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比海还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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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温朝深诧异地盯着蔚家瑶,对她说出口的话难以置信。面前的女孩局促不安,说话时眼睛也总是乱瞟,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再说一遍。”

蔚家瑶为难地挠头,本来这句话要说出口就很艰难,他居然还要求自己再说一遍。可事关重要,她也就豁出去了。

“我说我今晚要留在这里!”蔚家瑶大声地重复,脸颊因为过于用力而涨红,“我不去美国了,我要留下。”

“哦?”温朝深对她做出的这个决定颇感好奇,本来还在慢慢解袖口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转而走向杵在客厅一脸严肃的蔚家瑶,靠近她问,“留下来做什么?”

事实上,蔚家瑶就算留下也不能保证事情的走向。但人就是很矛盾,也很心软。在去和留之间犹豫不决,前一秒下定决心要走,后一秒又义无反顾地回头。她生怕自己走后,温朝深会遭遇不测,结局如果是这样,那她接下来的人生要怎么度过?

“留下来陪你过年。”蔚家瑶随便应付了一句。她没想过要把发现摄像头和照片、钥匙的事情告诉温朝深,毕竟此时非彼时,她已经无法置身事外,那么就只能参与其中解决它。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敷衍。”温朝深到底是温朝深,洞察力十足。

他盯着不敢同自己对视的蔚家瑶,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拿到去美国机票的时候你的表情和中彩票一样。可你这会儿说要留下,却像是吃了苍蝇。”

温朝深式的咄咄逼人,就是有种能把人逼疯的本事。蔚家瑶后退一步,努力地挤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强辩道:“我很开心啊,我从来没有和除了爸妈之外的人跨年过。心里很激动,一激动就会有点不知所措。”

“你好像坏毛病很多。”温朝深戏谑她,“一紧张就爱说话的是你,一激动不知所措的也是你。那你害羞的时候会怎么样?”

蔚家瑶尴尬地赶忙摆手:“这种小事就不要记在心里了……”该记住的事情统统忘掉,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倒是记得挺清楚的。

温朝深不罢休,又再一次走近她。他倾身向前,搂住她的腰,转身就将她压倒在沙发上,凝笑道:“我理解的‘留下来’是这个意思。”

“不……”

因为今天没有出门,室内又有充足的暖气,蔚家瑶自然穿得也比较单薄,再加上一直在打扫卫生,所以上身只穿了件加绒的卫衣。而温朝深略微冰凉的手轻而易举地就探进她的衣内,手指覆在了她的内衣搭扣上。

蔚家瑶大惊失色,双手推着温朝深的胸膛,满脸通红:“我在和你说正经事,你不要随便扭曲我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要留下来?”温朝深没有放过她,手指依然在她的肌肤上蠢蠢欲动着,最后在她耳边笑了声,“你害羞的时候会全身发烫。”

“你滚开!”蔚家瑶真的再不推开他,可能就要休克了。

恶作剧结束之后,温朝深心满意足地端坐在沙发上,注视着翻身滚到地毯上的蔚家瑶,伸手想要拉起她,但是被拒绝了。

“离我远点!土匪、流氓、人渣!”蔚家瑶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肩膀,瘫坐在地上迟迟不肯起身。

“第四次再这么骂我,我就真的要让你见识下土匪、流氓以及人渣的本质了。”温朝深嘴角带笑,语气里却充满了恶意提醒。

蔚家瑶哼哧着爬起,随即坐在了沙发的另一头。

安静下来之后,温朝深环顾四周,发现家里确实整齐了不少。那些他满屋子乱扔的书好像也都收拾掉了,只剩下茶几上他昨晚还没看完的一本谈论爱情哲学的书,内页还好好地插着一张书签。

“我有件事要坦白。”蔚家瑶弱弱地举起了手,然后把目光抛向了电视机旁的那张照片上,“留下来主要是为了赎罪。”

温朝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了那张经常被他无视的合照,远远看去没有什么异样。于是,他问:“照片怎么了?”

