆忙忙地跑进厨房说想吃清汤面,然后端着几个早上多下来的虾饺皇一口一个地在吃。
“这都几点了才吃早饭。”郑思源说。
许西慈从厨房出来,闻言笑着说:“难得的假期,睡晚些也不要紧。”许西慈工作忙碌,陪在郑明川身边的时间很少,因此特别宠郑明川。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要郑明川喝。
郑明川喝了两口,冲着客厅里的郑思源说:“爸,我这吃的是午饭,我现在都习惯不吃早饭了。”
郑思源拿着一本书在看,书名叫《苦难与辉煌》。他放下书说:“这习惯可不好,不吃早饭会引起慢性胃炎的。”
宋竹兰端着一碗清汤面出来,洁白的面条、清澈的汤,搭配一点葱花。郑明川夜里喝过酒,吃这个觉得舒服。
郑明川坐在餐厅里吃起面条来,说:“在学校都不吃,晚上睡得晚,早晨没课就不起来,有课又匆忙赶去上课了。”
许西慈疑惑道:“信秋是学业太忙没时间照顾你吗,她待你一向很好的。”
郑明川解释:“她有照顾我,吃不吃早餐和她又不相干。”
许西慈说:“你是不是不听她的话?”
郑明川就有些不高兴:“我为什么要听她的话?”
许西慈不解:“她是你姐姐,又时常照顾你。”
郑明川任性地回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郑思源对郑明川要求极高,郑明川也不是那些不学无术的衙内之流,一贯有好的风度和学识,时常博得长辈赞许。但有时又是这样任性,郑思源也没批评他,只是对许西慈说:“西慈,你太宠着郑明川了,他都是这么大的小伙子了,你居然又找信秋去照顾他。信秋小时候带着郑明川,信关平总是对信秋说‘你要让着郑明川,要对郑明川好’,我都听见过两次。现在信秋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小川更加不是小孩子了。你让两个人像以前那样姐姐带弟弟的,怎么可能?”
少年时代的友情,往往都很亲密,女孩子们拉着手上学放学,男孩子们一起游戏,回忆起来都是欢声笑语,但只要分开了,这样的亲密感情就很难恢复了。
许西慈没说话,她在想,郑明川是不是同信秋闹别扭了,人在喜欢自己的人面前,总是更加任性。
年后,信关平备了一份土特产,让信秋带给许西慈。
信秋去的时候,许西慈正在偏厅喝茶,同坐的是一对母女,母亲穿着军装,肩头几杠几星,信秋也看不懂。女孩儿约莫十七八岁,青涩的美人坯子,许西慈叫她袁冉。
信秋礼貌问好,对许西慈说:“许姨,新春快乐。”她还是第一次自己送礼,脸上有些羞涩。
许西慈怪信关平太客气,信秋小声说:“就是一些土特产。”
许西慈给信秋倒了一杯红茶,信秋小小地喝了一口,听许西慈问了袁冉的学业,袁冉还是高中的学生。
桌上的茶具是玮致的骨瓷金玫瑰,手工描绘的金边,粉红色的玫瑰花,搭着牵牛花、金线莲等,花朵盛开,色彩丰富。红茶的茶汤在白色的骨瓷杯里,煞是好看。
许西慈怕信秋拘束,示意她吃茶点。信秋的近前是蜂蜜小蛋糕,她拿起一个小口地吃,听着她们聊天。
袁冉的母亲汤正楠看许西慈待信秋态度亲近,不禁问:“这是谁家的千金?”
许西慈说:“忘了介绍,这是郑明川的姐姐,信秋。”
袁冉好奇地睁大眼睛,问道:“郑明川有姐姐的吗,我怎么不知道?”
许西慈笑答:“是郑明川小时候的同伴,信秋的爸爸是老郑在滨江区工作时的秘书,他们就经常一起玩。”
汤正楠和袁冉闻言都看着信秋,一个探究,一个好奇,信秋被看得有些无措。
信秋粉颈低垂,眉色如黛,十分清丽。
袁冉叫声“姐姐”,信秋一愣。汤正楠戳了袁冉额头一下,说:“她啊,明年都要考大学了,还像个小孩子。”
许西慈微笑:“袁冉心思少,简简单单挺好的。”
信秋问:“许姨,郑明川呢?”
