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片刻的倾心

蔚家瑶身上穿着棉质的印有可爱萝卜的睡衣裤,站在床尾,局促不安:“还是你先说你有什么事吧。”

她看起来有一点点滑稽,但和梦里的色彩一样。温朝深进来那会儿就看见了她床上还摊开着的复习用书,证明了她两点还未睡的原因,心里头认可她的勤奋,却蔑视这种过于用功的行为。

“深更半夜不睡觉,看什么书?”温朝深本想直接说出自己的来意,却还是没忍住吐槽她,“手机就放在旁边,你要复习得进去,猪都能上树。”

一下子就被戳中痛处的蔚家瑶恨不得拿手机砸他的脸,气急败坏地说:“还不是因为你突然打来电话,我急着起来开门手机就随手扔那儿了呗。”

蔚家瑶瞧了眼他大佬般的坐姿,实在是气不过,还是爬到床上乖乖地躺了进去,然后斜眼打量着目的不明的温朝深。

“你到底来干吗?”蔚家瑶再次不耐烦地追问,心里隐隐觉得奇怪,干吗总喜欢来她的房间说事情?他自己家不行吗?

温朝深侧着头看了她一眼,轻声说:“来看看你。”

“嗯?”蔚家瑶听到这话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到底是自己耳朵有毛病,还是他神经错乱了?可他这副样子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你能说清楚点吗?”

“我梦见你被车撞死了,所以来慰问下你。”温朝深又恢复了常态,冷漠的腔调,不着边际的措辞。

蔚家瑶愣住了,他为什么会梦见自己出车祸死了?白天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慢慢爬上了心头,胸膛内的那颗心又不安分了起来。没有接上话的她只听见了自己强有力的心跳声,不想被温朝深听见后嘲笑,她甚至想躲进被窝中平复心情。

温朝深看着她第一次露出犯傻的样子,对比那天分析报纸内容时精明聪慧的模样,他深觉得一个人有着不同的情绪反应真是奇妙。

尤其是像现在,两人之间有着心照不宣的秘密,使得彼此关系变得单一又复杂。温朝深警告过她不要泄露一丝一毫,但其实她根本不在意这些东西。只是他让她做了,她就去完成,似乎天生少了该有的好奇心。

或者说,她对他根本不关心。

“然后呢?”长久的沉默之后,蔚家瑶整个人虽然还沉浸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中,但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当务之急是要让温朝深早点回去休息。

温朝深双手张开分别放在沙发的扶手上,淡然地说:“我希望你不要乱走,尤其是不要随便走进我的梦里。”

“啊?”

“所以我在考虑要不要把你的腿打折,一劳永逸。”

“啊!”

蔚家瑶吓得胡乱拿起手机,随时准备摁下110。她圆睁着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说出这番话来的温朝深。

“呵!”温朝深低头一笑,站起了身,随后又嗤笑她,“开玩笑,我还不至于为了你做违法的事情。”

“看你的样子好像做得出来。”蔚家瑶后怕地直言。

两人之间的距离保持着礼貌,谁都没想过逾越半步。这点距离对于温朝深来说是安全的,对于蔚家瑶更是。其实只要他想,他随时都可以破坏掉这种“信任”。

这般的担心总有一天会发生,温朝深心知肚明,亦如他会因为一个梦就出现在她面前。此时此刻是这样,将来就更不用说了。

“别看了。”临走前,温朝深好心叮嘱她,“睡吧。”

蔚家瑶有点受宠若惊,应声着想要起身送他出去,却被他阻止。头一次感觉温朝深还算是个善解人意的老板,就是老喜欢出入她家不太好。

房门被关上,温朝深站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重新躺回到床上时,他手上多了张昨晚看了几遍的照片。

那是一张以当时他在梦中的角度所拍的周江大桥的照片,桥上的一切都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梦中出现的两种色彩都在照片上。

是梦,又不是梦。

他表情凝固,却又看不出到底是何种心情。

照片上出现的人是巧合还是……

“嗡嗡”的振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放下手中照片置于被上,拾起手机看见蔚家瑶发来的几条信息。

“晚上多梦睡眠浅的话,明天要不要给你试着泡花茶?”

