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秋不小心睡着了,初冬的图书馆,带着丝丝凉意。她的二外是西班牙语,复杂的动词变位,倦极了的她终于在摊开的西语词典上睡着。
醒来发现阅读室的灯都已经打开,透过大块的玻璃结构外墙看天空尽头乌云密布,黑沉得如同泼墨。
近处的几张书桌还有厚厚的参考资料,只是人都不在了,远处的长桌上也有人趴着睡觉。学习是一件辛苦的事,大多数人都为此付出努力。
信秋收集好手边资料,她想借一本西语的参考书回去看。在书籍库,她浏览了外语的所有的书架,才在最后排的陈旧木架找到。书在顶格,她不得不踮起脚试着去拿。
却有人从她背后轻松把书拿下,信秋回头,是郑明川。
他身材颀长,虚虚地拢在她的身后。
信秋愣愣地问:“你怎么了,那么没精神?”
郑明川摇头,说话带着些疲倦:“没有,最近的功课多,晚上熬夜。”
他把书放到信秋手里,信秋才说谢谢。
她又问:“你怎么在这里?”
郑明川手里也放着几本书,回答她:“老师要求做案例分析,过来找点儿资料。”
因为在最后排,他挡在她的身前,她走不出去。郑明川问她:“去食堂吃饭好吗?”
“好。”信秋点头。
她心里不由得小声叹气,这样的生疏,这样的不能习惯。
郑明川拉她的手,信秋有点迟疑,还是只是笑着任他握着和他说话,他们关系才有所缓和,她不想弄得太僵。
然后他才笑起来,像是之前紧绷着假装着不在乎。
郑明川和信秋一起排队,他看着窗口摆出的菜,问:“带鱼里的是什么?”
信秋飞快地看了眼说:“是菠萝。”
这样奇特的搭配,郑明川问:“你要吃吗?”
信秋点头:“好。这里有个粤菜师傅,带鱼里放菠萝还挺好吃的,酸酸甜甜的。”她讲到吃的时候特别神采飞扬。
总共就八个菜供选择,郑明川问:“素炒藕片要吗?”
郑明川喜欢吃很嫩的莲藕,拌糖吃或是清炒。信秋嗔道:“你爱吃就买,还来问我。”
郑明川没好气地回她:“我好心问你的,你还嫌弃。”
最后买了带鱼、炸鸡腿、蘑菇豆腐、素炒藕片,因为是吃饭的时候,郑明川捧着菜找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两个座位。他问信秋:“他们都有汤,是哪里打的?”
信秋问:“你要喝吗,我去买。”还不待郑明川说话,她已经站起身去买汤,又加一句,“你很少在食堂吃?”
她回来时,看见郑明川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问:“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客气?”
信秋辩解:“我没有。”
邻桌是一群一起下课的同学,叽叽喳喳地说笑着,好不热闹。
郑明川忍耐地说:“如果你没有,你现在在做什么?照顾我,对我好吗?”他问,“姐,以前我们是这样的吗?”
信秋想辩解,郑明川替她说:“因为我妈妈让你照顾我不是吗?或者还有你父母?”
他的口气很讽刺,信秋怔怔地望着他。
他不肯再说话。
分开时,郑明川说:“我去上课了。”
信秋“哦”一声:“我回宿舍,你晚上的课在哪里?”
郑明川才说:“在第二教学楼。”
天色很糟糕,像是随时要发作一番,信秋还是唠叨了一句:“看样子会下雨,你有没有带伞?”
郑明川不在乎地摆手说:“下雨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走了。”
信秋刚回宿舍一阵,天就突然下起大雨。雨滴很大,打在阳台的黑色铁栏上,很快就湿了地面,信秋急忙去收宿舍晾着的衣服。
女生宿舍衣服挂满了衣架,信秋正有些手忙脚乱,宿舍电话又响了起来,她把衣服都扔回屋里,电话响到尾音,是阮密的求助电话。
“信秋,我回不来了,雨特别大,我没带伞。”可怜兮兮的语气。
信秋笑着问她:“在哪里?”
阮密委屈道:“在图书馆呢。死邵言,把我拉来结果自己倒跑了,现在就我一个人。”
信秋问:“我现在过来吗?”
外头的雨实在太大了,地面已经有积水,人若这时在雨里走,肯定是一身都湿了。
阮密说:“等雨小点儿你再过来吧。我这边还有点活儿,八点左右你过来好吗?”