“我打扫的时候它掉下来碎了,相框边角也裂开了。”蔚家瑶低头忏悔,“这个相框我看上去很便宜,就是不知道它的实际价格我赔不赔得起……”

温朝深若有所思,随后说:“扔了也不要紧,反正这照片是肖徒硬塞进我家的。”

肖徒?蔚家瑶猛然间抬头,注视着温朝深,确认道:“你说这整个相框包括照片都是肖徒给你的?是他放在那个位置的对吗?什么时候?”

温朝深也看着蔚家瑶,眼里划过一丝怀疑:“上次牵手牵出感情来了?对他的行为这么感兴趣?”

“哎呀,不是!你快告诉我!”

“搬进来那天开始这照片就在了。”温朝深见她神情凝重,便回答了一句,“我住在这里也快要四年了。”

四年前吗?那好久啊。时间感觉有点对不上……蔚家瑶陷入沉思,但如果是肖徒的话,他确实能够自由出入温朝深的家,就连碰这张照片也是相当容易的事。

再者,温朝深昏迷失忆应该会在医院一段时间,那是不是趁这个空当进入他家安装的摄像头呢?可肖徒为什么要监视温朝深?难道是为了时刻关心他的病情?但肖徒经常来啊,没道理啊。

“怎么了?”温朝深见她眉头紧锁,担忧道。

这时候,蔚家瑶又突然想到了万晴。这一对并不存在血缘关系的母子,他们之间的关系看起来也非常冷淡。而肖徒又对万晴有感情,万晴又暗示过自己要时刻关注温朝深,所以会不会是……

根据这样的思路,那万晴岂不是成了始作俑者?她为什么要害温朝深?目的是什么?肖徒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温朝深自己到底知不知道?是不是正因为他知道,所以被害失忆?那如果是这样,她自己在这里面又处于什么位置?

“家瑶?”温朝深见蔚家瑶不回应,唤了声她的名字。

好像是打断了她的思路,蔚家瑶吓了一跳,发蒙地看着他。

“在想什么?”

似乎经历了一场头脑风暴,蔚家瑶异常疲惫。她拍了拍脸对温朝深说:“晚上吃点什么,我去买菜。”

“我看你现在需要休息。”温朝深伸手将她拉进怀中,温柔地轻拍了下她的头,“睡一会儿,晚饭我来煮。”

蔚家瑶头靠在温朝深的肩上,眼睛还是盯着那张照片看。无奈之下,她觉得自己刚刚的想法特别盲目,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她的猜想。

不过,或许那些照片能够告诉她答案。

时间嘀嗒嘀嗒地流逝,怀中的蔚家瑶渐渐放松了警惕,沉沉地睡着了。温朝深看了她一眼,小心地将她抱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之后,站在床边凝视她好久。

替她可惜又为自己感到庆幸。

所谓的“喜欢”到底是怎么样,温朝深不知道。这个命题太深奥,哪怕他努力地想从书中找到答案。面对良善可人的蔚家瑶,他不是没有犹豫过。只是,事到如今,已经不允许他做任何考虑了。

于是他收敛起仅对蔚家瑶展现的温柔,转身进了书房。这门一关,内外就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所有相见时绽放的光芒在刹那间湮灭。

那光渐渐暗下来,视线所及之处漆黑一片。未知的黑暗区域将人内心的恐慌揭露彻底,在这里听到的、看到的都是假的。

那什么才是真的呢?或许是日夜思念的人是真的,是夜晚梦见担忧的人是真的,是不管不顾要护周全的人是真的,是……你真的喜欢的人。

“温朝深!”

梦中的蔚家瑶大喊了一声,驱散了周边的阴霾,也换来了瞬间的清醒。她缓缓睁开眼,视野范围内的事物逐渐清晰。就连裹紧周身的温度都有了具体的形象……

“温朝……”她差点低声叫了出来,却又霎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之后,她混沌的脑子开始慢慢运转了起来。现在是什么情况?是当天晚上还是次日清晨啊?几点了?她为什么会睡在温朝深的怀里?