“我有个同学做代购,天天卖花茶,说是效果很好。”

“我可以先帮你试试。”

温朝深拿着手机,注视着每一个她发过来的字,好像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力量,一种使他现在就能放弃维持不易现状的魔力。

“不用了。”

他本能拒绝,三个字瞬间发了过去。但他没有停下,紧接着发了第二条消息。

“叮咚”一声,蔚家瑶发完信息就有点困了,刚要迷迷糊糊睡着,又收到了温朝深的信息,忙强撑着睁开眼看了看,顿时犹如五雷轰顶,再无睡意。

他说——

“花茶没有你好,明天过来让我试一下。”

次日,温朝深没有听到蔚家瑶聒噪的声音,在纳闷中醒来后发现饭桌上早已摆好了早餐。可是环顾四周也没有发现她的身影,意识到今天是周末,她的休息日。

此时坐在肖徒车上赶往图书馆准备复习的蔚家瑶对肖徒连声道谢:“谢谢你啊肖徒,除去了我大雪纷飞之日赶公交车的痛苦。”

好好的周末睁开眼看到窗外竟是白茫茫的一片,蔚家瑶犹豫过是否要出门。但在家里复习总感觉缺少点仪式感,这种仪式感会直接影响她复习的进度。

说来也巧,她刚打开门准备感受下外面的温度就撞上风雨无阻来找温朝深的肖徒,于是就麻烦他送了自己一程。

肖徒小心谨慎地开着车:“你一个人住,在家也能复习,又没人打扰你。”

“话是这么说,但温朝深真的事儿太多了。”蔚家瑶打着哈欠说着温朝深的坏话,“我昨晚在他梦里死掉了,你知道吗?”

肖徒怪好笑地听着她的牢骚:“他梦见你了?”

“那叫诅咒。”

“哈哈!”

车子在缓速行驶,肖徒因为蔚家瑶的话展露的笑容也随着目的地不断接近而消失不见。他眼前的蔚家瑶看起来再正常不过,那么她和温朝深之间到底有什么过往?

“家瑶,你和朝深是怎么认识的?”比起问温朝深,把这个问题交给蔚家瑶更为明智,肖徒漫不经心地问,“你知道他失忆了吗?”

蔚家瑶对前一个问题感到尴尬,却在听到第二个问题时脸上的神情浮现出了所谓的“凝重”。她不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

失忆是多么戏剧化的桥段,温朝深失忆?所以他才会在一开始便对她流露出了莫名其妙的感觉,会询问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

她之前对温朝深的疑问在“失忆”这个词中得到了答案。

“他发生了什么事?”蔚家瑶忍不住问。若要说不同,两年前的温朝深看起来更为放松,他似乎并不在意也不防范任何人,只是有关两年前发生的事情,她也充满疑问。

肖徒手握方向盘,注视着前方。他似乎也没法回答蔚家瑶的问题,温朝深自己也不相信所谓的“意外”之说,所以他找来了自己,希望能有所帮助。

可是——

“我也不知道,我好像帮不上他什么忙。如果非要说有那么点作用,恐怕就是他无意中发现了你,我选择帮他把你骗过来。”

蔚家瑶从肖徒的话中提取了某些关键点,她动了动身子面向他,问:“温朝深是在两年前的冬至失去记忆的吗?我和他就是在那天遇见的。按照他再次见到我时对我产生的模糊印象,如果他真的遭遇到了什么,应该就是在那天和我分开之后的事情。”

逻辑清晰的话语让肖徒不得不将视线转移到蔚家瑶身上,他开始动摇之前对蔚家瑶的印象。她并非正常普通,而是心思细腻,或许就是那把钥匙。

“分开的时候是晚上,时间也不早了。如果能知道他那天晚上去了什么地方,大概能知道一些细节。”

肖徒索性将车靠边停了下来,专心地听蔚家瑶分析。他的眼睛从未认真注视过除了温朝深、万晴之外的第三人,此刻的蔚家瑶如果非要形容,那就是看起来不太好欺负。

“我不知道他失忆了,而且仔细想想也不能肯定到底就是那晚发生的事情,还是那晚之后……毕竟他对我印象模糊这个也很正常,我都没在第一时间记起他来。”

蔚家瑶推算着种种可能,肯定自己先前说出的结论,再三考虑之后又推翻了。她虽然相信肖徒所说的温朝深失忆一事,但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肖徒盯着她清澈的眸,提出了一个前提条件,加强了她的论证:“朝深他除了忘记那天的事情之外,什么都很正常。”

“也就是说,他真的是在冬至那天出的事?”