信秋说知道了,阮密说超级感谢。
等七点多雨就小了,快八点信秋下楼,她走几步没想到遇到楚河生,楚河生开了一辆跑车,笑着招手:“师姐,上车。”
信秋上车,吃惊问:“河生,你的车?”不是不知道他家境优越,但这样一辆车,奢华到超过了代步需要,他的条件未免太好。
楚河生说:“不是,是家里的,我借来开两天。”又抱怨,“我想买,学校里有不少人开车上学,但家里不肯,说太招摇,真没劲。”
信秋点头赞同,楚河生说:“师姐去哪儿?”
信秋和他说起室友的求救电话,两人哈哈大笑。
路过第二教学楼的时候,信秋突然说:“在这里停一下。”
正好是小课之间的休息,大的阶梯教室,一下课很多人都站在走廊上说话聊天,郑明川身旁站着不少人,看见信秋的时候他很吃惊,问:“姐你怎么来了?”
信秋递给他伞,说:“可能还会下大雨,我顺路给你。”
信秋的手边并没有第二把伞,而从走廊伸出手去,手心里会接到不停滴落的雨。
冯肖打招呼:“你好啊。”看她驼色的羊绒外套有点雨水挂着,“雨很大吧?”
雨后更添冷意,信秋还没说话,先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郑明川突然觉得无法假装,心里说好的和她重做姐弟,难道重做姐弟是这样的吧?有一次他们爬山下起了雨,他们正翻墙找下山的捷径,翻过墙就是一个酒店的范围,雨润的墙头的苔藓异常滑软,他没抱牢,她不小心地摔在地上,衣服几处都脏了,他就说了句英文“areyouok?it’sjustashower(你还好吗?这只是个沐浴)”。她龇牙咧嘴地冲他生气,又不敢声张,他们两人都被浇了透,等出了酒店又得意扬扬地唱歌,歌词有雨天也有天晴,一句句地接下去。
郑明川把信秋递过来的伞直接扔了出去,他看着信秋,眼里闪着幽暗的光,好像疼痛,说话语气却很平静:“我没想到原来我们曾经的姐弟感情是现在这样的关系。”
她这样如同保姆的关心,他宁可不要。
接着几天郑明川和信秋都没有碰过面,叶盛问郑明川:“师姐呢?就最近都没出现。”
郑明川在看课堂的ppt,说:“她要不来我有什么办法?”
楚河生在找吃的,回头说:“你姐是不是病了?她以前不露面,咱们这可是整洁卫生文明宿舍,现在才几天看看乱成什么样子了。”找到一盒饼干拆了包装扔嘴里嚼,“前几天我碰见她好像是有点感冒。”
郑明川却沉默地点着鼠标,信秋怎么会生病,不过是为了躲开他,她要躲开他是怎么找都找不到的,就如同他来临大前的失去联系。
其实信秋确实病了,起初只是感冒,头昏昏沉沉,校医院给配的感冒药,她还坚持去上课。
阮密说:“你别去了,不就是一堂选修课吗,等我回来教你。”
阮密和信秋都选了同一堂选修课,叫按摩保健,不是因为对这个感兴趣,因为邵言打听过这门课很容易拿高分,九十分以下都是少有。
课上老师讲肩部和颈部的穴位,四人一组开始练习。
老师巡视,赞他们这组最好。四个人不免喜形于色,等老师走远,小声地开始聊天。
熟悉一点另两个女的问:“原来你是外语三年级的啊?那个信秋你们认识吗?”
阮密有些意外她们提到信秋的名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两个女同学就说:“我们学院都传疯了,说你们学院的信秋倒追金融一年级的郑明川,那跟个做牛做马似的,听说跟前跟后。那个一年级的郑明川也没对她和气过,都是冷眼相看。这女的也挺强的,听说上回郑明川把她送的伞都给扔了,弄得下不了台,她也没生气。”
阮密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谣言,她正要开口反驳,就被邵言给拖到教室外面。阮密说:“你疯了吗,快放开我,我要跟她们说清楚。”
邵言拉着她继续走,直到下了楼梯口才大声说:“你跟这些都不认识信秋和郑明川的人说什么,你说的话都会成为她们的谈资的,搞不好她们还加一句,这是信秋好朋友亲口说的。”
阮密气愤:“关她们什么事啊?信秋那是照顾弟弟,怎么就给传得这么难听了,有这些人什么事?”
邵言又说了几句,阮密虽然听着有道理却咽不下这口气,这个郑明川行事实在太过分了。凭什么啊?