“哎,这怎么起来?”蔚家瑶紧张无措地动动身子,发现腰上沉甸甸的。敢情这温朝深把手搭在她腰上呢!

“嗯?”

结果这一动把温朝深吵醒了,他眨眨眼,似乎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只是迷糊中看到了蔚家瑶,红润的唇、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她怎么这么可爱?

“你……你醒了?”

蔚家瑶干笑着想要退出被窝,却被还睡眼蒙眬的温朝深一把搂住。他的头窝在她的肩颈处,嘴角带笑醉人得很。

“家瑶……”他轻轻地唤她的名字,手却不自觉地探入她的衣内。这会儿比任何时刻都要迷醉的他却又足够清醒,足够清醒自己要做什么。很多时候,白日的清醒其实只是对糊涂的掩饰。

那蠢蠢欲动的心促使着他在似梦非梦中解开了蔚家瑶的内衣扣子,动作干净利落。上次没有解开的搭扣,这次总算是完成了。

“温朝深!”蔚家瑶唰一下推开他,面红耳赤地捂着自己的身子。胸前没了束缚感真是太没有安全感了,她着急忙慌地翻身却不小心滚下了床。

“喂!”温朝深这下子是真的醒了,他急忙坐起身望着跌坐在地上、羞红脸不知所措的蔚家瑶,察觉到自己的行为有点未经同意极度过分的嫌疑,他稍稍懊恼道,“手给我。”

“不给!”蔚家瑶誓死抵抗,下意识地想跑。

哪知温朝深又一次识破了她的心思,下床堵住了她的逃跑路线,用十分克制的冷静腔调说:“做事情要有始有终。”

蔚家瑶打了个寒噤:“你要干吗?”嘴上这么说的时候,心里闪现了很多念头。如果温朝深真的下决心要她,那她给不给?说要留下来的人是她,却拒绝着男女朋友间会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太矫情了?

可是,她留下来的本意不是为了风花雪月啊!

温朝深见她眉头紧锁,似乎在一瞬间思考了很多哲学性但又不得其解的问题。他轻声叹息,抬起双手不带任何欲望地伸入她的衣内……

“喂,你别……啊?”蔚家瑶被这三番五次的攻击给吓到腿软,没想到他竟然把内衣扣子给扣了回去。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温朝深替她拉了拉衣服,拍拍她的头,“早饭吃点什么?”

蔚家瑶依旧面上发烫,看了看早已恢复平静的温朝深,又隐隐觉得失望。这男人怎么这样?撩拨完了就问早饭的事情,真的是白激动一场。

“随便。”她突然又羞又恼,“随便吧,我不吃了,有点没脸见人。”

蔚家瑶觉得自己的想法太龌龊了,陷入了矛盾境地。她不是生气,只是好像有点别扭,别扭到难以用正常的态度面对前一秒才对自己做出过分事情的温朝深。

“你希望我继续?”温朝深拉住她的手,似乎从她复杂的表情里读懂了什么,随即低笑道,“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我求之不得。”

“我……”蔚家瑶被逼得没辙,女孩子的矜持让她违背内心,只能一言不发逃离了这随随便便就散发着荷尔蒙的男人的怀抱。

长得帅的男人真的攻击力太强了,一句话可以让你笑,可以让你害羞,可以让你什么都不思考,只想和他红尘做伴,策马奔腾。

孤身留在屋内的温朝深双手叉腰,无奈地低头一笑,望向有点乱糟糟的床,又止不住地笑了。

“以后还是想办法骗她过来睡觉吧。”温朝深敛住嘴角的笑,忽而计上心头。体验过两人的甜蜜温度,哪还能回到一个人的时候。

难怪这世上谈了恋爱又分手的人总是很难一个人继续下去,总是想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另一半,给以柔情,给以温暖,给予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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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这一天,温朝深破天荒地提出要和蔚家瑶一起逛超市的想法。长久以来徘徊在平衡关系亲疏的问题上,温朝深意识到这对蔚家瑶很不公平。