“嗯。”

蔚家瑶忽而叹了口气,为难地说:“我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说起来,她当时连他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现如今身不由己地进入了他的生活,她并不想惹是生非。

暖气充斥着车内的每个角落,全然不顾外面依旧飘絮着的雪花。它们成片成片地落下,一到人们脚下就化为了水,一踩就脏了。眼睛看见的和最后呈现的并不一定是原模原样的东西,它们却可以相互转化,达成统一。

肖徒感受到蔚家瑶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不由得好笑起来。她面对的可是温朝深,居然还能如此置身事外。或许就是这种“不关心”让温朝深有点着迷吧。不得不说,蔚家瑶是个“自我”的人,她似乎只想把日子过简单,丝毫不想参与到任何麻烦中去。

“你那天为什么会去……”

手机铃声突兀地在此刻响起,肖徒止住话语,接起电话。通话过程中,肖徒时不时地朝蔚家瑶看去,好像谈论的事情与她有关。

“我先送你去图书馆。”挂断电话,肖徒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朝爷打电话来确认你的动向,看样子他是真的很在意你啊。”

蔚家瑶听到这暧昧不清的话,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哀求肖徒:“你今晚能不能和温朝深一起睡啊?”

“你有病是不是?”肖徒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差点把油门和刹车搞错,忍不住白了眼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蔚家瑶。

“我不是这个意思,反正你能不能今晚留宿在他家啊,就一个晚上。”蔚家瑶很想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但实在是太矫情了,身体本能拒绝了这种做作的反应。

肖徒闭口不说话,片刻之后好像想通了什么,笑道:“你怕他对你做不好的事情吗?”

“不是!”蔚家瑶突然涨红脸,嘴上是一口否定了,但心里还真是这么想的。虽然温朝深长得帅,又有钱,但这是两码事嘛!

“那你不给出一个值得推敲的理由,我是不会答应你的。”

“……”

肖徒捉弄完蔚家瑶心满意足地继续专心开车,将她送到图书馆门口之后,忽然叫住了准备下车的蔚家瑶,坏笑道:“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办法。”

“什么?”蔚家瑶手都搭在了车把手上,满怀期待地等着他给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

“简单啊,我和你睡不就行了。”

“去你的狗屎!”

“哈哈哈!”

接二连三被戏弄的蔚家瑶气鼓鼓地甩上车门冒着雪踩上了图书馆的阶梯,身后的肖徒倒是耐着性子等到她顺利进入图书馆之后才离开。

肖徒隐约感到可惜,该问的都没来得及问出口。不过来日方长,蔚家瑶究竟在替温朝深做什么、去了什么地方,慢慢地,都会知道的。

就现在看来,蔚家瑶对他毫无戒心。肖徒细想着这些问题,忍不住又动了烟瘾。可他还是忍住了。华泽小区门口,他停在那里很久,出来时将车上的烟和打火机都扔进了垃圾桶。这临时产生的决心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但总好过一直被迷茫牵着鼻子走。

b(五)/b

大雪天气衬得周遭都格外安静,寒冷加剧也抵不过白皑皑一切带来的欣喜感。图书馆里的中央空调静悄悄地工作,服务于前来认真阅读、复习的人们。蔚家瑶在考研大军中显得平淡无奇,埋头苦读的人看起来都一个样,辛苦又美好。

她在复习中恍惚间想到了温朝深,长久以来对事物的无感度在他身上得到了提高,她居然对此产生了好奇。

时间伴随着遐想与各科的复习慢慢流逝,身边坐着的人也换了一拨又一拨。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蔚家瑶没有注意到,那股认真的劲儿比任何时候都要投入。

对面的座位刚走了一个学生,没一会儿就有人轻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面对着毫无察觉的蔚家瑶,他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成功之后,盯着她放置一边的手机,居然也没什么动静,敢情是调成了静音。

“真是个好学生。”他摇头感叹,依旧没有出声,双手交叠环胸,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用功复习。

来来往往的学生很多,踩着轻轻的脚步,有人留意到了靠窗座位这对不同凡响的男女,偶尔会有几个驻足打量,大多数看见了只是惊叹于男方的颜值,以及从举止中观察到了此人多金的气质。

于是乎围观者的态度从惊叹男方转而羡慕女方,两人之间再无他人的亲密感着实令人嫉妒。而专注复习的女生对外界投来的异样目光不为所动,她甚至对近在咫尺的人的贪恋目光都一概不知。

旁人羡慕的或许不是光明磊落表现出来的爱意,而是那爱意分明清晰,被爱者却一无所知。世人都这样,对别人的事情看得分外清楚,对自己的事情却模糊不清。

蔚家瑶默读着这些考点,里面的一些字句总会让她不自觉地产生联想。此刻蹦入脑中的念头有点诡异,她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邱子榆。