阮密回宿舍时看信秋正倚在床头看《明朝那些事儿》,大约看到有趣的语句,正无声地呵呵笑。
阮密来回踱步,终于还是拉着信秋开骂:“你是没听见她们说得多难听,我真想骂回去。”又交代信秋,“对你那个什么弟弟不要太好,以前的姐弟感情早就过眼云烟了,他就是一只白眼狼,你这算怎么回事。”
信秋把书放下,一脸郑重地说:“你别激动,我知道了。”
阮密见她口气如常,仿佛真的毫不在意,脸色竟比平时还好看些,粉面,眼波流转。她不由得奇道:“怎么你感冒比平时还好看上几分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又惊讶,“我表扬你长得好看,你有什么好哭的?”
信秋随意地擦掉眼泪,忍着喉咙疼和头晕,对着阮密翻出一个白眼,说:“我感冒了,拜托。”
阮密犹疑地看她,说:“你以前都不会的,怎么还哗哗地掉金豆子啊?你该不会是被我的话打击了在哭吧?”
信秋摇头,有气无力地辩解:“就算我想哭,也不可能这样流眼泪啊。”
阮密忙说:“好好,知道了,不要说话了,你现在这样真的好惨的。你要吃什么,我去吃饭给你带回来。”
信秋趴着,随口说:“买点儿粥吧。”
她翻着手上的书,一会儿就闭上眼睛。这回感冒有点重了,头晕晕沉沉,四肢酸疼,喉咙也不舒服,她还要擦眼泪。
都是郑明川的错。
都是他的错。
她以后都不想理他了。
这么一想,信秋又觉得心里酸酸麻麻的,动一下牵得哪里都疼。
门开的时候,她还当是阮密回来了,她把身体侧过去正对着墙壁。大概是生病,她真的有些想哭,她不想让阮密看见。
身体被从后头温柔拥住的时候,信秋猛地一僵:“郑明川——”
他“嗯”了一声说:“你室友让我把粥给你带上来,楼下阿姨拦着不让上来,费了一番口舌。”
郑明川看她的面颊两朵红云,关切地问:“这么红,是发烧了吗?”
手已摸到她的额头,他松了口气:“还好,不烫,难受吗?”
郑明川的声音轻柔,切切的关心,信秋于是就点头,说:“嗯,难受。”
“哪里难受?”郑明川贴在她的耳边小声地问,如同诱哄。
信秋嗓子疼,慢吞吞地说:“哪里都疼。”口气委屈十足,像是终于被安慰,于是任性撒娇。
他问她:“要喝粥吗?是皮蛋瘦肉粥。”
信秋把头埋在枕头里,含混不清地说:“不想吃。”
她被一双有力的手托住,她埋进他的怀里,怀抱熟悉而温暖,倦意袭来,她迷糊地说:“你陪陪我。”
他的气息就在身边,隔了数分钟,信秋听见他说:“姐,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
明明生病的是她,他却在请求,姐,你对我好一点好不好?
信秋断断续续地病了一个冬天,稍好些,酒店的鲁伊姐拜托她帮忙值夜班。这日下班,她觉得浑身都没什么力气,手心发烫,怕是发了烧。
来接她下班的郑明川怪她道:“多大的人了,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还帮人值班,难受的还是自己。”
信秋不说话,郑明川用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说:“不烫的,可能是发了低烧,一会儿去医院看看。”
信秋躺在床上说:“不去,既然没什么要紧我就在床上捂会儿,发一身汗到下午也就好了。”
郑明川说:“那不行,你这样如果烧热了就不好了。”又问,“渴不渴?要吃什么东西吗?”
信秋摇摇头,没胃口。
到了医院,医生开了单子让她检查,最后让她输液。信秋昏昏欲睡,郑明川把她冰凉的手包在手心里。外头下了些雪,那小小的输液室一隅,让人生出几分羡慕的幸福来。
郑明川也有些想睡,他把头埋到她的颈旁,温热的体温,他感觉刚刚好的温暖。
她的什么,他都觉得刚刚好。
信秋醒的时候,护士正在帮她拔针头。她的血管细,手背上有一段明显的淤青。郑明川握着她的手细细地吻过去,温热而虔诚。
信秋带着睡梦的慵懒,声音略哑:“别担心,等明天就好了。”
郑明川没回答,他闭着眼睛趴在她的手上,睫毛像一把扇子刷在她的手心,微微一动,就痒到人心里。隔了一会儿,信秋忍不住笑了。
郑明川接了一大杯开水给她喝。下雪天似乎就特别静,过了好久,等水温热到可以入口了,信秋都喝了。
信秋问:“回家吗?”
郑明川“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