曾经温朝深的若即若离让蔚家瑶彷徨的同时也有些着迷,那些她期待的回应总是游走在“是”和“否”之间。她捉摸不透,可这些又在此时变得相当笃定。

“有点奇怪。”蔚家瑶跟在推着购物车的温朝深后边,打量着他的背影轻声道。

“哪里奇怪?”温朝深对这个问题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在意,眼下他专注于挑选年夜饭的食材,犹豫到底是简单点吃火锅还是做一桌丰盛的菜。

蔚家瑶听得出他的漠不关心,可还是上前一步走在他的身侧,看了看来超市的其他人,还是觉得温朝深和这一切格格不入。

“你第一次下厨的时候我才觉得你是有烟火气息的,并不如我想象中的那么遥远。可亲眼看着你来超市买东西,又觉得你怎么可以来超市买东西?怎么能亲自来买东西?”

温朝深低笑,视线从货架上收回,落在蔚家瑶身上。可能是头一次过年有人作陪,他看起来心情很好。

“我自己当然不会来。”他轻声细语想要将内心的情感传递出来,于是看着蔚家瑶的目光又变得温热渴望,“只是现在有女朋友,不一样了。”

“就你嘴巴甜。”蔚家瑶故作娇羞地推了下温朝深,所有这些都不切实际,可依然甜蜜到令人沉醉。

温朝深注视着她,刚刚噙在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他转而压低着嗓音说了句:“所以永远不要离开我。”

蔚家瑶停止了没完没了的羞涩,抬眸看他。刚刚他说的话,她一字不落地全听到了,这并不像是突如其来的告白,而更像是某种晦涩难懂的警告。

“你说过你会放我一次的。”蔚家瑶惊颤于自己内心的想法,试图以开玩笑的方式将这个话题翻篇。她并不想让刚尝到的甜蜜又索然无味。

这之后温朝深不再看她,继续着没完成的任务。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物品,都是一个个可供选择的存在。可他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选择,而这是他早就决定好的。

“已经没有了。”良久,温朝深吐出这么一句话来。这话只是在舌尖绕啊绕,似乎并不想被人听见。

其间,蔚家瑶酝酿了好几次想要挽住温朝深手的举动,可就连手指都未曾碰到他半分,就听见了这似乎从很远地方飘过来的话语。

她盯着拿着一瓶蒜蓉酱端详的温朝深,此刻灯光下他扬起的脸触不可及。蔚家瑶陡然间产生一种他们根本不是恋人的错觉,那种不安甚至比发现秘密还要令人惊慌失措。

“什么没有了?”她克制着自己,尽量不被他看出忐忑。读书时学过的阅读理解在温朝深身上根本行不通,如果行得通,她得出的答案会是放过她一次的机会已经没有了。

温朝深将手中的蒜蓉酱递给她,淡淡地说:“家里已经没有你爱吃的蒜蓉酱了。”

瓶子上还留有温朝深手心的余温,蔚家瑶觉得有些烫人,立马将这瓶东西放进了购物车中。两人间的气氛一下子冷却下来,没有缘由,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蔚家瑶漫不经心地跟着他的脚步走,完全没有在想年夜饭的事。毕竟比起年夜饭,她要思考的东西太重要了。

“温朝深。”她拉住了一直专心购物的温朝深的衣袖,等到他回头看她时,她才问,“除了意外昏迷那一次,你还有过别的什么难以解释的遭遇吗?”

她这么问是想要知道是否真的有人想要害他。一枚微型摄像头能够说明有人在监视他,那些对焦不明的照片说明了什么她无从得知,更别提那枚奇怪的钥匙。

这些蔚家瑶找到的物品如果连温朝深自己都不知道的话,是不是可以推出监视他的人其实是想要得到在他手上的照片和钥匙?

可如果是这样,他们应该会有一百种方法得到这些。如果得到这些并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那么是不是温朝深的记忆才是他们最想要销毁的东西?

但记忆无法销毁,人可以。

温朝深有丝困惑地看向蔚家瑶,不知道她话从何起,只是摇头道:“任何事情都可以解释,只是耗时长短而已。”

“那你有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昏迷吗?”