那天她和自己说什么来着?漫不经心的话语在记忆中就像飘零的树叶,看着它飘落却又找不到踪迹。

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蔚家瑶回想不起邱子榆对自己说过的让自己此刻感到在意的话,可眉心还是越拧越深。

不如打个电话约她见个面?一个人空想实在是无能为力,蔚家瑶只能借助于本体去回忆令人过分介怀的细节。这么想的同时,她果断拿起了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跃入眼帘的首先就是温朝深的短信。

“啊!”蔚家瑶低声轻呼,忙点开看他发了什么。距离这条短信发进来的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几分钟了,她为此有点懊恼。

可是在看到内容之后,她又摸不着头脑。温朝深就给她发了一个问号是什么意思?她捧着手机思考这问号背后的真实内容。

与此同时,手机上又多了一条温朝深的短信——“抬头。”

蔚家瑶遵照着这两个字的指令,蠢兮兮地抬起头,在见到眼前人的时候完完全全被吓了一跳。她惊讶地掩住了嘴巴,随口就问了出来:“你怎么在这儿?来多久了?”

温朝深收起手机,眼神没有如往常的锐利,反倒有点慵懒,可能是坐太久的缘故。他对蔚家瑶这种还需要经过提醒才能发现他的存在的迟钝行为感到不满,却又说不出半句指责的话语。

“你发呆多久,我就来了多久。”他轻声道。

蔚家瑶一怔,她不是无法回应,而是那种微妙的感觉又出现了。她只知道自己耳朵有点发烫,却第一时间将其归结于图书馆暖气太足。

“我才没有发呆!我这是努力学习的自然反应!”

她的反驳没有什么说服力,但也在温朝深的意料之中。他没有催促她起身,而是询问她忽然拿起手机的原因。

蔚家瑶也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不可思议地反问:“你到底来多久了?”揣测不出他的心理,猜不透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他的行为在蔚家瑶看来没有逻辑,相反的是他却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并能准确地抓住关键,对此进行发问。

“都几点了还不回家做饭?”温朝深微微挑眉,单手指尖轻敲着桌面,感觉他的耐心早已在等待的过程中一点一点消逝。

这信手拈来的回答,听起来却相当合理。蔚家瑶有点哭笑不得,内心觉得他绝对不是出于这个原因出现在这里,但也不敢过度解读。

“确实不早了。”蔚家瑶看看腕表,已经是晚上六点十分了。她没注意时间,只是没感受到半点饥肠辘辘。

她一边收拾,一边又问道:“坐在这里这么久,怎么不提醒我?”

温朝深比她先一步起身,听到她的问题,嗤笑道:“我是你的闹钟吗,几点了该做什么事也要我来提醒?”

“不敢,不敢。”就知道问了也白问,蔚家瑶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挎上包之后出于本能反应又回击了一下,“那你干吗来找我?还坐在这里不声不响的,别人不知道还以为你是来陪读的呢。”

两个人从各自的位置上走出来站到了一块,温朝深对她提出的质疑置若罔闻,盯着她肩上挎着的因为装着厚重书籍导致衣服都深陷的包,沉思片刻伸手将包从她身上拿下。

“不不不,不用,我自己可以拿!”这简直超出了“受宠若惊”的范围,蔚家瑶感受到了因为过于震惊要折寿的毁灭感。

她手足无措地想要拿回自己的包,可两人连图书馆的门口都没走出去,一点轻微的声响都能惹来各种注视。

温朝深拿着她廉价的包也是百般嫌弃:“几十万的包看来你也确实派不上用场,下次换麻袋你觉得怎么样?”

“换成现金我会更感谢你的。”蔚家瑶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这人嘴里没有一句好话。

温朝深轻笑,自然地往前走。蔚家瑶也随着他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被他拎在手里的包看起来多少有些别扭,甚至不符合他的气质。可是他那么自然,既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也不在意蔚家瑶的难为情。

或许他一点都没有变,和两年前一样肆意潇洒,做着一切他认为可行的事情。但蔚家瑶不免感到困惑,不知道该不该当着他的面提到有关于“失忆”的事情。

甚至,她突然意识到他让她查的事情可能也和两年前冬至那天发生的事情有关。可如果真是这样,那温朝深是否已经想起了某些关键呢?

直到他们来到车前,蔚家瑶也还没有从中抽离出来。

“接个人要花一个小时吗?”

