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阮颖换好衣服,化好了妆。
“我要见你的老板。”傅绍白开门见山。
阮颖面露难色:“我没这么大权力回复你,要问老板的意思。”
傅绍白靠着窗台,整个人都很放松:“我这儿有样东西你拿给你老板,他一定会见我。”
“是什么?”阮颖好奇地走近。
傅绍白一伸手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抱起她,把她从窗户吊下去,阮颖整个人悬在半空,单靠傅绍白一只手臂吊着。
“啊——救命……”阮颖吓得尖叫。
“说,你老板是什么人?”傅绍白松开两指,阮颖拼命地抓紧他:“我……不能告诉你。”
“不能?”傅绍白整只手松开,阮颖身子往下一滑,她吓得大哭,抓紧的手一分一分下滑,“没有老板的允许,我不能告诉你。我……有把柄在他手上。”眼看她已经抓不住了,手臂开始抽筋,最后一秒,傅绍白拉她上来。她跌坐在地板上,大哭。
傅绍白居高临下:“等我查出来,你想说就晚了,你考虑清楚后,随时来找我,我保证护你周全。”他离开,眉心揪紧,他从来只关心自己的利益,从没有认真地想过对方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东西一定见不得光。
“真的不用去医院?”萧岩收了一堆沾血的纱布。
傅绍白去找阮颖时撕裂了伤口:“不用。”
萧岩给他倒杯纯净水:“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给我倒杯酒。”傅绍白穿上衬衫。
萧岩皱眉:“你的伤口还没好。”
“当是消毒了。”傅绍白说得云淡风轻。
“会发炎的。”
傅绍白笑:“以前在唐人街我们两个被十几个混混打成重伤时照样喝酒,这点算什么。”
萧岩无奈,起身去吧台倒了杯白兰地。
傅绍白喝一口:“我打算光明正大地去傅家。”
萧岩惊讶:“那你的身份不是彻底曝光了?到时候就是纪泽鹏在暗、你在明了。”
傅绍白勾唇:“现在的情况也不比曝光强多少,最重要的是……我在明处,程知谨就安全了。”纪泽鹏是因为要试探他、对付他,才会动程知谨,她是无辜的。
萧岩叹口气:“打草惊蛇,后患无穷。”
傅绍白干了那杯酒:“我愿意。”
是啊,千金难买傅少爷愿意,这人啊,一旦闯入感情的泥沼,就什么都不顾了。萧岩还想劝他,想了想,他自己的女人还没搞定,哪有资格管别人的事。
傅清玲郑重其事地将傅家有分量的前辈全都聚齐。她私自发的消息,纪泽鹏有点措手不及。安策听说傅绍白要回傅家,激动了一整夜,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去山上的墓地祭拜妹妹妹夫。
傅家长辈里最年长的是八十八岁的伯公,他的手里盘着小紫檀,油光水滑。两个伯父一个不停地看表,一个端一盏茶,百无聊赖。安家这边最亲的只有一个姨婆和舅舅。
傅绍白将车直接开到门口,黑衣黑裤墨镜,他是捧着父母的遗像进的家门,众人骇然,表情各异。
纪泽鹏勃然大怒:“傅绍白你欺人太甚,亡灵也敢亵渎!”一副打算撕破脸的样子,他也不装了。
傅绍白连墨镜都没摘,就径直进屋了:“爸妈,我们回家了。”
“傅绍白!”纪以南拦下他,“你再敢往里走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阿南,你怎么跟你表哥说话的!”傅清玲声色俱厉。
纪以南惊愕:“妈,你在说什么,脑子又不正常了?”
傅清玲抬手就是一巴掌,这是纪以南长这么大第一次挨打,满脸的不可思议。
八十八岁的伯公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傅清玲搀扶着他走到傅绍白的面前:“孩子……你是谁?”
傅绍白摘下墨镜:“傅氏不肖子孙傅绍白,今天才来拜祭父母。”
伯公使劲瞪大浑浊的眼睛:“像,真像。”
“伯公,你也觉得他像我大哥是不是?他叫傅绍白,是我大哥的儿子,傅家嫡子长孙。”傅清玲趁机为傅绍白证明身份。
伯公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傅绍白一遍:“你真的是傅恒的儿子?”
“荒唐!”纪泽鹏打断,“就凭一张脸、一幅遗像,就说他是傅家人,随便一个阿猫阿狗去趟韩国就能变成傅家嫡子长孙了。”
“对呀,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谁能保证他不是来讹人的。”两个伯父附和。
安策是急性子:“以傅绍白这三个字如今在商场的地位,他需要来讹你们吗?”