许西慈说:“郑明川和朋友去了东郊的滑雪场滑雪。”
因许西慈有客人,信秋就说要早些去学校。许西慈送了几步,她是气质高雅的女性,从前穿着雨衣和解放鞋去江边考察洪水灾情,一身泥水,亦掩不住那种淡雅的气质。她说:“小川还有些孩子气,你不要同他计较。”
信秋着急解释:“许姨,我不会的。”
许西慈笑:“不是这个意思,你是很好的。我只是觉得他好像不太开心,也不同我们说。大学毕竟和中学不同,朋友也不如以前亲密,你若不忙,就多陪陪他。”
信秋说:“我会的。”
从郑明川家走出来,信秋在静谧的小区路上走着,有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一树梅花凌寒而生,恍惚看去,以为是落了一树的雪。
这样的景色,信秋的眼睛望着,不嗔不喜,有一种与世界无关的疏离感。
新学期开始,郑明川发现与信秋见面变得容易起来。因为课程减少,信秋不去实习的日子大半天都是空的,她开始准备考研,好的工作不好找,她打算做好两手准备。图书馆的过刊室借阅的学生不多,最里面有几张小桌子,信秋爱在里面看书。
郑明川下课后去找她时,信秋正低垂着头,在窗前看书,单薄的白纱窗帘随风轻舞,微风吹动着她的头发。
郑明川想起冰心在《繁星·春水》这样写:人在廊上,书在膝上,拂面的微风里,知道春来了。
郑明川的心像春风飞扬起来。
两人一起吃饭,信秋喜欢吃的不同食堂的那几样,郑明川都跟着去吃了一遍。
茗园新来了个做刀削面的山西师傅,肉酱的浇头,信秋很喜欢吃。郑明川下课先去排队,给信秋发语音让她出来吃饭。
等信秋到的时候,郑明川刚用托盘端着两碗面在找位置,人很多,信秋问两个女同学:“这里有人坐吗?”
一个女同学笑着说:“没人,你们坐吧。”
郑明川说声“谢谢”,把面条放在桌上。
信秋认真吃起面来。她从小就非常喜欢吃面,家里人都笑她是北方人。
食堂进来几个少年,一身校服,白衬衣、黑裤子,衬衣左边别着校徽,是市里最好的高中的校徽。
是来校园里参观的高中生。
信秋他们身边的两个女同学在感叹:“高中生啊。”
其中一个女同学说:“板鞋、校服、书包,笑起来有些肆意,长着未来精英的脸,名校高中,男神啊——”
另外一个女同学点头,叹气道:“我的青春啊,为什么就没有这样的男神!”
她的声音有点大,女同学满面通红地冲着附近坐着的同学们笑笑,两人吃得差不多了,赶紧走了。
信秋觉得两个女生好可爱,忍不住笑起来。
郑明川指着自己说:“我就是啊。”他是市里最好的高中毕业。
信秋忍不住又笑起来。
食堂又进来几个白衬衣黑色百褶裙的女孩儿,衬衣左边别着一样的校徽,一群人在窗口那儿看菜式。
其中有一个女孩儿,容色出众,青涩的美人。郑明川起身去打招呼,袁冉喜出望外:“哎,郑明川。”
一帮学生也不认生,都叫他“哥哥”。郑明川请他们,每人点了菜,七八个人坐在一张长桌子上,邀请郑明川一起。
郑明川指着角落里吃饭的信秋:“我在那儿吃。”
袁冉惊喜道:“是信秋姐姐啊。”
郑明川一怔,问:“你认识信秋?”
袁冉说:“在你家遇见的。”她喜欢这样温婉娴静的小姐姐,于是打趣道,“阿姨还说你是不懂事的弟弟,需要她多照顾。”
哦,是吗?郑明川笑了笑,笑容凉薄。
郑明川下午上完课,去打篮球对抗赛。
信秋下自习去操场找他。春天,学校的桃花和樱花都开了,满树烂漫,如云似霞。
篮球场上人声鼎沸得像要翻天,场边,邵言经过,和信秋打了招呼。他问:“阮密呢?”