才坐进去,“留守”在车里的肖徒就极度不满地发声了。他扭头瞪着一脸不轻松的蔚家瑶,还想说什么却看见温朝深也坐进了后座,还将手上的包交还给了蔚家瑶。

“短短一个小时你俩关系突飞猛进啊。”他不由得感叹,扯扯嘴角苦笑着启动车子,“难怪不让我跟上去,原来是想泡妞啊。”

“注意你的用词。”温朝深的声音冷不丁地从后面传来。

肖徒撇撇嘴,生平第一次想要用“重色轻友”这个词形容此时此刻的温朝深。不过蔚家瑶那是什么表情,完全没在享受啊。难道他理解错了?

温朝深看了眼蔚家瑶,又叮嘱肖徒:“先回家一趟。”

“不直接去你家吗?”

“她穿成这样子,恐怕连我家大门都进不去。”

肖徒再一次回头打量了一番蔚家瑶,笑道:“我觉得可以啊。朴实无华,大不了被你妈看见了再赶出来。”

“啊,什么?”终于回过神来的蔚家瑶听到了关键词,她茫然无措地望向温朝深,发现他脸色没有那么好看了。“什么被你妈赶出来?我吗?”

在温朝深和肖徒双重鄙视之下,蔚家瑶才恍然大悟,温朝深所说的先回家一趟指的是先回他自己的家,肖徒所说的“你家”指的是有万晴在的那个家。

于是总结了之后,蔚家瑶得出了自己今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见万晴的结论。

“我不去!我为什么要去?我一个保姆没必要去见总裁吧!而且今天星期六,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很多书没看,我……我害怕!”

奈何没人理会她的苦苦哀求,好像这次赴宴是早就决定好的事情,不过就是她临时得到邀请罢了。

晚上七点,温朝深、蔚家瑶、肖徒三人姗姗来迟。万晴亲自出门迎接,她的身段和气质完全不像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单凭肉眼看,万晴完全就是刚三十出头的女人,风姿绰约,举手投足间有着比少女的青春朝气更为优雅知性的魅力。

这让换了一身衣服仍旧被毫不留情碾压的蔚家瑶更感害怕。当然,只有她忐忑不安,身边的两个男人游刃有余地应付着眼前的一切。

“赶紧进来吧,外面冷。”万晴招呼着自己的儿子以及儿子的朋友,却独独没有对蔚家瑶有任何表示。

温朝深和肖徒都没有主动介绍蔚家瑶,这让蔚家瑶非常尴尬,有种自己上门来找难堪的既视感。她倒不是真的因为害怕万晴,而是上次见面万晴和她之间的那点事,她都告诉了温朝深,所以眼下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又见面了。”等到温朝深和肖徒先一步走进了里屋,万晴站在蔚家瑶面前,微笑着同她打招呼。

“您好,万女士。”

打着招呼,视线却落在对方那双纤细漂亮的手上戴着的璀璨夺目的钻戒上,每一枚都和她先前在报纸上见过的不一样。

万晴那深红色的指甲油非常迫人,而此时它正一点点靠近蔚家瑶:“愣着干什么,进来吧。”她上前握住了蔚家瑶的手,拉着蔚家瑶往屋内走去。

这种奇怪的热情让蔚家瑶预感到了不安,果不其然,在她进屋看到饭桌旁已经坐着的人之后,既欢喜又忧愁。

“家瑶?”犹豫着从座位上起身的邱子榆脸上的笑意瞬间僵硬住了,她原本以为来的只有温朝深和只见过一面的肖徒,没想到蔚家瑶被万总给领了进来。

蔚家瑶察觉到邱子榆表情的变化,看出了她的不自然,忽然想起自己在图书馆里产生的一个抽象问题。在看到她的脸之后,这个问题变具体了起来。

“人都到齐了,可以开饭了。”

万晴拉过蔚家瑶,让蔚家瑶坐在了温朝深的左手边。而她的右手边坐着肖徒和邱子榆。这样的位置安排,将她随时随地都想要成为人群焦点的习惯表露无遗。

“今天这顿饭结束之后,我又要大半个月不在了。美国那边还有一些合作需要洽谈,朝深等你身体好些了,可以继续工作,我就能轻松不少。”

这番话在座的人都不敢有任何回应,只有温朝深低头一笑,看着万晴说:“真希望我的身体永远不适,这样我就能偷懒一辈子了。”