品茶的伯父敲一敲杯盖儿:“这可说不好。商界黑武士专做损人利己的阴损事,谁知道他结了多少梁子,逼得多少人跳楼,洗白势在必行。清玲先入为主地把他当成亲侄子,是个人都知道背靠大树好乘凉。”
“那就验dna。”傅清玲是认定了傅绍白。
“傅恒早已过逝,验dna,和谁验?”赶时间的伯父说。不用想,这两人只怕早就和纪泽鹏是一丘之貉。
“我!我是他亲姑姑。”傅清玲想凭一人力排众议,实在太难了。
“他和你验dna,真验出有关系,那也只能证明跟你有关系而已。”
“你……”是傅清玲想得太简单了。在平常人家,今天应该是温馨而又感动的场面,在这里只有冷漠和利益。宁肯寒门苦,莫生帝王家。
傅绍白由他们吵,自顾将父母的遗像摆上案台。他回身弯一弯唇,看向喝茶的伯父:“大伯父好古玩、品茶,徐老一幅画就上百万,大伯父一年的花红有多少?”他挑眸,“二伯父看上去很赶时间,皇家一号今天开跑,养一匹马的花销,你的工资够吗?”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纪泽鹏身上,“用钱买来的人心,最后也会因利反目。”
两个伯父恼羞成怒:“简直不知所谓,你再在这里胡说八道,我们马上报警,告你诈骗。”
“我看今天谁敢动他!”安策只有匹夫之勇,挡在傅绍白面前。
一直默不作声的姨婆终于开腔:“安策,这是别人的家里事,不用你强出头。”
安策震惊:“姨妈,他是小柔的儿子,什么叫别人家里的事?”
傅绍白拍拍安策,示意他不用紧张:“姨婆的儿子前年酒驾,撞残了一个小伙子,是纪家拿钱出来摆平的。”
老太太顿时脸色煞白,闭嘴了。
纪泽鹏的指节捏得泛白,傅绍白果然是有备而来。
“年轻人,调查做得太足,更容易让人觉得居心叵测。”纪泽鹏回主位坐下,当家人的气势很足,“你想要我们承认你,行,拿出让我们信服的证据。”他就是觉得傅绍白肯定拿不出证据来。
傅绍白笑:“我敢来,就一定有让你们信服的东西。”他直直望向纪泽鹏,“那东西恐怕也是你一直在找的东西,所以,我不打算这么早拿出来。”
纪泽鹏惊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傅绍白戴上墨镜:“从明天开始,我要进纪氏。不需要你们的意见,只是通知你们一声。”
直到傅绍白的车扬长而去,众人才反应过来。
“我不同意。”
“我也不同意。”大伯、二伯先表态。纪泽鹏当然就更不愿意了,傅绍白要进纪氏,摆明了就是要查他。
傅清玲起身:“我是董事长,有权决定请什么人。”
“妈。”纪以南面色阴沉,“有他没我,要儿子,还是要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您自己掂量。”
傅清玲咬紧牙齿,挣扎许久:“这件事就这样定了。”转身上楼,一副一意孤行的样子。
傅绍白的车直接上高速,开到200迈。上一次飙车,程知谨陪在他身边。那天,他们办婚宴,婚宴的钱都是众筹的,席上的人都说,程知谨脑子进水了。后来,她说她养他,无论贫穷富贵疾病,都不离不弃。他却骗得她好惨。她质问他,和她上床的时候在想什么,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就是这个女人,这辈子就是这个女人了。他没有说,因为她不会再相信他。
油门踩到底,他不断加速,几乎是毁灭性的飙车。
即使是这样,即使是这样……他还要接着骗她,程明声和贺谨的安危以及能证明他身份的重要证据,都需要用程知谨手上的东西来交换,这就是他最初接近程知谨的原因。
“医生,她怎么样?”蒋锦业细心地询问。
医生收起体温计:“烧退了,感冒没大碍。就是她的腿……”
“她的腿怎么了?”蒋晴的声音拔高,让程知谨的心也跟着揪紧:“我的腿有问题吗?”
医生皱眉:“从扭伤到现在就没有好好治疗过,都说伤筋动骨要休息一百天,你再这样不注意,一定会留下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程知谨这会儿知道怕了。
“长短腿。”
“oh,no!”蒋晴大喊,“变成长短腿,多难看啊。”她不仅说,还学着一高一低的样子走路。
程知谨倒是被她逗笑了,问医生:“那我现在要怎么办?”