蔚家瑶一方面出于对温朝深的保护,不能将自己发现的事情告诉他,一方面又希望从他嘴里得到某些线索。可做这一切并不容易,温朝深何等聪明,一不小心可能就会当着他的面露出马脚。

温朝深悠悠地看了她一眼,说:“今天之前也没见你问过这些。”

“我以前说帮你,被你拒绝了。”蔚家瑶说的也都是真话,她想过要帮温朝深恢复记忆,可他总是变着法地不接受。

“哦?”温朝深笑了下,忽然牵过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拽。

旁边超市的工作人员推着高高的货物从他们身边不慌不忙地走过,直到这货架前又只剩他们两个。

“我怎么可能拒绝你?”

温朝深不正经地说着题外话,蔚家瑶就知道自己会不争气地被他带跑偏也就不再挣扎。她想要挣开他的手去水果区看看,可手一直被他抓着。

“别乱跑。”温朝深叮嘱她,突然间同她手指交叠紧紧相握。

他冷不丁地冲着一脸诧异的蔚家瑶勾起嘴角:“比起被挽着,我更喜欢牵手。”

“别说了……”蔚家瑶别过脸,那种似乎自己才是被监视的感觉突然间强烈起来。他怎么能随意窥看她的心思,还肆无忌惮地说出了口?

所以温朝深是怎么做到一边挑食材,还一边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可无论怎么想都认为这是属于温朝深的浪漫,属于他表达喜欢的方式。

一会儿之后,温朝深又重新提起蔚家瑶问的有关问题。

他意味深长地说:“事情的最开始和最后,我都在家。”

蔚家瑶听到这话蹙眉,这意思是说事情的起因和结果都和“家”有关?他是因为家中发生了什么事跑了出来继而撞见了她,又在和她告别之后重新回到家中发生了意外?

“哪个家?”蔚家瑶慎重地考虑起这个问题,心中隐隐地感觉到不对劲。她暂时也无法讲清楚自己这么问的原因是什么,但内心总有什么在驱使她发出疑问。

温朝深轻轻地捏了下她的手,不作回答。他一手推着车,两人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冷冻产品附近,一眼就看到了冷冻柜里的饺子。

“火锅也吃,菜也做,饺子更要吃。”温朝深这才做好了决定。这辈子第一次和喜欢的人吃年夜饭,他希望要多隆重就有多隆重,更希望此刻的圆满能够地久天长。

就算不遂人愿,也要坚持。

超市里,两人暂且都先将烦人的问题置之脑后,终于明确了来超市的主题。采购的食材装满了整整一小车,有种要把除夕夜持续到明年的气势。

地下停车场,温朝深将所有东西放在了后备厢,关上时征求了蔚家瑶的意见,询问她是否介意肖徒也一起来吃年夜饭。

“他家……也没人吗?”坐上车后,蔚家瑶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得当,只能直白地问,“他也不喜欢在家过年吗?”

温朝深系好了安全带又检查了下蔚家瑶的,确认系好之后才说:“他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生病去世了。他成长的经历和我差不多,不过至少他的爸妈是亲生的。”

“你……”蔚家瑶一直不确定温朝深是否在意自己的亲生父母、在意自己的身世,因为他看起来对外面的一切漠不关心,甚至也看不出半点对自己的关心。他好像活得很好,又好像和肖徒说的一样,活得很辛苦。

“你想过要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吗?”蔚家瑶大胆地问。

温朝深启动车子,转动方向盘的手势干净利落。一直到开出停车场,蔚家瑶也没见他脸上的表情有任何变化。

“好奇心会害死猫。”温朝深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突然提醒道,“你现在不害怕了?”