万晴笑着轻骂温朝深的不懂事,都二十七岁的人了还没个正形,一天到晚只想安逸。聊着聊着,她又将肖徒扯了进来,说他们两个是狐朋狗友,到现在没女朋友也不结婚。

说这些话的时候,蔚家瑶感觉自己就是个外人,在听着有钱人谈论婚姻、事业,她不自然地坐直身子,余光却注意到了有丝苦涩的肖徒。

闲聊之余,邱子榆端着红酒起身给在座的人斟酒,她动作娴熟,没有一点点的怯场。这点让蔚家瑶自愧不如,所以当邱子榆为她倒酒时,她点头悄声说了句谢谢。

“哦,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邱子榆,现在也在起言上班。今天加班之后太晚了,我就把她也接过来一起吃饭了。”万晴顺道解释了下邱子榆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温朝深稍稍抬眼看了看邱子榆,转而揶揄蔚家瑶:“都是同学,你看看人家。”

我看个屁!蔚家瑶心里第一个反应就是一声咒骂,但奈何在别人家要懂礼数,只能装聋作哑,无视温朝深。

“噗——”这不看到这番场景,肖徒直接笑出了声,也加入了数落蔚家瑶的阵营,“你行了啊,我都听到你在心里骂人了,还装得若无其事。”

“肖总,你不要取笑我了。”蔚家瑶这会儿真的笑不出来了。

万晴稍微敛起了嘴角的笑,看着这三人关系不错的样子,深觉蔚家瑶不简单,才这么一点时间居然能让温朝深和肖徒都对她毫不设防,彼此间还能这样子开玩笑。

有相同反应的还有邱子榆,她觉得蔚家瑶才是最如鱼得水的那一个。和她比,自己更像是跳梁小丑。人都有一个弊端,那就是喜欢做不切实际的梦。邱子榆在第一次见到温朝深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要沉睡在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里了。

饭桌上,聊天的话题离不开温朝深的身体健康状况以及万晴的工作。可在这过程中,万晴一直有意无意地想把注意力转移到蔚家瑶身上。

“香水喜欢吗?”万晴轻轻摇晃着红酒杯,漫不经心地问。

蔚家瑶当即就愣住了,原来那瓶温朝深随便给自己的香水是万晴送的吗?这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送自己香水?

“这表情……”万晴话锋一转,话语间隐隐藏着一丝不悦,“是不喜欢,还是我儿子没有半点想要将香水拿给你的意思?”

这话语里含着的双层意思只有温朝深领会得到,但他不能直白地告诉蔚家瑶,他也不打算出手相救。他端起另外一杯倒着水的杯子,小喝了一口。正对着他的刚好是邱子榆,他看到了她留在他身上的视线。

“不,我很喜欢。喜欢到现在都还没舍得拆开呢。”蔚家瑶赶忙给出了解释,这个解释跳过了很多细节。比如她现在才知道那香水是万晴送的,现在才知道万晴送香水似乎另有隐情,而这个隐情和温朝深有关。

但这些都来不及思考,一场简单的聚餐在突然抛来的问题之下显得无比紧张。

“物尽其用,明白吗?”万晴双眼含笑,举起酒杯示意蔚家瑶。

蔚家瑶琢磨着这句话觉得有些别扭,却也乖乖地拿起酒杯。可刚将酒杯抬离桌面,端着酒杯的手却被温朝深轻轻一抓。这微小的举动谁都没有注意到,等到他们注意到的时候,蔚家瑶杯子里的红酒已经不受控制地全部倒在了温朝深的身上。

一时间,场面哗然。

红酒渍淌在他的西装上,所有人都对这一幕感到结舌。尤其是蔚家瑶,完全不懂温朝深为什么这么故意让她下不来台。

“陪我上去换衣服。”

就在众人都在想办法处理这个突发事件时,温朝深不慌不忙地起身,对蔚家瑶扔下这句话就先行上楼了。蔚家瑶当然只能立马放下手中的杯子,对着还坐在原位的各位点头致歉,随后立马跟上温朝深。

两人一前一后踩上了旋转楼梯,弯弯曲曲的楼梯好像能够蔓延到另外一个世界,踏上台阶的瞬间好像世界的颜色都不一样了。楼下的人是彩色的,除此之外在他们看不见的地带,蔚家瑶被领进了灰色空间。

在这个空间里充斥着各种小心翼翼,在这里,别人的话只能信一半。

b(六)/b

房门被轻轻推开,可这推门的简单动作看起来有些沉重,大概是因为这扇门本身就带着一定的重量。或许也并非如此,蔚家瑶分明看见了温朝深手背上清晰的脉络。

那是下意识使劲而暴露出来的紧张感。

许久不住人的房内一尘不染,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清香,让人紧绷的神经得到了暂时的放松。温朝深走在前头,打开了房间的壁灯,壁灯光线昏暗,只能照出房间的大概。