“卧床休息,至少要在床上躺一个星期,之后可以坐轮椅出去,多晒晒太阳。”
“卧床一周!”程知谨做不到,“我还要回学校上课,主任私自给我批的一周假期已经超过,我再不回学校报到,要被开除了。”不管发生什么事,人生还要继续。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自己,只能靠自己。
医生摇头:“上班是绝对不行的。至少要卧床休息一周,不光要休息,每天还要用精油按摩疏通经络,这样才能恢复得好。”
蒋晴拉拉程知谨的手臂:“老师,你就听医生的话吧,真成了长短腿怎么办。”
程知谨也不知道怎么办。
蒋锦业清清嗓子:“学校那边我可以替你请假,我跟你们校长还有点交情,放心。”
程知谨想了想:“那先谢谢蒋先生,还要麻烦您帮我叫辆出租车,我要回家。”
“程小姐,我说了你要卧床休息,你这一周都不能下床,更别提坐车了,你真的不怕变成残疾吗?”医生真是苦口婆心。
“程老师,你听医生的话吧,就住在我家。”蒋晴挤到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道,“你要是怕我哥担心,我马上给他打电话。”
“不要!不要给他打电话!”程知谨的反应很大。
蒋晴有点儿蒙:“老师你……没事吧?”
程知谨自知失态,垂眸:“我的事,我自己会跟他说,你们谁也不要联系他。”
蒋锦业看她的反应就猜了个大概:“好了,程老师累了,我们出去,让她休息吧。”
“哦。”蒋晴起身出去。
蒋锦业微笑:“好好休息,别的事都不要想,自己的身体最重要。”
“谢谢。”程知谨扯出一丝笑容。
蒋锦业替她带好门,她躺下去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她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傅绍白了。
医生开的药里大概有镇定剂成分,程知谨睡得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腿上传来细细痛麻的感觉,触感却很温暖。她试着翻了个身,那触感依然在。她惊醒,蒋锦业坐在床尾,手边放着精油,在帮她推拿。
“蒋先生。”程知谨有点儿吃惊,慌忙收回脚。
蒋锦业温和微笑:“我吵醒你了?”
“您……在做什么?”程知谨脑中闪过一瞬荒唐的怀疑。
蒋锦业慢条斯理地收起各种装着舒缓精油的瓶瓶罐罐:“在还没有蒋晴的时候,我和她妈妈的日子过得很苦,她妈妈身体不好,只能在家料理家务,我在外面当学徒,替人推拿。我记得那时候,每次回来,我都会替蒋晴的妈妈推拿,她每次都夸我可以出师了。”他握紧一个瓶子,无奈地叹息道,“看到这些瓶瓶罐罐,突然就想起以前的事,真的是老了。”
程知谨见他伤怀往事,觉得自己刚才的怀疑实在太荒唐,他是她学生的父亲,按年龄也该喊声叔叔,怎么可能会对她有……想法。真是,自己怎么会变得这样疑神疑鬼。
“程老师,我是不是吓着你了?”蒋锦业装作一副后知后觉的样子。
程知谨尴尬地摇头:“我自己可以的,以后不劳烦蒋先生了。在您这儿打扰了两天,我已经很过意不去。”
蒋锦业摆手:“你在这儿,蒋晴似乎开心多了。她是独生女,从小也没什么姐妹。她现在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做题,我知道都是因为程老师的开导,真的要谢谢你,都是因为你,她才会有这样的改变。”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阿姨站在门口:“先生,门外有位不认识的先生找您。”
“知道了。”蒋锦业放下袖口,对程知谨说,“你休息,我下去看看。”
“您忙。”太尴尬,程知谨没办法在这儿待上一个星期。
蒋锦业没有让阿姨直接开门,而是自己出去,他猜得不错,是傅绍白。
“蒋先生。”傅绍白灭了烟,上前,“我来接我太太。”理所当然。
蒋锦业似笑非笑:“傅先生,傅太太确实在我这儿。不过,她现在是我的客人,她不想见傅先生。”
傅绍白一下就闻到了硝烟味,男人的战争——争权、争利、争女人。
“蒋先生如果不放人,我有权利用非法手段带我太太走。”
蒋锦业笃定:“傅先生不会。如果傅先生真来硬的,估计我要亲眼见证傅先生的离婚现场。”
程知谨在二楼的阳台看得一清二楚,蒋锦业只身回院,傅绍白被关在门外。他突然抬头,程知谨没有回避,与他隔空相望。有人说,爱情一旦开始就不免雷同,有伤心、有分离、有背叛。而她,一直坚信他是浮华尘世仅有的独一无二。可是,有一天,当你一直当作信念的东西突然破碎了,那会是什么感觉呢?