蔚家瑶低头缓缓地吐了口气,后坚定地说:“比起害怕,我更希望你平安健康。”

先前害怕是不知道自己喜欢温朝深会带来什么后果,两个人可以说是门不当户不对,而且温朝深身上又有那么多的秘密,正常人谁都不希望惹上麻烦。

可到了现在,她才发现真心喜欢根本不顾后果。

“如果好奇心可以换个词,我想换成关心。”蔚家瑶抓着安全带,好像在鼓励自己勇敢一点。秘密揭开不见得会是一场“腥风血雨”,或许会是“雨过天晴”。

想法有些天真的蔚家瑶没能看见温朝深的神色变化,他的云淡风轻被蔚家瑶的一句“希望你平安健康”轻易瓦解。他没敢看她,怕忍不住会做多余的事情。

“晚上喝酒吗?”他说话的声音向来平淡直叙,这会儿隐隐有些波动。

这话题跳跃性有点大,蔚家瑶都还在感动自己那会儿说的肺腑之言。好好的氛围一下子就被破坏了,她有点不悦道:“喝就喝,谁怕谁。”

“喝了就睡我那儿。”

“你想做什么?”蔚家瑶警惕地反问。

“除了睡觉你要还想做点别的,我自然是乐意奉陪。”

明明是温朝深自己想要做坏事,话锋一转倒把这个念头转嫁给了蔚家瑶,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一招他可真是用得炉火纯青。

蔚家瑶低声发誓:“我就算喝多了,爬也要爬回自己床上躺着!”

“别做梦了。”温朝深直接将她不合实际的想法掐死在了萌芽阶段,他悠然地开着车,语速平常,“你要是喝多了一定会自觉地往我床上爬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自己引以为豪的定力就这样被他轻描淡写地否定,蔚家瑶一下子就被激起了胜负欲。

温朝深看了她一眼:“就凭你喜欢我。”

老谋深算!蔚家瑶忍不住腹诽起来,然后果断回击:“说得好像你不喜欢我一样!”

“那么今晚留下来。”

“……”

蔚家瑶放弃无用的胜负欲了,温朝深说这些令人害臊的话每次都一本正经,弄得好像她才是没羞没臊说这些话的人。

所有情绪还没来得及整理平复,转眼间他们已经坐在一起准备迎接新年了。开饭前,温朝深一个电话,肖徒就来了。为了防止被蔚家瑶认为自己是个不识相的人,他还特意带了家里酿的米酒。

“这酒好喝。”蔚家瑶瞬间被米酒收买,喝了一口又一口。这酒入口香甜,真的令人欲罢不能。“我爱这个,肖徒你以后经常带给我喝好不好?”

“少喝点。”温朝深微微蹙眉,之前确实想让她喝一点,但不是像现在这样拿来当饮料喝,“好入口的酒容易醉。”

肖徒乖乖地吃着碗里的饺子,看了眼已经面颊微红的蔚家瑶,坏笑地看着温朝深:“你不就是想让她喝醉吗?”

“被别人看见她醉酒的样子就不行。”温朝深自然地加重了语气。这话和往常平淡的反驳有所不同,这是他第一次当着肖徒的面强调了自己对蔚家瑶的占有欲。

肖徒笑了下,心知肚明。只是仍旧对之前温朝深所说的非他所迫留蔚家瑶在身边的做法感到好奇,产生好奇的同时又隐隐地不寒而栗。

这其中的原因,肖徒想不明白。他如果能想清楚,或许他就成了温朝深。

“听见没!”蔚家瑶从座位上站起身,坐到了肖徒的身边,一把扯过肖徒的耳朵,大喊,“我喜欢米酒!为什么现在才带来给我喝?”

“姑奶奶你干什么?耳朵要被你扯掉了!”肖徒抓着还拉着自己耳朵的蔚家瑶的手,想要掰下来。可是没想到喝多酒的女人力气大到匪夷所思,他只能求救正对面不动如山的温朝深,“爷,管管你的女人好吗?”

温朝深盯着和肖徒闹在一起的蔚家瑶,闪过一个念头。他不由得思考起一件“假如”会发生的事情。

假如蔚家瑶没有被强迫地来到他的身旁,那么陪伴她下半生的人会是谁?会是像肖徒一样愿意陪她打闹,每天都开心得和傻子一样的男人吗?