蔚家瑶环顾四周,不敢乱走,只能留在温朝深的身侧。在灯罩的作用下,整个房间被笼罩上了更深暗的颜色,连带着两人重合的影子也变得充满了颗粒感,好像旧时的默片,晃晃悠悠的,非常不安定。

“干净的衣服在那儿。”温朝深坐在床尾,用一贯的口吻吩咐道。

蔚家瑶顺着他下巴随意一指的方向望去,知道那扇左右拉门后面就是所谓的换衣间。她并不着急去拿替换的衣服,而是上前一小步,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温朝深一本正经解开袖口的动作,纳闷至极。

“解开。”温朝深对她迟疑的举动并没有多问,而是抬起自己还未解开袖口的手,伸到蔚家瑶跟前。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蔚家瑶边说着边动手解纽扣。酒不小心洒出来是温朝深故意为之,可为什么突然那么做?只是想上来换件衣服,重温自己曾经住过的环境,还是有话想要对她一个人讲?

温朝深盯着她的脸,这张在暗淡光线中都明艳动人的脸此刻被种种疑问缠绕,蹙起的眉头看起来执拗非常,好像非要将疑惑解开不可。

目光从她的双眉下移到了鼻尖上,最后落在了娇嫩柔软的唇瓣上。这次用的口红和上次原本要去见丁泽时所涂抹的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温朝深说不上来,只觉得今天的蔚家瑶尤为好看。

“口红……”他一下脱口而出。

蔚家瑶抬眸正好对上了他的眼睛,她听清了他在说什么,并没有犹豫便回答了一句:“我朋友说这款被称之为‘斩男色’,可以斩获男人的心。哈哈哈!”

斩男色?温朝深看着说出口后用笑声掩饰羞涩的蔚家瑶,嘴角的弧度明显:“试试。”

“试什么?”

蔚家瑶刚解开他袖口上的小纽扣,还没理解他所用的字眼具体在表达什么,没收回去的手就被他一把抓住。

之后只感到了一阵天旋地转,她就被温朝深压倒在床上。这没有任何预兆的袭击让蔚家瑶的脑子进入了死机状态,除了床很舒服之外,就是覆于她之上,近距离看着她的温朝深所带来的直观又冲击感十足的诱惑。

冬天身上衣物厚重,可隔着这些布料,蔚家瑶还是感受到了那不断强压过来的重量,一瞬间体会到了所谓的窒息。

“试试,是不是真的能斩获男人的心。”

磁性低沉的嗓音环绕在耳畔,无间隙的接触让两人之间的亲密度上升到了一个面红耳赤的阶段。温朝深钳制着蔚家瑶的双手,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了手中。

“你别……”再靠近我了!哪有上司色诱下属的啊!因为手腕上传来的禁锢感真实强烈,让蔚家瑶稍稍恢复点理智。她想要别开脸,眼睛却被他吸引着,怎么都挪不开。

不断消失的距离在两人双唇快要触碰时戛然而止,屋内的灯光没有看到停止的画面,那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被黑暗充斥,包括他们双唇间那微小的差距。

让人误以为看不见的部分,都是既成的事实。

该发生的都已然发生。

“啊!”属于第三人的惊叹的低喊声在房内骤然响起,紧接着就是急急走开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慌乱无措,带着窥见本不该知道的真相的羞愧与懊恼。

房内再次平静如常,蔚家瑶知道有人来过,而且听声音应该是邱子榆。上方的温朝深不为所动,眼眸深沉却有着光亮,他静静地看着她,隐隐地描绘她的唇形。

好像一点都不介意被人误会,甚至带着一点故意。

蔚家瑶的心当然跳得飞快,她甚至能感受到温朝深听见她心跳后脸上露出的轻微的得意。这让她感到有一丝丝的焦躁。

她起先过分紧张是以为他要吻她,突然的焦躁是明白了这就是个恶作剧的事实。

“确实很诱人。”他启唇,轻声道。距离仍旧没有拉开半毫,这说话间仿若还有想要将距离变为零的试探。

蔚家瑶理解了他的举动,开始有点恼火:“喜欢吗?喜欢回头我把口红给你试试。”

如此近的距离,对方的情绪也能感受真切。温朝深知晓蔚家瑶此刻波动的情绪意味着生气,被捉弄后的不高兴。但他进一步理解成了,她因为没有等到担心中的亲吻而感到遗憾,导致了现在坏情绪的产生。

这么一来,她的不高兴反倒让温朝深更开心了。

“下次。”他说话间终于离开了蔚家瑶,还颇为绅士地拉了她一把,帮助她脱离一个由他造成的尴尬境地。“下次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再继续。”

蔚家瑶心一慌,脑中有太多的话,太多由奇奇怪怪词语组成的话。可她拣不出一句能够回应温朝深这捉摸不透又让人想入非非的话语。他的表情看起来认真又不认真,调侃时的眼眸沉到海底,让人抓不到一点可以回到海面的漂浮物。

虚无又无助,沉溺在他的眼睛里真的不是件好事。想要逃离,可手还被他紧紧握在手心,那干燥又宽大的手掌,温暖又带着深刻的疏离。

只要松开,所有体会到的都会消失殆尽。

“你为什么要故意把酒倒在身上?”