两人只隔着一方庭院的距离,她不踏出一步,他和她就仿佛隔着千岩万壑。
风将细沙吹进她的眼睛,程知谨低头,听到背后的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她眯着眼回头,蒋锦业进来:“傅先生来了,要请他进来吗?”
程知谨进屋关上阳台的门,不作声,她不喜欢对外人说私事。
蒋锦业的声音放缓:“可能你会觉得我冒昧,但是……你和傅先生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谢谢蒋先生的关心,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处理好。”很明显的抗拒,因为他对她来说还是陌生人。
蒋锦业不勉强:“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没什么需要帮忙的,谢谢。”
“先生,先生——”阿姨火急火燎地上楼。
蒋锦业微微蹙眉,不怒而威:“什么事?”
“下面,下面……来了好多警察,说是接到举报,说我们这儿有人藏毒。”阿姨是老实人,一见着警察就吓傻了。
蒋锦业看一眼窗外,傅绍白,你还真敢!他看向程知谨:“看样子傅先生很急切地想要见你,等一会儿的耐心都没有。”
程知谨的怒火直冲脑门:“他太过分了!”
“别担心,我去应付,小事情。”蒋锦业却表现得很沉稳,不见丝毫慌乱,四十岁的成功男人经历了生活的磨砺,气度非凡又平和温润。
程知谨觉得非常不好意思。
蒋晴被院子里的动静吵得没法学习,来到了程知谨的房间:“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程知谨坐在床上抱紧膝盖,那是个不安的姿势。
“来了几个警察……说有人举报你们家藏毒。”
蒋晴骇然:“怎么可能,是哪个神经病嘴上没德,小心天打雷劈。”
“傅绍白。”程知谨直接说了出来。
蒋晴蒙了:“我哥?我呸呸呸……刚才说的都不作数。”她躺上床,继续说道,“不是,我哥怎么可能出这样阴损的招?”
程知谨苦笑:“你根本就不了解他。连我……”
“连你什么?说话说半句要急死人的。”蒋晴拉她的胳膊,“说啊。我们也算是亦师亦友,有什么不能说的。”
“连我都没有真正看清过他,他太可怕。”程知谨抱紧膝盖,脊背都在发寒。
“你和我哥是不是吵架了?”蒋晴追问。
程知谨心里装了太多伤心,已经装不下了,她需要倾诉,而蒋晴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太过分了!”蒋晴拍案而起,气愤不已,“这不是欺负人嘛,哪有这样的,太过分了!”蒋晴在程知谨面前狠狠地把傅绍白批了一顿,然后,她问程知谨,“你准备怎么办?分手?离婚?”
程知谨撑着额头:“我不知道。”
蒋晴搓着她的手臂安慰道:“我觉得……你们应该坐下来好好谈谈。虽然我哥……不是,虽然傅绍白设计利用了你,可是,我觉得他对你是动了真感情的。”还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程知谨就动摇了。然而,心里裂开的那一丝动摇最终却被粗暴的敲门声打碎。
“不好意思,例行公事。”警察推门而入,“每间房我们都要搜查,请各位去楼下大厅。”
蒋晴跳下床:“我老师的脚受伤了不能下床,你们出去。我们家绝对不会藏毒。”
警察职责所在:“对不起,请两位配合,谢谢。”
“你们……”蒋晴还要继续理论。
程知谨拉住她:“你扶我一下,我们下去。”蒋晴无奈,扶程知谨下了楼。
蒋锦业在楼下打电话,脸色非常不好,听上去是在投诉。他看见程知谨下来,挂了电话走过来:“蒋晴赶快扶程老师到沙发坐下,她的腿不能站太久。”
程知谨推了推蒋晴的手:“不用。蒋先生,我已经打扰了太久,是时候回家了,您不用送。”
她执意要走,蒋锦业留不住:“我开车送你。”
程知谨摇摇头:“外面……有人等我。”
蒋锦业不勉强,现在不是时候:“蒋晴,你送老师出去。”
“我自己出去。”程知谨坚持。蒋锦业对蒋晴点点头,蒋晴只好放开了她。