这些“假如”让温朝深注视着蔚家瑶的目光都变得凌厉起来,有生之年他居然会被自己反常的念头给气到。强人所难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做过,即使在蔚家瑶这件事上,他也很好地按部就班。可就是这样的不紧不慢让他没了确定性。

“出去醒醒酒。”

他上前抓起了蔚家瑶的胳膊将她往屋外拽,肖徒的耳朵这才得以逃过一劫。肖徒捂着自己发红发烫的耳朵,冷不丁地自嘲:“我喜欢一个女人,害羞的时候耳朵都没红成这样。”

饭桌上突然就剩下肖徒一个人,他也习以为常。一个人的时候做什么事都自得其乐,最自在的就是独处。

满桌的菜肴丰盛美味,肖徒吃着吃着又叹了一口气。他鬼使神差地扭头往电视机旁看了一眼,他和温朝深的合照还在。

这么多年过去了,照片里的小孩都长大成人。他变成现在这个玩世不恭的模样,而温朝深从始至终都是一张冷淡的脸。

温朝深的表情、眼神都让人感觉不到他对这个世界的热爱,而刚刚肖徒从他的眼睛里证实了一件事——

蔚家瑶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温朝深。

当温朝深产生犹豫、嫉妒、担心、吃醋这些表现的时候,肖徒就知道他正在逐渐认识这个世界,并选择接纳它。

“嗯?”肖徒放下筷子,起身慢悠悠地靠近电视。他拿起照片,才发现相框上竟有一条明显的裂缝。

他看向敞开着的房门,不知道走廊上的蔚家瑶和温朝深在说些什么。可不管他们在说什么,他都知道麻烦来了。

“好冷。”蔚家瑶打了个喷嚏,脑门吹得凉凉的。她看向温朝深,面颊还是热得厉害,“我们回去吧。”

温朝深盯着她微醺的模样又不忍厉声说话,只能无奈地问一句:“还要回去接着喝吗?”

“不喝多浪费……”蔚家瑶心心念念着那米酒,说完才注意到温朝深极速变换的神色。米酒的后劲一上来,她看人都有点恍惚。

刚准备说下一句就忘了自己上一句说的是什么,她前言不搭后语地问温朝深:“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万晴不是你的母亲?你自己为什么不去查?还是说你查了可你失忆忘了这回事……我有的时候真的搞不明白你,我觉得你从来没有失忆过,你就是想要拖我下水……这下好了,大年三十你还不让我喝酒。我都不敢告诉你……”

蔚家瑶分不清自己说的是醉话还是心里话,她只是想要和温朝深说话。至于说的什么,她既没有印象也不觉得有问题。

“我都知道。”温朝深单手扶住她,语气淡然,“允许我弥补你吗?”这会儿明知道她意识不清,他却还是认真地询问。

“不用。”蔚家瑶知足地笑了笑,头发被冷风吹起挡住了一部分的视线。她的鼻尖冻得泛红,眼睛却明亮清澈。“我愿意这么做,我想要这么做,我希望你平安顺遂。”

这些话是醉话,温朝深想这么认为。他想要将这些扰乱他平静内心的话当作胡言乱语。可怎么办,眼前蔚家瑶诚恳的目光让他也迷失了方向。

他低叹一声,动作温柔地将蔚家瑶拥入怀中。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一切的一切他都知道。唯一不知道的是蔚家瑶会如此真诚地待他,习惯了不相信任何人,却在被人不求回报地对待时,心中的天平发生了倾斜。

蔚家瑶笑得很甜,微微仰着头靠在他的怀里,也伸手环抱住他。今夜又无月色,醉眼蒙眬的蔚家瑶只看见了很多星星。它们都不及温朝深,不及他温暖,不及他可靠,不及他的万分之一。

“家瑶……”

最后温朝深附在她耳边轻轻地说话,可蔚家瑶除了听见自己的名字,再听不清其他话语。只知道那是很短的一句话,名字后面跟了句什么,她怎么都记不起。

于是,新年就这么到了。

打不通的电话,各种节外生枝让肖徒有些颓废。春节这几天,万晴都会一个人躲起来度过。没人知道她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只知道她会按时回公司处理工作。

“唉……”肖徒放下手机,望着房间外的景致,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气势。

从年三十到正月初五,这几天时间里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所认为的节外生枝可能只是一个偶然,但不得不让人小心翼翼。蔚家瑶知道多少、温朝深又知道多少,这些都不在肖徒的控制范围内,他明明不想再继续,可又难舍那段满心欢喜追着一个人的岁月。

“肖徒,晚饭你想吃什么?”