“阮密可能在宿舍吧。”信秋说。
闲聊两句,邵言和她告别。
郑明川所在的经济学院对建筑学院,正打到白热化之处,好些人都在喊加油,有几位容貌出众的女生,其中一位明显漂亮,白色的卫衣搭着深蓝色修身牛仔裤黑色长靴,姣好的身材,青春动人得紧,也不喊别的,只是喊着:“郑明川,加油。”目光追着郑明川,眸中分明多了点儿味道。
是姜念念啊。
姜念念见到信秋,扯出一个微笑。
信秋也露出一个浅笑,掉转眼神,不再看她。
郑明川直直地望过来,他的四周队友都在激烈地奔跑,只有他静静地望过来,目光凛凛。
只是一瞬,信秋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到了自己。
比赛结束了,郑明川所在的经济学院赢了,兴奋地笑闹着。
有女生送矿泉水给郑明川,郑明川道声谢没有接。他身上的篮球服被汗浸透了,外套扔在篮球架后,篮球架后有一箱矿泉水,他拿起一瓶拧开喝了,拿起外套径直向信秋走过去。
信秋担心他感冒,拿出纸巾帮他擦汗,说:“一会儿汗下去了把衣服穿上吧。”
郑明川看她眼里真切的关心,微不可察地点头,低头让她擦,问:“姐,你刚才在看谁?”
信秋摸不着头脑,回答他:“没看谁啊。”
郑明川指着篮球场边的她刚站过的那棵树下,说:“在那里你看谁了?”
信秋说:“是一位认识的同学,也在打球。”
郑明川说:“很要好吗?”
信秋和邵言倒是说得上几句话,还算熟悉,答:“还可以吧。”
冯肖过来搭着郑明川的肩膀,笑着说:“一会儿去吃饭,把你女朋友也带上吧。”
郑明川瞟了信秋一眼,回道:“我要问下她有没有事。”
冯肖长得有些普通,但跳舞和篮球都打得很好。他把郑明川带离几步,递给郑明川一支烟,小声地问:“之前听说你对这位不假辞色,是她单方面追的你?”
郑明川答:“没有的事,我就是和她吵架了。”
冯肖“哦”一声:“这么说来,你没有新找女朋友的打算?”
这位同学讲话不太中听啊,郑明川危险地盯着她。
冯肖说:“别生气啊,我就是想追咱们年级的女生。”
来看球的女孩子不少,郑明川好奇地问:“哪个?”
冯肖有点害羞说:“最漂亮的那个。”
经济学院漂亮的女孩子不少,郑明川说:“到底是哪个?”
冯肖没好气地走开了。
郑明川问信秋:“姐,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除了郑明川,球队的人信秋一个都不认识,她不想去,于是轻轻摇摇头。
郑明川心里有点失望。
信秋解释:“我晚上八点要去酒店上班。”
郑明川笑了:“八点估计饭都吃好了。”
郑明川手上燃了烟,他是偶尔抽烟,都避着信秋。这信秋还是初次见到他抽烟,她激动地说:“小川,你怎么能抽烟?”
郑明川笑着答:“姐,怎么抽烟你也要管。”这话说得怎么都觉得别扭。
信秋说:“抽烟对身体不好,你把烟给我。”伸手的姿势理所当然。
郑明川想起小时候迷掌上游戏机,常偷偷打,信秋发现了,伸手让他拿出来,他就递给她,因为是姐,她说的他都听。
郑明川吐出一口烟气,眼神轻佻,说:“姐,你这招不管用了,我现在只听女朋友的话,女朋友说让我别抽我就不抽。”
信秋不说话,只是缓缓缩回手。
郑明川很想指着心脏的位置对信秋说:“这里快要受不了了。”
但他只是不发一言。
郑明川的眼神在抖,有一瞬间,愧疚快把信秋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