程知谨踏出蒋家大门。傅绍白已经等了许久,短发微微凌乱,眼窝很深。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他瘦了许多,她才两天没有见他而已。他的喉结动了动:“我们得谈谈,回家。”
程知谨什么也没说,也不看他,一瘸一拐地往他的车上走。突然失重,她整个人被他打横抱起来,她搂着他的颈脖,就像以前一样。
“就像以前一样”,很值得回味的六个字。
他左边的肩膀微微下沉,她知道他手臂上的伤还没好,想问他,话却全都哽在了喉咙。
车里的烟味很重,程知谨翻开储物格,把烟全部扔了出去。
傅绍白很高兴,当那是她关心他的举动:“从今天开始,我戒烟。”
程知谨的脸转向窗外,不回应不交谈。冷暴力比暴力更伤人。
傅绍白的车开得平稳,一路无语,他不强迫她。
老城区,车没法开进去,他背着她穿行在小巷里。风很大,有点儿冷,他猛地回头,差点亲到她的唇,某种激荡的情绪被挑起,然后被压制:“在我身后躲好就不会被风吹到。”
她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她遭受风雨,免她无枝可依。她以为已经找到那个人,现在才知道,人最痛苦的是初心难回。
上楼时,碰到房东老太太,她笑眯眯地望着两人:“小夫妻感情就是好呀,看这腻味劲儿。”老太太今儿心情好,拉着他们多说了几句,“小傅啊,所谓成家立室,这家成了,也该立室了,将来你们再添一口怎么住?该存钱买房啦。”
程知谨笑笑不语,傅绍白背她上楼。房东老太太终于觉察出不对劲,对着他们的背影喊:“小两口这是吵架啦?哎呀,打是亲骂是爱,夫妻哪有隔夜仇。”
老太太的声音被隔在门外。房子空了一周,桌子上落满灰尘。傅绍白放她坐在沙发上,卷起她的裤子看她的腿:“疼吗?”
程知谨就是不说话,不回应。
傅绍白略微有些恼:“后半辈子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不跟我说话吗?”
程知谨收回腿,下地,手指沿着桌角在灰尘上画下长长一条线,她一跛一跛地在房间走了一圈。这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他们亲密的见证,如今却好陌生。
傅绍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绷紧的手臂扯到伤口,卷土重来的疼痛酝酿了满腔的挫败。他一步跨过去,握住她的手臂:“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说话!”
她终于停下来,转头看他:“把这间和隔壁那间房买下来,然后打通,这样空间就够了。”
傅绍白没反应过来:“什么?”
程知谨拿开他的手,走到桌子边坐下,手指在灰尘上画着图案,漫不经心地开口:“我想把这里买下来,这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吧?”
“程知谨,你?”傅绍白不太确定她是什么意思。
程知谨在桌上画了许多心形图案,喃喃道:“我说过,允许你欺骗我一次、伤害我一次,承诺过,幸福积分可以让你兑一个愿望。”她抬头,“你的额度在我这儿已经超支,再没有下次。”
傅绍白拥紧她,将她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让她听自己的心脏激荡的声音:“不会有下次了,我保证。”他发誓,那颗隐藏的定时炸弹,他会一点一点拆除,不惜一切代价。
“房子可以买吗?”程知谨在他怀里问他。
“买,你要什么都买。”
“那我晚一点去找房东谈,我累了。”
傅绍白抱她去床上,她不撒手:“陪我躺会儿。”他和衣躺在她身边,程知谨避开他受伤的手臂,枕在他的臂弯。傅绍白凝视她许久,小巧的鼻、粉红的唇,他压制住想吻她的冲动,幸福来得太快,让人觉得不真实。
程知谨往他的胸怀拱了拱,喃喃喊他:“老公……”
“嗯?”
“老公。”
“你说。”
“老公。”
“腿又疼了吗?”