有几天没联系的蔚家瑶突然在微信上发来了邀请。肖徒盯着不断出现的内容又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如果到了最后非要选择伤害一个,他会选择谁?

“上次你说想吃咖喱虾,我房间里正好有去年网上买来的调味料,应该没有过期。晚上过来吧。”

肖徒不屑地冷哼,嘴角却上扬了。他麻利地回复了一句:“你是不是就担心你那调味料过期所以找我吃饭?”

“回答正确。”

“不去!”

两个人和平时没有两样,照样斗嘴。可肖徒越来越乐在其中了,他没有仔细想过自己到底是如何看待蔚家瑶的,但这份心情他不想深究。

“初八我要出趟门。”

蔚家瑶和肖徒刚结束聊天,温朝深从书房走了出来,朝着坐在地毯上玩手机的蔚家瑶边走近边说:“你要一起吗?”

“去哪儿?”蔚家瑶放下手机,回身望他。只见温朝深也盘腿同她坐在了一起,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能猜出答案的表情。

“去美国见你的父母。”

“真的吗?”

温朝深见她突然兴奋,眉毛一挑:“东西收拾好初八就过去。”

“我现在就过去收拾东西!”

“记得带上身份证。”

“我的身份证夹在户口本里呢,一起放进包里准没错!”蔚家瑶开心得忘乎所以。从她发现了那些秘密开始到现在,风平浪静得让她都觉得自己杞人忧天。

可一时的安宁不代表永久的平静,蔚家瑶想着自己只要和温朝深在一起,那么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能第一个知道,也能第一时间给出对策。可眼下要去见父母的喜悦心情完全盖住了隐藏在生活中的各种危险因素。

温朝深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觉得好笑又可爱,可就在她出门之后,他立马敛起了这轻松的姿态。

新的一年是该有新的发展了。

b(三)/b

初八如期而至。

“先和我去个地方。”温朝深穿戴整齐,对着一大早就过来敲门询问航班时间的蔚家瑶不紧不慢地说。

“还去哪儿啊,不会赶不上飞机吧?”蔚家瑶挎着包不甘心地问。

她昨晚可是一宿没睡,那种即将见到亲人的兴奋感持续到了现在。可大清早看到温朝深冷若冰霜的脸,激动的感觉瞬间消失殆尽。

温朝深上下打量她,发现她在去见丁泽和父母的时候打扮得都非常用心,这次甚至还特意花心思为自己卷了下头发。

“怎么了?”蔚家瑶见温朝深注视着自己一言不发,觉得奇怪。可她又从他冷淡疏离的神情中读懂了点什么,这东西好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身份证带了吗?”温朝深移开视线,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比起嫉妒这些外在的东西,他更在意蔚家瑶内心的想法。

呵,想是这么想,实际上他根本做不到。

“想知道我觉得你什么时候最漂亮吗?”他突然发问。

蔚家瑶眨巴着眼睛,惊诧地盯着提出这没头没脑的问题的温朝深。她还没来得及从包里翻出户口本和身份证,又只能先回答后一个问题——

“难道不是每时每刻都漂亮吗?”

温朝深睨了她一眼,冷哼:“至少在你精心打扮一番去见别的男人的时候,我并不这么认为。”

别的男人?丁泽?

蔚家瑶边想边在包里捣鼓,总算是摸到了户口本,找到之后拿出来递给了温朝深看了看:“话说,你怎么这么记仇?我就连和你吃个饭都要花好大工夫选口红色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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