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上祁静休假,洛筝就得去她寓所交稿。
她会买上些糕点去,如果祁静不忙,两人便能享受一段悠闲的下午茶时光。
祁静也是一个人住,房子要比洛筝的大一些,她喜欢热闹,经常有朋友在她家留宿。
敲了很久的门,里面才有动静,却只拉开一条缝,祁静鬼鬼祟祟朝外面张望。洛筝想,今天来得不巧,一定是她有朋友在。
等看清是洛筝后,门倏然拉开,祁静将她一把拽进去,又迅速把门关上。
洛筝诧异地笑,“今天是怎么了?神神秘秘的。”
祁静朝屋里一努嘴,室内光线昏暗,洛筝隔了几秒才看清,两个年轻男子在沙发旁站着,激动之色尚未退潮,像刚刚吵过架。
祁静道:“聂小姐你们见过的,自己人。”
洛筝想起其中一位的名字——汪鉴,祁静的学弟。另一个想必也是,似乎在饭桌上见过,有几分面熟。
两个追求者撞一块儿了?洛筝尴尬,确实来得不是时候。
祁静请她坐,语气格外郑重,“这会儿遇到个很棘手的事。”
洛筝疑惑起来,看她表情似乎又不像争风吃醋。
“能告诉她吗?”汪鉴神色僵硬。
祁静瞪他一眼,“咱们三个商量大半天了,也没能拿定个主意。聂小姐绝对可靠,不妨听听她什么意见。”
洛筝更好奇了,“到底怎么了?”
祁静一咬唇,道:“他们绑架了和子。”
汪鉴和刘君。
洛筝睁大眼睛,“和子?那个日本姑娘?”
祁静点头。
汪鉴与刘君去年寒假返沪后,经人介绍加入了某个地下抗日组织,属外围人员,两人均认为国难当头,读书无用,不如找些直接的途径报国。
孰料行动未成,两人的上级袁礼江却突然遭捕。汪鉴于心急如焚之际,忽然想起和子。他记得和子在与祁静的谈话中曾透露过,其未婚夫高仓是军方人员——也许可以利用和子与日本人交涉,将袁礼江置换出来。
他与刘君商定计划后,便假借祁静的名义把和子约了出来,并将她诱骗至一处秘密居所拘禁了起来。
两人仅凭一腔爱国热忱便贸然实施了绑架,却毫无行动经验,事前想得简单,人到手了,才发现困难重重:究竟由谁去找高仓谈判,怎样谈才能顺利达到目的?
刘君先冷静下来,认为此事绝无成功可能,结果也许是他俩陪袁礼江一块儿死,他主张放了和子,取消行动。
但汪鉴坚决反对,“和子认识我们,放了她我们肯定也逃不了。”
“那就杀了她。一命抵一命!”
汪鉴依然不同意,“这样做毫无意义!再者,无端少了个日本人,你以为他们不会满城翻查?事到如今没有回头路!”
两人产生严重分歧。刘君无法劝阻汪鉴,只得偷偷来找祁静,指望祁静能说服汪鉴,况且与和子沟通的最佳人选也是祁静。
祁静对自己被利用一事非常恼怒,她尤其想保护和子,也劝汪鉴放弃,汪鉴一直对她俯首帖耳,这件事上却一反常态地固执,两人轮番劝他一上午,仍不愿改主意。
洛筝问:“和子被关几天了?”
刘君道:“就今天早上的事。”
“为什么不找你们的组织想想办法呢?”
刘君朝祁静瞟了一眼,道:“袁师傅就是我们这组领头的,我们只跟他单线联络,不知道其他成员还有谁。”
祁静告诉洛筝:“前年以来,日本人不断打击上海这些秘密机构,很多组织要么被消灭,要么跟上级失去了联系,如今大家不过借锄奸队一个名义,实际都是各干各的。”
汪鉴道:“袁师傅有胆识有魄力,是能干大事的,现在我们缺的就是这样一种人,可他落到了日本人手里......我绝不愿袖手旁观,只要有一线希望,必须实施营救!”
祁静皱眉,“我们和你一样希望能救他出来。可你的方法根本行不通,别的不说,即便高仓同意换人,到时就凭你们俩,再带上袁师傅,你们怎么脱得了身?”
“地点我来定,也不许他们多带人!”汪鉴握紧拳头道。
祁静冷笑,“如果他们表面答应你,实际却设置了埋伏呢?”
汪鉴哑然,然而眼里仍是固执的神色。
“还有和子。”祁静说,“她跟这件事完全没关系,如果成功的希望不大,我认为应该把她放了。”
刘君立刻道:“不能放!她认得我们!”
祁静解释:“我和她谈过,她保证说只要放她走,她一定保密。到时候你俩都回学校去,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汪鉴面露鄙夷之色:“日本人的话怎么能信?”
他眼见得不到支持,一跺足,慨然道:“既然你们全都不同意,也罢,我一个人干!不管成败如何,至少我无愧于心!万一被抓,诸位尽可放心,绝不连累你们!”
说完便要走,祁静上去拉他,竟被他反手一掌推倒在地。
“汪鉴你怎么能这样!”刘君叫起来。
祁静气得掉泪:“汪鉴!你平日里口口声声说得好听,原来我在你心中竟是这般地位!”
洛筝赶紧扶她起来。
汪鉴手扶门框,痛苦低首:“对不起,可国家走到这一步,汪鉴忧心如捣,必须干点什么,否则夜不能寐。”
祁静咬牙道:“就只你一个人爱国吗?爱国不是蛮干!你现在这样做,跟送死有什么分别!”
洛筝忍不住插话:“这件事,我看还是找宋先生吧,也许他会有解决办法。”
这念头她刚开始就有了,然而一直犹豫,如今见他们剑拔弩张,显然军心已乱,再不当机立断,恐怕要闹出大事来。
“你是说宋希文?!”汪鉴嗤之以鼻,“他能出什么主意?”
刘君也迟疑:“那不是又多一个人知道?”
祁静不理他们,想一想,对洛筝说:“我不太愿意让宋先生卷进来。”
汪鉴道:“对!而且他一个花花公子,谁知道会不会去检举揭发,把咱们都卖了!”
“宋先生绝不是那样的人!”祁静怒道,“你既这样不愿意,那样也不愿意,干脆依我的主意,赶紧把和子放了,我就跟她说是我找人和她开了个玩笑,她即使要恼,也只恼我一人,和你们无关!”
汪鉴不吭声。
刘君问洛筝:“那位宋先生,他能有办法救袁师傅出来吗?”
“这个谁也说不准,但他见多识广,又是局外人,看问题会冷静一些。”
洛筝对宋希文有信心,但也不愿将他形容得无所不能,凡事都有万一。
“小祁,既然你也相信宋先生,那就别犹豫了,再拖延下去,被日本人发现不对劲会更难办。”
祁静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点头答应。
宋希文正与人打麻将打得热闹,主家带来的贴身男佣名叫阿宝的,忽然敲门进来,径自走到他跟前,偷偷与他耳语。