她闭着眼睛摇摇头:“不是。只是想这样喊你。”因为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傅绍白收到律师的电话通知他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的时候,他特地查了下日历,4月1日早过了。他现在没心情接这种恶作剧的电话,来纪氏第一天就被董事局架空,给了他一个名誉顾问的职位。傅绍白的身份没被认可之前,每一步都会很难,这是他一早就预料到的。会比他在华尔街的时候更难吗?他那时只有赤手空拳,生活的磨难馈赠他坚韧,不管多难,他相信总能在最后一局翻盘。
“你打错电话了。”说完,他准备挂电话。
那边急忙喊住:“傅先生,您已经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程知谨小姐全权委托我办理离婚手续,如果您反悔,我们就只能法庭上见。我现在把离婚协议传真一份给您。”
他办公室的传真机即时出纸,当真是离婚协议:双方因感情破裂协议离婚,无子女无财产纠纷……乙方程知谨,甲方傅绍白。
傅绍白脑中一片空白,他什么时候签的这份离婚协议?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程知谨在给他签的购房合同里夹了一份离婚协议。
程知谨的手机关机,所有通信设备都关闭了。她这会儿躲在寺庙茶园,他要找到她还要下点功夫。她想让他明白,不是所有事都能按照他设定好的剧情发展;她也想让他体会在最幸福的时候被欺骗是什么感觉。这世上所有的感同身受都是假的,只有亲自经历才知道有多痛。
鲜嫩的茶尖纤秀,早晨刚下了一场雨,茶园越发翠绿光润。茶园的空地上有一座八角亭,细致的白瓷富有温润的光泽映得茶汤黄绿清澈,香气清高。程知谨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周,大多数时间她喜欢一个人来茶园慢饮,有时候会看点佛经,有时候选一首老歌循环播放。她的手机换了卡,第一时间联系探险社团,告诉他们自己换号了,有她父母的消息随时跟她联系。父母依旧没有消息,她每天都会在网上浏览斯里兰卡那边的各种新闻,没有人员伤亡的报道,也许现在真的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程老师,有人找。”远远看见庙里的师父朝她招手,程知谨的手指摩挲着茶杯口,比预期的要快,她以为她躲到这儿来,至少得十天半个月他才能找来。
佛堂大厅沉香缭绕,傅绍白跪在佛堂中间,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虔诚地叩拜。以前他不信佛,只信自己。人只有在无可奈何的时候才会祈求神明指点迷津。
程知谨站在他身后,他起身回头,胡子拉碴,脸颊微微凹陷,侧脸的轮廓越发分明、立体,看向她的眼睛,眼波深邃。
从面相上说,眼波深邃的男人野心很大,随着阅历的增长,眼神会越来越锐利,对敌人来说,这样的人是危险人物,但对爱人或老婆却疼爱到极致。
“第一天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说你会戒烟的。”程知谨看着他。
傅绍白做出唇角上弯的动作都很缓慢,看来非常疲惫:“我没抽烟,着了凉而已。”
大厅很静,除了他们,一个人也没有。
程知谨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他不知道有没有心有灵犀这种事,反正他就是猜对了,“你每天7:00起床,7:30吃完早饭去茶园散步,8:00打电话给探险队社团。每次打完电话你都会低落几个小时,然后通过看佛经或是听歌疏解。中午12:00吃饭,下午跟着师父认茶、学泡茶。下午5:30吃晚饭,晚上你不大出去,因为腿上的伤还没痊愈,你记着医生的话,怕成长短腿。你房间的灯整夜都亮着,因为你挑床,在陌生的环境没有安全感。”
“傅绍白,你监视我!”程知谨怒吼。
傅绍白靠近,她的个子刚好到他的下巴,她可以看见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他略低一低头,唇抵着她的耳廓:“我终于知道被欺骗的愤怒,愤怒到想要把你绑回去,用脚镣锁住你或者干脆打断你的双腿,让你永远都离不开我。”程知谨满脸煞白,不断地后退,想要逃开。傅绍白狠狠掐住她的腰肢,整整压制了一个星期的怒火一点儿也没消退,“你赢了。”他的手臂很用力地箍紧她,不是想把她弄疼,是不舍,“我同意离婚。”大丈夫做错了事就要挺起胸膛承认并从中解脱出来。
他终于松开她:“你不用再躲在这里,我们今天就可以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条件是,你要接受老城区的房子,不准搬家。”
程知谨半晌找不着自己的声音,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如愿以偿地离婚了,她应该高兴,他说她赢了,可感情里哪分得清输赢。她固执地转身:“我去收拾东西。”
巧合的是,民政局接待他们的公务员就是给他们办结婚证的那个。大妈推推眼镜:“姑娘,你们结婚还不到三个月吧?领结婚证时那个着急,我都下班了,被你缠得一定要那天办。”她又看看傅绍白,“结婚离婚都不能急,你们冷静冷静,好好想想,夫妻之间有磕磕绊绊都是常事,互相包容和体谅才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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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晨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