最后的最后,无计可施,理智也不知道该如何战胜这种没有逻辑的感性。蔚家瑶只能将这个问题从暂时的遗忘中挖出来,以此应对眼前的人。

温朝深好像从未被任何问题问倒过,他淡然的样子其实才是最可怕的。本就无法揣测心理,到了现在连说的话,明明白白的一句话都听不懂了。

他说:“想触碰你,所以就做了。”

一个站不住脚的理由,一句并非是结果的必要条件的回答,轻描淡写却让人无法反驳。蔚家瑶只是没想到自己会再一次因为含混不清的话妥协,或许是感性还占上风,或许是被握着的手突然被施予保护。

她也说不清,交织的情绪复杂混乱。她原本只想过简单的生活,原本只想置身事外,原本只想独善其身。

奈何,三言两语之后就同初衷背道而驰。清心寡欲太难,只是尝到了甜头就欲罢不能。那预料之外的种种就如同眼下彼此的手,相握容易,分开难。

之后的晚餐是怎么结束的,蔚家瑶的记忆都没有存档。只是隐约回忆起其中的过程,温朝深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听着万晴聊工作,聊人生,只是这期间再也没有看她一眼。对面肖徒的印象倒是很模糊,她一直没有想起肖徒在吃饭时,目光落在了谁的身上,好像他被圈在一个看不见的空间中,孤独自我。

这么说来还有一个人也一样,那就是邱子榆。后半段她一直心不在焉,脸色极为难看。蔚家瑶可以理解为邱子榆不小心撞见了温朝深戏弄她的场面,因此对她产生了不好的误会。可好像不仅如此,还有什么被遗漏了,有关邱子榆。

明明喝的酒不多,最后却晕头转向地回了家,头一靠枕头就沉沉地入睡。

然而,醉醺醺的状态下睡眠质量也没有提高,一晚上,蔚家瑶都在不间断的梦中度过。

梦里有熟悉的气味,有片段式的场景,有怎么都看不清的隐于黑暗中的门,唯一可以辨析的是梦里不止她一个人。

同样,夜不能寐的人往往是多数。有人睡不着一头栽进酒精中,想要麻醉自己,也有人坐在案前,望着窗外发呆。

白日飘洒的雪总算是慢慢停下来了,邱子榆盯着手下的白纸出神。她并非出于本意看见了那一幕,但她欣然前往。因为她想有机会和他正面打招呼。

没人知道,万晴让邱子榆上楼去催促温朝深动作快点时,她难以抑制的激动,甚至于上楼梯时搭在楼梯扶手上的手都在轻微颤抖。

她深呼吸好几次,终于来到卧室门口时,她努力地露出浅浅的笑容。房内灯光幽暗,她就这样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床,以及床上姿势暧昧的温朝深和蔚家瑶。天知道,她的笑容其实看起来和哭没有两样。

她什么都没说就跑开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堵在心口上的情绪无处发泄,以至于她在后续的晚宴中一直保持着游离的神态。

温朝深和蔚家瑶是什么关系?当时,温朝深是在和蔚家瑶接吻吗?这些问题困扰她到了现在。

答案很明了,可她不想承认。

人类的虚伪是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他们想要安全,于是不惜给自己戴上镣铐。每个人都各怀心思,亦真亦假,只为达到个人目的。

但也有人一直将这件事做得很好,从来没有一丝松懈。如果有,那也就是在情难自禁的一刻。事情不可能永远都在控制之中,偶尔放任并没有什么不好。

书房内,温朝深给自己倒了杯咖啡,若有所思地站在书架前。冥想时,总会有一些奇怪的感觉未经同意闯进来。

后来一想,那美丽的感觉是蔚家瑶诱人的唇。

“斩男色。”他轻声念道,“呵……”

自我承认了某种事实的存在,温朝深单手滑入裤袋,轻轻吹开了咖啡上方的热气。好在,那片刻的倾心并没有节外生枝。好在,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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